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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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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新婚第二日, 章蘊之晨起梳洗完畢,到花廳用飯,一個頭發花白、滿臉皺紋的婆子黑著臉上下打量她。

她向章蘊之簡單行了個禮, “二少奶奶,老太太打發婢子請你過寶壽堂去。”

章蘊之應過婆子後, 落座舉起筷子, 夾了個神仙富貴餅, 還未咬上一口, 那婆子大聲道:“二少奶奶,老太太還未用早飯。”她嗓門高亮, 嚇得章蘊之夾的餅掉在桌上。

章蘊之回頭問道:“老太太要我陪著一起吃早飯?”

婆子的臉拉得老長, “二少奶奶在閨中沒讀過《女四書》嗎?現在已經日上三竿, 大少奶奶早就到寶壽堂問安萬福, 伺候老太太梳洗起床。二少奶奶你是新婦不錯,也得守規矩。清哥兒早一個時辰便起來讀書了,二少奶奶不僅未服侍清哥兒穿衣浣洗,這些日子一直躲懶貪睡, 不成體統。”

章蘊之:“前兩日也是這樣過來的,獨獨今日你來了,便有這些規矩了?”

胭脂恰好從門外進來, 她打小伺候宋惟清,剛剛去廚房定下明鏡臺中午的膳食單,聽到花廳這裏的動靜,堆著笑臉進來, 向章蘊之蹲了個萬福, 又去拉扯那臭臉的婆子。

“香嬤嬤, 是二爺交待了, 等會兒和二少奶奶一起去寶壽堂請安。您老人家別動氣,先回寶壽堂回老太太的話,二爺一時離不得二少奶奶,老太太會寬宥的。”

香嬤嬤見了胭脂,臉色方才好些,拉著她的手溫聲道∶“胭脂姑娘,這是清哥兒要老婆子我回的?還是你這和稀泥、軟心腸的好人,要老婆子我回的?”

門外傳來拐棍頭落在地面的“篤”“篤”聲,宋惟清跛著進來,咳嗽了幾聲,面色蒼白,眼神昏然,聲音虛弱。

“嬤嬤,是我要你回祖母的,蘊娘這幾夜受累,她腰痛得很,我讓她白日多歇歇,並非是她貪睡,是夜裏睡得少,又睡不好。”

屋裏的丫鬟一個個羞紅了臉,章蘊之摸了下自己的腰,這不是挺好的嗎?哪裏痛了?

香嬤嬤半信半疑,那夜收喜帕,宋老太太看到上面的血,不像處子血,今早本想叫新婦過去問問,“那清哥兒你為何要與二少奶奶分床睡?”

宋惟清用食指蹭了幾下鼻尖,“這是嬤嬤你想問的?還是祖母想問的?”

“自然是老太太想問的。”

宋惟清看了眼聽天書的章蘊之,心中偷笑,這姑娘呆自己房中多日,吃了睡,睡了吃,和小豬崽的作息差不多。

只是比他小四歲,各方面都懵懵懂懂,算賬管家她不會,女紅廚藝不甚精通,說起話來很有意思,有她自己的一套邏輯。

宋惟清看向香嬤嬤,“嬤嬤這樣替我回祖母,便說我身子弱,和蘊娘分床睡更好些,這樣白日讀書也有精神。”

屋裏的丫鬟個個紅光滿面,勾著頭看各自的腳尖。

章蘊之接道:“是啊,我這樣就不會妨礙他睡覺了,他是病人,經不住折騰。”

香嬤嬤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哪家的新婦像章蘊之這樣口無遮攔,一點也不害臊,把這種閨房秘事宣之於口,面不改色。

宋惟清輕笑了一聲,對斜著眼睛看章蘊之的香嬤嬤道:“蘊娘粗蠢愚鈍,讓嬤嬤見笑了,我好好教教她說話,省的她在祖母面前也這樣信口胡謅。”

章蘊之欲要張口頂宋惟清,站在她旁邊的胭脂掐了下她,她疼得眼淚都出來了。

宋惟清指著她道:“嬤嬤,你看,我一說,蘊娘便知錯了。”

他拄著拐走到她身側,輕拍著她的背啞聲哄道:“為夫不是斥責你,是你年紀尙小,不像嬤嬤活了這麽多年,什麽話該說不該說,她心裏是明白的,你卻是個糊塗的。”

他用指腹摩挲去她臉上的淚,“好了!好了!為夫下回不說你蠢鈍了,你就是心眼少,容易受人欺負。”

香嬤嬤聽宋惟清言語間如此維護新婦,想來這幾夜,他們夫妻過得是蜜裏調油的日子,老太太心中的石頭可以落地了,她得趕緊回寶壽堂說明白這裏的情況,老太太含飴弄孫有望嘍。

向宋惟清夫婦行過禮後,胭脂送她出去。

花廳裏,宋惟清在章蘊之身旁落座,給她夾了她愛吃的鴛鴦炙,顧名思義,鴛鴦肉加上酒醬香料烹的。

“阿蘊,你聽明白了我和香嬤嬤說的話嗎?”

章蘊之頜首,“聽明白了,不就是怕我睡覺不老實,隨便亂動,才分床睡的嗎?”

他嘴角噙笑,“嗯,是你說的這個意思。”

她摸著自己的腰,問道:“我的腰好著呢?你為什麽說我的腰有問題,我這幾夜確實受累,幫你整理書房的書,你說好理出一書架,給我一百兩的。”

宋惟清扶額,想到她搬書時摔碎了自己那麽多古董,心特別痛。

“你知道你打碎的那套青花瓷盤多少錢嗎?”

“我不是給你修好了嗎?現在金光閃閃的,比之前好看多了。”她看向他,“你不準克扣我搬書的錢,那些修盤子的金子都是我貼的,本來我的嫁妝就不多,還拿了那麽多金子給你,這樣下去,我要喝西北風了。”

她說完,拈起手帕的一角假裝擦眼淚,可是眼睛幹幹的,一滴淚都擠不出來,只好背對著他,肩膀一聳一聳地假哭。

宋惟清識得那些修盤子的金子,是她從價值百萬的那對聘雁身上刮下的萬年金,用量十分謹慎,剛剛夠修補盤子的分量,是一點便宜也不肯讓他多占。

夫妻之間,賬算得很清楚。

在這一方面,宋惟清認為她有管家婆的天賦。

但讓她看賬本打算盤,她是寧可眼睛瞎了、手斷了,也不沾一下。

這些本事他倒會,胭脂也會,她不學亦可。

他從袖中拿出一只金麒麟,“你莫哭了,不過是錢的事,我現在給你算工錢。”

章蘊之雙手捂著小臉,一對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在指縫中溜溜轉動,看到布靈布靈的金麒麟,雙眼放光。

宋大款雖然是迂腐的讀書人,但他的書房滿是銅臭味兒,很高級的銅臭味,囤積了特別多古董。

他的某些收藏品超出了她的理解範圍,比如,始皇帝用過的夜壺,像外星人一樣的青銅雕像,憨憨的大叔陶燈……

最無法理解的,是他書房密室門口的那對兵馬俑,臉真的很臭,章蘊之每次擡頭看到它們時,都覺得它們在鄙視她。

章蘊之收好了他給自己的金麒麟,想到香嬤嬤提到的《女四書》,她是真的看不進去,嘆起氣來。

“這只金麒麟你不喜歡嗎?那你喜歡什麽?我叫人去買。”

章蘊之捏緊拳頭輕輕錘著自己的腦袋,“我好像不太適合做宋家新婦,你讓我讀《女四書》,我看到《女學》卷六中講,德安應城有個姓趙的娘子,她賣了自己的親生兒子給婆母買棺材,書上講這是孝順,我不理解這樣的孝順,更做不到像《女四書》中講的那樣,晨昏定省,侍奉公婆。”

宋惟清搖著折扇,笑道:“既然不能理解,便把那些書拋諸腦後,我不苛求你做賢妻良母,只是見了祖母,你收斂些性子,能夠糊弄過去足矣。”

宋惟清與章蘊之用完早飯,二人換過衣裳。

他絞了塊濕帕子,遞給她擦臉,“把臉上的脂粉都卸去,你素著也好看。”

章蘊之對著身後的菱花鏡照了一下,“擦了脂粉,看起來更加精神,為什麽要卸掉?”

“你昨日請教我何謂‘婦容’,我是如何與你說的。”

章蘊之思索了片刻,“你說新婦不必容色美麗,只要身上衣裙幹凈、沒有異味便可。”

“你沒有追問原因,大嫂比你早進門半年,她常在祖母屋裏伺候,略施粉黛,就算回到自己院裏,在大哥面前也不會過分妝扮,因為打扮得太漂亮,祖母會認為大哥的學業荒廢,全是因為心思放在大嫂身上。”

章蘊之俏皮地吐著舌頭,“你祖母真是老古板,你大哥荒廢學業,那是因為心思都在狎妓逗鳥上面,關你家大嫂什麽事。”

“都是偏疼自己骨肉至親的,我不想祖母責罵你。”他把她手裏晾涼的那塊帕子扔到溫水裏,洗了一遍,親自上手替她拭去臉上的脂粉。

除了怕他祖母之外,他還怕章蘊之撞見他大哥宋惟孝,那等淫邪之人,多看她一眼,都覺得是玷汙了她。

胭脂提了食盒進來,見二少奶奶坐在繡凳上,自家二爺俯下身子替她揩臉,怕打攪了這對小夫妻,跨進門的一只腳收了回去。

章蘊之瞧見了她,喊道:“胭脂姐姐,你家二爺在我臉上繡花呢,你快把他請走,我自己來洗臉。”

宋惟清輕輕捏著她的下巴,二人臉對著臉,他身上的藥香直往她鼻子裏鉆。

“你那是洗臉嗎?我看你昨日早間把巾帕當馬刷一樣,使勁揉搓自己的臉,不怕把臉洗破來?”

胭脂換了金面盆裏的水,笑道:“二爺說得對,少奶奶你那樣搓弄自己的面皮,我看著都嚇人,那樣是洗得快,但容易生出皺紋。”

章蘊之訕訕一笑,瞧見胭脂放在桌上的食盒。

“胭脂姐姐,不是剛吃過早飯嗎?早飯過後還有點心?”

胭脂:“今日是少奶奶您嫁進來的第三日,按照老家規矩,少奶奶您要下廚房,洗手做羹湯,讓太太老爺嘗嘗。”她看了眼宋惟清,“二爺讓我替少奶奶做好了敬獻的吃食,太太住的惠宜園送去了一份,西院老爺的住所送去了一份,這一份是給寶壽堂的老太太的,老太太上了年紀,牙口不好,喜歡吃軟爛的食物,我就自作主張,做了火腿煨豬蹄、真君粥這些……”

章蘊之指著胭脂笑道:“藥罐子,你看,胭脂姐姐比我更像你的新婦……”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胭脂羞答答地低下了頭。

宋惟清捂住了章蘊之的嘴,不讓她再說下去。

“阿蘊,你在祖母面前不可這麽多話。”

【作者有話說】

學渣章百萬,寫過很多清水話本子,看得都是口口文學,計劃寫一本書《宋大款和他的百萬新娘》。

學霸宋大款,作為讀書人,不管看什麽書,秒懂。

好想用小宋的視角把阿蘊手裏的《宋少師與妻書》寫出來,可它有五百二十頁,十三萬一千四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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