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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烏雲壓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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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烏雲壓城

淩晨三點,市一院住院部的走廊燈光慘白。

談一握著外婆最新的檢查報告,手指冰涼得幾乎捏不住那張薄薄的紙。CT影像上,那個原本已經控制住的陰影,像噩夢般重新擴散開來。

“談小姐,您外婆的肺部長了個腫瘤,位置不太好。”主治醫生摘下眼鏡,語氣凝重,“雖然病理結果還沒出來,但從影像學表現來看,惡性可能性很大。”

談一腦子裏“嗡”的一聲。

“需要……手術嗎?”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必須盡快手術,還要結合化療。”醫生在紙上畫了個示意圖,“這個位置靠近大血管,手術難度很高,需要請胸外科的陸主任主刀。他是全國頂尖的專家,但……”

“但什麽?”

“手術費用會比較高。”醫生委婉地說,“加上後續治療,保守估計要準備三十萬左右。而且陸主任的手術排期很滿,至少要等一個月。”

三十萬。

談一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感覺自己像被人扼住了喉嚨。

外婆今年七十三歲了。十年前父母車禍去世後,是外婆用微薄的退休金供她讀完大學。老人家省吃儉用一輩子,連件新衣服都舍不得買,卻在談一考上新聞系時,偷偷取出一萬塊錢給她買了臺筆記本電腦。

“我們一一要做記者,不能比別人差。”

外婆說這話時,布滿皺紋的臉上全是驕傲。

而現在——

“談小姐?”醫生見她臉色蒼白,放緩語氣,“我知道這筆錢不是小數目。醫院有救助基金,我可以幫你申請,但最多只能減免百分之二十。剩下的……”

“我會想辦法的。”談一深吸一口氣,指甲掐進掌心,“請一定幫我外婆安排手術。錢的問題,我來解決。”

走出醫生辦公室時,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黎明的微光。

談一走到病房門口,透過玻璃看見外婆瘦小的身體陷在病床裏,呼吸面罩下的臉頰凹陷得厲害。外婆睡著了,但眉頭還微微皺著,像是連在夢裏都在忍受疼痛。

她輕輕推門進去,在床邊坐下。

外婆的手很瘦,皮膚薄得像紙,能看見下面青紫色的血管。談一小心翼翼地握住那只手,感受到溫熱的體溫,眼淚突然就湧了上來。

“外婆……”她聲音哽咽,“你會好起來的,一定會的。”

外婆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

“一一……”老人家的聲音很輕,“醫生怎麽說?”

“沒事的,就是個小手術。”談一強迫自己擠出笑容,“陸時川醫生您記得嗎?靳先生的朋友,他很厲害,一定能治好您。”

外婆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裏滿是心疼。

“別騙外婆了。”她喘了口氣,“我這個病,要花不少錢吧?”

“不貴,真的——”

“一一。”外婆打斷她,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外婆活了七十多年,夠本了。你別為了我……”

“不許說這種話!”談一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您答應過我,要看著我結婚,看著我生孩子,要當太外婆的。您不能說話不算數。”

外婆擡手想替她擦眼淚,但手臂擡到一半就無力地垂下。

談一抓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錢的事您別擔心,我有辦法。”她的聲音堅定起來,“我這幾年存了些錢,不夠的話……我可以預支工資,可以多接幾個私活。總之,您一定要手術,一定要好起來。”

外婆嘆了口氣,眼角也濕潤了。

“苦了你了,孩子。”

“不苦。”談一搖頭,“只要外婆在,我就不苦。”

探視時間結束,護士進來提醒談一該離開了。

她給外婆掖好被角,俯身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好好休息,明天我再來看您。”

走出病房時,談一的肩膀還微微顫抖。

她走到樓梯間,終於支撐不住,靠著墻壁緩緩滑坐在地上。

三十萬。

她工作四年,省吃儉用存了八萬。上個月剛交了一年房租兩萬四,卡裏只剩五萬六。就算把定期存款全取出來,加上公積金,最多能湊到十萬。

還差二十萬。

二十萬。

談一抱住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裏。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主編發來的微信:“小談,下周靳氏集團的季度財報發布會,還是你來跟。好好準備一下。”

她盯著那行字,突然想到一個人。

靳淮序。

如果開口向他借,他會幫忙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談一狠狠壓了下去。不行,絕對不行。她可以在工作上接受他的幫助,可以在感情上偷偷喜歡他,但不能在金錢上依賴他。

那會讓她這十年來的堅持,變成一個笑話。

她會變成別人口中“攀附豪門”的那種女人——雖然她現在連攀附的資格都沒有。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江浸月:“一一,外婆今天怎麽樣?我晚上燉了湯,給你送過去?”

談一擦了擦眼淚,回覆:“情況不太好,需要手術。你別來了,醫院細菌多。”

江浸月的電話立刻打了過來。

“怎麽回事?很嚴重嗎?”

聽到好友的聲音,談一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她簡單說了情況,聲音斷斷續續。

“三十萬……”江浸月倒吸一口涼氣,“你別急,我手裏還有五萬,先給你。我再問我爸媽借點——”

“月月。”談一打斷她。

“江浸月急聲道,“你等著,我馬上過去。”

“你別來。”談一深吸一口氣,“讓我自己靜一靜,想想辦法。”

掛斷電話後,談一在樓梯間坐了整整一個小時。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看著那些光斑,突然想起十年前的那個午後。

也是這樣的陽光,透過初中禮堂的窗戶,照在講臺上那個少年身上。

談一坐在禮堂最後一排的角落裏,仰頭看他。

那時的靳淮序已經很高了,肩膀寬闊,眉眼英挺。他說話時聲音清朗,邏輯清晰,講到一道覆雜的幾何題時,順手在黑板上畫了個輔助線。

“有時候解決問題的關鍵,就是換個角度看問題。”

他說這句話時,目光無意間掃過觀眾席,恰好和談一對視了一秒。

僅僅一秒。

但談一的心臟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動。

從那以後,她的人生軌跡徹底改變。她拼命學習,考上他曾經就讀的高中,又追隨他考進全國最好的新聞學院。因為她記得他說過:“記者是社會的良心,真實的聲音永遠值得被聽見。”

十年了。

她從那個躲在角落裏的自卑女孩,變成了能站在他面前采訪他的記者。

可是現在,她又要被現實打回原形了嗎?

談一站起身,腿因為久坐而發麻。她扶著墻壁站穩,看著窗外漸漸蘇醒的城市。

不。

她不能認輸。

外婆要救,錢要籌,工作也不能丟。

她擦幹眼淚,拿出手機,開始列清單:

1. 現有存款:5.6萬

2. 公積金提取:約3萬

3. 定期存款:2萬(未到期,可損失利息提前取)

4. 可預支工資:最多3萬

5. 可接私活:未知

6. 可借錢對象:江浸月(5萬)、大學同學(最多2萬)

7. 醫院救助基金:減免30萬的20%=6萬

總計:5.6+3+2+3+5+2+6=26.6萬

還差3.4萬。

談一咬了咬嘴唇,打開通訊錄,翻到一個很久沒聯系的名字——大學時兼職認識的編輯,現在在一家財經自媒體做總監。

她發了條微信:“王總監您好,我是談一。請問貴公司最近有稿件需求嗎?我可以接深度調查或財經分析類的稿件,價格可談。”

消息發出去後,她又如法炮制,聯系了另外三家媒體。

做完這些,她洗了把臉,對著鏡子整理好頭發和衣服。

鏡子裏的人眼睛紅腫,但眼神是堅定的。

“談一,”她對自己說,“你可以的。”

走出醫院時,天已經大亮。

早高峰的車流開始湧動,行人匆匆。談一買了份早餐,坐在公交車站的長椅上慢慢吃。豆漿是溫的,油條有點涼,但她吃得很認真。

每一口,都是為了積蓄力量。

手機震動,是王總監回覆了:“談記者?太好了!我們正缺人手。有個關於互聯網金融的系列報道,三篇,每篇五千字,稿費八千一篇,兩周內交稿。接嗎?”

三篇,兩萬四。

談一的手指微微發抖,回覆:“接。今天就可以簽合同。”

“爽快!我一會兒把合同發你。”

又一條消息跳出來,是另一家媒體:“有一篇關於房地產市場的分析,七千字,稿費一萬,急稿,三天內要。”

談一回覆:“接。”

第三條、第四條……

到公交車上時,她已經接了四個私活,總價五萬二,全部要求一周到兩周內交稿。

加上原本的工作,這意味著她未來半個月每天只能睡三四個小時。

但談一沒有絲毫猶豫。

她打開手機備忘錄,開始列工作安排:

白天:正常上班+靳氏財報發布會準備

晚上:寫私活稿件

淩晨:醫院陪護(可帶筆記本電腦寫稿)

周末:全天寫稿+醫院

公交到站,談一下車往雜志社走。

初秋的風已經有些涼了,她裹緊外套,腳步很快。路過一家銀行時,她進去把定期存款全部轉為活期,又申請了公積金提取。

櫃員問她:“急用錢嗎?”

談一點頭:“家人病了。”

“祝早日康覆。”

“謝謝。”

走出銀行時,談一的賬戶裏多了五萬塊錢。

還差二十五萬。

她深吸一口氣,走進雜志社大樓。

電梯裏遇到同事,對方打招呼:“談一,早啊。聽說你要跟靳氏的發布會?厲害啊。”

談一勉強笑了笑:“運氣好。”

“對了,你臉色不太好,沒事吧?”

“沒事,昨晚沒睡好。”

走進辦公室,談一打開電腦,開始工作。

靳氏集團第三季度財報,預期凈利潤增長15%。她需要分析財報亮點、行業地位、未來戰略,還要準備至少十個有深度的問題。

這些工作她本應得心應手,但今天,那些數字和圖表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她強迫自己集中註意力,一行行看下去。

上午十點,手機震動。

是醫院的電話:“談小姐,陸時川主任今天上午來會診了。他看了您外婆的病例,說可以盡快安排手術,時間定在下周三。”

談一的心猛地一跳:“下周三?不是說至少要等一個月嗎?”

“陸主任特意調整了排期。”護士的聲音帶著笑意,“他說是朋友托他幫忙。”

朋友。

談一握著手機,指尖發白。

“另外,陸主任說手術費用方面,他會盡量控制在二十萬以內。如果病理結果好,後續化療費用也會減少。”

二十萬。

比預期的少了十萬。

談一的眼淚又湧了上來,但這次是感激的淚。

“謝謝……謝謝陸醫生,謝謝您。”

“不客氣。您今天有空的話,來醫院簽一下手術同意書吧。”

“好,我中午過去。”

掛斷電話,談一在座位上坐了很久。

她看了眼時間,打開文檔,開始瘋狂工作。

鍵盤敲擊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裏回蕩,像她此刻的心跳,急促而堅定。

中午十二點,談一準時完成上午的工作,拿起包準備去醫院。

電梯下到一樓,門打開時,她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靳淮序站在大廳裏,正在和雜志社社長說話。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身姿挺拔,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談一腳步一頓,想躲已經來不及了。

靳淮序轉過頭,看見了她。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眉頭微微皺起。

談一硬著頭皮走過去,低聲打招呼:“靳先生,社長。”

社長笑道:“小談,正好,靳總來談合作的事。下周的發布會,你要多費心。”

“我會的。”談一點頭。

靳淮序看著她,突然開口:“談記者臉色不太好,身體不舒服嗎?”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談一聽出了一絲關切。

“沒有,可能是沒睡好。”她低下頭,“靳先生,社長,我還有事,先走了。”

“等等。”靳淮序叫住她,“下午兩點,我需要和你確認發布會的一些細節。你有空嗎?”

談一咬唇:“我……我中午要去醫院一趟,可能要晚一點。”

靳淮序打斷他,“我下午正好要去市一院看個朋友。談記者,如果不介意的話,我送你過去,我們可以在路上聊。”

談一猛地擡頭。

四目相對。

她看見靳淮序眼中不容拒絕的堅持。

也看見了自己狼狽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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