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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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季槐借著遠去的船燈低頭看了眼自己的皮鞋,真要命了,早知道不該穿這雙最貴的來。

他擡起一只腳搭在石柱上蹭了蹭泥巴,手機貼在耳邊,很快傳來對面的聲音:“錢老板!您到哪了?”

“在碼頭,沒趕上船,這後面還有船嗎?”

“噢!沒事沒事,我馬上就坐船過來!稍等!”

峒谷這地方顯然比錢季槐想的還要糟糕。

雖然不是景區,但也不至於這麽荒涼吧?江對岸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的幾戶人家亮著窗,雨後空山,還陰森森的。

掛上電話到孫老板的船停靠在他面前,大約過了十分鐘。

“錢老板,來,快上來!”孫老板一只腳抵在岸邊,伸出胳膊向他招手。

錢季槐上船,和孫老板同行的一位年輕人很有眼力見地接下他的傘和背包,接著入蓬坐穩後,一支煙就向他遞了過來。

“這位是?”錢季槐抿住煙嘴,孫老板夠著身子送火,說:“我大兒子。這煙不知道錢老板抽不抽得慣。”

錢季槐嘬了一口,拿下來看看:“芙蓉王。不錯的。”

孫老板憨笑:“真是麻煩您跑這一趟,今個還下了這麽大的雨。”

“入梅了。前兩天紹安也下了,不過沒這大。主要飛機晚了,不然不會這麽遲。”錢季槐側了側身子看向外面:“村裏有旅館嗎?”

孫老板很熱切地道:“家裏有空屋子,都收拾好了的。”

錢季槐叼著煙點點頭。下午老張跟他講自己住在茶商家裏的時候,他就已經猜到了自己也是同樣的命運,峒谷是比保溪更窮的貧困鎮,生活條件不是一般的落後,說完全不嫌棄是不可能的,但錢老板是個很能將就的人。

孫老板的房子離碼頭很近,雖然天黑雨大看不清路,但上岸後沒走幾步就到家門口了。

進門是有點意外的,這種天井式帶露天院子的老樓房他不是第一回見,卻是第一回住。孫老板家在這片應該算大戶。

他往裏走了走,擡頭在閣樓四面的木雕圍欄上環顧了一圈,說:“這房子有年頭了吧。”

“我老太公蓋的。”孫老板的兒子回答的他。

錢季槐回頭,在光亮底下看清了那孩子的樣貌,小眼,寸頭,機靈相。

孫老板的夫人端茶出來,屁股後面還跟著個小男孩,應該是小兒子。

“錢老板喝茶,洗澡水馬上就燒好了。洗洗再休息吧。”

錢季槐禮貌地接過。

孫老板跟著說:“對,今個不早了,錢老板洗完澡好好休息,明天不用起太早,茶田就在後山,走幾步就到了。”

錢季槐抿了口茶,看看杯裏:“這就是翠亳吧?”

孫老板的夫人道:“對,就是今年的明前翠亳。”

錢季槐直點頭:“難怪,很清爽。”

錢季槐千裏迢迢來峒谷,找的就是這味名叫“翠亳”的綠茶。

他的永定樓前年因“陳茶翻新”事件跑掉一大批客人,今年又遇上“友商內卷”,紹安飯店用一道“銀葉五花”直接掀了他家以茶膳打招牌的桌。

後來經高人指點,他跟老張協商決定另選茶源,積極響應國家扶貧助農振興鄉村的政策,與貧困山區裏的茶農達成直接合作。

只要廣告做的足,將來絕對是一舉多得。

……

洗完澡回房間,錢季槐給老張打電話。

“還行吧。我這戶家裏條件倒是還不錯。”錢季槐坐到那張圍著蚊帳的紅木大床上,對著房間四處看:“按理說保溪比峒谷好點才對啊。”

好是好點,一個全省第一貧困鎮,一個第二,屬於地面和席子的距離。

老張在那頭生無可戀地說了句:“我這沒蚊帳。”

錢季槐笑。笑著笑著,忽然聽見外面有人放音樂。

仔細聽聽,像二胡。再仔細聽,不像放的音樂,這是誰在外面拉曲子。現場聽過二胡的都知道,二胡聲音很大很大,老張在電話那頭也聽見了,就問:“你大晚上聽這麽悲的音樂,瘆得慌。”

確實太悲了,錢季槐還知道這曲子,《葬花吟》,調就是悲的,用二胡拉出來,悲上加悲。

“不是我放的。先掛了,我出去看看。”

錢季槐打開房門,二胡音幾乎就近在耳邊了。

應該是對面,朝南的那間屋子。錢季槐沿著走廊過去,不得不說二胡這樂器很神,他的心一不註意就軟下來了。

門也沒鎖,虛掩著有條縫。錢季槐悄悄推了一下就能進人。

屋子裏沒開燈,顯得更詭異了,還好門打開有點亮光,可以看見是個男的坐在椅子上。看不清楚臉,但很瘦,穿著件灰藍的T恤,肩膀上凸出明顯的骨頭尖。

錢季槐實在沒想打擾他,但很快他大哥就從樓下上來了,來勢洶洶的,進了門就立馬道歉:“錢老板,實在不好意思。”

二胡聲戛然而止,還抖了一下拉出個顫音,孩子收住琴弓忙從椅子上站起來。

姓孫的開了燈直向他沖過去:“大晚上的不睡覺幹嘛呢?!把客人都吵醒了!”

孩子低著頭站得筆直,兩眼空洞無神,不知道註意力放在哪。

可錢季槐的註意力,此時此刻完全就在他身上了。準確來說,是在他的那張臉蛋上。

“你弟弟?”

“算是吧。”姓孫的說完把二胡奪走,開始滿屋子亂轉,像在找什麽東西,邊找邊罵:“一天天的不知道白天晚上,白天拉不夠的,晚上還要騷擾人!”

錢季槐瞧孩子委屈的小模樣,覺得自己再待下去更叫人難堪,於是笑了笑就轉身出去了。

“拉得不錯。”

……

第二天外頭小雨下個不停。

錢季槐起來的時候一家人已經把早飯擺好了,非常豐盛,有牛肉粉,有粥,有包子,還炒了菜,大約是把能想到的好吃的都呈了上來。

昨晚拉二胡的孩子不在,錢季槐就問:“老二不下來吃?”

孫老板兩口子都糊塗了,還是大兒子回答得快:“噢,我待會送給他。”

這下孫老板也反應過來:“噢對,去給小疏送碗粉。”

孫老板說完,大兒子拿起一只空碗就開始撈粉,粉撈得不少,盆裏的牛肉總共卻沒舍得夾幾塊,最後淋上一點點湯汁,就潦草收尾了。

大兒子上樓後,錢季槐開玩笑說:“老二比我還能睡呢,昨晚那二胡拉得真不錯。”

孫老板聽了卻嘆氣:“嗐,不是什麽老二。”

錢季槐頭一下擡起來,見夫妻倆的臉色都有些變了樣。

“是我爸以前的一個徒弟。瞎子。”

孫老板說完,錢季槐脊背都涼了一片。瞎子?他昨晚一點沒往這處想。

不過一切倒更說得通了。

錢季槐沈默半天,一陣惋惜:“真是可憐。”

-

去後山那會兒正好沒下雨,錢季槐背著照相機拍了不少照片視頻,茶山上幹活的茶農們忙著修剪病枝,為了後期暴雨提前挖溝修溝,見到他,一群人紛紛熱情地揮手,笑臉樸實。

錢季槐問他們夏茶一般怎麽處理,孫老板說往年全部都是低價賣給了茶販子。夏茶在市場上本就是低價,再賣給茶販子那估計低得壓根就不賺錢了。聊到中午,兩人被一對茶農夫婦從山上拉到家裏吃了頓午飯,下午接著去了幾位茶農家裏試春茶,時間一晃而過,傍晚六七個人又聚在一起用了晚飯。

這邊村民早在孫老板那聽說錢季槐能給他們一個史無前例的好價格,所以各個喜歡他喜歡得不得了,錢季槐酒量再好也抗不過那麽多人逮著他喝,最後吃著聊著搞到半夜,才跟孫老板醉醺醺地回家。

澡也不想洗了,要先睡一覺,起來再說。孫老板喝得不比他少,把人送上樓後,下去收拾幹凈自己也睡了。

可錢季槐喝完酒沒那麽容易睡著,他喝完酒的狀態跟別人不一樣,他話多,所以躺在床上掏出手機,又去騷擾老張。

哪壺不開提哪壺,偏把陳茶翻新那事拿出來講,老張聽得頭疼,電話指定是放在枕頭邊沒聽,正好錢季槐聲音小得像說夢話,催眠。

講完陳茶,開始講他們去年虧了多少錢,講茶膳的起家,講自己的不容易。講著講著,錢季槐聽見了哭聲。

他趕緊閉嘴了。不是老張在哭,更不是他。手機一放下來,確定了哭聲是從門外傳來的,不僅有哭聲,還有點雜七雜八的奇怪聲音。

錢季槐腦海裏瞬間浮現出那個小男孩的臉,他暈暈乎乎爬起來,開門出去。

聲音是越聽越不對勁。

走到那扇門前,終於聽出有兩個人。

“別出聲!”

是孫家大兒子。

錢季槐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直接就伸手把門推開了。

雖然黑,但姓孫那小子從椅子上站起來慌忙提褲子的動作很明顯,錢季槐眉頭一緊,呆在那。

跪在地上的孩子被嚇得更厲害,一邊哭一邊撐著胳膊往後躲,但沒過多久,好像意識到什麽,又冷靜不動了。

姓孫的也半天沒敢動,等錢季槐向他走過去才想起來要逃,不過被錢季槐一只手迅速掐住了胳膊。

錢季槐感覺到他在抖,其實錢季槐自己也在抖,是氣得發抖。

“你要是跟我爸說,挨打的絕對不是我。”

錢季槐氣得咬住了牙,一腳踹在他的腿上。

還是放他走了。不放他走又能怎麽辦呢?

錢季槐再回過頭的時候,看那孩子已經蜷縮起來躲在了架子床的後邊。

他在猶豫開不開燈,畢竟開燈是有點自私的。他沒開了,反手把門關上,慢慢走過去。

孩子還在打哆嗦。錢季槐用襯衫袖口幫他輕輕擦了擦嘴,他沒躲,就是眼淚跟著掉下來不少,錢季槐又用另一只手去擦他的眼睛。

“別哭。”

不知道說什麽好,從頭到尾就說了這兩個字,間隔一會說一次,但孩子止不住,一直抽抽噎噎地哭,錢季槐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蹲在地上靜靜看著他。

“你出去。”

他說話了。錢季槐差點以為他連話也說不了。聽到他說話,錢季槐稍微覺得好受了點,小聲問:“你知道我是誰嗎?”

他把哭腔忍得很幹凈,道:“不是他們就行。”

錢季槐楞了一下,沒有繼續多嘴,站起來輕悄悄地出去了。

其實沒走,房門外頭坐到天蒙蒙亮。這個時候望著屋頂圍合處,最有一種逼真的深井感。

其實錢季槐很想報警,可他比誰都清楚,這是一個多麽自以為是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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