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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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季槐天亮之後回去瞇了一會,沒瞇著,心情太亂了,困勁也過了,聽見樓底下鍋碗瓢盆的聲音,爬起來拿上衣服就下了樓。

洗完澡吃飯,樓上那孩子還是沒下來,錢季槐實在忍不住,就問:“他吃喝拉撒都在房間裏麽?”

大兒子現在不敢吭聲了,埋著頭在那裝孫子。他爹回答道:“樓上都有,他自己摸得著,錢老板怎麽操心這個?”

一夜之間,錢季槐對在座這一家四口的看法完全變了。人一旦對一個人心存了芥蒂,是很難再用溫和平常的語氣跟他交流的。裝是能夠裝,但細節上總會有微妙的變化。

“沒什麽,吃吧。”錢季槐端起碗喝了兩口粥,面前幾位居然真沒反應。

還要他再親自開口。

“不送點上去?”

孫老板這回好像不太高興,沒說話,只默默給兒子使了個眼神。

不開玩笑地講,錢季槐頭皮麻了。就是在看到孫老板表情的那一瞬間。

那小瞎子平常過的都是怎樣的日子,他不敢繼續深想。

吃過飯,本來兩人還要上山,孫老板換好鞋準備出發,外面天突然下了大雨,門前蹦起一丈高的雨水花。

正好,錢季槐正好不想去。

“孫老板,我們就在家聊聊吧。”

孫老板泡了壺茶,兩個人坐在院子裏一邊賞雨聽雨,一邊喝茶嘮嗑。

錢季槐當然不是只想跟他聊茶。茶的話題聊了大概十分鐘不到就結束了,結束得很快,轉移得很突兀,但錢季槐不管。

“孫老板,跟我聊聊你家老二吧。哦不,你說他是你的……”

“是我爸以前收的徒弟。”孫老板不情不願,但還是回答了,垂頭嘆氣好一會,繼續又說:“那孩子,真是條苦命。”

錢季槐眼神裏透露出一絲懷疑——是憐憫嗎?

他在審視這位看似樸實的茶老板。

“他盲是天生的嗎?”錢季槐早就想問了。

“是,天生的,生下來就看不見。”孫老板說著開始掏煙出來抽,先是遞給錢季槐一根,然後再自己點上。深深的一口,預示著接下來故事的沈重。

“他爸在他還沒出生就沒了,在人家工地上幹活摔死的。才二十多歲啊,多年輕啊,你說他媽還能活得下去嗎?心都疼死了,當時孩子就差點沒留住,最後生他的時候又難產,其實不說保大保小,保住一個就是菩薩顯靈了,本來母子都要沒的,誰知道孩子生下來還吊著一口氣,鄉醫生坐船過來正好趕上了,救活了,當時也不知道孩子眼睛看不見,到了差不多都會走路的時候,家裏兩個老人才糊裏糊塗搞清楚,哭啊求啊,一個莊裏的人都知道。”

錢季槐聽得一口茶沒喝,一口煙沒吸,整個人坐在竹椅上僵住了。

孫老板搖搖頭,繼續道:“後來他爺爺也走了,老太太一個人覺得養不活這孫子,就找到了我爸。以前兩人有過一段交情,我爸當時正好又是戲班子裏拉二胡的,老太太求他收下這個小徒弟,我爸心善,他知道老太太是怕自己死了家裏沒人,想都沒想就同意了,說以後無論如何也能給他一口飯吃。”

錢季槐的煙夾在指縫裏慢慢地燒,他保持著低頭的姿勢,像在為誰默哀。想不到,比戲劇更戲劇的故事竟然是活生生的事實。

“所以他的二胡是跟你爸學的。”

“對,當年他奶奶給他找過一個算命的,說瞎子學二胡好,還說他什麽…封了眼睛開了天耳,我反正是沒看出來,一般來說盲人耳朵是要靈一點,但他不知道怎麽回事,耳朵也不太好,要一頭沒一頭。”

孫老板說完,背後大兒子端著茶杯從房間出來,跟錢季槐兩只眼一下對上,連忙嚇得躲開。

錢季槐看都不想看他,轉過臉繼續問:“他多大了?”

“十九了。”

錢季槐有點不相信:“十九了?看不出來。”

“太瘦了。”孫老板道。

“營養不良。”錢季槐補充道。

孫老板沒擡頭,心有愧疚地向上瞥了他一眼,開始講自己的難處:“家裏哪有錢呀。他八歲的時候就在我家了,我爸剛走那兩年家裏是最窮的,那是真揭不開鍋啊,當時我媳婦都打算不要他的,還是我硬把他留了下來。錢老板您都不知道我們的苦。”

錢季槐是不知道,可是他現在知道,這棟房子裏五個人,最苦的一定是那個孩子。

“你大兒子多大了。”

“也十九了,比他大三個月。”

“他們倆看著可不像一個年紀的。你大兒子體格多好,個頭比你都高了吧。”

孫老板裝傻笑笑。

錢季槐也是為難人家,一個是親生的,一個是硬塞來的,怎麽能一樣呢?那要這麽說,是不是還得感謝人家孫老板當年的不棄之恩?一家四口給了孩子這麽多年的飯吃?錢季槐一口濃煙只通嗓子眼,想想真他媽的糟心。

……

錢季槐下午哪也沒去,吃完飯在電話裏跟老張聊了一個多小時。老張說保溪那邊的茶還有別的客戶,真要收的話得按量競價,錢季槐說不競價,堅決不競價,過後沈思半天,又說:要不,就翠亳了。

老張倒是不反對,就問他峒谷這邊收茶穩不穩,錢季槐不知道哪來的自信,給了老張三個字:保證穩。

既然如此,這趟行程到此結束。老張一天也不想在保溪待,當即訂了晚上的飛機連夜跑。

錢季槐卻不行,他在跑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做。

得去找那個孩子認真談談。

門留了一條縫,錢季槐站在外面敲了幾下,問:“我能進來嗎?”

回得沒有那麽快。

“可以。”

錢季槐推門進屋。人在書桌旁坐得筆直,今天穿得是件白色的短袖襯衫,松垮垮的,兩頭肩線都掉在胳膊上。

“你在做什麽?”錢季槐問他。

他伸手摸了摸旁邊那臺老式收音機,說:“它是不是壞了。”

錢季槐沒接觸過這種收音機,也就是認字,幫忙把每一個鍵都按了一下,確實沒反應,“應該是沒電了,要換電池。”

他眨眨眼,點了下頭。

錢季槐想開口說別的,但不太好意思,只能先鋪墊幾句:“怎麽不拉二胡了?”

他眼睛一下亮起來,好像突然想起什麽:“二胡,在哪?你可以幫我找找嗎?”

錢季槐疑惑,脖子左右扭了扭,很快就看到被高高放置在衣櫃頂上的二胡和琴弓。他拿下來,放在他面前。

他聽見聲音就笑了,可剛摸到,忽然又把手收回去。

錢季槐問他怎麽了,他說:“你要跟我講話。”

很聰明。錢季槐摸摸他的頭,從墻邊拉了張長椅子過來,坐下:“我確實要跟你講話。小疏,是嗎?你的名字。”

他點頭。

錢季槐將身體湊近,想問的話一時半會又開不了口。

“昨晚的事,你可以當作不知道嗎?”小疏主動問。

錢季槐一下把頭擡起來,看著他稚嫩的臉,弓下背拉住他的手說:“小疏,他那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小疏合著眼,靜了一會,問:“那他會死嗎?”

錢季槐很意外。他只能告訴他:“不會。”

小疏苦笑一下,“錢先生,你把它忘掉吧。我想,那一定是很惡心的畫面,對不起。”

“不是。”錢季槐突然激動:“惡心的不是你,是他。”

小疏異常平靜。

“不要告訴別人。”他懇求他。

錢季槐聽到這句,鼻頭剎那酸了。他松開他的手,坐正回去。

“你信任我嗎?”他問。

“我只知道你不是這裏的人。”他答。

“我是紹安人。”錢季槐突然跟他自報家門,“你聽過紹安嗎?一個南方城市,很漂亮,和峒谷一樣有山有水,但是又和峒谷很不一樣,那裏經濟發達,交通便利,適合生活,也適合賺錢……”

小疏的眼神露出一種哀傷,錢季槐立刻停止了這些無關的贅述,開始講起重點:“那裏的人很喜歡吃茶膳,就是把茶葉也當做一種食材做成各種菜。我的酒樓就是做這個的。我是開酒樓的。”

小疏聽懂了,點了下頭。

錢季槐一邊註意著他的表情,一邊繼續說:“那你應該知道,我來峒谷是打算收購你們這邊的茶葉。所以,我肯定不是個壞人。”

小疏抿著唇,乖乖地又點了下頭。

錢季槐幾乎屏住呼吸,問出接下來的這句話。

“跟我走嗎?離開這裏。”

小疏眼裏一陣驚瀾,詫異,也好奇。

“去哪?”

“去紹安,去賺錢。”

“賺錢?”

膽怯裏帶著幾分期待。

“嗯,你不是會拉二胡嗎?你不知道,拉二胡是可以賺錢的。”錢季槐說著拍了拍桌上的琴筒。

小疏猶豫,猶豫過後搖了搖頭。

錢季槐彎下腰,雙手拉起他的手輕輕捏了捏,“不敢?因為我是陌生人,所以害怕我?”

小疏低著腦袋,不自信地問:“拉二胡…怎麽賺錢?”

錢季槐有點高興,更詳細地解釋給他聽:“你來我的酒樓,給我的客人拉好聽的曲子,我付工資給你。錢不會太多,但管吃管住,怎麽樣?”

小疏聽明白了,但反應還是不大。

錢季槐接著又說:“你二胡拉得很好。小疏,我需要你,真的。”

小疏動搖了。因為這句話。

“我不知道怎麽讓你相信我,其實我自己也沒把握,沒把握你會願意跟我走。小疏,我不強迫你,如果你覺得外面的世界會讓你更不舒服,你就當我今天沒跟你說過這番話,我明天就走了,之後可能要等很久才會再來,也有可能再也不會來。”

錢季槐說完仰著頭看了他好一會,然後慢慢把手放開,說:“但我還是希望,你最好不要在這裏。”

錢季槐剛想站起來,松開的手卻被一下抓住。

“我相信你。”小疏緊張地說。

“帶我走。”

他虛弱的語氣中隱含一種期盼已久的堅決。

“帶我走。”

連續的兩聲,錢季槐聽得心都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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