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無聲的守護

關燈
第68章 無聲的守護

ICU的玻璃門推開,陸時川走了出來。

他已經脫了手術服,白大褂裏面是淺藍色的刷手衣,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但眼神是輕松的。

“情況穩定了。”他對談一說,“生命體征平穩,明天早上就能轉回普通病房。不過這次突發情況說明,手術必須盡快做。”

談一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腿一軟,差點又要摔倒。

靳淮序及時扶住她的胳膊。他的手很穩,掌心溫熱,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

“謝謝陸醫生。”談一的聲音還在發顫,“手術……什麽時候可以做?”

“下周三,時間不變。”陸時川說,“但術前需要做更全面的檢查,確保萬無一失。另外,臨床研究的事——”

他看了靳淮序一眼。

靳淮序微微點頭。

“——我已經幫你提交了入組申請。”陸時川繼續說,“研究協調員明天會來找你簽文件。所有治療費用全免,包括手術、住院、化療,還有後續的覆查。”

全免。

這兩個字像魔咒,解開了談一心頭最沈重的枷鎖。

但她知道,這背後是誰的手筆。

“陸醫生,”談一看著他的眼睛,“這個研究,真的不需要任何費用嗎?我是說,患者家屬不需要承擔任何部分?”

陸時川面不改色:“研究由國際藥企全額資助,患者只需要配合治療和隨訪。當然,如果你覺得過意不去,可以在研究結束後,以捐贈的形式回饋醫院。不過這完全自願。”

很完美的說法。

談一沈默了幾秒,然後深深鞠躬:“謝謝您,陸醫生。也請替我謝謝……所有幫忙的人。”

陸時川笑了笑:“好好照顧外婆,就是最好的感謝。”

已經是淩晨四點。

陸時川去值班室休息,靳淮序和談一還守在ICU外。

“你去休息一會兒吧。”靳淮序說,“我讓人在醫院附近開了個房間。”

談一搖頭:“我想在這裏等外婆出來。”

“她至少要早上八點才能轉出。”靳淮序的語氣不容拒絕,“你在這裏幹等四個小時,沒有任何意義。去睡一覺,養足精神,白天才能好好照顧她。”

談一還想堅持,但一陣頭暈襲來,她才想起自己已經將近二十個小時沒合眼了。

“走吧。”靳淮序已經轉身往電梯方向走。

談一只好跟上。

醫院對面的酒店是五星級,靳淮序顯然已經安排好了。前臺看見他們,直接遞上房卡:“靳先生,房間在十八樓,已經按您吩咐準備好了。”

電梯裏,談一靠在轎廂壁上,眼皮重得幾乎睜不開。

靳淮序看著她蒼白的臉,突然說:“其實今天下午,我讓人查了那幾家找你寫稿的自媒體。”

談一猛地睜開眼睛。

“稿費開得都不低,但催稿太急,質量要求又高。”靳淮序的語氣平淡,“正常情況下,那種稿子至少需要一周時間打磨。他們給你兩三天,是欺負你急用錢。”

談一的嘴唇抿緊了。

她知道,她當然知道。但那時候她沒有選擇。

“我已經讓助理聯系了那幾家媒體。”靳淮序繼續說,“稿費按市價的三倍支付,交稿時間延長到兩周。他們同意了。”

談一楞住了。

“為……為什麽?”

電梯門打開,靳淮序走出去,回頭看她:“因為我不想看你把自己累垮。而且,你是我下周發布會的重要合作夥伴,我需要你狀態良好。”

這個理由,談一無法反駁。

但她知道,不只是這樣。

靳淮序為她做的,已經遠遠超出了“合作夥伴”的範疇。

房間是套房,客廳和臥室分開。茶幾上放著溫熱的牛奶和三明治,還有一套幹凈的睡衣。

“吃點東西再睡。”靳淮序說,“我就在隔壁房間,有事打電話。”

“淮序。”談一叫住他,“您……不回去休息嗎?”

“我早上還有個視頻會議,在這裏處理就好。”靳淮序看了眼手表,“你好好休息,八點我叫你。”

說完,他轉身離開,輕輕帶上了門。

談一站在空曠的客廳裏,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太魔幻了。外婆病危、臨床研究、靳淮序的守護……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窗外,城市還在沈睡。遠處的高樓只有零星幾點燈火,像散落在黑絲絨上的鉆石。近處的街道空曠寂靜,偶爾有早班公交車駛過。

十年了。

她暗戀了靳淮序十年,從來不敢奢望他能看她一眼。

可現在,他不僅看了,還為她做了這麽多。

她走到茶幾前,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驅散了深夜的寒意。

三明治是她喜歡的金槍魚口味。

吃完東西,談一洗漱後換上睡衣。衣服很合身,布料柔軟,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

她躺在柔軟的大床上,卻怎麽也睡不著。

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外婆在ICU的樣子,一會兒是靳淮序在車上的話,一會兒又是下周的發布會。

最後,她拿起手機,打開那個加密的日記APP。

這個習慣她保持了十年。從初中那個午後開始,每一天,只要想起靳淮序,她就會記下來。

有時只是一句話:“今天在財經新聞上看到他了,又收購了一家公司。”

有時是一段心情:“累得想放棄的時候,就看看他的采訪視頻。他說‘堅持不一定成功,但放棄一定失敗’。”

有時是純粹的想念:“靳淮序,你今天過得好嗎?”

她點開今天的日期,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最後,她寫道:

外婆病危,他來了。

他說‘你值得’。

十年了,第一次覺得,這份喜歡不是一場獨角戲。

但依然不敢奢望什麽。

只想好好把外婆治好,好好工作,好好……繼續喜歡他。”

寫完,她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很快睡著了。

夢中,她回到了十年前的那個禮堂。

陽光透過彩繪玻璃,在少年靳淮序身上投下斑斕的光影。他站在講臺上,自信而耀眼。

但這一次,他沒有匆匆走過她身邊。

他停下來,對她微笑。

“談一,”他說,“我等你很久了。”

早上八點,敲門聲準時響起。

談一猛地驚醒,看了眼時間,連忙跳下床去開門。

門外是酒店服務員,推著餐車:“談小姐,靳先生吩咐給您送的早餐。他說他先去醫院了,您吃完再過去。”

餐車上擺得很豐盛:清粥小菜、煎蛋培根、新鮮水果,還有一杯冒著熱氣的豆漿。

“靳先生呢?”談一問。

“靳先生七點就離開了,說有個會議。”

談一點頭道謝,關上門。

她快速洗漱,吃了幾口早餐,就匆匆趕往醫院。

外婆已經轉回普通病房,正在輸液。雖然臉色還很蒼白,但呼吸平穩,睡得正香。

護士說:“淩晨那陣真是嚇人,好在陸主任處理及時。你外婆很堅強,挺過來了。”

談一握住外婆的手,輕輕貼在自己臉上。

“外婆,”她輕聲說,“你要加油。我們要一起加油。”

九點,陸時川帶著研究協調員來了。

協調員是個和善的中年女性,她詳細解釋了研究內容、可能的副作用、患者的權利和義務。文件厚厚一疊,談一看得很仔細。

“所有治療費用真的全免嗎?”她再次確認。

“是的。”協調員微笑,“研究的目的就是驗證新方案的有效性和安全性,所以所有相關費用都由讚助方承擔。您外婆只需要配合治療和隨訪。”

談一看向陸時川。

陸時川點頭:“這是正規的國際多中心研究,倫理委員會嚴格審核過的。你可以放心。”

“好。”談一深吸一口氣,在文件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字跡很穩,不再顫抖。

協調員離開後,陸時川說:“術前檢查從今天下午開始。周三手術,如果一切順利,下周就能出院。然後休息兩周,開始化療。”

“化療……會很難受嗎?”

“會有副作用,但我們會用最好的支持治療。”陸時川的語氣溫和,“而且你外婆很堅強,你要對她有信心。”

“我有的。”談一用力點頭。

陸時川離開後,談一在病房裏陪外婆。

老人家醒來後,精神好了很多。談一把臨床研究的事告訴她,外婆起初不同意,怕給外孫女添麻煩。

“不是麻煩。”談一握住她的手,“外婆,這是難得的機會。最好的醫生,最新的方案,還不用花錢。我們一定要抓住。”

外婆看著她,眼圈紅了:“一一,外婆拖累你了。”

“不許這麽說。”談一的眼淚也下來了,“沒有外婆,我早就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是您把我養大,供我讀書。現在該我照顧您了。”

祖孫倆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哭過之後,反而輕松了。

談一給外婆削蘋果,講雜志社的趣事,講下周靳氏的發布會。

外婆安靜地聽著,偶爾問一兩句。

“那個靳先生,”她突然說,“就是你說的,喜歡了十年的那個人?”

談一的手一頓,蘋果皮斷了。

“外婆……”

“一一啊,”外婆握著她的手,“外婆活到這把年紀,看人還是準的。那個靳先生,對你很上心。”

“他只是……好心。”談一低頭繼續削蘋果。

“好心的人多了,但能做到這份上的,不多。”外婆嘆了口氣,“一一,你喜歡他,外婆知道。但咱們家和他家,差距太大了。外婆怕你受傷。”

談一的鼻子又酸了。

“我知道差距大。”她輕聲說,“所以我不敢奢望什麽。能像現在這樣,偶爾見到他,和他說說話,我已經很滿足了。”

“傻孩子。”外婆摸摸她的頭,“感情的事,哪有什麽配不配。只是……你要保護好自己。”

“我會的。”

中午,江浸月來了,拎著大包小包的營養品。

看見外婆狀態好轉,她松了口氣,把談一拉到走廊裏。

“到底怎麽回事?那個研究靠譜嗎?我怎麽總覺得不對勁。”

談一把情況說了,包括靳淮序的介入。

江浸月聽完,表情覆雜:“所以……是靳淮序在背後幫忙?”

“應該是。”

“一一,”江浸月握住她的手,“我知道這話你不愛聽,但……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麽對你這麽好?”

談一沈默。

“我不是說他對你有意思什麽的。”江浸月趕緊補充,“但他這種身份的人,做事都有目的。他這麽幫你,圖什麽?”

“我不知道。”談一搖頭,“也許……就像他說的,他覺得我值得。”

“值得?”江浸月皺眉,“值得他花幾十萬?值得他動用人脈關系?值得他大半夜跑來醫院?一一,這不是普通的好心。”

談一的心亂了。

她不是沒想過這些問題,但她不敢深想。

“月月,”她輕聲說,“我現在只想治好外婆。其他的……等以後再說吧。”

江浸月看著她疲憊的臉,心疼地抱了抱她。

“好,先不想這些。不過你要答應我,如果靳淮序提出什麽過分的要求,你一定要告訴我。咱們雖然窮,但不能沒有底線。”

“我答應你。”

下午,談一去做了術前談話,簽了各種同意書。然後帶外婆去做術前檢查:CT、心電圖、肺功能、血液檢查……

一套流程下來,已經是傍晚。

談一累得坐在走廊長椅上,一動不想動。

手機震動,是靳淮序發來的微信:“外婆情況如何?”

很簡單的五個字,談一卻盯著看了很久。

她回覆:“穩定了,下午做了術前檢查。謝謝您關心。”

幾乎是立刻,靳淮序又發來:“晚上需要陪護嗎?我可以安排護工。”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好。記得吃飯。”

談一的心臟又漏跳了一拍。

這種對話,太像……情侶之間的關心了。

她甩甩頭,回覆:“您也是。”

放下手機,她看著窗外漸沈的夕陽,心裏湧起覆雜的情緒。

感激、不安、期待、恐懼……還有一絲不敢承認的甜蜜。

靳淮序的守護像一張溫柔的網,將她包裹其中。她很貪戀這份溫暖,但又怕自己一旦沈溺,就再也無法獨立行走。

“談小姐?”護士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您外婆的檢查結果出來了,陸主任請你去辦公室。”

談一連忙起身。

辦公室裏,陸時川看著電腦屏幕,表情嚴肅。

談一的心又提了起來:“陸醫生,結果不好嗎?”

“不,結果很好。”陸時川轉過屏幕,“腫瘤雖然位置不好,但沒有擴散。心肺功能也達標,可以耐受手術。這是個好消息。”

談一松了口氣。

“不過,”陸時川話鋒一轉,“有個小問題。你外婆的血型是AB型Rh陰性,也就是熊貓血。手術需要備血,但血庫目前這種血型庫存不足。”

談一的心又沈了下去。

“那怎麽辦?”

“我已經發動全院醫護人員獻血,但能匹配的不多。”陸時川說,“如果你有親戚朋友是這種血型……”

談一搖頭。父母都不在了,親戚早就斷了聯系。至於朋友……

她突然想到一個人。

靳淮序。

她記得在一篇很老的采訪裏看到過,靳淮序是AB型Rh陰性血。當時那篇報道還開玩笑說“首富的血也很稀有”。

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不確定現在還是不是。

而且,她怎麽開口?

“我……我問問朋友。”談一說,“最晚什麽時候需要?”

“手術前一天。”陸時川說,“如果實在找不到,就只能推遲手術。但越快越好。”

談一離開辦公室,站在走廊裏,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打不打這個電話?

如果打了,就又欠靳淮序一個人情。而且這次不是錢的問題,是血。

如果不打,外婆的手術可能推遲,甚至……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撥通了靳淮序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談一?”靳淮序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背景音很安靜,像是在辦公室。

“靳先生,”談一的聲音發緊,“抱歉打擾您。我想問一下……您的血型是AB型Rh陰性嗎?”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下。

“是。怎麽了?”

談一的心跳得飛快:“我外婆……也是這個血型。手術需要備血,但血庫庫存不足。陸醫生說如果找不到匹配的血源,手術可能要推遲……”

她越說聲音越小,覺得自己太厚顏無恥了。

憑什麽一次又一次地麻煩他?

“需要多少?”靳淮序直接問。

“20就夠了。”

“我現在在醫院附近,二十分鐘後到。”靳淮序說,“你讓陸時川準備一下。”

“靳先生——”談一想說謝謝,但喉嚨像被堵住了。

“談一,”靳淮序的聲音很溫和,“這對我來說只是小事。”

電話掛斷。

談一握著手機,靠在墻上,眼淚無聲地滑落。

二十分鐘後,靳淮序準時出現在采血室。

他脫了西裝外套,挽起襯衫袖子,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護士給他消毒時,他表情平靜,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談一站在旁邊,眼睛又紅了。

“靳先生,”她哽咽,“真的……太感謝您了。”

“說了是小事。”靳淮序看向她,“你臉色還是不好,昨晚沒睡好嗎?”

“睡了四個小時,夠了。”

“不夠。”靳淮序皺眉,“今晚必須好好休息。我安排了護工,晚上你不用陪床。”

“可是——”

“沒有可是。”靳淮序的語氣不容拒絕,“如果你累倒了,誰照顧外婆?”

談一咬唇,無法反駁。

采血很快結束。靳淮序按著棉簽站起來,對護士說:“如果還需要,隨時聯系我。”

“夠了夠了。”護士連聲道謝,“20足夠了。靳先生,您真是好人。”

好人。

談一看著靳淮序,心裏重覆著這兩個字。

他確實是個好人。但對她的好,已經超出了“好人”的範疇。

離開采血室,兩人並肩走在走廊裏。

“發布會準備的怎麽樣了?”靳淮序問。

“差不多了,還剩幾個細節需要確認。”

“明天下午三點,來我辦公室一趟,我們過一遍。”

“好。”

走到病房門口,靳淮序停下腳步。

“進去吧,好好陪外婆。護工晚上八點到。”他頓了頓,“談一,別把所有擔子都扛在自己肩上。有時候,接受幫助不是軟弱。”

又是這句話。

談一擡頭看他。

燈光下,靳淮序的眼睛深邃如海,裏面映著她的倒影。

談一站在病房門口,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心裏某個角落,徹底坍塌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