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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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婆娑院廊下的紅鸚鵡“當當當當”“當當當當”個沒完沒了。

梳妝鏡前, 白姨娘用蘸過水的粗棉線給章蘊之絞臉,拔去她臉上的絨毛。

“蘊姐兒,你養的這只鸚鵡哼的是哪裏的曲子?既不像北曲, 也不像南曲。”

“姨娘,這是西洋曲。”

“蘊姐兒, 姨娘看你心情不壞, 你莫不是在姨娘面前強顏歡笑, 若你心中有委屈, 大可和姨娘說。”白姨娘的指尖輕輕點戳著章蘊之的太陽穴,把她摟在自己懷裏, “你是姨娘的寶貝, 姨娘知道咱們蘊姐兒是最懂事的姑娘, 嫁到宋家後, 也別懂事過了頭,讓別人壓著你。”

“姨娘,待我在宋家熟悉一陣子,我便把你一同接去, 你和我一起生活,不讓你在這邊看人臉色。”

章蘊之指的“人”是姜氏和姜絮,她們倆姑侄親如母女, 姜氏不喜章蘊之,連帶對維護她的白姨娘都沒有過好臉色看。

白姨娘命丫鬟捧來一個象牙貼片的雕花匣子,在章蘊之面前打開,第一層是珠玉寶石, 第二層滿鋪小金條, 第三層放著田契房契, “蘊姐兒, 這是姨娘給你的添妝,你別嫌少,圖個好彩頭。”

章蘊之眼眶紅了,她知道這是白姨娘的大半身家,和她推辭了幾番,白姨娘堅持要她收下。

又有丫鬟端著一個紅布蓋著的漆盤,白姨娘掀開紅綢,是一雙正紅色的鳳履,鞋尖尖各綴了一顆桂圓大小的夜明珠。

白姨娘讓章蘊之試穿,正好合腳,“本來還給你繡了嫁衣蓋頭,這些皇後娘娘都賜了,姨娘做的那些小家子氣,上不得臺面,也就這雙鞋還拿得出手。”

“我倒千百個願意穿姨娘給我做的,我與皇後娘娘素未謀面,平白得了她的賞賜,好生奇怪。”

“我差人打聽過,皇後娘娘和宋二郎的母親容夫人曾是手帕交,閨中的情分擺在那裏,你是容夫人的兒媳,沾點光是情理中事。”白姨娘從手指上取下一個碧璽戒指,塞到章蘊之手中,“我與宋家的那位如夫人白湘菱是族親,蘊姐兒,若你在宋家遇到什麽難處,拿著這枚戒指去找湘菱姨娘,她會看在我的面子上,替你出出主意。”

白姨娘唯恐籌謀得不周全,章蘊之陪嫁的那幾房人的底細,她都查了好幾遍,就怕其中有一個兩個壞蘊姐兒的人摻進去,畢竟姜絮和她身邊的賈媽媽從來看不得章蘊之好。

這次章蘊之嫁給宋惟清,正好如了姜氏、姜絮、賈媽媽的意,姜絮嫁得那麽好,宋家、崔家同一日來送聘禮,姜絮還是眼紅章蘊之得到的聘禮比她多幾倍,在姜氏房內哭哭啼啼,姜氏一昧勸慰姜絮,章蘊之昏迷了三日三夜,從未來婆娑院看過女兒一次,心狠到這種地步。

“姨娘,你在想什麽?”

“姨娘想到宋二郎的身子,不知能撐幾年。”

白姨娘從身後摸出一本教導房中事的春書,逐頁翻開給章蘊之看。

她到這個年紀,因姜氏善妒,與家主章冶鮮少經歷這種事,經驗不足,看了幾頁臉就羞紅。

章蘊之津津有味地看完了,面不改色。

這本書畫得朦朦朧朧,章蘊之當連環畫看完的,對於那方面的啟蒙少之又少,古人連這種知識都搞得這麽隱晦,她本來就是這方面的學渣,看完後一點竅都沒開。

“姨娘,這畫裏的男女除了衣衫不整外,還發生了什麽?”

白姨娘後面大半本都是瞇著眼睛看的,她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櫻唇微微顫動,額間出了細汗。

“姨娘也不是很明白,可能宋二郎他家教得比較清楚,姑爺怎麽說,蘊姐兒你聽他的話,錯不了。”

章蘊之腦海裏浮現出宋惟清那張比女郎秀美萬分的臉,似雪瓊膚,面飛素月,花柳姿惹人憐愛,珠玉質邀人疼惜,他若是女子,當是解語花、生香玉,可惜那嫵媚風流的眉眼,偏生安在他這個弱不禁風的郎君臉上,這種摧人心肝、銷魂散魄的美貌,讓她很嫉妒。

媽蛋!女媧造人時肯定把宋惟清當作親兒子了,這樣偏愛於他,可惜是個男顏禍水。

想到洞房花燭那夜,她要和藥罐子做那種羞羞的事情,心裏超級別扭,她得想個辦法忽悠他,至少現在她不喜歡他,無法接受和他拉燈睡覺。

第二日,章蘊之從床上醒來,簪紅花、穿新衣的青燈、綠籬服侍她梳洗。

捧著銅面盆的青燈道:“奴婢昨夜守夜,小姐在床上輾轉反側、唉聲嘆氣,可是不滿意宋家這樁婚事,心焦地睡不著?”

眼下兩團烏雲的章蘊之道:“不想與宋二郎同房,想了一夜,也沒有搪塞他的借口。”

綠籬是個鬼精鬼精的姑娘,“小姐,這宋家的花轎馬上就要來了,今夜少不得和新姑爺同床共眠,奴婢有個巧宗兒,可避一時。”

章蘊之:“說來聽聽。”

綠籬:“服劑湯藥下去,讓小姐您的葵水提前幾日來。”

章蘊之命拂雪去煎藥來,服下後,下腹隱隱作痛,應當有用。

一身大紅雲錦麒麟袍、銀帶鳳冠,乘上八人擡的大紅織金彩轎,一路吹吹打打,喜轎落在宋家門口,長安街上住的人家都擠在朱紅大門旁看熱鬧。

“章家大小姐不愧是衣冠舊族出身,看這八十八擡嫁妝,多氣派呀!”

“這算得了什麽,聽說宋家家主迎娶他家主母時,十裏紅妝,宋家主母也是當今萬歲爺賜的婚,這位容夫人,冠絕京城,首輔獨女。章家大小姐的父親連大九卿都不是,衣冠十姓不過是積年的家族底蘊深厚,現在兩京十三省的各位官老爺,不甚講究門第,各司衙門多的是像宋家這樣的新貴做官。”

“也是,宋家家主是皇上面前的紅人,肱骨之臣,本來這衣冠十姓都是各自通婚,如今也肯把他們金貴的小姐嫁給新貴人家,可見是不如當年輝煌了。”

“嘿喲,我和你說哈,宋家家主和皇上還有一層更親密的關系,這世間什麽風最讓男人受用,自然是枕邊風,這位宋二郎,可能不姓宋也說不準。”

“不姓宋,那姓什麽?”

“君父姓什麽?”

“朱。”

說話的人交換眼色,止住話頭不說了。

章蘊之被送喜娘攙下喜轎,宋惟清拄拐將馬鞍放在地上,他穿了一身大紅圓領賜蟒,簪花披紅,面如冠玉。

圍觀的女郎用扇掩面,眼睛直勾勾盯著墨發紅衣的宋惟清,有幾個眼中還有失意之色。

“不知章家姑娘是不是如傳聞一般,是個貌醜的母夜叉,假如是的話,當真虧了宋二郎這樣的神仙人物。”

“要是母夜叉才好,若是玉容花色的美人,宋二郎的身子這麽弱,不過幾日,定被新婦榨幹精血元氣。”

“我也覺得新婦醜些更好。”

“你莫不是盼著宋二郎能瞧中你,把你收做偏房。”

“難道你不想?你不也是天天追在宋二郎後面,盼著他能多瞧你一眼。”

“章家姑娘真是好福氣。”

……

年輕女郎們你一言、我一語,個個巴不得坐在新房中的是自己。

宋二郎成婚,惹得玄京多少女郎少了一個春閨夢裏人。

來日崔三郎大婚,又有許多女郎要心灰意冷、傷心斷腸了。

也就蕭先生這種立誓不婚的,不會讓這些女郎失意。

章蘊之與宋惟清拜過天地,進到新房內,聽陰陽先生唱完催妝詩,繁瑣的禮儀可算是結束了。

客人湧進新房內,章蘊之已經換過衣裳,用一把繡著刺瑰的紅團扇遮面,坐在喜帳中。

帳外,崔白圭等人戲耍拄拐的宋惟清,輪番敬酒,想要把他灌醉。

宋家祖上是甘陽南安府人,依照甘陽的婚俗,鬧新房時有“弄新婦”的惡俗,這些讀書人平日讀得是四書五經,今夜每人都對著屏風後的章蘊之吟哦了一兩首葷詩。

宋惟清飲了那麽多盞酒,已成灼灼桃花面,聽完這些人的葷話後,耳朵燒得通紅,恨不得轉進屏風後的喜帳,捂住章蘊之的耳朵,這些浪言浪語著實汙穢不堪。

崔白圭向起哄的眾人道:“今日乃二郎的小登科之日,我們還是早散了,再這樣喝下去,二郎怕是喝不下與他家娘子的合衾酒了。”

章蘊之聽得崔白圭的話,坐在喜帳中向他致謝道:“多謝崔三郎為我夫解圍。”

眾人聽到新婦開口,音色清甜,說起話來大大方方,都心癢癢起來,想要一睹芳容。

崔白圭幫宋惟清把這些騷動的客人請出去了。

他剛剛聽章蘊之答謝自己,有種親切感,也想看看新婦的樣貌,終是不妥,忍了下來。

跨出門前瞥見了屏風後裊裊娜娜的身影,有些心神搖曳,聯想到章汲之畫的那幅美人圖,越來越期待和未婚妻姜絮的會面。

客人都出去後,房內一片沈寂。

宋惟清摒退了新房中伺候的丫鬟婆子,只餘他和章蘊之二人在內。

門闔上了。

他丟掉手中的拐棍,快步拿起桌上的酒壺,轉進屏風後。

章蘊之盯著他的腿看,“你不是瘸了嗎?”

“若沒有些名堂,我們怎能這麽快完婚?”

“藥罐子。”

“嗯。”

章蘊之取下頭上沈甸甸的翟冠,央宋惟清幫她放到梳妝臺上。

宋惟清轉回床邊後,手裏捏著的酒壺也不見了。

他脫下靴子,上床後抱起一個軟枕,塞到章蘊之手裏。

“你去碧紗櫥內睡,這個枕頭的枕芯是粟玉的,很好用,外間桌上的點心可以吃,酒水我檢查過,祖母往裏面加了東西,被我倒了。”

他躺下去,打了個哈欠。

“當初答應你一定會娶你過門,現在我實現了我的諾言,你不用擔心沒人娶你,我也可以安心攻讀詩書。”

章蘊之聽他話的意思,好像是她嫁不出去,賴上了他,非要逼他娶自己一樣。

“藥罐子,你費盡心機娶我,就是為了履行當日在牢室的諾言?”章蘊之過於活潑了些,邊說邊往他身上捶打一通,對他娶自己的理由非常不滿。

“嗯。”他翻身背朝著她,“沒有費盡心機,皇上的聖旨很好求,你嫁給我,是為了讓你帶來的喜氣沖幹凈我身上的病氣,你是藥。”

章蘊之不喜歡“藥”這個字眼,他在物化自己,拿起手裏的軟枕朝他背上打去。

章蘊之打一下,宋惟清往床裏側挪一點。

到挪無可挪的地步時,突然翻身,單手撐著腦袋盯著她看,“你脾氣這麽壞,在你自己家裏肯定吃了不少虧。”

她跪坐在床上,放下了軟枕,“聽你的意思,我該做個淑女?”

宋惟清揉著自己的眉心,明澈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雙頰餘有酒醉熏染的薄紅,鬢發微松,眉心一點紅痣,凸現旖旎的風情韻致。

“有我在,你不必活得那麽拘束,你的壞脾氣,我容得下。女兒家不一定都要做淑女,我母親閨名叫容淑端,確實端莊賢淑,卻活得像個死氣沈沈的傀儡一樣,任人擺布。我一直想,要是我娶了妻子,定要她活得灑脫自在,不傷她絲毫。”

章蘊之的心暖烘烘的,“聽說容夫人生得美麗,當年紹安帝還是太子時,七遣宮使去你外祖家求娶你母親,容夫人連做七首辭婚詩,才名動天下。嫁為人妻,和沈皇後同為《女誡》一書寫序,傳為美談,這是做淑女的好處,不是嗎?”

宋惟清眸色晦暗不明,勾頭道:“代價也很大,母親所受的屈辱非常人能忍耐。”他嘆了口氣,“我也是她的屈辱之一,阿蘊,我可以這樣喊你嗎?”

“嗯。”

“紹安帝七遣宮使求娶母親,許的不是正妻之位,他那時已經有太子妃沈氏,母親的肚子裏也有了我。他要的太多了,要沈家的兵權,要外祖的扶持,要母親的真心。母親有意中人,是我現在的爹爹。”他吸了下鼻子,“當年母親滿懷憧憬想要嫁來宋家,婚前卻懷上了我。紹安帝登基後,罷了外祖的官,逐他回甘陽老家,外祖一把老骨頭,熬不住長途跋涉的艱辛,死在了半道中。母親在京城孤立無援,宋家滿門性命被紹安帝拿捏,夫妻不成夫妻,母子不成母子。我是母親和迫害她的人的骨血,我都惡心我自己,我還有個名字,叫朱燾。”

他與太子朱煦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二人相看兩相厭,從一出生,便註定是死敵。

章蘊之是朱煦的軟肋,他想看這位天之驕子崩潰,但對面前的少女,他卑鄙不起來。

“阿蘊,我與你不能做真夫妻,殿下會不高興。”

“你是說十一郎嗎?你怕他嗎?”

“我怕。”

他在說假話,他不怕朱煦,他怕的是皇權。

朱煦可以坐明堂,其他朱姓子孫亦可。

章蘊之夜間睡在碧紗櫥中,翻看《宋少師與妻書》中關於容夫人的記載:母親是一塊無暇玉,掉進泥沼,撈出來一塵不染,跌到地上,撿拾碎片不割手,她是個像雲一樣溫柔的女子,餘每次見她,她都是一張如花笑靨待餘,不曾與餘說過一句話,是個溫柔的啞娘。

她反覆看過這本書,宋少師作為講故事的人,那麽灰暗的一生,被他自己寫出來,言語行文之中,全是他的懺悔,對妻子章氏的懺悔,對大昭百姓的懺悔……

仿佛是一個跪著的人,執筆蘸墨,通篇寫滿“對不起”“我錯了”“我該死”。

極具欺騙性的文字,書寫者的情感又是真實的。

這是章蘊之與宋惟清相處後,對這本書產生的第一次質疑,既是他寫給妻子的書,光寫情便可,為何要一直認罪?

那麽溫柔的筆觸,卻用來寫血與淚、罪與孽,好殘忍啊!猶如鈍刀磨心,磨得是看書人的心。

聽完宋惟清講述他母親的遭遇後,她眼睛一直酸,宋少師後面成為欺君誤國的奸臣情有可原,他的動機很合理對朱氏皇朝的仇恨。

坤寧宮中,沈皇後坐在繡榻上疊小孩兒的衣服。

外面風雨瓢潑,伺候她的雲姑姑關上了被風吹得吱呀作響的花窗,“娘娘,您又在想小皇子了?”

沈皇後摸著小衣服上細密的針腳,垂淚道:“熙兒和容氏那個賤人的兒子是同一日生的,她兒子洞房花燭、良宵美景,可憐我的熙兒,還未足月就沒了。”

“宋二郎看著不像命長有福的,國舅爺讓人捎話來,說娘娘心也太急了,燈市街和觀音橋的事要是露了馬腳,皇上認真查問起來,沈家滿門的榮耀,娘娘全然不顧了?”

沈皇後哭笑起來,“什麽榮耀?若不是他們想爭這皇後位,當年嫁宋顯的是本宮,做東宮太子妃的才是容氏,風壺子說容氏的命格沖撞帝星、不利國運,都是本宮那皇後姑母要他胡謅的。”她鼻子冷哼了一聲,“皇上也是薄幸郎,既舍不下皇位,又放不下容氏,假惺惺的深情樣兒,裝給誰看?”

雲姑姑趕緊把旁邊的鸚鵡架子撤了出去,她服侍“賢德”的沈皇後多年,從沈皇後還在做姑娘時就跟在她身邊了,心疼她不得夫君鐘愛,好不容易懷個哥兒,早早夭折,比容氏的境遇稍微好些,起碼有皇後尊位。

沈皇後:“讓咱們的人繼續給宋二郎吃那種藥,還有他媳婦兒章氏,本宮看不得容氏那賤人百子千孫,她不配,她害了宋顯一生,害了我的一生。”

“娘娘,咱們的人近來發現,宋二郎吃的藥中,還有其他的毒物,宋家還有想置宋二郎於死地的人。”

“是誰?”

雲姑姑上前,對沈皇後耳語了幾句,沈皇後挑眉。

“竟然是她,世間還有這樣狠心的娘親,可見她也恨毒了皇上,恨得連她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也要剜去。”

【作者有話說】

章蘊之∶我好像嫁給了大昭皇位第一順位繼承人,四舍五入,我很有可能被授予皇後殿下的頭銜。

宋惟清∶寫書二十年,皆因我那沒心沒肺的妻,太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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