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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紅點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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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紅點印記

周五的例會在下午三點。

談一提前十分鐘到達靳氏大廈,前臺已經認識她了,微笑著為她刷卡通行。電梯上行時,她看著鏡面中自己的倒影——今天她穿了身淺灰色的職業套裝,頭發整齊地束在腦後,妝容得體。

不再是那個需要江浸月幫忙搭配衣服的女孩了。

她這樣告訴自己。

會議室裏已經坐了幾個人,都是靳氏項目組的成員。看到談一進來,大家友好地打招呼。這兩周談一雖然沒親自來開會,但她的工作能力已經得到了團隊的認可。

三點整,靳淮序準時推門而入。

他今天穿了身深色西裝,白襯衫,深藍色領帶,恢覆了平日那種精英總裁的模樣。但談一註意到,他進會議室的第一眼,是看向她的。

兩人目光相接的瞬間,靳淮序微微點了點頭。

談一也點頭回應,然後移開視線。

會議開始。討論的是下個月要發布的一份聯合研究報告,關於數字經濟對傳統產業的沖擊與機遇。談一負責媒體發布和輿論引導部分,她準備得很充分,發言條理清晰,數據紮實。

中途休息時,幾個同事湊過來聊天。

“談記者,聽說你上周去看雷諾的畫展了?”一個年輕女孩好奇地問,“怎麽樣?聽說一票難求。”

“很精彩。”談一說,“特別是東西方對話的部分,很有啟發性。”

“靳總也去了吧?我們聽助理說靳總那天下午的行程就是美術館。”

談一心裏一動,面上卻保持平靜:“靳總邀請了雷諾先生,我沾光而已。”

“那也是機會啊!”另一個同事羨慕地說,“能和靳總一起看畫展,多少人夢寐以求。”

談一笑笑,沒有接話。

這時,靳淮序從外面回來,手裏拿著幾份文件。他走到談一身邊,遞給她一份。

“藝術基金評審團的第一次會議定在下周三下午。”他說,聲音不大,但周圍的同事都能聽到,“這是初選名單,你有空可以先看看。”

“好的,靳總。”

靳淮序點點頭,回到主位。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同事們交換著眼神,有好奇,有驚訝,但更多的是理解——靳氏經常邀請外部專家參與項目,談一作為資深記者,被邀請也很正常。

會議繼續。

但談一能感覺到,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以前同事們看她,是看一個“合作的記者”。現在,那眼神裏多了幾分探究和重視。

會議在五點半結束。談一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時,靳淮序走過來。

“有空嗎?”他問,“想和你單獨聊幾句藝術基金的事。”

“……好。”

其他同事陸續離開,會議室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夕陽透過落地窗灑進來,給一切都鍍上了金色。

靳淮序沒有坐回主位,而是在談一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這個姿態很放松,不像上司對下屬,更像合作夥伴之間的交談。

“下周三的會議,陸時川和沈宴也會參加。”他說,“陸時川是醫療基金的代表,沈宴那邊有商業資源。我們需要從不同角度評估這些藝術家。”

談一點頭:“我明白。”

“另外,”靳淮序從文件袋裏取出一張照片,“這是那幅畫的作者,陳默。他下周會從柏林飛回來,參加終選面試。”

照片上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清瘦,戴眼鏡,眼神有種藝術家特有的敏感和疏離。

“他很年輕。”

“但很有才華。”靳淮序說,“我看過他的全部作品,從早期到現在,能清晰地看到成長軌跡。他缺的只是機會和指導。”

談一看著照片上的年輕人,突然想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也是這樣的年紀,這樣的渴望,這樣的……需要被看見。

“我會認真對待的。”她說。

“我知道你會。”靳淮序頓了頓,“談一,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您說。”

“如果,”靳淮序看著她,“如果十年前,有人給了你一個機會,一個能讓你更快接近目標的平臺,你會接受嗎?”

談一楞住了。

這個問題太突然,也太……貼近她的內心。

她沈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最終,她誠實地說,“因為十年前的我,可能沒有足夠的判斷力去分辨,什麽是真正的機會,什麽只是捷徑。而捷徑……有時候會讓人迷失。”

“那現在呢?”

“現在,”談一擡起頭,目光堅定,“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也知道自己能做什麽。所以如果是現在,我會接受,但會用自己的方式去證明,我配得上這個機會。”

靳淮序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很好的回答。”他說,“這也是我希望評審團能給這些年輕人的——不是施舍,是真正的機會。而他們需要證明自己配得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夕陽正緩緩沈入城市的天際線,天空被染成了絢爛的橘紅和紫色。

“談一,”靳淮序背對著她,聲音很輕,“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羨慕你。”

“羨慕我?”談一驚訝。

“羨慕你的純粹。”他轉過身,“你喜歡記者這個職業,是因為它有意義,而不是因為它能帶來什麽。你寫報道,是因為你想記錄真實,而不是為了博眼球。這種初心,在很多成功人士身上已經消失了。”

談一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接手靳氏時,才二十三歲。”靳淮序繼續說,目光投向窗外,“那時候我父親突然病倒,我必須頂上。十年了,我做的每一個決定,都要考慮股東、員工、社會影響。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不是靳淮序,如果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我會選擇什麽樣的生活?”

他的側臉在夕陽中顯得有幾分落寞。

這是談一第一次看到這樣的他——不是那個無所不能的總裁,而是一個也會迷茫、也會疲憊的普通人。

“您後悔嗎?”她輕聲問。

“不後悔。”靳淮序搖頭,“責任就是責任。但我希望,在履行責任的同時,也能做一些真正想做的事。比如藝術基金,比如醫療項目,比如……給有才華的年輕人一個機會。”

他走回桌邊,拿起那張陳默的照片。

“幫助他這樣的人,讓我覺得,我做的事情不只是為了商業利益,也是為了……讓世界多一點美好。”

談一的心臟被什麽東西擊中了。

十年了。

她愛了他十年。起初是因為他的光芒,後來是因為他的才華,再後來……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

但現在,她看到了他的另一面——那個在巨大責任下依然保持初心,那個在商業帝國中依然渴望創造價值,那個強大卻溫柔的靈魂。

“靳淮序。”她第一次主動叫他的名字,沒有“總”。

靳淮序轉過頭。

“你會做到的。”談一說,聲音很堅定,“你會讓世界多一點美好。我相信。”

四目相對。

夕陽的最後一道光從窗戶射進來,正好落在他們之間的桌面上,像一條金色的河。

靳淮序笑了。

那笑容裏有釋然,有溫暖,還有某種更深的東西。

“謝謝。”他說。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打破了這一刻的寧靜。是陸時川打來的。

“淮序,你還在公司嗎?沈宴那邊出了點事,需要你過去一趟。”

“什麽事?”

“他投資的一個新能源項目出了安全事故,有人員傷亡。現在媒體都圍在沈氏大廈門口。”

靳淮序的神色立刻嚴肅起來。

“我馬上過去。談一,”他轉頭,“抱歉,我得先走。”

“我跟你一起去。”談一想都沒想就說。

靳淮序楞了一下:“這可能會很混亂,而且……”

“我是記者。”談一已經拿起包,“也許我能幫上忙。至少,我能分辨哪些報道是客觀的,哪些是在煽風點火。”

靳淮序看著她堅定的眼神,點點頭。

“好。走吧。”

---

沈氏大廈離靳氏不遠,開車十五分鐘就到了。還沒靠近,就看到門口圍了一大群記者,長槍短炮,還有幾家電視臺的直播車。

靳淮序的車從地下車庫直接進入。電梯上行時,他的手機一直沒停,在聯系律師、公關團隊、還有沈宴本人。

談一安靜地站在一旁,大腦在飛速運轉。

新能源項目,安全事故,人員傷亡——這幾個關鍵詞組合在一起,對任何企業都是致命的打擊。沈宴的公司雖然規模不小,但這種危機如果處理不好,很可能一蹶不振。

電梯門打開,沈宴的助理已經等在門口,臉色蒼白。

“靳總,沈總在辦公室。情況很糟,已經確認兩人死亡,五人重傷。家屬現在在醫院,情緒很激動。網上已經開始有‘黑心資本家’的輿論了。”

靳淮序快步走向辦公室,談一緊跟其後。

辦公室裏,沈宴站在窗前,背對著門。他的背影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沈宴。”靳淮序開口。

沈宴轉過身。談一第一次看到這樣的他——眼睛布滿血絲,臉色蒼白,一向整潔的西裝有些淩亂,領帶松開了。

“淮序。”他的聲音沙啞,“我完了。”

“還沒到說這個的時候。”靳淮序走到他面前,“現在最重要的是三件事:第一,全力救治傷員,賠償家屬;第二,徹查事故原因,給公眾交代;第三,控制輿論,防止事態擴大。”

“我已經讓副總去醫院了,錢不是問題。調查組已經成立,但我擔心……”

“擔心有人做手腳?”靳淮序敏銳地問。

沈宴點頭:“這個項目有幾個競爭對手,一直想搞垮我。”

談一在一旁聽著,突然開口:“沈總,事故現場現在誰在控制?”

沈宴這才註意到她,楞了一下:“談記者?”

“是我讓她來的。”靳淮序說,“她對媒體更了解。”

談一上前一步:“如果是競爭對手做手腳,那事故現場就是關鍵。必須保證調查的獨立性,最好請第三方機構介入。還有,媒體這邊,不能只是發聲明,要主動溝通。”

“怎麽溝通?”沈宴苦笑,“現在我說什麽都是錯的。”

“那就說真話。”談一冷靜地說,“承認錯誤,表達歉意,公布賠償方案,承諾徹查。最重要的是,要有人情味。不要用律師起草的冷冰冰的聲明,要用沈總自己的聲音。”

沈宴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具體怎麽做?”

“召開記者會。”談一說,“但不是在會議室,而是在醫院。您親自去慰問家屬,媒體自然會跟著。當眾道歉,當眾承諾,當眾落淚——如果有淚的話。公眾要看到的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是完美的企業家。”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

靳淮序看著談一,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沈宴沈默了很久,然後深吸一口氣。

“你說得對。”他說,“我馬上去醫院。”

“等等。”談一又說,“去之前,要先聯系好律師和公關團隊,確定賠償方案的具體數字,準備好醫療專家的支持。還有,衣服換一下,您現在的樣子太狼狽了。”

沈宴低頭看了看自己,苦笑:“好。”

他走進裏面的休息室換衣服,靳淮序開始打電話安排。

談一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聚集的媒體。

十年記者生涯,她見過太多危機公關。有的企業靠真誠度過難關,有的則因為推諉和冷漠而一敗塗地。

而今天,她有機會幫助一個人。

一個對靳淮序很重要的人。

也許,這也是她證明自己價值的方式——不是作為暗戀者,而是作為專業人士。

沈宴換好衣服出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一些。靳淮序也安排好了車輛和人員。

“我跟你一起去醫院。”靳淮序說。

“我也去。”談一補充,“作為記者,我可以觀察媒體報道的角度,及時調整策略。”

沈宴看著他們,眼中有些感動。

“謝謝。”

下樓時,他們從地下車庫直接離開,避開了正門的媒體。但談一知道,醫院那邊肯定已經有記者在等了。

車上,談一快速搜索著網上的輿論。

果然,已經上了熱搜。“沈氏安全事故”排在第三位,評論區一片罵聲。

“黑心企業!”“資本家不顧工人死活!”“沈宴滾出商界!”

也有零星幾個為沈宴說話的聲音,但很快被淹沒。

談一截圖了幾條最有代表性的評論,發給沈宴看。

“這些是現在的主流情緒。您等會兒的發言,要直接回應這些質疑。”

沈宴看著那些惡毒的評論,臉色又白了幾分,但還是點點頭。

醫院到了。

正如所料,門口已經圍滿了記者。沈宴深吸一口氣,準備下車。

“沈總,”談一突然說,“記住,您不是去表演,是去承擔責任。真誠是最重要的。”

沈宴看著她,鄭重地點頭。

車門打開,閃光燈瞬間亮成一片。

沈宴沒有躲避,徑直走向醫院大門。記者們湧上來,問題像子彈一樣砸來。

“沈總,對這次事故您有什麽解釋?”

“死亡工人的家屬您見了嗎?”

“您認為這是管理失誤還是意外?”

沈宴停下腳步,轉身面對鏡頭。

他的眼眶紅了。

“首先,我對這次事故負全部責任。”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出去,“對遇難者,對受傷的工人,對他們的家人,我表示最深的歉意。這不是意外,這是我的失職。”

現場安靜了一瞬。

沒有人想到他會這麽直接地承認錯誤。

“我已經安排公司全力救治傷員,賠償方案已經擬好,會盡快和家屬溝通。同時,我已經邀請第三方調查機構介入,徹底查清事故原因。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會承擔。”

他頓了頓,聲音哽咽。

“這些工人,是我的員工,也是別人的父親、丈夫、兒子。他們的生命,不應該因為我的失誤而受到傷害。對不起。”

他深深鞠躬。

九十度,整整十秒。

閃光燈瘋狂閃爍,但沒有人說話。

那一刻,談一在人群中看著,突然理解了靳淮序為什麽說沈宴“太重感情”。

這個男人,是真的把責任扛在肩上的人。

而這樣的人,不應該被一場事故擊垮。

記者會持續了半個小時。沈宴回答了所有問題,沒有回避,沒有推諉。結束時,幾個原本咄咄逼人的記者,態度也緩和了許多。

“沈總,”一個記者問,“這次事故會對沈氏造成多大影響?您擔心公司會倒閉嗎?”

沈宴沈默了片刻。

“如果公司倒閉能讓逝者安息,傷者痊愈,那我願意接受。”他說,“但我知道,倒閉不能解決任何問題。我的責任是讓公司活下去,繼續為員工負責,為社會創造價值。這是我現在唯一能做的補償。”

他說完,轉身走進醫院。

談一和靳淮序跟在他身後。

走廊裏,沈宴的腳步有些踉蹌。靳淮序扶住他。

“你做得很好。”靳淮序說。

沈宴搖搖頭,沒說話。

他們見到了家屬。場面很悲傷,有哭聲,有質問,但沈宴一直保持著最大的耐心和誠意。當他把賠償方案遞過去時,一個失去丈夫的女人哭著打掉了文件。

“我不要錢!我要我老公回來!”

沈宴跪了下來。

在場所有人都驚呆了。

“對不起。”他說,聲音破碎,“我知道錢換不回人命。但請給我一個機會,用我的餘生來彌補。我會照顧您的孩子,照顧您的父母,只要我沈宴還活著,就不會讓你們受委屈。”

女人看著他,哭得更厲害了。

但這一次,哭聲裏少了憤怒,多了悲傷。

談一站在門外,眼眶也濕了。

她想起自己父母去世時,那種天塌下來的感覺。那時候如果有人能這樣承諾,也許外婆不會那麽辛苦。

“談記者。”

她轉過頭,是靳淮序。

“謝謝你。”他說,聲音很輕,“如果不是你,沈宴可能會選擇更防禦的姿態。”

“我只是做了記者該做的事。”談一擦擦眼角,“真相和真誠,永遠是最好的策略。”

靳淮序看著她,眼中有什麽東西在湧動。

“你總是能給我驚喜。”他說。

走廊的燈光昏暗,遠處傳來醫院的廣播聲。他們站在那裏,周圍是來來往往的醫護人員和病人家屬。

但在這個瞬間,談一只能看到靳淮序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讚賞,有溫暖,還有……某種她不敢確定的東西。

“淮序。”沈宴從病房裏出來,眼眶通紅,“家屬……暫時接受了賠償方案。”

“好。”靳淮序拍拍他的肩,“接下來是漫長的路。我們一起走。”

沈宴點頭,看向談一:“談記者,今天真的謝謝你。”

“不用謝。”談一說,“沈總,您讓我看到了企業家的另一面。”

沈宴苦笑:“什麽另一面,不過是贖罪而已。”

他們離開醫院時,已經是晚上九點。

坐上車,三人都很疲憊,但氣氛比來時輕松了一些。

“我送你回家。”靳淮序對談一說。

“好。”

車駛入夜色。沈宴在後座睡著了,他太累了。

靳淮序開著車,突然說:“談一。”

“嗯?”

“今天的事情,讓我更確定了一件事。”

“什麽事?”

他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夜色中,他的側臉輪廓分明,眼神明亮。

“你是我見過最特別的女孩。”

這話太直接,談一的心臟幾乎停跳。

“我……”

“不用現在回應。”靳淮序轉回頭,看著前方的路,“我只是想告訴你。你有權利知道。”

車在談一住的小區門口停下。

談一下車前,靳淮序又說:“下周的藝術基金會議,別忘了。”

“……不會忘。”

她下車,看著他駕車離開。

夜風吹來,有些涼。

但談一心裏,是暖的。

特別。

他說她特別。

這個詞,比她聽過的任何讚美都珍貴。

因為特別,意味著獨一無二。

意味著他眼中的她,不是任何一個別人。

回到家,談一沒有開燈。

她走到窗前,看著城市的夜景。

手機亮起,是靳淮序發來的消息。

“今天辛苦了。晚安,特別的談一。”

她看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回覆:

“晚安,淮序。”

第一次,沒有稱呼,沒有客套。

只有名字。

發送後,她把手機按在胸口,感覺心臟在劇烈跳動。

窗外的城市,燈火如星河。

而她心裏的那點紅,已經蔓延成了整片朝霞。

暗戀的第十年,秋天。

她終於敢想:

也許,故事真的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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