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深夜的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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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深夜的崩潰
談一坐在副駕駛座上，身體僵硬得像個木偶。她緊緊抱著背包，指甲幾乎要掐進帆布裏。
“去哪棟樓？”靳淮序啟動車子，聲音平靜。
“住院部，三號樓。”談一的聲音很輕。
車子緩緩駛出雜志社停車場，匯入午間的車流。
沈默在車廂裏蔓延。談一盯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心跳快得讓她呼吸困難。她該說點什麽？謝謝他讓陸時川幫忙？還是解釋自己為什麽需要幫助？
“你外婆的病情，陸時川跟我說了。”靳淮序先開了口。
談一的心臟狠狠一縮。
“陸醫生……很熱心。”她聽到自己幹巴巴的聲音，“替我謝謝他。”
“不用謝他，是我拜托他的。”靳淮序轉動方向盤，語氣自然得像在討論天氣，“下周三手術，時間安排得比較緊，但陸時川說沒問題。他是全國最好的胸外科醫生之一。”
談一的手指攥得更緊了。
“手術費用……”她艱難地開口，“我會盡快籌齊。不會耽誤治療的。”
紅燈。
車子停下。
靳淮序轉過頭，看著她：“談一，你知道三十萬對我來說是什麽概念嗎？”
談一渾身一僵。
“是我名下基金會一周的利息。”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砸在她心上，“是我去年捐給山區小學的零頭。是我車庫裏任何一輛車的輪胎錢。”
談一的臉色白了。
羞辱感像潮水般湧上來，淹沒了她的呼吸。她死死咬住下唇，才能不讓眼淚掉下來。
“所以，”靳淮序繼續說，“你不需要為這筆錢……”
“我需要。”談一打斷他，聲音在顫抖，“靳先生，對您來說三十萬不算什麽，但對我來說，那是尊嚴。”
綠燈亮起。
車子重新啟動。
長久的沈默後，靳淮序嘆了口氣：“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談一低下頭，“您是好意。但我……我不能接受。”
“即使這會耽誤你外婆的治療？”
“我會籌到錢的。”談一的聲音堅定起來，“我已經接了四個私活，稿費五萬多。加上我的存款、公積金，還有朋友借的錢，差不多了。”
靳淮序看了她一眼。
女孩的側臉很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青黑。但她挺直背脊坐在那裏，像一株在風雨中不肯彎折的蘆葦。
固執得讓人心疼。
“私活？”他捕捉到這個信息，“什麽私活？”
“財經稿，分析類的。”談一簡單說，“兩周內要交四篇，每篇五千到七千字。”
靳淮序的眉頭又皺了起來：“你還有本職工作，還要去醫院陪護。這樣下去身體會垮。”
“我撐得住。”
“談一。”靳淮序的聲音沈了下來，“有時候接受幫助，不是軟弱。”
“但對我來說是。”談一轉過頭，直視他的眼睛。
車子駛進醫院停車場。
靳淮序停好車，卻沒有立刻解開安全帶。
他轉過頭，看著談一。
女孩哭得無聲無息，只有肩膀在微微顫抖。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她緊緊交握的手上。
他見過很多女人哭。矯揉造作的，楚楚可憐的，歇斯底裏的。
但從來沒有一個人的眼淚，像談一這樣，讓他心臟揪緊。
“談一。”他開口，聲音是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柔，“你錯了。”
談一擡起淚眼朦朧的臉。
“在我眼裏，你從來不是傻瓜。”靳淮序一字一句地說，“你是那個在財經峰會上，敢於質問我的記者。是那個發現靳氏項目風險，匿名提醒我的有心人。是工作到累倒在醫院走廊，還不肯接受特殊照顧的倔強姑娘。”
他伸出手，想替她擦眼淚，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你的驕傲，從來不需要用拒絕幫助來證明。”他收回手，輕聲道，“但如果這是你的選擇，我尊重你。”
談一楞楞地看著他。
“不過，”靳淮序話鋒一轉，“作為你工作上的合作夥伴，我有義務提醒你：過度勞累會影響工作質量。下周的財報發布會很重要，我需要你以最佳狀態出席。”
“我明白。”談一抹了把眼淚，“我不會耽誤工作的。”
“那就好。”靳淮序解開安全帶，“我跟你一起上去，看看外婆。”
“不用了——”
“順便和陸時川確認手術細節。”靳淮序已經打開車門，“走吧。”
談一只好跟上。
住院部三樓，胸外科病房。
陸時川剛查完房，正在護士站寫病歷。看見靳淮序和談一一起過來，他挑了挑眉。
“靳總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來看看你這位。”靳淮序語氣平淡，“手術方案定了嗎？”
陸時川合上病歷本，看向談一：“談小姐，我們去會議室聊。”
三人走進一間小會議室。
陸時川打開電腦，調出CT影像，開始講解手術方案。他的專業素養讓人安心，每一個細節都解釋得清清楚楚。
“手術風險是有的，但成功率在85%以上。”他最後總結，“術後需要住院兩周左右，然後開始化療。如果病理結果好，可能只需要做四個周期。”
談一認真記筆記，不時提問。
靳淮序安靜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談一身上。
她聽得很專註，眼神清澈，提問都切中要害。完全看不出剛才在車上崩潰大哭的樣子。
這個女孩，比他想象的還要堅韌。
“手術費用方面，”陸時川繼續說，“我剛才和財務科溝通了，可以用最優惠的價格。手術費、住院費、藥費全部算下來，大概十八萬左右。後續化療每次大約一萬，做幾次看情況。”
十八萬。
比之前少了十二萬。
談一知道，這一定是陸時川和靳淮序的功勞。
“謝謝陸醫生。”她站起身，深深鞠躬，“真的……非常感謝。”
陸時川看了靳淮序一眼，笑道：“別客氣。你是淮序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朋友。
簽完手術同意書後，談一去病房看外婆。
靳淮序和陸時川站在走廊裏。
“你動心了。”陸時川開門見山。
靳淮序沒否認：“她很特別。”
“何止特別。”陸時川靠在墻上，“為了不欠你人情，接了四篇急稿，打算半個月不睡覺。這種倔勁，我這麽多年第一次見。”
靳淮序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她需要多少錢？”他問。
“十八萬手術費，加上化療，二十五萬左右。”陸時川說，
“我有辦法。”靳淮序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你按我說的做。”
他低聲交代了幾句。
陸時川聽完，表情覆雜：“你確定要這樣？萬一她知道了……”
“不會知道。”靳淮序看向病房方向，“這是我能為她做的，最不傷害她自尊的方式。”
談一從病房出來時，眼睛又紅了。
外婆剛才拉著她的手說：“一一，如果太辛苦，咱們就不治了。外婆不想拖累你。”
她怎麽可能不治？
“談小姐。”陸時川叫住她，“剛才忘了說，我們醫院有個臨床研究項目，正好需要你外婆這種情況的患者。如果願意參加，所有治療費用全免。”
談一楞住了：“全免？”
“對。”陸時川面不改色地撒謊，“是國際多中心研究，用的都是最新治療方案。你外婆符合入組標準，我下午就把材料報上去。”
“這……這太突然了。”談一有些遲疑，“我需要考慮一下，也要問問外婆的意見。”
“當然。”陸時川點頭，“不過項目名額有限，最好明天之前給我答覆。”
“好的，謝謝陸醫生。”
離開醫院時，已經是下午兩點。
靳淮序送談一回報社。一路上兩人都沒怎麽說話，但氣氛不再那麽僵硬。
“那個臨床研究，”談一突然開口，“是真的嗎？”
靳淮序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頓：“為什麽這麽問？”
“太巧了。”談一輕聲說，“剛好在我需要錢的時候，剛好有我外婆符合條件的研究。”
“醫學研究每天都在進行，巧合也是有的。”靳淮序的語氣很自然，“不過你謹慎一點是對的。可以多問幾家醫院，或者上網查查這個研究的真實性。”
他這麽一說，談一反而覺得自己多心了。
“我會查的。”她說，“如果是真的……那真是太好了。”
“如果是真的，你就不用接那麽多私活了。”靳淮序看了她一眼，“專註本職工作，把發布會做好。”
“我會的。”
車子在雜志社樓下停穩。
談一下車前，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靳先生，今天……謝謝您。”
“不客氣。”靳淮序看著她，“談一，記住我說的話。你的價值，不需要用苦難來證明。”
談一的心臟狠狠一顫。
她點點頭，轉身下車。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後，靳淮序才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陳院長，是我，靳淮序。有件事需要您幫忙……”
傍晚六點，談一結束一天的工作，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出租屋。
她沒有開燈，直接倒在沙發上。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江浸月發來的微信：“一一，我籌到八萬了！你先拿著，不夠我再想辦法。”
談一的眼淚又湧了上來。
她回覆：“月月，謝謝你。但我可能用不上了。”
江浸月直接打了電話過來：“什麽意思？什麽用不上？你別告訴我你要放棄治療！”
“不是。”談一坐起身，把臨床研究的事說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很久。
“一一，”江浸月的聲音很嚴肅，“你確定這個研究沒問題嗎？我怎麽覺得太巧了？”
“陸時川醫生是靳先生的朋友，應該不會騙我。”談一其實心裏也沒底，“我查了那個研究，確實存在，是國際知名的藥企讚助的。”
“那……那如果真是這樣，就太好了！”江浸月松了口氣，“不過你還是要多留個心眼。明天我陪你去醫院，詳細問問。”
“好。”
掛斷電話，談一打開電腦，開始查資料。
那個臨床研究確實存在，在國際臨床試驗註冊平臺上可以查到。適應癥、入組標準都符合外婆的情況。
看起來一切正常。
但談一心裏總有一絲不安。
她打開文檔，開始寫私活稿件。鍵盤敲擊聲在安靜的房間裏回蕩，像她雜亂的心跳。
寫到晚上十點，她完成了第一篇稿子的初稿。
揉了揉酸脹的眼睛，她起身去廚房煮了碗泡面。熱氣蒸騰中，她的視線又模糊了。
今天在靳淮序車上說的那些話，現在回想起來，簡直像一場夢。
她居然對他說“我喜歡您十年了”。
他當時是什麽反應？好像……沒有反應。
也是，他那樣的人，聽過多少表白。她這點小心思，在他眼裏可能根本不值一提。
可是他說“在我眼裏，你從來不是傻瓜”。
他還說“你的價值，不需要用苦難來證明”。
這些話，夠她珍藏一輩子了。
吃完面，談一繼續工作。
淩晨一點，她完成了第二篇稿子的一半。
眼睛疼得厲害，她滴了眼藥水，靠在椅子上閉目休息。
手機突然震動，是醫院打來的。
談一的心臟猛地一跳，立刻接起來：“餵？”
“談小姐，您外婆突然呼吸困難，已經送進搶救室了！”護士的聲音很急。
談一的腦子“嗡”的一聲。
她抓起外套和包，鞋都沒換好就沖出了門。
深夜的街道空蕩蕩的，打不到車。談一沿著馬路狂奔，眼淚在風中飛散。
外婆。
外婆你不能有事。
我還沒讓你過上好日子。
我還沒帶你去看海。
我還沒……
手機又響了，她看都沒看就接起來：“餵？外婆怎麽樣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下。
“談一？”是靳淮序的聲音，“你在哪？”
聽到他的聲音，談一最後的防線崩塌了。
她蹲在路邊，失聲痛哭：“淮序……我外婆……搶救室……我打不到車……”
“在原地等我，十分鐘。”
電話掛斷。
談一抱著膝蓋，哭得渾身顫抖。
十多年了年了，父母去世後，她再也沒有這樣崩潰過。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強，可以面對一切。可當至親的生命懸於一線時，她才發現，自己還是那個無助的小女孩。
刺眼的車燈由遠及近。
黑色的賓利在她身邊急剎停下。
靳淮序推開車門，大步走過來。他穿著休閑裝，頭發有些亂，顯然是匆忙出門的。
“上車。”他扶起談一，動作難得地溫柔。
談一腿軟得幾乎站不住，靳淮序半扶半抱地把她塞進副駕駛。
車子像箭一樣射向醫院。
“陸時川已經過去了。”靳淮序一邊開車一邊說，“他是最好的醫生，你放心。”
談一哭得說不出話，只能點頭。
十分鐘後，車子沖進醫院急診通道。
靳淮序停好車，拉著談一就往搶救室跑。
走廊裏，陸時川穿著手術服，正在和幾個醫生說話。看見他們，他快步走過來。
“怎麽回事？”靳淮序問。
“突發性氣胸，已經處理了，暫時穩定。”陸時川看向談一，語氣溫和，“別擔心，你外婆現在在ICU觀察，沒有生命危險。”
談一腿一軟，差點摔倒。
靳淮序及時扶住她。
“我能……看看她嗎？”談一的聲音嘶啞。
“ICU現在不能探視。”陸時川說，“你先去休息室等著，有情況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談一不肯走，固執地站在ICU門口。
靳淮序也沒勸她，只是陪她站著。
淩晨三點的醫院走廊，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慘白的燈光照在光潔的地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談一靠著墻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靳淮序在她身邊坐下。
她轉過頭，看著靳淮序。
燈光下，他的側臉輪廓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這個她仰望了十年的男人，此刻就坐在她身邊，陪她度過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刻。
“那個臨床研究，”談一突然說，“是您安排的嗎？”
靳淮序的身體微微一僵。
他沒有否認。
談一笑了，眼淚卻又掉了下來。
“我就知道……”她的聲音顫抖，“哪有那麽巧的事。”
“談一——”
“靳先生，我接受。”談一打斷他，看向他的眼睛，“我接受您的好意，接受那個研究。不是因為我放棄了尊嚴，而是因為……”
她深吸一口氣。
“而是因為，我想讓外婆活下去。而您給了我機會。”
靳淮序深深地看著她。
女孩的臉上還掛著淚痕，但眼神清澈而堅定。
“好。”他點頭，“我會讓陸時川盡快安排。”
談一抹了把眼淚，站起身。
她走到ICU門口，透過玻璃看向裏面。
雖然什麽都看不見，但她知道，外婆就在那裏，正在為生命而戰。
而她，也要為外婆而戰。
“靳先生。”她背對著他說，“等我外婆好了，等我緩過勁來，我會把治療費用一分不少地還給您。”
“不用——”
“一定要。”談一轉過頭，眼神無比認真，“這不是尊嚴的問題，是原則。您幫我，我感激。但我不能白拿。”
靳淮序看著她，最終點頭：“好，隨你。”
談一這才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疲憊，但卻有光。
靳淮序的心臟，在那個瞬間，狠狠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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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一坐在副駕駛座上，身體僵硬得像個木偶。她緊緊抱著背包，指甲幾乎要掐進帆布裏。
“去哪棟樓？”靳淮序啟動車子，聲音平靜。
“住院部，三號樓。”談一的聲音很輕。
車子緩緩駛出雜志社停車場，匯入午間的車流。
沈默在車廂裏蔓延。談一盯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心跳快得讓她呼吸困難。她該說點什麽？謝謝他讓陸時川幫忙？還是解釋自己為什麽需要幫助？
“你外婆的病情，陸時川跟我說了。”靳淮序先開了口。
談一的心臟狠狠一縮。
“陸醫生……很熱心。”她聽到自己幹巴巴的聲音，“替我謝謝他。”
“不用謝他，是我拜托他的。”靳淮序轉動方向盤，語氣自然得像在討論天氣，“下周三手術，時間安排得比較緊，但陸時川說沒問題。他是全國最好的胸外科醫生之一。”
談一的手指攥得更緊了。
“手術費用……”她艱難地開口，“我會盡快籌齊。不會耽誤治療的。”
紅燈。
車子停下。
靳淮序轉過頭，看著她：“談一，你知道三十萬對我來說是什麽概念嗎？”
談一渾身一僵。
“是我名下基金會一周的利息。”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砸在她心上，“是我去年捐給山區小學的零頭。是我車庫裏任何一輛車的輪胎錢。”
談一的臉色白了。
羞辱感像潮水般湧上來，淹沒了她的呼吸。她死死咬住下唇，才能不讓眼淚掉下來。
“所以，”靳淮序繼續說，“你不需要為這筆錢……”
“我需要。”談一打斷他，聲音在顫抖，“靳先生，對您來說三十萬不算什麽，但對我來說，那是尊嚴。”
綠燈亮起。
車子重新啟動。
長久的沈默後，靳淮序嘆了口氣：“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談一低下頭，“您是好意。但我……我不能接受。”
“即使這會耽誤你外婆的治療？”
“我會籌到錢的。”談一的聲音堅定起來，“我已經接了四個私活，稿費五萬多。加上我的存款、公積金，還有朋友借的錢，差不多了。”
靳淮序看了她一眼。
女孩的側臉很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青黑。但她挺直背脊坐在那裏，像一株在風雨中不肯彎折的蘆葦。
固執得讓人心疼。
“私活？”他捕捉到這個信息，“什麽私活？”
“財經稿，分析類的。”談一簡單說，“兩周內要交四篇，每篇五千到七千字。”
靳淮序的眉頭又皺了起來：“你還有本職工作，還要去醫院陪護。這樣下去身體會垮。”
“我撐得住。”
“談一。”靳淮序的聲音沈了下來，“有時候接受幫助，不是軟弱。”
“但對我來說是。”談一轉過頭，直視他的眼睛。
車子駛進醫院停車場。
靳淮序停好車，卻沒有立刻解開安全帶。
他轉過頭，看著談一。
女孩哭得無聲無息，只有肩膀在微微顫抖。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她緊緊交握的手上。
他見過很多女人哭。矯揉造作的，楚楚可憐的，歇斯底裏的。
但從來沒有一個人的眼淚，像談一這樣，讓他心臟揪緊。
“談一。”他開口，聲音是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柔，“你錯了。”
談一擡起淚眼朦朧的臉。
“在我眼裏，你從來不是傻瓜。”靳淮序一字一句地說，“你是那個在財經峰會上，敢於質問我的記者。是那個發現靳氏項目風險，匿名提醒我的有心人。是工作到累倒在醫院走廊，還不肯接受特殊照顧的倔強姑娘。”
他伸出手，想替她擦眼淚，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你的驕傲，從來不需要用拒絕幫助來證明。”他收回手，輕聲道，“但如果這是你的選擇，我尊重你。”
談一楞楞地看著他。
“不過，”靳淮序話鋒一轉，“作為你工作上的合作夥伴，我有義務提醒你：過度勞累會影響工作質量。下周的財報發布會很重要，我需要你以最佳狀態出席。”
“我明白。”談一抹了把眼淚，“我不會耽誤工作的。”
“那就好。”靳淮序解開安全帶，“我跟你一起上去，看看外婆。”
“不用了——”
“順便和陸時川確認手術細節。”靳淮序已經打開車門，“走吧。”
談一只好跟上。
住院部三樓，胸外科病房。
陸時川剛查完房，正在護士站寫病歷。看見靳淮序和談一一起過來，他挑了挑眉。
“靳總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來看看你這位。”靳淮序語氣平淡，“手術方案定了嗎？”
陸時川合上病歷本，看向談一：“談小姐，我們去會議室聊。”
三人走進一間小會議室。
陸時川打開電腦，調出CT影像，開始講解手術方案。他的專業素養讓人安心，每一個細節都解釋得清清楚楚。
“手術風險是有的，但成功率在85%以上。”他最後總結，“術後需要住院兩周左右，然後開始化療。如果病理結果好，可能只需要做四個周期。”
談一認真記筆記，不時提問。
靳淮序安靜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談一身上。
她聽得很專註，眼神清澈，提問都切中要害。完全看不出剛才在車上崩潰大哭的樣子。
這個女孩，比他想象的還要堅韌。
“手術費用方面，”陸時川繼續說，“我剛才和財務科溝通了，可以用最優惠的價格。手術費、住院費、藥費全部算下來，大概十八萬左右。後續化療每次大約一萬，做幾次看情況。”
十八萬。
比之前少了十二萬。
談一知道，這一定是陸時川和靳淮序的功勞。
“謝謝陸醫生。”她站起身，深深鞠躬，“真的……非常感謝。”
陸時川看了靳淮序一眼，笑道：“別客氣。你是淮序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朋友。
簽完手術同意書後，談一去病房看外婆。
靳淮序和陸時川站在走廊裏。
“你動心了。”陸時川開門見山。
靳淮序沒否認：“她很特別。”
“何止特別。”陸時川靠在墻上，“為了不欠你人情，接了四篇急稿，打算半個月不睡覺。這種倔勁，我這麽多年第一次見。”
靳淮序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她需要多少錢？”他問。
“十八萬手術費，加上化療，二十五萬左右。”陸時川說，
“我有辦法。”靳淮序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你按我說的做。”
他低聲交代了幾句。
陸時川聽完，表情覆雜：“你確定要這樣？萬一她知道了……”
“不會知道。”靳淮序看向病房方向，“這是我能為她做的，最不傷害她自尊的方式。”
談一從病房出來時，眼睛又紅了。
外婆剛才拉著她的手說：“一一，如果太辛苦，咱們就不治了。外婆不想拖累你。”
她怎麽可能不治？
“談小姐。”陸時川叫住她，“剛才忘了說，我們醫院有個臨床研究項目，正好需要你外婆這種情況的患者。如果願意參加，所有治療費用全免。”
談一楞住了：“全免？”
“對。”陸時川面不改色地撒謊，“是國際多中心研究，用的都是最新治療方案。你外婆符合入組標準，我下午就把材料報上去。”
“這……這太突然了。”談一有些遲疑，“我需要考慮一下，也要問問外婆的意見。”
“當然。”陸時川點頭，“不過項目名額有限，最好明天之前給我答覆。”
“好的，謝謝陸醫生。”
離開醫院時，已經是下午兩點。
靳淮序送談一回報社。一路上兩人都沒怎麽說話，但氣氛不再那麽僵硬。
“那個臨床研究，”談一突然開口，“是真的嗎？”
靳淮序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頓：“為什麽這麽問？”
“太巧了。”談一輕聲說，“剛好在我需要錢的時候，剛好有我外婆符合條件的研究。”
“醫學研究每天都在進行，巧合也是有的。”靳淮序的語氣很自然，“不過你謹慎一點是對的。可以多問幾家醫院，或者上網查查這個研究的真實性。”
他這麽一說，談一反而覺得自己多心了。
“我會查的。”她說，“如果是真的……那真是太好了。”
“如果是真的，你就不用接那麽多私活了。”靳淮序看了她一眼，“專註本職工作，把發布會做好。”
“我會的。”
車子在雜志社樓下停穩。
談一下車前，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靳先生，今天……謝謝您。”
“不客氣。”靳淮序看著她，“談一，記住我說的話。你的價值，不需要用苦難來證明。”
談一的心臟狠狠一顫。
她點點頭，轉身下車。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後，靳淮序才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陳院長，是我，靳淮序。有件事需要您幫忙……”
傍晚六點，談一結束一天的工作，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出租屋。
她沒有開燈，直接倒在沙發上。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江浸月發來的微信：“一一，我籌到八萬了！你先拿著，不夠我再想辦法。”
談一的眼淚又湧了上來。
她回覆：“月月，謝謝你。但我可能用不上了。”
江浸月直接打了電話過來：“什麽意思？什麽用不上？你別告訴我你要放棄治療！”
“不是。”談一坐起身，把臨床研究的事說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很久。
“一一，”江浸月的聲音很嚴肅，“你確定這個研究沒問題嗎？我怎麽覺得太巧了？”
“陸時川醫生是靳先生的朋友，應該不會騙我。”談一其實心裏也沒底，“我查了那個研究，確實存在，是國際知名的藥企讚助的。”
“那……那如果真是這樣，就太好了！”江浸月松了口氣，“不過你還是要多留個心眼。明天我陪你去醫院，詳細問問。”
“好。”
掛斷電話，談一打開電腦，開始查資料。
那個臨床研究確實存在，在國際臨床試驗註冊平臺上可以查到。適應癥、入組標準都符合外婆的情況。
看起來一切正常。
但談一心裏總有一絲不安。
她打開文檔，開始寫私活稿件。鍵盤敲擊聲在安靜的房間裏回蕩，像她雜亂的心跳。
寫到晚上十點，她完成了第一篇稿子的初稿。
揉了揉酸脹的眼睛，她起身去廚房煮了碗泡面。熱氣蒸騰中，她的視線又模糊了。
今天在靳淮序車上說的那些話，現在回想起來，簡直像一場夢。
她居然對他說“我喜歡您十年了”。
他當時是什麽反應？好像……沒有反應。
也是，他那樣的人，聽過多少表白。她這點小心思，在他眼裏可能根本不值一提。
可是他說“在我眼裏，你從來不是傻瓜”。
他還說“你的價值，不需要用苦難來證明”。
這些話，夠她珍藏一輩子了。
吃完面，談一繼續工作。
淩晨一點，她完成了第二篇稿子的一半。
眼睛疼得厲害，她滴了眼藥水，靠在椅子上閉目休息。
手機突然震動，是醫院打來的。
談一的心臟猛地一跳，立刻接起來：“餵？”
“談小姐，您外婆突然呼吸困難，已經送進搶救室了！”護士的聲音很急。
談一的腦子“嗡”的一聲。
她抓起外套和包，鞋都沒換好就沖出了門。
深夜的街道空蕩蕩的，打不到車。談一沿著馬路狂奔，眼淚在風中飛散。
外婆。
外婆你不能有事。
我還沒讓你過上好日子。
我還沒帶你去看海。
我還沒……
手機又響了，她看都沒看就接起來：“餵？外婆怎麽樣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下。
“談一？”是靳淮序的聲音，“你在哪？”
聽到他的聲音，談一最後的防線崩塌了。
她蹲在路邊，失聲痛哭：“淮序……我外婆……搶救室……我打不到車……”
“在原地等我，十分鐘。”
電話掛斷。
談一抱著膝蓋，哭得渾身顫抖。
十多年了年了，父母去世後，她再也沒有這樣崩潰過。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強，可以面對一切。可當至親的生命懸於一線時，她才發現，自己還是那個無助的小女孩。
刺眼的車燈由遠及近。
黑色的賓利在她身邊急剎停下。
靳淮序推開車門，大步走過來。他穿著休閑裝，頭發有些亂，顯然是匆忙出門的。
“上車。”他扶起談一，動作難得地溫柔。
談一腿軟得幾乎站不住，靳淮序半扶半抱地把她塞進副駕駛。
車子像箭一樣射向醫院。
“陸時川已經過去了。”靳淮序一邊開車一邊說，“他是最好的醫生，你放心。”
談一哭得說不出話，只能點頭。
十分鐘後，車子沖進醫院急診通道。
靳淮序停好車，拉著談一就往搶救室跑。
走廊裏，陸時川穿著手術服，正在和幾個醫生說話。看見他們，他快步走過來。
“怎麽回事？”靳淮序問。
“突發性氣胸，已經處理了，暫時穩定。”陸時川看向談一，語氣溫和，“別擔心，你外婆現在在ICU觀察，沒有生命危險。”
談一腿一軟，差點摔倒。
靳淮序及時扶住她。
“我能……看看她嗎？”談一的聲音嘶啞。
“ICU現在不能探視。”陸時川說，“你先去休息室等著，有情況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談一不肯走，固執地站在ICU門口。
靳淮序也沒勸她，只是陪她站著。
淩晨三點的醫院走廊，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慘白的燈光照在光潔的地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談一靠著墻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靳淮序在她身邊坐下。
她轉過頭，看著靳淮序。
燈光下，他的側臉輪廓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這個她仰望了十年的男人，此刻就坐在她身邊，陪她度過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刻。
“那個臨床研究，”談一突然說，“是您安排的嗎？”
靳淮序的身體微微一僵。
他沒有否認。
談一笑了，眼淚卻又掉了下來。
“我就知道……”她的聲音顫抖，“哪有那麽巧的事。”
“談一——”
“靳先生，我接受。”談一打斷他，看向他的眼睛，“我接受您的好意，接受那個研究。不是因為我放棄了尊嚴，而是因為……”
她深吸一口氣。
“而是因為，我想讓外婆活下去。而您給了我機會。”
靳淮序深深地看著她。
女孩的臉上還掛著淚痕，但眼神清澈而堅定。
“好。”他點頭，“我會讓陸時川盡快安排。”
談一抹了把眼淚，站起身。
她走到ICU門口，透過玻璃看向裏面。
雖然什麽都看不見，但她知道，外婆就在那裏，正在為生命而戰。
而她，也要為外婆而戰。
“靳先生。”她背對著他說，“等我外婆好了，等我緩過勁來，我會把治療費用一分不少地還給您。”
“不用——”
“一定要。”談一轉過頭，眼神無比認真，“這不是尊嚴的問題，是原則。您幫我，我感激。但我不能白拿。”
靳淮序看著她，最終點頭：“好，隨你。”
談一這才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疲憊，但卻有光。
靳淮序的心臟，在那個瞬間，狠狠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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