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錯撥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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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錯撥的電話

賓利駛入地下車庫時,談一醒了。

或者說,半醒。

酒精還在血液裏作祟,世界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她感覺到車子停下,感覺到車門打開,涼風灌進來,然後有人將她抱出車廂。

懷抱很穩,帶著淡淡的雪松香。

是她偷偷記了十年的味道——某次采訪時,她湊近遞文件時聞到的。後來她跑遍全城專櫃,終於找到同款香水,買下最小規格的試用裝,只在特別想他的夜晚,在枕頭上噴一點點。

“靳淮序……”她喃喃,臉往他懷裏蹭了蹭。

抱著她的人動作微頓。

“嗯。”低沈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我在。”

談一滿足地笑了。果然是夢。只有在夢裏,他才會這樣抱著她,才會用這麽溫柔的聲音說話。

電梯上行,輕微的失重感讓她頭暈。她抓緊了他的襯衫:“難受……”

“馬上到家了。”靳淮序調整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家?

談一迷迷糊糊地想,他的家會是什麽樣子?應該很大吧,像雜志上那些豪宅一樣,冰冷空曠,沒有人氣。

電梯門開了。

靳淮序抱著她走到一扇門前,指紋解鎖。門開的瞬間,暖黃色的燈光傾瀉而出。

不是她想象中冰冷的大理石和金屬。入眼是原木色的地板,米白色的沙發,書架從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塞滿了書。墻上掛著幾幅現代畫,角落裏有架三角鋼琴。

很……有人味的家。

“你先躺會兒。”靳淮序將她放在沙發上,轉身去倒水。

談一歪著頭打量四周。客廳很大,但布置得很溫馨。茶幾上散落著幾本財經雜志,其中一本的封面就是靳淮序。她伸手拿過來,指尖摩挲著封面上那張冷峻的臉。

“喝水。”靳淮序回來,遞過一杯溫水,又拿出一個小盒子,“解酒藥。”

談一乖乖接過,就著他的手把藥吞了。溫水滑過喉嚨,稍微緩解了胃裏的灼燒感。

“我為什麽會在這裏?”她問,聲音沙啞。

“你喝醉了,打電話給我。”靳淮序在她對面坐下,隔著茶幾看她,“還記得嗎?”

談一努力回憶。記憶碎片閃回:搖晃的酒杯,刺眼的燈光,還有……她對著手機說的那些話。

她說了什麽?

心臟驟然一緊。

“我說了什麽?”她問,聲音發顫。

靳淮序沈默地看著她。客廳只開了壁燈,光線昏暗,他的神情晦暗不明。良久,他才開口:“你說你喜歡我。”

空氣凝固了。

談一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往頭上湧,又瞬間退去,四肢冰涼。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還說,”靳淮序緩緩補充,“從初中就開始了。”

世界崩塌了。

十年小心翼翼守護的秘密,就這樣被酒精出賣。談一低下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羞恥感像潮水般將她淹沒——她成了他最討厭的那種人,靠暗戀博取同情的可憐蟲。

“對不起。”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小得像蚊子,“我喝醉了……胡說的……”

“是嗎。”靳淮序的語氣聽不出情緒。

“是。”談一倉促地站起來,卻因為頭暈晃了一下,“我該走了……謝謝靳總照顧……”

她抓過包就要往外沖。

“談一。”靳淮序叫住她。

她僵在門口。

“你的手機。”他走過來,遞給她那個屏幕碎裂的手機,“還有,外面下雨了。”

談一這才聽到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敲在玻璃上。

“我叫司機送你。”靳淮序拿出手機。

“不用!”她脫口而出,“我……我自己打車……”

她不敢再和他待在同一個空間裏。每一秒都是淩遲。

靳淮序看著她蒼白的小臉,最終點了點頭:“到家給我發條信息。”

談一胡亂應下,拉開門沖進電梯。

電梯下行時,她看著鏡面裏狼狽的自己:頭發散亂,妝容斑駁,眼睛紅腫。像個笑話。

談一站在雨中,突然很想哭。但她忍住了。這十年她學會的最重要的事,就是不在人前流淚。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靳淮序。

她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指尖顫抖。接,還是不接?

鈴聲固執地響著,像在催促。她最終按了接聽,卻沒有說話。

“談一。”靳淮序的聲音透過雨聲傳來,“你在哪?”

“路邊……等車。”

“具體位置。”

她報了個路口。

“站在那裏別動。”他說,“我下來。”

“不用——”

電話已經掛了。

五分鐘後,那輛黑色賓利穿過雨幕停在她面前。車窗降下,靳淮序看著她淋濕的樣子,眉頭緊皺:“上車。”

談一站著不動。

“上車。”他重覆,聲音裏帶了命令。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帶進一身濕冷。靳淮序遞過毛巾,又調高了空調溫度。

車廂裏一片沈默。只有雨刷器規律擺動的聲音。

“靳總……”談一鼓起勇氣,“今晚的事,您能忘了嗎?”

靳淮序沒回答。

“我真的是喝醉了亂說的。”她繼續說,每個字都像在割自己的心,“您不用放在心上。以後我們……還是像以前一樣,工作關系……”

“十年。”靳淮序突然打斷她,“初中到現在,整整十年。談一,你覺得我會相信那是醉話嗎?”

談一噎住。

“我查過了。”靳淮序的聲音在密閉車廂裏格外清晰,“十年前,母校百年校慶,我回去演講。臺下有個女生提問,問理想和現實沖突怎麽辦。那個女生叫談一。”

她猛地轉頭看他。

“後來她追出來要簽名。”靳淮序繼續,目光落在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路面上,“我簽了。筆記本的扉頁,寫了一句‘祝前程似錦’。”

談一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以為他不記得。那場演講對於他來說,不過是無數活動中的一次。她只是臺下幾百個學生中的一個,渺小如塵埃。

可他記得。

記得她的問題,記得簽過名。

“那本筆記本,”靳淮序問,“你還留著嗎?”

談一點頭,泣不成聲。

車子在老小區門口停下。靳淮序轉過頭,終於看向她。她哭得滿臉是淚,眼睛紅腫,比任何時候都狼狽,也比任何時候都真實。

“上去吧。”靳淮序收回手,“早點休息。明天還要上班。”

她機械地推開車門,走進雨中。走到單元門口時回頭,那輛賓利還停在那裏,車燈在雨幕中暈開暖黃的光。

直到她上樓,亮起燈,車子才緩緩駛離。

談一站在窗前,看著車尾燈消失在巷口,心臟狂跳。

與此同時,靳淮序回到了公寓。

十年。

她追隨他的軌跡:他讀金融,她也考了經濟系;他回國接手靳氏,她進了財經媒體;他出席的每個重要場合,她總能用記者的身份出現在現場。

不是巧合。

是整整十年的處心積慮。

手機響了,陸時川打來:“怎麽樣?”

靳淮序聲音疲憊,“是真的。”

陸時川沈默片刻:“你打算怎麽辦?”

“我不知道。”靳淮序坦白,“十年……時川,我拿什麽回應這十年?”

“感情不是交易,不需要等價交換。”陸時川說。

靳淮序沒說話。

他想起談一在車裏的眼淚,想起她顫抖的聲音,想起她說“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當她說出“十年”的那一刻,他心臟像被攥緊,疼得厲害。

“我需要見她。”靳淮序說,“見那個……我不認識的談一。”

“什麽意思?”

“幫我個忙。”靳淮序看向窗外漸停的雨,“安排我和她高中老師、大學同學見一面。我想知道,這十年她是怎麽過來的。”

陸時川嘆了口氣:“你認真的?”

“再認真不過。”

電話掛斷後,靳淮序打開抽屜,拿出一張舊照片。那是演講結束後的大合照,他站在中間,周圍是校領導和老師。照片邊緣,談一踮著腳,努力想進入鏡頭。

他當時完全沒有註意到她。

一次都沒有。

可現在,這張照片成了他們之間最早的連接。

靳淮序將照片放在桌上,指尖輕點那個模糊的身影。

“談一。”他低聲念她的名字,“你到底……還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窗外,雨徹底停了。月光從雲層縫隙漏出來,照在書桌上,照亮了那張跨越十年的照片。

也照亮了他心裏,某個正在悄然改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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