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關燈
第33章

高祿從暢音閣回到端本宮, 在宮門口和李太醫相遇。

忙上前接過他身旁小太監手中的藥箱,挎到自己肩頭,壓低聲音道:“李太醫, 您是萬歲爺的心腹,還望您發發菩薩心, 給咱家露個消息。”唇湊近李太醫的耳廓, “皇上對宋家這位千歲爺是什麽態度?”

李太醫斜了高祿一眼, 這人在內廷混得和人精似的, 最喜歡幹投機取巧的事,他捋了捋胡須, “你都喊宋家郎君為千歲爺了, 心裏頭該有把尺子, 中宮無嫡子, 皇上最器重的是十一郎,還有宋家這位千歲爺。”

李太醫呼太子朱煦為十一郎,原是因為他小時候出過一場天花,險些把小命丟了。

養母沈皇後和生母蕭貴妃聽信民間傳說, 想給朱煦取個好養活的賤名,但一國儲君,叫“狗蛋”這樣的名兒難聽, 取了個折中的法子,除了內廷這些閹人,宮內的女官、太醫、乳母皆可以直呼朱煦為十一郎,為的是把他身上的貴格壓一壓, 命沒有那麽金貴, 閻王爺也不用成日眼巴巴地盯著他勾魂索魄。

高祿心中揣摩著李太醫話中的深意, 將他送至偏殿廊檐下。

李太醫在殿門外伏地叩首道:“臣李密齋躬請聖安!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先生, 快進來。高祿,把東廠的那些行刑太監一起喊進來。”

高祿把肩上的藥箱還給了李太醫,去辦自己的差事。

李太醫進殿後,垂首走至炕邊,紹安帝端坐在炕桌旁,小口吃著糕點。

“李先生,去看看我兒的傷勢,已經吩咐宮人先簡單處理過了。”

“我兒”,紹安帝只有呼宋惟清時,才會用到這個詞,像一位慈愛的父親。

朱煦跪在炕沿下,聽到自己父皇這樣親切稱呼宋家那個賤種,咬緊牙關,手心被他自己掐出幾道深深的月牙印。

李太醫轉入裏間。

高祿帶著四名行刑太監進來,行過禮後,等待差遣。

紹安帝呷了口茶,問道:“煦兒罰了宋二郎多少杖?”

高祿本想和朱煦用眼神交流一番,被紹安帝喝止道:“你們別耍心眼子,如實回。”

高祿跪下道:“回萬歲爺的話,殿下杖了宋二郎三十。”

“煦兒身強體壯,正是少年意氣風發時。”紹安帝看向朱煦,“你與朕當如尋常百姓家的父子一般,父慈子孝,如今你不孝,父皇卻得做個慈父,翻倍,杖六十。”

“慈父”,高祿聽懂了紹安帝話裏的關竅,打朱煦六十杖,但是得用軟杖,不可硬邦邦地敲下去,“奴婢遵旨,萬歲爺乃天下萬民君父,殿下乃天之驕子,我們這等沒根的下作奴才,怎敢傷殿下這樣的龍孫鳳雛,還請萬歲爺另下一道旨意,讓高祿替殿下受這六十杖。”

他想讓朱煦記他的好,他也清楚朱煦逃不了這頓打,這樣說話,紹安帝以為他是個忠心耿耿的奴婢,無形中擡高了皇家太子的身份,解了朱煦挨他們這些閹人杖刑的尷尬,畢竟是大昭未來天子,打他損得可是皇家的顏面。

紹安帝:“龍孫鳳雛?你們也太看得起他了,不過是個成日混玩的小孽障,六十杖,一杖都不能少。”

朱煦擡頭看向自己的父親,拱手道:“兒臣不服,兒臣不準這些閹狗動兒臣,要打,兒臣也要挨老師的打,他們算什麽東西,也配打兒臣。”

紹安帝頜首,向高祿擺擺手道:“去蕭府請蕭先生入宮,讓他打太子三十鞭,不要用他的骨鞭,用懸在中書房的那根有倒刺的長鞭。”

他也是佩服自家老十一的骨氣,蕭鑒明的一鞭,抵得了三杖,要真挨六十骨鞭,自家兒子得成半身不遂。

朱煦被高祿引去建極殿後的雲臺,那是王公大臣覲見紹安帝的宮室。

此刻偏殿內,紹安帝靠在軟枕上假寐了一會兒。

李太醫處理好宋惟清的傷處,到紹安帝面前回話。

紹安帝命宮娥捧了桌上宋惟清愛吃的幾樣點心,隨自己進到裏間。

見兒子趴在床上,宮人已經給他換過了一身衣裳。

“二郎,要是阿父不來看你演戲,你當如何?”他接過宮娥絞濕的絹帕,替宋惟清揩去額間的汗珠。

“皇上同意小人娶章家姑娘,不也是想讓殿下記恨小人。皇上在殿下面前,對小人表現出君父之愛,就是想看殿下與小人勢成水火。小人從一生下來,就是殿下的活靶子,是殿下的墊腳石,是助殿下成就千秋帝業的劍鞘。皇上想讓殿下活成一把利劍,卻要小人做殿下的磨劍石,讓殿下誤以為小人受盡您的偏愛。”他眼中噙滿淚水,質問道:“皇上,作為君,您讓母親把小人生在世上,小人的尊嚴無時無刻不在被人踐踏蹂.躪。作為父,您對小人何其殘忍?小人的每一日,都活在您的精心算計之中,您是天底下最自私的父親。”

紹安帝的眸色晦暗如潮,果真是最像自己的兒子,能把他的心思捋得這麽清楚明了,沒有辜負自己對他的期許。

“兒啊,阿父把江山交給你,你把章氏讓給煦兒,願意嗎?”

“兒不願意,阿蘊是兒的命,兒要是沒了她,兒也不想活了。”少年用手背揩去自己眼角的淚,眼眶紅紅的,鼻尖紅紅的,臉上還有幾處淤紅,看上去,就像一塊破損的玉。

眸中浮掠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蟄伏多時,終於盼到了這登臺唱戲的一日。

仰首看向紹安帝,眼神天真無邪,久久凝望著這位多疑的慈父聖帝。

紹安帝一看到這個兒子,心已經軟化成一灘春水,這樣精致易碎的寶貝,受了這麽多年摧殘錘煉,身上終於有了湘竹的韌性。

溫室裏的花,容易枯萎。

眼前的少年,是平原野草,一把火燒掉,春風拂過,灰燼裏的骨頭仍能生出血肉來。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生遠。①

他對二郎,便是如此。

紹安帝聽完宋惟清剛剛的回話,一談到他媳婦章氏,急成這個樣子,二郎長到這麽大,從不肯向他承認他是子,他是父,剛才以“兒”自稱,當真是急昏了頭。

他笑道:“二郎,你就是個蠢貨!”話鋒一轉,“阿父欣賞你這樣的蠢貨,你比阿父了不起,皇權和妻子,你選擇了自己的妻,你還有時間後悔,等哪日想通了”他伸出自己的食指在少年面前比道:“一個章氏,換一枚國璽,這是天底下最劃算的買賣。不要讓阿父瞧不起你,你是阿父寄予厚望的孩子,怎麽能天天想著花鳥裙下的那些事呢?”

紹安帝喜歡極了這個兒子,越不想做孤家寡人的,反而越合適做孤家寡人。

他怕兒子沒有爭權奪位的心,更怕兒子對皇權過於渴望,篡了他的帝位。

這些皇子中,二郎的爭心最弱,十一郎的欲心最強,二人要是中和一下,他就滿意了。

章氏真是他下得最好的一步棋,二郎和十一郎之間的拉扯,全仰賴章氏一人。誰要做君?誰要做臣?就看這兩個兒子中,誰先勘破紅塵?既是生在帝王家,要什麽情與愛,這些沒用的東西,全都得拋了。

宋惟清:“兒就是沒出息,阿父”

紹安帝一怔,以為自己聽錯了,“二郎,你再喊一遍。”

“阿父。”

紹安帝激動得熱淚盈眶,撫著少年柔軟的頂發。

“二郎,阿父盼了這麽多年,你終於肯喊阿父了。”

“阿父,兒想要一塊封地,兒怕自己命不久矣,想給阿蘊留下一些東西。”

紹安帝暗自嘆了口氣,這章氏對二郎就這般重要,他把章氏看得比他這個父親還重,心中難免有些酸意。

“湘江水旁那三十六城,是阿父早就給你備下的冠禮封賞,你給章氏也好,給趙氏、錢氏、孫氏、李氏也罷,不許再在阿父面前這般口無遮攔,你當長命百歲,替阿父看顧這萬裏河山。”

手上的玉扳指輕輕蹭著少年的後頸,二郎真是個心思單純的傻兒子。

“二郎,阿父希望你,能夠成為我大昭皇朝最鋒利的一把劍,三公九卿,兩京一十三省的萬萬千百姓,都是你的劍鞘,還有煦兒,他也是。”他捏了一下少年的面頰,“阿父最偏愛你,說到你那媳婦章氏,她不就是在你小時侯流浪做乞丐時,施舍了你一碗飯。一飯之恩,讓你記到現在?阿父看啊,你和煦兒一樣,不過是戀著人家小姑娘的那張漂亮臉蛋,什麽予命不予命的,都是借口。”

紹安帝想到宋府的那些密探稟報的事宜,“兒媳是有些小聰明的,把你和煦兒都哄得團團轉,我看她對你沒什麽情意。二郎,要阿父賞你幾個美人嗎?你放到她跟前,醋醋她也好。”

“兒不要,兒有阿蘊一個就夠了。”

“也是,女人多了嘛,吵得你頭痛。”紹安帝盯著兒子的傷處,“等你回了家,多在兒媳面前賣賣慘,讓她多多心疼你。還有,人都傷成這樣了,就不要和兒媳睡一起了,你們年輕人不知道節制,到時候這臀上的傷口裂開了,又要疼得死去活來。”

宋惟清面上泛起紅暈,“兒與他還不是真正夫妻。”

紹安帝挑眉,一臉吃驚地看著兒子,“二郎,你是不是吃多了毒藥,身體有毛病?這種事情可大可小,快和外面的李先生說說,讓他給你開張藥方,這種病萬萬拖不得。”

宋惟清:“……”

紹安帝急忙起身,欲要往外間去。

宋惟清扯住了他的衣袖,“是兒不願強迫她,她才十四,兒幹不出那種禽獸不如的事來。等再過幾年看看,待兒及冠,她也十六了,可能那時,她會喜歡上兒也說不定。”

紹安帝心想:禽獸?二郎是在指桑罵槐嗎?

連忙轉移話題,“二郎,兒媳喜歡那對聘雁嗎?我看她挺愛錢的,等會兒我讓他們去挑些金銀珠寶,你帶回去給她,算阿父給你們這對新人的喜錢,小夫妻過日子嘛,自然是離不得錢的。”

“不用,兒養得起她。”

【作者有話說】

①:出自《觸龍說趙太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