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雨夜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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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雨夜歸途
周六的雨從清晨就開始下，淅淅瀝瀝，沒有停的意思。
談一坐在窗前改稿子，電腦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文檔是關於沈氏事故的後續報道，她寫得格外謹慎——既要客觀反映事實，又要避免煽動情緒。這是她作為記者的責任，也是她答應要幫沈宴做的。
手機震動，是江浸月。
“一一！你看新聞了嗎？沈宴昨天在醫院下跪的視頻上熱搜了！”
談一趕緊打開社交媒體。
果然，#沈氏總裁下跪道歉#排在熱搜第一。視頻是昨天在現場的記者拍的，角度有些模糊，但能清楚地看到沈宴跪在家屬面前，聲音哽咽地說著“對不起”。
評論區已經炸了。
“我第一次見到這麽真誠的企業家。”
“不管是不是作秀，至少他做了別人不敢做的事。”
“那些罵他黑心資本家的人呢？出來看看！”
“沈宴，真男人。”
輿論風向一夜之間反轉了。
談一松了口氣，給江浸月回電話：“我看到了。”
“你昨天在現場對不對？快跟我說說細節！”
談一簡單講了經過，省略了靳淮序的部分。但江浸月多敏銳。
“靳淮序也在吧？他肯定在，沈宴是他發小。所以……你們又一起經歷了這麽重要的事？”
“只是工作。”談一說，但聲音裏沒什麽底氣。
“工作？”江浸月笑了，“一一，你現在撒謊都不臉紅了。快說，進展到什麽程度了？”
談一沈默。
進展到什麽程度？
她不知道。
靳淮序說她“特別”，他讓她叫他“淮序”，他看過她所有的報道，他記得她說過的每一句話。
但……這就是進展嗎？
“浸月，”談一輕聲說，“我不知道。有時候我覺得他離我很近，有時候又覺得我們之間隔著整個銀河。”
“因為你還在用十年前的視角看他。”江浸月一針見血，“一一，你需要更新你的認知系統了。現在的靳淮序，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演講者，而是一個會欣賞你、需要你、甚至依賴你的男人。”
依賴？
這個詞讓談一心頭一震。
“昨天在醫院，他為什麽帶你去？因為你有他需要的專業能力。在藝術基金，他為什麽邀請你加入評審團？因為你有獨特的視角。一一，他正在把你納入他的世界，不是作為崇拜者，而是作為合作夥伴，甚至更多。”
窗外的雨聲大了些，敲打著玻璃。
談一握著手機，不知道該說什麽。
“聽我的，”江浸月的聲音溫柔下來，“下次見到他，試著忘記他是靳淮序。就把他當成一個普通男人，一個你可能會愛上的男人。”
“我……”
“你可以的。”江浸月說，“十年了，該輪到你被愛了。”
電話掛斷後，談一在窗前坐了許久。
雨幕中的城市模糊不清，像極了她的心情。
下午，她繼續修改稿子。四點多時，門鈴響了。
談一有些意外，這個時間誰會來？她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
是靳淮序。
他撐著一把黑色的傘，站在樓道裏，深色大衣的肩膀處被雨打濕了一片。
談一的心跳瞬間加速。
她打開門。
“靳……淮序？”她差點又叫成“靳總”。
“抱歉突然來訪。”靳淮序說，雨水順著他傘尖滴落，“沈宴那邊需要你過去一趟，有些關於報道的細節想和你當面溝通。”
他的理由很正當，但談一能感覺到，不只是這樣。
“現在嗎？”
“如果你方便的話。”靳淮序看著她，“我可以等你。”
談一低頭看了看自己——在家工作的打扮，簡單的家居服，頭發隨意紮著，沒化妝。
“給我十分鐘。”
“好。”
她關上門，快速沖進臥室。
該穿什麽？這次不是約會，是工作。但也不能太隨意。她選了件米白色的毛衣，深色長褲，外面套了件淺灰色的大衣。頭發重新紮好，化了淡妝。
九分鐘後，她打開門。
靳淮序還在原地，見她出來，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走吧。”
電梯下行時，兩人都沒有說話。狹小的空間裏，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沈宴的情緒好點了嗎？”談一問。
“好多了。”靳淮序說，“多虧了你昨天的建議。今天輿論反轉，他壓力小了很多。”
“那就好。”
電梯門打開，他們走進地下車庫。靳淮序的車停在角落裏，黑色的轎車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上車後，談一系好安全帶。車內很幹凈，有淡淡的木質香薰的味道，和他身上的氣息很像。
車駛出車庫，匯入雨中的車流。
雨刷有節奏地擺動，街景在玻璃上流淌成模糊的色塊。
“其實，”靳淮序突然開口，“今天找你不全是為了沈宴的事。”
談一的心提了起來。
“藝術基金的第一次會議提前了，改到明天下午。”他說，“陳默——就是那幅畫的作者——臨時改了行程，明天晚上就要回柏林。所以我想，如果你明天上午有空，我們可以先單獨見見他。”
“單獨？”
“對。”靳淮序轉了個彎，“我想聽聽你對他的第一印象，不帶任何預設的。”
這個理由很合理。
但談一知道，還有別的。
“好。”她說。
車裏又安靜下來。
雨越下越大，劈裏啪啦地打在車頂和玻璃上。前方的路況變得糟糕，車速慢了下來。
“這種天氣開車要小心。”談一輕聲說。
“嗯。”靳淮序專註地看著前方，“不過，我很喜歡下雨天。”
“為什麽？”
“安靜。”他說，“雨聲會蓋過其他聲音，世界變得簡單。小時候，每次下雨，我就會待在書房看書，一待就是一整天。”
談一想象著那個畫面——年幼的靳淮序，坐在堆滿書的房間裏，窗外雨聲潺潺，他沈浸在文字的世界裏。
“我也喜歡下雨天。”她說，“因為可以名正言順地待在家裏，不用面對外面的世界。”
靳淮序看了她一眼。
“你經常需要‘面對’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微妙。
談一想了想。
“以前需要。”她誠實地說，“父母剛去世的時候，外婆生病的時候，還有……暗戀一個人的時候。每次走出去，都要鼓起勇氣。”
她提到“暗戀”時，聲音很輕，但靳淮序聽到了。
他的手在方向盤上緊了緊。
“現在呢？”他問，“還需要鼓起勇氣嗎？”
談一看著車窗上滑落的雨滴。
“有時候需要。”她說，“但比以前好多了。”
前方紅燈，車停下。
靳淮序轉過頭，認真地看著她。
“談一，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如果，”他頓了頓，“如果我現在說，我對你有超出合作夥伴的好感，你會怎麽回應？”
空氣突然凝固了。
雨聲，車流聲，甚至呼吸聲，都消失了。
談一的心臟瘋狂跳動，她幾乎能聽到血液沖擊耳膜的聲音。
該怎麽回應？
她想過無數次這個場景，在日記裏，在夢裏，在無數個獨自一人的夜晚。
但真的發生時，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紅燈變綠。
後面的車按了喇叭。
靳淮序轉回頭，繼續開車，仿佛剛才什麽都沒說。
但談一知道，他說了。
他正式地，明確地，表達了他的好感。
車內的空氣變得微妙而緊繃。
“我……”談一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我需要時間。”
“我知道。”靳淮序說，“我不著急。
這話像一顆溫柔的子彈，擊中了談一的心臟。
車駛入沈氏大廈的地下車庫。停好車後，靳淮序沒有立刻解開安全帶。
“談一，”他看著前方，“我希望你知道，無論你的答案是什麽，都不會影響我們對你的尊重和欣賞。你是一個優秀的記者，一個有價值的人。這一點，不會因為任何事改變。”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很清晰。
“所以，不要有壓力。按照你自己的節奏來。”
談一的眼睛有些發熱。
他總是這樣，在她最緊張、最不安的時候，給她最需要的安全感。
“謝謝。”她低聲說。
“不客氣。”
他們下車，坐電梯上樓。
沈宴的辦公室裏，氣氛比昨天輕松了許多。沈宴看起來雖然疲憊，但眼神裏有了光。
“談記者，你來了。”他起身，“昨天的報道初稿我看了，寫得很客觀。有幾個細節我想跟你再確認一下。”
他們花了半個小時討論報道。沈宴很專業，對數據、措辭都很在意，但態度很合作，沒有任何施壓的意思。
結束時，沈宴真誠地說：“真的謝謝你。不只是為報道，也為昨天的建議。”
“這是我應該做的。”談一說。
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雨還在下。
“我送你回去。”靳淮序說。
回去的路上，雨小了些，變成綿綿細雨。街燈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這次是談一先開口。
“淮序。”
“嗯？”
“你剛才的問題，”她看著車窗外的夜色，“我能問一個反問嗎？”
“當然。”
“你為什麽……會對我有好感？”她問得很輕，但很認真，“我是說，我們認識的時間不長，你對我了解也不多。除了那些報道，除了那個屏保，你其實不知道真實的我是什麽樣子。”
靳淮序沈默了片刻。
車駛過一座橋，橋下的河水在雨中泛著粼粼波光。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他終於說，“我知道你為了照顧外婆放棄了去國外深造的機會；我知道你曾經為了一個被冤枉的攤販，連續調查一個月，最終還他清白；我知道你把自己三分之一的收入捐給了一個助學基金，已經捐了五年。”
談一震住了。
這些事，有些連江浸月都不知道。
“你怎麽……”
“我想了解你。”靳淮序說，“所以我去了解了。不是通過調查，是通過你的朋友、同事、你幫助過的人。談一，你是一個善良、堅韌、有原則的人。這些品質，比你想象得更珍貴。”
他的聲音在雨夜的車廂裏，溫柔而有力。
“至於那個屏保，”他頓了頓，“它讓我看到了一個人的執著。而執著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談一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無聲地，順著臉頰滑落。
十年了。
她以為那是一場無人知曉的獨角戲。
但現在，男主角告訴她：他看到了，他理解了，他甚至……欣賞。
“別哭。”靳淮序的聲音有些慌，“我不是想惹你哭。”
“我是高興。”談一擦掉眼淚，聲音哽咽，“謝謝你，看到了我。”
車在小區門口停下。
雨已經停了，夜空被洗過一樣幹凈，有星星在雲層間閃爍。
靳淮序沒有立刻讓她下車。他轉過身，看著她。
車內燈沒有開，只有路燈光線從窗外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
“談一，”他說，“我不需要你現在給我答案。我只希望你知道——你值得被好好對待，被認真喜歡。無論那個人是不是我。”
這話太溫柔，溫柔得讓談一的心都化了。
“我可以……抱你一下嗎？”她突然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靳淮序楞住了。
然後他張開手臂。
談一傾身過去，輕輕抱住他。
這是一個很輕的擁抱，沒有壓迫感，沒有侵略性。她靠在他肩上，能聞到他身上幹凈清冽的氣息，能感覺到他大衣的質地。
這個擁抱持續了三秒，也許五秒。
然後談一松開手，坐回座位。
“晚安，淮序。”她說，然後推開車門。
“晚安，談一。”
她站在路邊，看著他駕車離去。
夜風吹來，帶著雨後清新的氣息。
談一擡起頭，看見夜空中有幾顆星星，明亮而堅定。
她拿出手機，給靳淮序發了一條消息。
“謝謝你今晚說的每一句話。我會認真考慮，認真回答。”
發送後，她收起手機，走進小區。
腳步是輕快的。
心裏是滿的。
十年暗戀，像一場漫長的雨季。
而現在，雨停了。
天，要晴了。
---
第二天上午，談一在藝術基金的展廳見到了陳默。
這個年輕的藝術家比照片上更瘦，更安靜。他站在自己的畫前，眼神有些忐忑。
靳淮序介紹他們認識，然後就退到一旁，讓他們自由交談。
談一沒有問藝術問題，而是問起了柏林的生活，問起了他創作時的心情，問起了那點紅色的意義。
陳默一開始很拘謹，但慢慢打開了話匣子。
“那點紅，”他說，“是我奶奶給我的朱砂。她去年去世了。每次畫畫，我都會加一點點，就像她還在看著我。”
談一的眼睛濕潤了。
“她會為你驕傲的。”她輕聲說。
陳默看著她，突然說：“談記者，靳總說，你是第一個看懂那點紅的人。”
“我只是說出了自己的感受。”
“但那就是藝術的意義。”陳默說，“連接人與人，心與心。”
會談結束後，靳淮序送陳默去機場，談一則留下來準備下午的會議。
中午，她收到靳淮序的消息。
“陳默說，你很特別。我告訴他，我知道。”
談一笑了。
下午的會議很順利。談一作為媒體顧問，提出了很多建設性意見。陸時川和沈宴也在，他們都很認可她的觀點。
會議結束時，陸時川對談一說：“談小姐，外婆下周可以出院了。到時候我們一起吃個飯，慶祝一下？”
“好啊。”談一欣然答應。
沈宴也走過來說：“談記者，下周我公司有個新聞發布會，想邀請你作為特邀媒體出席。”
“我會去的。”
他們都把她當成了自己人。
這種感覺，很好。
晚上，談一回到家，打開日記本。
她寫了很長很長的一篇。
寫到了雨夜的車內對話，寫到了那個擁抱，寫到了陳默的故事，寫到了下午的會議。
最後，她寫道：
“十年暗戀，像種下一顆種子。我從未期待它開花，只是習慣了對它澆水。但現在，有人為它帶來了陽光。也許，它真的可以長大，可以開花，可以結果。”
“而那個人，他說他會等。”
“等我的答案。”
“這一次，我不想讓他等太久。”
合上日記本，談一走到窗前。
城市的夜空，星光點點。
她拿出手機，給靳淮序發了最後一條消息。
“明天有空嗎？我想和你聊聊。”
很快，回覆來了。
“有。一整天都有。”
談一笑了。
那就明天吧。
給這場十年的暗戀，一個正式的回應。
也給未來的可能，一個勇敢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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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動，是江浸月。
“一一！你看新聞了嗎？沈宴昨天在醫院下跪的視頻上熱搜了！”
談一趕緊打開社交媒體。
果然，#沈氏總裁下跪道歉#排在熱搜第一。視頻是昨天在現場的記者拍的，角度有些模糊，但能清楚地看到沈宴跪在家屬面前，聲音哽咽地說著“對不起”。
評論區已經炸了。
“我第一次見到這麽真誠的企業家。”
“不管是不是作秀，至少他做了別人不敢做的事。”
“那些罵他黑心資本家的人呢？出來看看！”
“沈宴，真男人。”
輿論風向一夜之間反轉了。
談一松了口氣，給江浸月回電話：“我看到了。”
“你昨天在現場對不對？快跟我說說細節！”
談一簡單講了經過，省略了靳淮序的部分。但江浸月多敏銳。
“靳淮序也在吧？他肯定在，沈宴是他發小。所以……你們又一起經歷了這麽重要的事？”
“只是工作。”談一說，但聲音裏沒什麽底氣。
“工作？”江浸月笑了，“一一，你現在撒謊都不臉紅了。快說，進展到什麽程度了？”
談一沈默。
進展到什麽程度？
她不知道。
靳淮序說她“特別”，他讓她叫他“淮序”，他看過她所有的報道，他記得她說過的每一句話。
但……這就是進展嗎？
“浸月，”談一輕聲說，“我不知道。有時候我覺得他離我很近，有時候又覺得我們之間隔著整個銀河。”
“因為你還在用十年前的視角看他。”江浸月一針見血，“一一，你需要更新你的認知系統了。現在的靳淮序，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演講者，而是一個會欣賞你、需要你、甚至依賴你的男人。”
依賴？
這個詞讓談一心頭一震。
“昨天在醫院，他為什麽帶你去？因為你有他需要的專業能力。在藝術基金，他為什麽邀請你加入評審團？因為你有獨特的視角。一一，他正在把你納入他的世界，不是作為崇拜者，而是作為合作夥伴，甚至更多。”
窗外的雨聲大了些，敲打著玻璃。
談一握著手機，不知道該說什麽。
“聽我的，”江浸月的聲音溫柔下來，“下次見到他，試著忘記他是靳淮序。就把他當成一個普通男人，一個你可能會愛上的男人。”
“我……”
“你可以的。”江浸月說，“十年了，該輪到你被愛了。”
電話掛斷後，談一在窗前坐了許久。
雨幕中的城市模糊不清，像極了她的心情。
下午，她繼續修改稿子。四點多時，門鈴響了。
談一有些意外，這個時間誰會來？她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
是靳淮序。
他撐著一把黑色的傘，站在樓道裏，深色大衣的肩膀處被雨打濕了一片。
談一的心跳瞬間加速。
她打開門。
“靳……淮序？”她差點又叫成“靳總”。
“抱歉突然來訪。”靳淮序說，雨水順著他傘尖滴落，“沈宴那邊需要你過去一趟，有些關於報道的細節想和你當面溝通。”
他的理由很正當，但談一能感覺到，不只是這樣。
“現在嗎？”
“如果你方便的話。”靳淮序看著她，“我可以等你。”
談一低頭看了看自己——在家工作的打扮，簡單的家居服，頭發隨意紮著，沒化妝。
“給我十分鐘。”
“好。”
她關上門，快速沖進臥室。
該穿什麽？這次不是約會，是工作。但也不能太隨意。她選了件米白色的毛衣，深色長褲，外面套了件淺灰色的大衣。頭發重新紮好，化了淡妝。
九分鐘後，她打開門。
靳淮序還在原地，見她出來，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走吧。”
電梯下行時，兩人都沒有說話。狹小的空間裏，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沈宴的情緒好點了嗎？”談一問。
“好多了。”靳淮序說，“多虧了你昨天的建議。今天輿論反轉，他壓力小了很多。”
“那就好。”
電梯門打開，他們走進地下車庫。靳淮序的車停在角落裏，黑色的轎車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上車後，談一系好安全帶。車內很幹凈，有淡淡的木質香薰的味道，和他身上的氣息很像。
車駛出車庫，匯入雨中的車流。
雨刷有節奏地擺動，街景在玻璃上流淌成模糊的色塊。
“其實，”靳淮序突然開口，“今天找你不全是為了沈宴的事。”
談一的心提了起來。
“藝術基金的第一次會議提前了，改到明天下午。”他說，“陳默——就是那幅畫的作者——臨時改了行程，明天晚上就要回柏林。所以我想，如果你明天上午有空，我們可以先單獨見見他。”
“單獨？”
“對。”靳淮序轉了個彎，“我想聽聽你對他的第一印象，不帶任何預設的。”
這個理由很合理。
但談一知道，還有別的。
“好。”她說。
車裏又安靜下來。
雨越下越大，劈裏啪啦地打在車頂和玻璃上。前方的路況變得糟糕，車速慢了下來。
“這種天氣開車要小心。”談一輕聲說。
“嗯。”靳淮序專註地看著前方，“不過，我很喜歡下雨天。”
“為什麽？”
“安靜。”他說，“雨聲會蓋過其他聲音，世界變得簡單。小時候，每次下雨，我就會待在書房看書，一待就是一整天。”
談一想象著那個畫面——年幼的靳淮序，坐在堆滿書的房間裏，窗外雨聲潺潺，他沈浸在文字的世界裏。
“我也喜歡下雨天。”她說，“因為可以名正言順地待在家裏，不用面對外面的世界。”
靳淮序看了她一眼。
“你經常需要‘面對’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微妙。
談一想了想。
“以前需要。”她誠實地說，“父母剛去世的時候，外婆生病的時候，還有……暗戀一個人的時候。每次走出去，都要鼓起勇氣。”
她提到“暗戀”時，聲音很輕，但靳淮序聽到了。
他的手在方向盤上緊了緊。
“現在呢？”他問，“還需要鼓起勇氣嗎？”
談一看著車窗上滑落的雨滴。
“有時候需要。”她說，“但比以前好多了。”
前方紅燈，車停下。
靳淮序轉過頭，認真地看著她。
“談一，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如果，”他頓了頓，“如果我現在說，我對你有超出合作夥伴的好感，你會怎麽回應？”
空氣突然凝固了。
雨聲，車流聲，甚至呼吸聲，都消失了。
談一的心臟瘋狂跳動，她幾乎能聽到血液沖擊耳膜的聲音。
該怎麽回應？
她想過無數次這個場景，在日記裏，在夢裏，在無數個獨自一人的夜晚。
但真的發生時，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紅燈變綠。
後面的車按了喇叭。
靳淮序轉回頭，繼續開車，仿佛剛才什麽都沒說。
但談一知道，他說了。
他正式地，明確地，表達了他的好感。
車內的空氣變得微妙而緊繃。
“我……”談一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我需要時間。”
“我知道。”靳淮序說，“我不著急。
這話像一顆溫柔的子彈，擊中了談一的心臟。
車駛入沈氏大廈的地下車庫。停好車後，靳淮序沒有立刻解開安全帶。
“談一，”他看著前方，“我希望你知道，無論你的答案是什麽，都不會影響我們對你的尊重和欣賞。你是一個優秀的記者，一個有價值的人。這一點，不會因為任何事改變。”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很清晰。
“所以，不要有壓力。按照你自己的節奏來。”
談一的眼睛有些發熱。
他總是這樣，在她最緊張、最不安的時候，給她最需要的安全感。
“謝謝。”她低聲說。
“不客氣。”
他們下車，坐電梯上樓。
沈宴的辦公室裏，氣氛比昨天輕松了許多。沈宴看起來雖然疲憊，但眼神裏有了光。
“談記者，你來了。”他起身，“昨天的報道初稿我看了，寫得很客觀。有幾個細節我想跟你再確認一下。”
他們花了半個小時討論報道。沈宴很專業，對數據、措辭都很在意，但態度很合作，沒有任何施壓的意思。
結束時，沈宴真誠地說：“真的謝謝你。不只是為報道，也為昨天的建議。”
“這是我應該做的。”談一說。
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雨還在下。
“我送你回去。”靳淮序說。
回去的路上，雨小了些，變成綿綿細雨。街燈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這次是談一先開口。
“淮序。”
“嗯？”
“你剛才的問題，”她看著車窗外的夜色，“我能問一個反問嗎？”
“當然。”
“你為什麽……會對我有好感？”她問得很輕，但很認真，“我是說，我們認識的時間不長，你對我了解也不多。除了那些報道，除了那個屏保，你其實不知道真實的我是什麽樣子。”
靳淮序沈默了片刻。
車駛過一座橋，橋下的河水在雨中泛著粼粼波光。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他終於說，“我知道你為了照顧外婆放棄了去國外深造的機會；我知道你曾經為了一個被冤枉的攤販，連續調查一個月，最終還他清白；我知道你把自己三分之一的收入捐給了一個助學基金，已經捐了五年。”
談一震住了。
這些事，有些連江浸月都不知道。
“你怎麽……”
“我想了解你。”靳淮序說，“所以我去了解了。不是通過調查，是通過你的朋友、同事、你幫助過的人。談一，你是一個善良、堅韌、有原則的人。這些品質，比你想象得更珍貴。”
他的聲音在雨夜的車廂裏，溫柔而有力。
“至於那個屏保，”他頓了頓，“它讓我看到了一個人的執著。而執著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談一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無聲地，順著臉頰滑落。
十年了。
她以為那是一場無人知曉的獨角戲。
但現在，男主角告訴她：他看到了，他理解了，他甚至……欣賞。
“別哭。”靳淮序的聲音有些慌，“我不是想惹你哭。”
“我是高興。”談一擦掉眼淚，聲音哽咽，“謝謝你，看到了我。”
車在小區門口停下。
雨已經停了，夜空被洗過一樣幹凈，有星星在雲層間閃爍。
靳淮序沒有立刻讓她下車。他轉過身，看著她。
車內燈沒有開，只有路燈光線從窗外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
“談一，”他說，“我不需要你現在給我答案。我只希望你知道——你值得被好好對待，被認真喜歡。無論那個人是不是我。”
這話太溫柔，溫柔得讓談一的心都化了。
“我可以……抱你一下嗎？”她突然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靳淮序楞住了。
然後他張開手臂。
談一傾身過去，輕輕抱住他。
這是一個很輕的擁抱，沒有壓迫感，沒有侵略性。她靠在他肩上，能聞到他身上幹凈清冽的氣息，能感覺到他大衣的質地。
這個擁抱持續了三秒，也許五秒。
然後談一松開手，坐回座位。
“晚安，淮序。”她說，然後推開車門。
“晚安，談一。”
她站在路邊，看著他駕車離去。
夜風吹來，帶著雨後清新的氣息。
談一擡起頭，看見夜空中有幾顆星星，明亮而堅定。
她拿出手機，給靳淮序發了一條消息。
“謝謝你今晚說的每一句話。我會認真考慮，認真回答。”
發送後，她收起手機，走進小區。
腳步是輕快的。
心裏是滿的。
十年暗戀，像一場漫長的雨季。
而現在，雨停了。
天，要晴了。
---
第二天上午，談一在藝術基金的展廳見到了陳默。
這個年輕的藝術家比照片上更瘦，更安靜。他站在自己的畫前，眼神有些忐忑。
靳淮序介紹他們認識，然後就退到一旁，讓他們自由交談。
談一沒有問藝術問題，而是問起了柏林的生活，問起了他創作時的心情，問起了那點紅色的意義。
陳默一開始很拘謹，但慢慢打開了話匣子。
“那點紅，”他說，“是我奶奶給我的朱砂。她去年去世了。每次畫畫，我都會加一點點，就像她還在看著我。”
談一的眼睛濕潤了。
“她會為你驕傲的。”她輕聲說。
陳默看著她，突然說：“談記者，靳總說，你是第一個看懂那點紅的人。”
“我只是說出了自己的感受。”
“但那就是藝術的意義。”陳默說，“連接人與人，心與心。”
會談結束後，靳淮序送陳默去機場，談一則留下來準備下午的會議。
中午，她收到靳淮序的消息。
“陳默說，你很特別。我告訴他，我知道。”
談一笑了。
下午的會議很順利。談一作為媒體顧問，提出了很多建設性意見。陸時川和沈宴也在，他們都很認可她的觀點。
會議結束時，陸時川對談一說：“談小姐，外婆下周可以出院了。到時候我們一起吃個飯，慶祝一下？”
“好啊。”談一欣然答應。
沈宴也走過來說：“談記者，下周我公司有個新聞發布會，想邀請你作為特邀媒體出席。”
“我會去的。”
他們都把她當成了自己人。
這種感覺，很好。
晚上，談一回到家，打開日記本。
她寫了很長很長的一篇。
寫到了雨夜的車內對話，寫到了那個擁抱，寫到了陳默的故事，寫到了下午的會議。
最後，她寫道：
“十年暗戀，像種下一顆種子。我從未期待它開花，只是習慣了對它澆水。但現在，有人為它帶來了陽光。也許，它真的可以長大，可以開花，可以結果。”
“而那個人，他說他會等。”
“等我的答案。”
“這一次，我不想讓他等太久。”
合上日記本，談一走到窗前。
城市的夜空，星光點點。
她拿出手機，給靳淮序發了最後一條消息。
“明天有空嗎？我想和你聊聊。”
很快，回覆來了。
“有。一整天都有。”
談一笑了。
那就明天吧。
給這場十年的暗戀，一個正式的回應。
也給未來的可能，一個勇敢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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