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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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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一對黑漆漆的眸子出現在窗上的鏤空雕花縫隙間。

偏殿內, 四名東廠的行刑太監手持粗長的烏棒,逼近跪在地上的少年……

窗上的那對眼睛撤了下去,他身上穿的圓領曳衫被攥皺了一處, 褶皺處浸著濕濕的汗影,腰間懸著的牙牌隨著他打抖的身子晃動著。

他輕手輕腳地離開偏殿外的檐廊, 從端本宮的一處小門溜出, 貼著宮墻根一路疾步如飛。

“李拙!李拙!”蕭晚吟喊住了他。

站在她旁邊的蕭鑒明眉頭一皺, 冷聲道:“晚吟, 你別戲耍人家,他有正經的差事要當。”

李拙聽到了少女的呼聲, 回首間, 見她身旁兀立的白發郎君, 忙快步奔至蕭鑒明叔侄二人身前, 行過禮後,氣喘籲籲地說:“蕭先生,奴婢剛剛從端本宮出來,見到殿下在杖責宋二郎, 怕鬧出人命,正要往皇上住的乾清宮去,能否請蕭先生先去勸勸殿下?”

蕭晚吟扔了塊手絹到滿頭大汗的李拙懷中, 笑道:“你求錯了人,我叔叔巴不得宋二郎早死,宋二郎死了,我就有嬸嬸了。”

蕭鑒明淺淺一笑, “李拙, 你去乾清宮請皇上來, 十一郎是我的學生不錯, 但這件事我不想管。”

李拙拱手退下,往乾清宮的方向去了。

蕭晚吟對著他離去的身影喊道:“李拙,你慢點跑,我給你的帕子你洗幹凈了再還我。”

蕭鑒明曲指,照著蕭晚吟的額角重重彈了一下。

“你們倆往來的事,我一直替你瞞著你爹爹,別忘了,你姑姑給你和沈六郎定的那樁婚事。”

蕭晚吟俏皮地眨巴著眼睛,拉著蕭鑒明的手撒嬌道:“叔叔,你讓姑姑把李拙送給我唄,讓他跟著我一起去沈家,有他在,我在沈家絕不胡來,好好和沈六郎過日子。”

蕭鑒明抽開了手,不理會蕭晚吟的請求,向前踱了幾步,忽而停下了,低聲道:“你去你姑姑宮中,叫她去端本宮,拉著點你那瘋狗一樣的表哥。”

“叔叔,阿蘊和宋二郎成婚那日,你騎馬跟了一路她的花轎,後來登上長安街上的大雁塔,在高處看宋家辦喜事,用單筒鏡看到宋二郎的喜房中熄了燈,也不肯下塔,就那樣在寒風中立了一夜,著了這麽久的風寒,吃了那麽多的藥。何不讓宋二郎吃些苦頭,好消消心中的氣,管他的死活作甚?”

“我沒有管他的死活,我是不想十一郎在他手上吃虧,你姑姑就十一郎這麽一個孩子,你忍心看你姑姑傷心落淚嗎?”蕭鑒明沒有再說下去,徑直離開。

蕭晚吟的小腦袋瓜子嗡嗡疼,根本想不出來其中的彎彎繞繞,只當自己叔叔是嘴硬心軟的人。

端本宮偏殿內。

朱煦用巾帕掩住口鼻,空氣中的血腥味道太熏人了,剛剛那一輪杖刑只是熱身,宋惟清趴在冰涼的磚地上,衣袍下擺綻開一朵朵梅花血印。

“奉旨,殿下要咱家問你,還喜不喜歡章家大小姐?”

高祿的聲音尖細,俯下身子,用大拇指蹭去宋惟清唇角溢出的血。

宋惟清頜首,臉上頸間都是黏膩細密的汗珠,下唇被他自己咬破了,“小人喜歡她,她不是章家大小姐,她是宋章氏,是小人的結發妻子。”

朱煦擡腳,欲往宋惟清臉上踢蹬去。

偏殿的門簾被人撩開,女官攙著身著雪色宮裝的蕭貴妃進來。

殿內的眾人向蕭貴妃行禮問安。

她覷了眼趴倒在地上的少年,宋惟清瓷白的肌膚上有幾處靴印、淤青、巴掌紅痕,下身的袍衫暈開數處胭脂血痕。

蕭貴妃眼中有些酸意,吩咐身旁的女官道:“去請太醫院醫術最高明的李太醫來,這可憐孩子!都是爹生娘養的,煦兒,他是犯了什麽事?你要動如此大的氣?”

朱煦一向在自己母親面前表現得乖巧懂事。

他命小宮娥搬來一個繡凳,又叫人把偏殿四處用香薰一遍,親自扶著蕭貴妃坐下,蹲在她膝旁,恭敬回道:“母妃,兒臣是想替老師出氣。”

蕭貴妃曾是蕭鑒明的抱琴侍女,在一次家宴上,被駕臨蕭家飲宴的紹安帝看中,才有了今日這等造化,她成了皇貴妃後,依舊把蕭家家主蕭鑒明當作自己的主子看待。

兒子朱煦在她心中排第二,主子蕭鑒明是第一位的。

蕭貴妃撫著朱煦的面額,“煦兒,快和母妃講講,這位宋家二郎對蕭先生做了什麽?”

“母妃,他騙兒臣,他說章家姑娘與他兩情相悅,兒臣與他交好,心想君子應成人之美,故替他求了旨意賜婚他與章姑娘。”

蕭貴妃認真聽著兒子的敘說,“這與蕭先生有什麽相幹?”

“老師二十有七,還未成家,亦屬意章家姑娘。宋二郎他貪戀章姑娘美色,實際上,章姑娘真正喜歡的是老師。他奪老師所愛,誤章姑娘一生,兒臣是做學生的,自然要替老師出這一口惡氣。”朱煦擡眼和蕭貴妃身旁的蕭晚吟對視,“母妃不信,可以問問表妹,章姑娘喜歡誰?”

蕭晚吟想到上回去宋家吃的癟,還有自家叔叔病了這麽久,連忙接道:“確如太子表哥所言,章姑娘鐘意的是叔叔,不是宋二郎。”

蕭貴妃兩彎黛眉蹙起,嫌惡地瞟了宋惟清一眼,這樣一張溫潤如玉的皮下,竟藏著這麽刻毒的心思,“閉宮,讓他們繼續杖!煦兒,不用留活口,母妃會向你父皇回明,他被你邀進宮來,調戲了你身邊的宮人,這等穢亂宮闈的人,該死!”

連蕭家家主都敢欺侮的狂徒,蕭貴妃越想越氣,滿口銀牙都要咬碎,宋二郎不過就是皇上養在宮外的私生子,自家珠玉一樣的寶貝兒子把他當骨肉兄弟般看待,他卻如此不識好歹,利用皇兒的純善之心,哄騙著給他這下賤胚子求了這麽多道旨意。

偏殿外的小黃門得了蕭貴妃的口諭,將端本宮的兩扇朱漆大門栓閉上。

宋惟清無心辯解,開始受第二輪杖刑。

朱煦站在自己母妃身側,心中陰笑,看著長杖落在宋惟清臀部,打得他皮開肉綻、血肉模糊。

蕭晚吟閉上眼睛,她心虛極了!剛才不該為了洩私憤,那樣接話,要是宋惟清被打死了,她豈不成了殺人幫兇。

蕭貴妃握上侄女冰涼的手,“晚吟,你要是怕的話,去你表哥寢殿那裏頑,不用在這裏陪著姑姑。”

蕭晚吟:“姑姑,要不還是別打了,若被皇帝姑父知道了,他最偏愛容夫人,怕是要降罪於表哥還有姑姑您。”他摟上蕭貴妃的玉頸,輕輕搖道:“姑姑,晚吟不想您受責罰。”

朱煦:“母妃,若宋二郎死了,倒可把章姑娘送往素京的燕宮,老師常去素京給書院學子講學,二人在那邊也得團圓,老師有章姑娘相伴,算是有個知冷知熱的人了。”

蕭貴妃讚賞兒子思慮周全,讓宮人把蕭晚吟帶去承乾殿吃茶點。

蕭晚吟納悶,這宋二郎是啞巴嗎?都不為自己辯白幾句。

剛跨出偏殿門,便聽到正門的銅環被人叩響,垂手站立在門後的小黃門道:“蕭娘娘說了,端本宮閉宮半日,誰來也不開。”

“狗奴才!是萬歲爺的儀仗在門外!速速打開宮門!”門外的太監高聲喊道。

兩個小黃門忙下了門栓,迎候紹安帝的聖駕。

紹安帝一身燕居常服,龍靴踩在院內的枯葉上,沙沙作響。

進到偏殿內,眾人皆伏地叩首。

宋惟清含在嘴裏的血全部吐了出來。

紹安帝眉楞骨高高聳起,心中抽痛,眼中兩道寒光,逼射向跪在地上的朱煦脊背上。

他攙起蕭貴妃,溫聲道:“愛妃素日這個時間,都與皇後在暢音閣聽戲,朕剛剛從那邊過來,聽裏面在唱你最愛聽的那出《龍鳳呈祥》。”他吩咐跪在一旁的高祿,“把貴妃送去暢音閣,還能趕上那出戲。”

蕭貴妃:“皇上,臣妾今日不想聽戲”

紹安帝攬過蕭貴妃的纖腰,打斷她道:“皇後一個人聽戲無趣,愛妃去與她做伴。”

蕭貴妃把到嘴邊的話噎回肚子裏去了。

沈皇後喜歡熱鬧,聽戲時會叫上楊貞妃、王順妃、李德嬪、孫和嬪、雲昭儀、蘇美人……

紹安帝的意思很明顯,就是要遣她離開端本宮。

蕭貴妃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兒子,心中惴惴不安,抿唇退出殿外。

偏殿內,紹安帝摒退了所有的內侍宮人,只餘宋惟清、朱煦二人在內。

他踱至趴在地上的宋惟清身旁,瞇起眼睛看他的傷處,和煦地笑道∶“二郎,挨了誰的打呀?”

這個兒子看著身子弱,受了這麽多杖,精神氣尚存,可見身體底子不像坊間傳言的那般羸弱不堪,自己派去給他調養身體的李太醫有點本事。

宋惟清瞧了眼跪在一旁的朱煦。

“孽畜!還不滾過來!給你二哥磕頭賠罪!”紹安帝剜了朱煦一眼,剛才的笑臉頃刻間冷了下來,周身肅殺之氣。

朱煦跪直了身子,拱手道:“兒臣沒有二哥。”

紹安帝一腳蹔在朱煦腹部,“為個女人,把你二哥杖成這樣,真有出息啊!”又踹了一腳,朱煦一動不動,跪得筆直,悶哼了一聲,肋上鉆心的疼痛,額間布滿細密的汗珠,攥緊雙拳,面不改色。

紹安帝:“煦兒,要不你和你二哥換換,你二哥做太子,父皇給你一塊富庶的封地,做個閑散親王,和你那章家姑娘舉案齊眉去。”

宋惟清、朱煦異口同聲道:“不換!”

二人皆是中氣十足。

朱煦看向宋惟清的眼神掠過一絲懷疑,他不該是聲若游絲嗎?

宋惟清咳出一口血,朱煦緊皺的眉心松開了。

【作者有話說】

章蘊之∶晚吟,大事壞在你一人。

蕭晚吟∶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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