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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一顆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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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一顆蘑菇

掛斷電話後,徐泛更改定位的同城推送一條熱度較高的視頻:內容是飯店裏的客人鬥毆,導致現場的狼藉。視頻以從一個帶著兜帽的女人被逮捕上警車為結尾。

徐泛一眼認出那個兜帽下的側臉是明露無疑。徐泛立刻給明露的銀行卡轉去三十萬,找了家診所包紮傷口,買些創傷藥,定位去明家村。

明露收到這筆錢時,正這時候坐在調解室,對面是她的父親,母親在旁聽席。各方都認為,這件事情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判定為家庭糾紛,以調解為主。明露沒話說,不過明父倒是跳腳不樂意,執意要把明露告上法庭訛出一筆錢來。

“你一個當爸的人怎麽還跟自己孩子過不去了?”調解員有三個,說話的是個女警,“別人家的女兒都是小棉襖,怎麽就你們家還能和女兒打起來,想也是給人逼急了,當爹還沒個爹樣,孩子再有錯能錯到哪兒去?這麽不能容人,難怪你孩子和你不親。”

女警振振有詞,在場人都附和,偶爾說教明露兩句,多數都在勸明父大度點,尤其飯店的賠償金最後還是由明露償還,眾人更適合對他的印象不好,勸明父四個鐘頭,最後將近十點才簽訂調解書,不過,要求明露給一筆錢,用以補償他們收下的彩禮。

明露以為他們收了多少錢,也不過才三萬塊。她爽快給了錢,直接和兩個人分道揚鑣。

縣城的夜晚,不會有全天營業的藥店,所以明露的傷口沒辦法處理,她也懶得再跑去醫院,反正死不了。最後,一身狼狽出現在酒店門口時,嚇前臺一激靈,拿出身份證辦理了最好的套房。吹了風,明露有點頭疼腦熱的不舒服,但她沒當回事,覺得睡一覺就好,於是上電梯去房間睡覺。

沒開燈也沒脫鞋,她直接趴在床上。躺下沒過多久,接到個陌生號碼的電話,明露猶豫著接通後,聲音是明母的。

“晚上沒車了,我現在回不去,”她的聲音有點焦慮,“你不是說要給我錢嗎?你給我錢我就找地方住,然後明天就不回去了。”

明露聽到她的話,沈默下:“好,我打到你的卡上。”說完後,她就掛斷電話。打開銀行線上轉賬,她的賬戶上的錢並不多,賠償給飯店以後就只剩幾千塊,要不是徐泛突然給她轉錢,她可能真的給不了明母。

明露反覆糾結,最後還是保守只給了五千。隨後撥通電話,電話響鈴好一會兒才接通,她說她轉過去了,不過這句話後僅有沈默,對面幹巴巴說好,謝謝,然後掛斷電話。

明露翻身繼續趴在床上,頭疼腦熱時其實最好睡,她閉眼躺了很久,反而越來越清醒。自動回想起在明家村的一切。

身處深淵邊緣無法脫身的時候,人渴望安全的本能會促使大腦不停運轉,以求達到安撫自己的目的。明露因此希望自己會變成蘑菇,一顆長在懸崖邊緣的、危險的蘑菇,所以胃會自發分泌過多的胃酸腐蝕身體,把她的身體變成腐爛的肉灘、發綠的巨型黴菌部落,以此提供蘑菇生長所需環境。

不過,這是幻想。明露覺得自己的幻想有些令她不適,她裹著被子,閉上雙眼,想起了更多的事情。

幼女被換成男人手裏的錢,婚姻不過是牢籠。明家村的女人只有兩種下場:沒有瘋癲的女人早早成別人家的私有財產;而神智不清的,則成了孩子的容器。

那個大肚子的女人被驅趕回家,男人拿著竹條罵罵咧咧跟在她後面,在轉入無人之地時跳出另一個男人,他讓男人輕點,別弄掉他兒子。

真是荒謬。她親耳聽到女人們圍著傻子惡意調侃:這次又給誰生兒子?明露看到那個女人笑得很燦爛,她捧著肚腹說她好餓,她肚子裏的東西想吃肉。

在哄笑裏,明露聽到她被撕裂的聲音。然後,哢嚓哢嚓,骨頭都被咀嚼得稀碎。

眼睛又幹又澀,明露疑心自己要流淚,不過一股難言的東西拖著她,她哭不出來,大腦嗡鳴時,她掏出手機將社交媒體裏的草稿視頻上傳為公共狀態。竭力翻身後,手機掉下床,被子捂著身體,她陷入昏睡。

明露夢到被秦煜書帶走的那天之前,有個牙齒都快掉光的人出現在家門口,他拿了錢給明父,還給明露一顆糖,他說,真是個聽話的好孩子。她看見那一口殘缺的黃牙,無端恐懼,好像又被深淵裏的觸手裹住,意識渾渾噩噩間,聽到有人叫她。

“明露、明露…”一聲接一聲蕩在空曠的黑暗裏。

明露頭昏腦熱,輾轉蘇醒時,刺激的消毒水味沖鼻,惺忪睜眼,人躺在病床上,看到的是白花花的天花板。

終於結束了。如果她當時從秦煜書的車裏又跑回去,她的未來會是什麽樣?也許能走出明家村,對她來說可能只是異想天開。

比徐泛更先找到明露的是民警,明露躺在床上,高燒燒得神志不清,她渾身狼狽、臉上帶血的模樣給辦理入住的前臺留下深刻印象,第二天她的房間沒動靜,前臺讓客房服務多留意,保潔敲門多次未果,讓前臺上來開門,裏面的人已經昏迷不醒。

落在地上的手機嗚嗚作響,前臺不敢動她,只好先接通電話,詢問對方與客人的關系然後才說明情況,留下聯系方式後,順勢報警,確定人沒死才轉送醫院。

徐泛委托前臺小姐幫忙照顧半天,她晚上才能到,給她轉了錢,馬不停蹄前往醫院。所以,現在守著明露的,是個陌生女人。她橫貫血絲的眼睛看到床邊的人,很是防備,不過等她說明情況,明露還是很感謝她。

門嘭當推開,腦袋上繃帶裹得頭盔的徐泛風塵仆仆推開病房門,她的形象也甚是狼狽,雙眼布滿血絲的眼,終於又在現實裏對視。前臺小姐時間差不多,提出離開,給兩個人騰位置聊天。

比重逢喜悅更洶湧的是心疼,徐泛在國外備受排擠煎熬的日子都沒掉過眼淚,卻因為看到憔悴的明露,眼淚失控。

“不許哭!”她走到明露身邊時,明露立刻打斷她的矯情,另一只手舉著手機放在她面前,說:“你這個樣子真的很醜。”

明露嫌棄地讓她照照手機,前置攝像頭裏的徐泛頂著白色頭盔,不少濃密的黑發紮出紗布,看著像白沙灘上的黑頭,而且連續開一天一夜的車令她的皮膚松弛,眼袋都掉下來,整個人和曾經的精英形象天差地別。

“你怎麽來了?”明露問。徐泛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轉而說起另一件事:“你發在網上的東西引爆熱搜,熱度很高,吸引到官方的註意,已經發布通告成立相關調查組了。”

明露不知道說什麽,好在這時候手機來電幫她解圍,是秦泠的電話。她們是中午出發的,明天上午才能到明家村這一帶,應秦泠的要求,她發了定位給秦泠才掛斷電話。

縣城不比繁華的都市,天黑之後就格外安靜。徐泛就在安靜的夜裏問:“為什麽會突然跑回這裏?”

明露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和徐泛彼此心知肚明,不理解她為什麽非要明知故問。

欲言又止到最後,她躺下去,背對著徐泛說她想睡覺。這一覺睡得很沈,其實到半夜護士查房時,明露住院打點滴退下的燒又升上來,中間幾次半夢半醒時,趴在床頭惡心嘔吐,吐完又半死不活躺回床。

徐泛守著她,又是一整夜沒合眼,看著明露吐完,嘴邊沾滿嘔吐物,眼角掛著淚陷入昏迷。她絮絮叨叨地蠅語,更多時候是無聲流淚。

再次轉醒時,病床邊坐著兩個人,是秦泠和南意遲。明露這會兒才知道,她已經迷迷糊糊燒了三天,這三天發生了很多事。

“你可醒了,秦姐快急死了,要不是因為公關秦氏和徐泛的事兒,忙得腳不沾地,不然就你這情況,她得嚇出心臟病。你是不知道,助理說秦姐看到新聞那會兒,差點站不住腳,得靠吸氧撐著口氣兒。”

明露眉心緊蹙,蠕動泛白的唇問:“公關徐泛的事情?”

“對,秦姐想買股徐泛,畢竟莫家已經有個莫雯青,秦氏要沒有個代表說不準幾十年後就被莫家趕超。不過,”秦泠自然而然拉著南意遲的手坐在她身邊,“秦姐多少有點杞人憂天,這次倒是沒以前穩重,竟然沒多考察徐泛就選她。”

“……”明露低頭沒說話,秦泠當然能感知到她情緒的變化,但她還是直截了當告知明露:“我想,大概是因為你的關系吧,你和徐泛的事情瞞不住她。”

“確實草率,只是因為我就選一個風險評估不明的人,不像秦姐的作風。”

“是嗎?你這麽一說,我覺得反而像秦姐的作風,你雖然不姓秦,但是秦姐對你傾註的心血絕不亞於我。”秦泠沒心沒肺地說,“你要是覺得受之有愧,那就得養好身體早點回去給她打工。”

“……”明露沒接話,南意遲也有點無語,只有秦泠巴不得明露今天就能回去接她的班。

隨著明家村買賣人口事件的爆出,負責該區域扶貧工作的徐萬成一夜間飽受爭議,他千方百計壓莫雯青一頭成為正廳級幹部,百密一疏,調查結果出來後,他什麽處分都沒背,只是辦事不力,被調去長林,成了區長。

當然,助力徐萬成成為輿論的中心,自然是徐泛的手筆。不過這件事情處理得很迅速,具體細卻尚未披露,大概是不會公開審理。

不過,徐萬成在徐家的地位因此動搖。徐清笠和徐清川,一躍成為徐家最有力繼承人,得到徐家的資源傾斜不管是商業還是政治生涯,她們兩個都已經開始嶄露頭角,成為繼秦泠和莫雯青之後的新星。

徐泛則借此發難,先針對徐清川提起惡意舉報,連同數年前的明維生物科技一並取證,同時,海外SV企業正式進駐國內市場,一舉拿下對外的Tier1業務,勢頭碾壓主導國內Tier1的徐家企業,成為汽車上游第一梯隊的領頭羊。

該SV企業公布的高管名單中,徐泛名列前三,經由明華油墨合作項目,SV進駐國內拿下的第一單就是未來深耕新能源行業的莫氏,搭上莫氏的船,SV的智能領航系統順利推廣至全國車載、家電等機電智能領域,拓展迅速,獨占鰲頭。

秦泠話說完就安分了,南意遲看明露的臉色不好,給她倒杯水的功夫主動提起徐泛:“她擔心你沒吃東西,剛才下樓買東西去了,讓我們在這兒守著你。要給她發個消息嗎?”

明露接過水道謝,喝了大半杯後搖搖頭。良久,她啞著嗓子問:“不能撤回來嗎?”

撤回來,是希望秦氏取消對SV的投資。

這幾年徐泛大部分時間都在國外,雖然這幾個月兩頭跑得勤,且在國內註冊新公司,但就她的工作強度來看,主公司肯定在海外,得到SV的控股權集中在海外也就不是難事。秦煜書那幾年外派秦泠出國,雖然開拓國際市場,不過主要資產還在國內,想要和海外企業爭奪主要控股權怕是沒那容易,投進去的錢絕對是個天價數字。

而這樣的天價數字,卻是秦煜書眼都不眨為她買下的保障,是只要明露點頭,徐泛就會因為失去秦氏的助力而大廈將傾,功虧一簣。

秦泠思索了下,得出結論:“大概不行,畢竟秦姐不差錢,徐泛也挺樂意。”

南意遲見明露仍有遲疑,岔開話題說:“以後再說不遲。不過你受傷生病這件事還得找機會好好跟秦姐報個平安,她很為你擔驚受怕。”

幾人說話間,不多時門被人推開,徐泛拽著好幾個塑料袋走進病房。

“我們先下去吃點東西,你們聊。”秦泠主動起身,拉著南意遲走向門外。

目送兩人離開,徐泛拿出雞絲粥給明露。她吃著東西,徐泛則抱起現買的水果去水槽洗幹凈。

明露大病初愈,吃不了太多,勉強應付兩口了事。徐泛慢悠悠挑個蘋果削皮,沒天硬聊:“中間你迷迷糊糊醒過幾次,記得嗎?”

明露咽口水,連續眨眼緩慢湧現出回憶,朦朧昏暗視線裏,燈光令她睜不開眼,模糊的輪廓好像在說話,她聽不太清,只能哼兩聲,繼續昏迷。

“……不記得。”明露搖頭。

徐泛削下一塊蘋果送到她嘴裏,手指趁虛而入,果肉推進口腔伸出,指腹壓住她的舌頭,牙齒輕輕嚙徐泛的指節。徐泛眼中釋放不滿的兇惡,“你真不乖。”

明露撇頭甩脫她的手指,轉向另一邊,以此表示抗議。徐泛靜靜註視她,長久的沈默後,徐泛先是幽幽嘆氣,開口道歉:“對不起。”

“又不是你的錯,為什麽要道歉。”

“我希望你能好受一點,道歉是因為那時候我也是砧板上的魚肉,我和徐萬成鬧得水深火熱,只為了他和我媽已經無可挽回的婚姻置氣,以至於我甚至沒想過要勸他插手明家村的事情,我時常想,如果那年我能放下任性,是不是……”

徐泛哽咽一下,如果她當時沒那麽自私,只在意自己的感受,那她或許也應該會為和明露的露水情緣求一求徐萬成,可她什麽都沒做,她只要自己痛快。

“他的袖手旁觀,有我的一份責任。”

她總是揪著過去的人事物不放,不停地道歉,明露不理解,這樣很沒意思。只是每次她也不會阻止徐泛,歸根結底,她和徐泛對過去的執著,不相上下。

當明露反覆確認這個事實時,覺得悲哀。她一閉眼,藏好眼底馬上要溢出的淚:“當年的事情,我們都還年輕,誰都沒辦法克服自己的弱點,誰都不應該為過去的自己買單。”

當年的她弱懦,不敢留下來第一時間搜證曝光,所以一拖再拖;當年的徐泛自顧不暇,少年心性,自己顧自己,又為什麽不能原諒?

“你知道我為什麽會聽說人口買賣的事情嗎?”徐泛道歉的地方其實遠不止於此,“因為我無意間聽到了你嬸子的自言自語,她知道那天是全家商量賣她女兒的日子,她故意借口出去幹農活,然後讓你媽請你幫忙收拾幹凈女兒賣出去,誰都知道你是村子裏唯一靠著別人的資助幸免的那個,只要讓你有負罪感,你肯定不會袖手旁觀。”

她算計了你。這句話,徐泛沒敢開口告訴她,因為明明現在已經是明露無法舍棄的一部分,她對明明的感情比任何人都更加濃烈,也許,正是明明是代替她成了商品,所以在明露看來,沒人能和明明相提並論。

“徐泛,其實,我無比慶幸至少我救下明明,不然我後知後覺發現明明是代替我的命運而賣給別人,我應該會羞愧得從這裏一躍而下,死個幹幹凈凈。”

“那你也不必為了給明明療養費,到處打零工攢錢……”

“徐泛,如果我沒被秦姐帶走,那我連活著都是麻木空洞的,而那些苦至少能讓我覺得痛,痛就說明我還沒被打倒,我不怕痛。”

無數個黑夜裏,明露想到母親和明家一大家的人,她想得一個女人下地種田、一群男人坐享其成,她想如果沒能逃出去,她也會和母親一樣,成為一條任由螞蟥寄生吸血以至瘦骨嶙峋的老牛。

“可是我已經痛到麻木了。”徐泛凝視她的側顏,“小時候我爸媽吵架吵得天翻地覆,把家裏砸得滿地狼藉,甚至到後來,他們拳腳相向,我至今記得我媽拎箱子離開的那個晚上,她頭破血流,淋著瓢潑大雨從此一去不回。我拼命想讓我爸把她帶回來,想想我多蠢,一直到現在我才明白,離開對我媽來說是多珍貴的解脫。如果我能早點知道,就不會在那個時候耍脾氣,導致明家村的悲劇延續到你身上。”

“徐泛,難道就算你說了,徐萬成就會出手解決嗎?”明露終於轉過頭直視徐泛,“別天真了,也別用這個借口讓我好受,那是他競選副廳的重要節點,他更願意息事寧人,就算你再和他親近,他也未必會冒這個風險,你會不明白?”

“現在歸咎誰的對錯已經意義,痛苦也不會因為互相比較而消減,別總是假設已經發生的事實,以此博取同情,人不會一直活在過去。”

人不會一直活在過去,明露是,徐泛也是。

當明露站出來曝光明家村的事情,徐泛趁機踩著徐萬成上位,她們都不再是當年窩在發黴漏雨的水泥房中,瑟瑟發抖、用兇狠惡意互相舔舐、互相依偎的幼獸。

“你說得對,我要為自己犯的錯贖罪,”徐泛最令人咬牙切齒、恨之入骨的地方就在於,無論是多麽不堪的事情,她都能坦坦蕩蕩說出口,只要她想,她就能不帶任何愧疚,“我假設那些子虛烏有的事情,不需要你接受我的虛偽,我只要我心安。”

“你利用了能利用了一切,我、南意遲、秦泠、秦氏,徐萬成、徐家,竟然也會心有不安?”

“那是別人,但你不一樣。”徐泛坦蕩解釋,“如果我能知道自己會這麽喜歡你,那我就無法容忍自己年少輕狂害自己的愛人吃苦,我不只會逞兇鬥狠,明露,我還會搖尾乞憐、低頭認錯。”

太令人吃驚了。

所以她提出來與秦煜書合作,秦氏曾經當過她的乘涼樹,現在輪到她為秦氏鋪路,這理所應當。但徐泛巧言令色,偏偏要用她對明露的愛粉飾這個合作關系。

如果是欺騙幾年前的明露綽綽有餘,但現在還能瞞得住誰?

所謂合作就是個坑,跳下去不會有什麽皮外傷,所以跳或不跳,沒什麽實質性傷害,它只不過是徐泛拿來逗明露的小玩意而已。

明露和她對視,徐泛毫不回避,她像攤開的一張寫滿密密麻麻密碼的紙,任由明露一個一個記住,可以隨心所欲地撬開徐泛的秘密,她足夠利己,才能戰到之後,勝過徐萬成,又能輕易撼動明露。

像徐泛如此精致的利己主義,沒什麽涉及利益的事情不能正大光明地談論,就連她的感情都可以明碼標價,偏偏她的愛,也足夠精致動人。令明露無法抗拒,像為她量身定制的殺豬盤,明露恨現代法律無法制裁感情騙子。

只不過,越是精致動人,就越是……割裂。

明露只得自顧自躺下身子,扯過被子一把蓋住自己的頭,然後隔著被子傳出悶悶的一段聲音:

“徐泛,我恨死你了。”

“什麽?”徐泛聽清了,但她不滿意,她聽不夠,索性俯身貼在被子上,雙手隔著被子捧到明露的頭,她問:“你說什麽?”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恨我什麽?”

對啊,恨她什麽?

明露沈默一會兒,想了很久:除了恨她將自己的難堪看得比任何人都透徹,還要死心塌地地愛她,讓明露無處遁形還要敞開心扉任她窺視。

徐泛怎麽不可恨?

“多說幾遍,我喜歡聽你說。”徐泛隔著被子,輕輕吻下,她也不知道吻在了哪裏,甚至明露也不會知道她在吻她。

“我恨你。”明露應她的話又說了一次,但徐泛卻笑出來:“不對,明露,我聽見你說,你好愛我。”

被子有重量,單薄的空氣被壓縮,狹窄的空隙裏只有呼吸聲不斷放大,然後隔著被子又傳來徐泛低沈的聲音:“其實,我也是。”

心臟驟停,很長一段時間裏明露只感到窒息帶來的頭昏腦脹。

“我愛你,明露。”

明露剎那心如死灰。

死灰覆燃。

光亮卻不足以照亮整個黑夜。

“我們已經分手了。”

“我沒答應。”徐泛固執陳述。

明露懶得再糾纏了,她閉上眼疲憊得不再願意說話。

— · —

時間過得飛快,明露病情好轉又留院觀察,確定身體各項指標沒什麽異常之後已經是春節的當口。

不過徐泛還是不放心,她還是想帶明露會京市在檢查檢查,秦泠和南意遲跟秦姐報備後,決定繼續南下去回南意遲的老家,畢竟秦泠一直沒見過南意遲的家長,順便去一趟再折返。三十號上午,兩撥人就此別過。

盡管徐泛總是陪著明露,她也沒什麽異常情況,但清醒的時間參差不齊,使得徐泛總是疑神疑鬼,回到京市後,又安排明露住院檢查。

期間,因為合作事宜,徐泛不得不去見一見秦煜書,順帶捎著明露去給她驗貨,確保明露萬無一失。

明露在京市住院將近一周後,各項身體數據指標都沒異常,但她沒什麽胃口,除了長時間睡眠就是被徐泛逼著吃兩口東西,不然時不時會犯低血糖站不住腳。勝在沒別的特殊癥狀,醫生評估不穩定因素可控,興許回到熟悉的環境反而有利於病人,最後也只囑咐徐泛,回去好好讓明露吃飯就行。

初五接明露出院,這個時節是開春,但北方尚無東風,餘寒猶厲。徐泛從地下停車場開車出來時,遠遠看見明露在接電話。

對面很是小心翼翼說話:“餵?”

頃刻間,明露的心如墜冰窟,她左手輕微顫抖,為了掩飾這點,她擡手止不住地搓臉,問:“你在哪兒?”對方沒說話,明露只好又問:“你回去了?”明母依舊啞口無言。明露此時想起什麽來,她轉賬的那張賬戶給明家打錢常用的那張卡,持卡人是明露的父親。但她轉賬之後,明母沒有聯系她,說明什麽?

當晚她旁邊還有人,還不是別人。慫恿她用路人的手機打電話,甚至也可能是明父。明露痛恨自己的後知後覺,猶不死心問:“你回去了?”

對面不知道還能說什麽,兩個人沈默著通電話,半晌,明母先掛斷電話。嘟嘟兩聲,風一吹,凍得骨頭瑟瑟發抖。

徐泛把車停在她前面,拿著圍巾將她裹嚴實,拉著她上車,隨口一問:“剛才和誰打電話呢?”明露沒回答,換來徐泛的疑惑嗯聲和眼神,她才緩過神說沒誰。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徐泛覺得她的臉色更差了。

雪天路滑,路上結冰,車很容易打滑。等紅綠燈時,徐泛把溫度調高,明露蜷縮身子靠窗,因為連月來的食欲不振,她瘦得臉頰凹陷。

徐泛總分心瞧她,前面的車制動時她沒及時註意,好在一聲突兀鳴笛叫醒徐泛,她猛踩剎車,滋啦——車在雪地裏打滑,輪胎摩擦冰碴子發出刺耳聲響。

那瞬間,明露覺得這個聲音像她的身體猝然撕裂,刺耳,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她甚至找不到一點東西證明她裂開了。

因為這兩年徐泛大多數時候在國外,所以沒有在京市購置房產,回國也是為和明露碰面,時不時宿在明露家,偶爾住酒店,所以徐泛開車去的,自然也是明露的公寓。

公寓是平層,但陽臺窗戶做得是上下兩分開的,不是整面的落地窗。明露離開是臨時起意,房間沒有收拾,亂糟糟的,但也沒到無處下腳的地步。

為了通風,其中一扇窗戶是推開的,用紗窗阻隔空氣裏雜物,風吹得窗簾搖擺不止。徐泛正在收拾冰箱,把她買回來的東西囤滿空蕩蕩的冰箱。

窗簾很長,底部貼地,因為下面鑲嵌珍珠吊飾,導致起風時搖晃窗簾,吊飾剮蹭地面發出細碎的聲音。徐泛的餘光註意到明露緩慢走向窗戶,她只當明露想透透氣。

一切都毫無征兆。

如果不是推開紗窗的聲音太大,被冰箱遮擋視線的徐泛壓根不會看到,明露踩著窗戶邊的置物櫃,半個身掛到窗臺外!

“明……”徐泛視線聚焦剎那,明露扶在窗戶的手已經伸向半空,整個人馬上就要朝下墜落!

徐泛猛地沖上去,狠狠掛住明露的腰身將她的重心拽回室內,兩個人上下疊羅漢的倒在地面。明露推開她,魔怔似的想重回窗臺上,徐泛迅疾,先一步從後面鎖住她的脖頸,將人翻過身,按在身下。

放開、放開!明露激烈反抗,她聲嘶力竭地吶喊,可是空蕩的房間只有兩個抱成一團,來回掙紮的動靜。徐泛摁緊她,在她耳邊重覆:“明露、明露,你清醒點!”

放開!放開!明露拼命掙紮,抱著徐泛的手臂使盡全身撕咬,企圖掙脫鉗制。徐泛也不肯罷手,任由她撕咬著,翻身坐在她的後腰上,俯身托起明露的上半身,她像條鬣狗,咬住獵物不肯松口。

“明露、明露……”她遲遲不肯說話,徐泛念著她的名字,兩人僵持著不知如何是好。徐泛不明白:好端端的,怎麽突然要尋死呢?

當她看到明露掛在窗臺上時,好像看到一只蝴蝶馬上就要飛出她的世界,徐泛大腦轟然爆炸,只剩空白。

“明露、明露、明露……”明露的眼前突然變黑,徐泛的手蓋住她的眼睛,緊緊貼著明露的耳朵,低聲又鍥而不舍叫她的名字。明露好想說話,但是咽喉處像下水道被堵了井蓋,她沖不上去,話撞到此又墜回肺裏。

過了不知道多久,明露終於不再掙紮,她癱倒在地,松了口。徐泛放下她,火速鎖死窗戶,生怕再給她尋死的機會。

明露臉貼著地,眼神空洞望著地磚縫隙,怔怔出神。徐泛不知道怎麽做,她拽不起明露,只好躺下去,躺在明露面前,讓明露只看著她。

明露覺得自己風幹了,是一串掛在風裏的、皺巴巴的蘑菇片,飄來蕩去。明露閉上眼,想起剛才掛在窗戶上隨風飄揚的感覺,輕盈似羽毛。眼角掉出一顆淚,滯留在山根窩,形成世界上最小的海。

很久以後,她用妥協的、認命的語氣,心如死灰對徐泛說:“我好像裂開了。”

從中間裂開成兩瓣蘑菇,一半留在極惡之地掙紮,一半在浮華的世界裏飄蕩,但藕斷絲連的兩種截然相反的感覺,令她沒辦法辨別自己所處的位置,她無處安身立命。

明露覺得,世界是一把無情的菜刀。

徐泛擦掉她眼窩的淚,她看上去毫無生氣,像個被丟棄的破布娃娃。

“沒關系的,明露,”徐泛不明白她的意思,她像個痛失布娃娃的孩子,不懂愛,卻是個哪怕玩具會因為與人爭奪到裂開,也不會允許自己放手的人,她說:“你會沒事的,我會把你縫好。”

明露沒有回應,但她不再亂動,於是徐泛半拉半拽將她拖下樓,開車折返醫院。但進診室裏,也不過是三個人大眼瞪小眼。明露是撬不開嘴的蔫巴悶葫蘆,徐泛是熱鍋上急得團團轉的螞蟻,摸不頭腦。醫生只好讓秦泠描述她和明露相處細節,根據她的話初步診斷明露目前可能是抑郁。

徐泛不知道怎麽辦了。她和明露面對面坐著,明露也不說話,像泥塑似的坐著、癱著、躺著,只看著地面或者天花板,不吃不喝。

短短一周時間,明露剛從一場異常高燒反覆的病淵裏爬起來,又跌入另一個深淵,突然失去生機,害了情緒病,不明原因。

這三天裏,秦煜書帶心理醫生上門給明露做疏導,不過她一直躺在床上,直勾勾望著天,不管心理醫生說什麽,她都像沒聽見,就連眨眼的頻率也變得異常緩慢。

心理醫生給她們打預防針,根據徐泛的描述,明露的異常情況可能持續很久,只不過一直沒爆發,很可能是受到刺激,到臨界點才會突然軀體化。徐泛仔細回憶,在明露尋死的那天上午,她在醫院門口接了一通電話,但她也不知道具體內容。秦煜書拿走明露的手機,準備回去仔細查一下,同時安排護工幫忙照顧明露。

晚上,徐泛和她躺在一起,明露不願意吃飯,只能靠喝糖漿維持生命體征。徐泛坐在她身邊,用筷子撬開明露的嘴,探入手指掰開她的唇,一勺一閃餵給她。明露很乖,任由徐泛作為也不會吐出去,液體順著食管進入身體,她什麽反應都沒有。

徐泛胃幹凈,用濕巾給她擦嘴,關掉頭頂的燈,用星空燈照亮整個房間,她希望明露就算只看天花板,也不會太過無聊。她坐在身旁,看著明露,也陪著她。

她又瘦了,顴骨像拔地而起的山丘,突兀屹立在她扁平的臉頰上。看著看著,徐泛更心酸,眼淚悄無聲息落下,連她自己都沒覺察。

這時候,明露突然側頭對她說:“徐泛,你別難過,我只是一顆蘑菇。”

徐泛驚覺自己臉微涼,原來是掛了淚,她一邊擦一邊高興明露終於肯說話。

“徐泛,我聽到窗戶裂開的聲音,想湊近點看,但是那個時候風很大,我覺得我要起飛了,像個孢子那樣,我有點高興,想吹很多很多風。”

然後,她差點從窗戶掉下去,徐泛也因此差點永失所愛:她甚至不知道摯愛為何突然病倒,因為什麽原因而抑郁寡歡。

徐泛沒說話,聞言俯身緊緊抱著明露,埋在她懷裏。明露感受到她在顫抖,她伸手抓被子狠狠裹緊自己,被子裏傳來低聲的嗚咽。

對不起。明露不知道怎麽辦,她暗暗道歉,盯著天花板默不作聲。房間裏,她的聲音時大時小,持續很長一段時間。

徐泛第二天頂著紅腫成一條縫的眼睛,拉著明露又去拜訪醫生。醫生說她願意說話是好事,如果可以的話,盡量每天都和她聊聊天,帶她曬太陽,多在戶外走走或者寫點日記什麽的也可以。

徐泛自覺她無辦法要求明露出門,到在陽臺放躺椅曬太陽還是很簡單的,只不過她得提前把陽臺封死。

SV進入國內不久,徐泛其實很忙,按照她的性格,工作效率她生命裏九成的時間,但是因為照顧明露,工作變成填滿她空餘時間裏的“娛樂”。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徐泛本來就因為明露的事情擔驚受怕,結果年後覆工,方曼告知她,莫雯靜一直拖著合同簽約事宜,始終不願意正面商談。

徐泛想了下,用明露的手機給自己推了莫雯靜的名片,好友申請一發過去,對方秒通。

徐泛尚未表明來意,莫雯靜先丟過來一句:「讓溫爾聞帶著合同來見我」徐泛有點無語,她大概知道以前在明露面前總提莫雯靜時,明露是什麽感受了。

徐泛截圖發給方曼,附言:「她們兩什麽情況?」

方曼不清楚內情,她發了四個字:「疑似鬧掰」

徐泛更無語,放下手機準備陪明露坐在躺椅上曬太陽。電話這時候又響了。

“我問了一圈,聽之前在莫氏工作的同事說,之前莫雯靜帶溫爾聞去過辦公室,應該是公開過。不過,最近莫雯靜有點陰晴不定,溫爾聞也沒和她聯系,可能是溫爾聞提了分手。”

“……”很難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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