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日記裏的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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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日記裏的問號
淩晨五點半，山區的天還是一片漆黑。
談一被鬧鐘叫醒時，感覺自己剛睡著。房間裏冷得像冰窖，她裹著被子坐起來，摸索著開了燈。
暖手寶已經徹底涼了，她把它放進行李箱最底層，像藏起一個不能說的秘密。
洗漱，換衣服。沖鋒衣很厚，但山裏清晨的寒意還是能透進來。談一把頭發紮成利落的馬尾，素顏，只塗了防曬和唇膏——今天要走山路，化妝不現實。
六點下樓，食堂已經亮燈了。早餐是粥、饅頭和鹹菜，熱氣騰騰。談一盛了碗粥，剛坐下，靳淮序就進來了。
他也穿了一身沖鋒衣，深灰色，和她的是同款不同色。頭發有點亂，應該是剛起床，但眼神清明，不見疲態。
“早。”他打了聲招呼，在她對面坐下。
“早，靳總。”談一低頭喝粥，不敢看他。
林助理和陳經理也陸續來了。幾個人沈默地吃完早餐，六點半準時出發。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群山還籠罩在晨霧裏。越野車開出縣城，很快拐上土路。路況比昨天更差，坑坑窪窪，車子顛簸得厲害。談一緊緊抓住扶手，還是被甩得左搖右晃。
“暈車藥吃了嗎？”靳淮序問。
“吃了。”
“如果難受就說，可以停車休息。”
“沒事，還能堅持。”
車窗外的景色從農田變成密林，又從密林變成裸露的巖石。海拔在升高，空氣越來越稀薄。談一有點高原反應，太陽穴突突地跳。
“給。”靳淮序遞過來一瓶水和一盒巧克力，“補充能量。”
又是這樣。他總是能在她需要的時候，恰到好處地遞上需要的東西。
談一道了謝，掰了塊巧克力含在嘴裏。甜味在舌尖化開，稍微緩解了不適。
兩小時的車程，實際開了兩個半小時。到村口時，已經快九點了。車子進不去，只能徒步。
村小建在半山腰，要走半小時山路。路很窄，只容一人通過，旁邊就是陡坡。談一走得小心翼翼，還是滑了一下。
“小心。”靳淮序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他的手很穩，掌心溫熱，隔著沖鋒衣都能感覺到力度。
“謝謝。”談一站穩，連忙抽回手。
靳淮序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走到她前面：“跟著我走，踩我踩過的地方。”
他在前面開路，腳步很穩。談一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寬闊的背，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安全感——好像有他在前面，這條路就沒那麽難走了。
到學校時，校長和老師們已經等在門口了。學校很小，只有兩排平房，一個黃土操場。但很幹凈，墻上畫著彩色的壁畫，是孩子們的作品。
“靳總，您又來了！”校長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皮膚黝黑，笑容樸實，“孩子們天天念叨您呢！”
“張校長。”靳淮序和他握手，“這次帶了個記者朋友，想真實記錄咱們學校的變化。”
“歡迎歡迎！”張校長熱情地和談一握手，“記者同志，你可要好好寫寫，靳總為我們學校做的太多了！”
參觀，采訪，聽課。談一很忙，錄音筆、相機、筆記本輪番上陣。她采訪了校長，采訪了老師，采訪了學生，還去幾個學生家裏做了家訪。
情況比她想象的更艱難。有孩子每天要走兩小時山路來上學，中午只能吃冷飯；有孩子父母外出打工，跟著爺爺奶奶住，家裏連張寫字的桌子都沒有；還有女孩，明明成績很好，卻面臨輟學嫁人的命運。
但學校確實在變好。新教室是靳氏捐建的，窗明幾凈；圖書室有三千多冊書，很多是城裏孩子才有的繪本；食堂提供免費午餐，保證每個孩子能吃上熱飯熱菜。
“最重要的是老師。”張校長說，“以前留不住老師，現在靳總設立了教師基金，待遇好了，還有培訓機會，年輕老師願意來了。”
談一采訪了一個剛畢業的年輕女教師，她是從省城來的，已經在這裏待了兩年。
“為什麽留下來？”談一問。
“因為孩子們需要。”女教師笑著說，“而且靳總說了，這裏不是終點，是起點。我們教出的孩子，有一天會走出大山，改變家鄉。”
中午在學校食堂吃飯，和孩子們一起。飯菜很簡單，一葷一素，但管夠。談一看孩子們吃得香，心裏酸酸脹脹的。
靳淮序也在食堂吃，和孩子們坐一桌。有個小女孩怯生生地問他：“靳叔叔，我以後能去上海上大學嗎？”
“能。”靳淮序摸摸她的頭，“只要你好好讀書，想去哪裏都可以。”
“那我去了上海，能去找你嗎？”
“當然能。我給你留地址。”
小女孩高興地笑了，露出缺了門牙的牙床。
談一看著這一幕，眼眶發熱。她突然明白了江浸月的話——靳淮序對她是特別的，但這種特別，也許不是因為男女之情，而是因為他本質上就是一個溫柔的人。
一個會對山區孩子溫柔的人，對一個努力工作的女記者溫柔，似乎也不奇怪。
這個認知讓談一松了口氣，又有些失落。
下午繼續采訪。談一跟拍了一堂課，是靳氏引進的線上課程——通過視頻，山裏的孩子能和北京、上海的名師互動。孩子們眼睛瞪得大大的，屏幕那頭的老師問問題，他們爭先恐後地舉手。
“這個項目也是靳總推動的。”陳經理在旁邊說，“硬件設備、網絡費用、課程版權……都是基金會出的。光這一項，每年就要投幾百萬。”
“值得嗎？”談一問。
“看你怎麽定義‘值得’。”陳經理說，“如果算經濟賬，肯定不值。但如果算社會價值，無價。”
談一點頭。她想起靳淮序說的：“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采訪持續到下午四點。該返程了，否則天黑路不好走。孩子們依依不舍地送他們到村口，那個缺門牙的小女孩塞給談一一幅畫：“送給記者姐姐。”
畫上是一個戴眼鏡的女孩（應該是談一），和一個高大的男人（應該是靳淮序），手拉著手，身後是彩虹和太陽。下面歪歪扭扭地寫著：“謝謝你們來看我們。”
談一收好畫，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回程的路似乎比來時輕松。也許是完成了工作，也許是心情不同。談一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倒退的山景，突然很想把今天的一切都寫下來——不只是作為報道，更是作為紀念。
“累了？”靳淮序問。
“有點，但很充實。”談一轉過頭，“靳總，謝謝您帶我來這裏。這比我做過的任何采訪都有意義。”
“覺得有意義就好。”靳淮序看著她，“報道準備怎麽寫？”
“我想從那個缺門牙的小女孩寫起，她叫小花對吧？寫她的夢想，寫這個學校如何承載她的夢想，寫基金會如何讓夢想成為可能。”談一眼睛亮起來，“不止寫成績，也寫問題——輟學率、師資缺口、家庭觀念……我想呈現一個真實的、立體的鄉村教育圖景。”
靳淮序認真地聽著，等她說完，點了點頭：“很好。就按這個思路寫。需要什麽數據、什麽案例，隨時找陳經理要。”
“謝謝靳總。”
車子顛簸了一下，談一的頭撞在車窗上，不重，但靳淮序還是看見了。
“暈車又犯了？”
“有點。”
“停車休息一會兒。”靳淮序對司機說。
車子停在路邊。這裏是個山坳，能看到遠處的梯田和村落。夕陽西下，給群山鍍上一層金邊。
談一下車透氣。山風很涼，但很清新，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她深吸一口氣，感覺舒服多了。
靳淮序也下了車，站在她旁邊。兩人都沒說話，靜靜地看著夕陽。
“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也是這個季節。”靳淮序突然開口，“那天也看到了這樣的夕陽。當時我在想，這麽美的地方，為什麽留不住人。”
談一轉頭看他。夕陽的光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眉眼深邃，下頜線幹凈利落。
“現在呢？”她問。
“現在我知道了，美不能當飯吃。”靳淮序說，“要讓人們留下來，得給他們希望，給孩子未來。”
“您做得很好。”
“還不夠。”靳淮序搖搖頭，“一個縣，幾個學校，能改變的有限。我想做更大，但需要時間，需要更多人的努力。”
談一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心裏某個地方被輕輕觸動。她突然很想問：那你自己的未來呢？你想要什麽？
但沒問出口。太私密了，超出了他們現在的關系。
休息了十分鐘，重新上路。回到縣城時，天已經黑了。
晚飯後，談一回房間寫稿。她打開電腦，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腦海裏反覆播放著今天的畫面——孩子們的笑臉，靳淮序摸小女孩頭的樣子，夕陽下他說的那些話。
她打開日記本，想記錄心情，卻還是寫不出。
最後只寫下一句話：
“他記得我的生日，記得我提過的書，記得我暈車，記得給我準備裝備和暖手寶。為什麽？是因為他人好，還是因為……我是特別的那個？”
寫完，她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然後在後面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問號像一只彎曲的鉤子，勾住了她所有的不確定。
手機震動，是江浸月：“今天怎麽樣？采訪順利嗎？”
談一回覆：“很順利，看到了很多，也學到了很多。”
“靳淮序呢？有沒有什麽表示？”
“沒有，就是正常工作。”
“真的？”
談一猶豫了一下，把暖手寶的事說了。
江浸月發來一串省略號，然後說：“一一，我有個猜測。”
“什麽？”
“可能靳淮序自己都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做。”
談一楞住。
“我的意思是，”江浸月繼續打字，“他可能還沒意識到自己對你的感情。他做的這些事，都是出於本能——想對你好，想照顧你，想讓你開心。但這種本能從哪來？他自己可能都沒想清楚。”
談一看著那條消息，心跳如擂鼓。
“所以……我該怎麽辦？”
“什麽也別做。”江浸月說，“等他搞清楚自己的心意。如果他真的喜歡你，他會說的。如果他不說，或者搞清楚了發現不是那種喜歡，那你也別陷太深。”
說得容易。談一苦笑。心要是能控制，她也不會暗戀十年了。
“對了，”江浸月又說，“顧清讓下周來雲南出差，說要請我吃飯。你說我去不去？”
“你不是討厭他嗎？”
“討厭歸討厭，飯還是要吃的。”江浸月發了個壞笑的表情，“而且我覺得，他好像也沒那麽討厭。”
談一笑了。看來不止她一個人陷入感情漩渦。
聊完天，已經十點了。談一強迫自己關掉聊天窗口，打開文檔開始寫稿。
這次很順利。文字像流水一樣湧出來，她寫了小花的故事，寫了年輕女教師的選擇，寫了線上課堂給孩子們打開的世界，也寫了依然存在的困境。
寫到靳淮序時，她停住了。該怎麽寫他？作為一個慈善家？一個企業家？還是一個……讓她心亂的人？
最後，她只客觀地寫了他推動這個項目的初衷和付出，沒帶任何個人情感。
寫完初稿，已經淩晨一點。談一保存文檔，關了電腦。
窗外月色如水。山區的夜格外寂靜，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她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卻睡不著。
腦海裏反覆回放著今天的一幕幕：靳淮序扶住她胳膊的手，他摸小女孩頭時溫柔的眼神，夕陽下他說“要給人們希望”時認真的側臉……
還有那個暖手寶，靜靜地躺在行李箱裏。
為什麽？
這個問題像魔咒，纏繞著她，讓她不得安寧。
也許江浸月說得對，靳淮序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那她呢？她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在意嗎？
知道。因為她喜歡他，喜歡了十年。
可喜歡又怎麽樣？十年的距離，不是一朝一夕能跨越的。他是天上的月，她是地上的霜，月光能照到霜，霜卻永遠夠不到月。
除非，月願意落下來。
可能嗎？
談一不知道。她只知道，從收到那本絕版書開始，有些事情就失控了。她小心翼翼維護了十年的平靜，被打破了。
而打破它的人，似乎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
夜很深了。遠處傳來不知名的鳥叫，淒清，悠長。
談一抱著被子，蜷縮成一團。高原的夜很冷，但她心裏更冷——那種懸在半空，不上不下的冷。
她突然很想外婆，想江浸月，想那個小小的出租屋，想一切簡單踏實的東西。
而不是現在這樣，揣著一顆七上八下的心，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為一個不確定的人失眠。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不後悔來這一趟。
因為她看到了他的另一面——不是財經雜志封面上那個冷峻的商界精英，而是一個會為山區孩子彎下腰，會認真聽一個小女孩夢想的溫柔的人。
這樣的他，讓她更喜歡了。
也更難放下了。
月光從窗戶灑進來，在墻上投下斑駁的影子。談一睜著眼睛，看著那些影子慢慢移動，像時光的足跡。
天快亮時，她才迷迷糊糊睡著。
夢裏，她又回到了那個村小。這次靳淮序不在，只有她和孩子們。孩子們問她：“記者姐姐，靳叔叔是不是你男朋友？”
她搖頭：“不是。”
“可是靳叔叔對你很好呀。”
“他對所有人都很好。”
“不一樣。”一個孩子說，“靳叔叔看你的眼神，和看我們不一樣。”
醒來時，天已大亮。陽光刺眼。
談一坐起身，看著窗外明媚的天，心裏卻是一片迷霧。
孩子的眼睛最清澈，他們看到了她不敢看的東西。
可是，真的不一樣嗎？
她不知道。
只知道日記本裏那個問號，越來越大，越來越重，壓得她喘不過氣。
而寫下問號的人，此刻正在樓下等她吃早餐，等她開始新一天的考察。
一切如常，一切又都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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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一被鬧鐘叫醒時，感覺自己剛睡著。房間裏冷得像冰窖，她裹著被子坐起來，摸索著開了燈。
暖手寶已經徹底涼了，她把它放進行李箱最底層，像藏起一個不能說的秘密。
洗漱，換衣服。沖鋒衣很厚，但山裏清晨的寒意還是能透進來。談一把頭發紮成利落的馬尾，素顏，只塗了防曬和唇膏——今天要走山路，化妝不現實。
六點下樓，食堂已經亮燈了。早餐是粥、饅頭和鹹菜，熱氣騰騰。談一盛了碗粥，剛坐下，靳淮序就進來了。
他也穿了一身沖鋒衣，深灰色，和她的是同款不同色。頭發有點亂，應該是剛起床，但眼神清明，不見疲態。
“早。”他打了聲招呼，在她對面坐下。
“早，靳總。”談一低頭喝粥，不敢看他。
林助理和陳經理也陸續來了。幾個人沈默地吃完早餐，六點半準時出發。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群山還籠罩在晨霧裏。越野車開出縣城，很快拐上土路。路況比昨天更差，坑坑窪窪，車子顛簸得厲害。談一緊緊抓住扶手，還是被甩得左搖右晃。
“暈車藥吃了嗎？”靳淮序問。
“吃了。”
“如果難受就說，可以停車休息。”
“沒事，還能堅持。”
車窗外的景色從農田變成密林，又從密林變成裸露的巖石。海拔在升高，空氣越來越稀薄。談一有點高原反應，太陽穴突突地跳。
“給。”靳淮序遞過來一瓶水和一盒巧克力，“補充能量。”
又是這樣。他總是能在她需要的時候，恰到好處地遞上需要的東西。
談一道了謝，掰了塊巧克力含在嘴裏。甜味在舌尖化開，稍微緩解了不適。
兩小時的車程，實際開了兩個半小時。到村口時，已經快九點了。車子進不去，只能徒步。
村小建在半山腰，要走半小時山路。路很窄，只容一人通過，旁邊就是陡坡。談一走得小心翼翼，還是滑了一下。
“小心。”靳淮序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他的手很穩，掌心溫熱，隔著沖鋒衣都能感覺到力度。
“謝謝。”談一站穩，連忙抽回手。
靳淮序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走到她前面：“跟著我走，踩我踩過的地方。”
他在前面開路，腳步很穩。談一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寬闊的背，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安全感——好像有他在前面，這條路就沒那麽難走了。
到學校時，校長和老師們已經等在門口了。學校很小，只有兩排平房，一個黃土操場。但很幹凈，墻上畫著彩色的壁畫，是孩子們的作品。
“靳總，您又來了！”校長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皮膚黝黑，笑容樸實，“孩子們天天念叨您呢！”
“張校長。”靳淮序和他握手，“這次帶了個記者朋友，想真實記錄咱們學校的變化。”
“歡迎歡迎！”張校長熱情地和談一握手，“記者同志，你可要好好寫寫，靳總為我們學校做的太多了！”
參觀，采訪，聽課。談一很忙，錄音筆、相機、筆記本輪番上陣。她采訪了校長，采訪了老師，采訪了學生，還去幾個學生家裏做了家訪。
情況比她想象的更艱難。有孩子每天要走兩小時山路來上學，中午只能吃冷飯；有孩子父母外出打工，跟著爺爺奶奶住，家裏連張寫字的桌子都沒有；還有女孩，明明成績很好，卻面臨輟學嫁人的命運。
但學校確實在變好。新教室是靳氏捐建的，窗明幾凈；圖書室有三千多冊書，很多是城裏孩子才有的繪本；食堂提供免費午餐，保證每個孩子能吃上熱飯熱菜。
“最重要的是老師。”張校長說，“以前留不住老師，現在靳總設立了教師基金，待遇好了，還有培訓機會，年輕老師願意來了。”
談一采訪了一個剛畢業的年輕女教師，她是從省城來的，已經在這裏待了兩年。
“為什麽留下來？”談一問。
“因為孩子們需要。”女教師笑著說，“而且靳總說了，這裏不是終點，是起點。我們教出的孩子，有一天會走出大山，改變家鄉。”
中午在學校食堂吃飯，和孩子們一起。飯菜很簡單，一葷一素，但管夠。談一看孩子們吃得香，心裏酸酸脹脹的。
靳淮序也在食堂吃，和孩子們坐一桌。有個小女孩怯生生地問他：“靳叔叔，我以後能去上海上大學嗎？”
“能。”靳淮序摸摸她的頭，“只要你好好讀書，想去哪裏都可以。”
“那我去了上海，能去找你嗎？”
“當然能。我給你留地址。”
小女孩高興地笑了，露出缺了門牙的牙床。
談一看著這一幕，眼眶發熱。她突然明白了江浸月的話——靳淮序對她是特別的，但這種特別，也許不是因為男女之情，而是因為他本質上就是一個溫柔的人。
一個會對山區孩子溫柔的人，對一個努力工作的女記者溫柔，似乎也不奇怪。
這個認知讓談一松了口氣，又有些失落。
下午繼續采訪。談一跟拍了一堂課，是靳氏引進的線上課程——通過視頻，山裏的孩子能和北京、上海的名師互動。孩子們眼睛瞪得大大的，屏幕那頭的老師問問題，他們爭先恐後地舉手。
“這個項目也是靳總推動的。”陳經理在旁邊說，“硬件設備、網絡費用、課程版權……都是基金會出的。光這一項，每年就要投幾百萬。”
“值得嗎？”談一問。
“看你怎麽定義‘值得’。”陳經理說，“如果算經濟賬，肯定不值。但如果算社會價值，無價。”
談一點頭。她想起靳淮序說的：“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采訪持續到下午四點。該返程了，否則天黑路不好走。孩子們依依不舍地送他們到村口，那個缺門牙的小女孩塞給談一一幅畫：“送給記者姐姐。”
畫上是一個戴眼鏡的女孩（應該是談一），和一個高大的男人（應該是靳淮序），手拉著手，身後是彩虹和太陽。下面歪歪扭扭地寫著：“謝謝你們來看我們。”
談一收好畫，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回程的路似乎比來時輕松。也許是完成了工作，也許是心情不同。談一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倒退的山景，突然很想把今天的一切都寫下來——不只是作為報道，更是作為紀念。
“累了？”靳淮序問。
“有點，但很充實。”談一轉過頭，“靳總，謝謝您帶我來這裏。這比我做過的任何采訪都有意義。”
“覺得有意義就好。”靳淮序看著她，“報道準備怎麽寫？”
“我想從那個缺門牙的小女孩寫起，她叫小花對吧？寫她的夢想，寫這個學校如何承載她的夢想，寫基金會如何讓夢想成為可能。”談一眼睛亮起來，“不止寫成績，也寫問題——輟學率、師資缺口、家庭觀念……我想呈現一個真實的、立體的鄉村教育圖景。”
靳淮序認真地聽著，等她說完，點了點頭：“很好。就按這個思路寫。需要什麽數據、什麽案例，隨時找陳經理要。”
“謝謝靳總。”
車子顛簸了一下，談一的頭撞在車窗上，不重，但靳淮序還是看見了。
“暈車又犯了？”
“有點。”
“停車休息一會兒。”靳淮序對司機說。
車子停在路邊。這裏是個山坳，能看到遠處的梯田和村落。夕陽西下，給群山鍍上一層金邊。
談一下車透氣。山風很涼，但很清新，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她深吸一口氣，感覺舒服多了。
靳淮序也下了車，站在她旁邊。兩人都沒說話，靜靜地看著夕陽。
“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也是這個季節。”靳淮序突然開口，“那天也看到了這樣的夕陽。當時我在想，這麽美的地方，為什麽留不住人。”
談一轉頭看他。夕陽的光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眉眼深邃，下頜線幹凈利落。
“現在呢？”她問。
“現在我知道了，美不能當飯吃。”靳淮序說，“要讓人們留下來，得給他們希望，給孩子未來。”
“您做得很好。”
“還不夠。”靳淮序搖搖頭，“一個縣，幾個學校，能改變的有限。我想做更大，但需要時間，需要更多人的努力。”
談一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心裏某個地方被輕輕觸動。她突然很想問：那你自己的未來呢？你想要什麽？
但沒問出口。太私密了，超出了他們現在的關系。
休息了十分鐘，重新上路。回到縣城時，天已經黑了。
晚飯後，談一回房間寫稿。她打開電腦，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腦海裏反覆播放著今天的畫面——孩子們的笑臉，靳淮序摸小女孩頭的樣子，夕陽下他說的那些話。
她打開日記本，想記錄心情，卻還是寫不出。
最後只寫下一句話：
“他記得我的生日，記得我提過的書，記得我暈車，記得給我準備裝備和暖手寶。為什麽？是因為他人好，還是因為……我是特別的那個？”
寫完，她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然後在後面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問號像一只彎曲的鉤子，勾住了她所有的不確定。
手機震動，是江浸月：“今天怎麽樣？采訪順利嗎？”
談一回覆：“很順利，看到了很多，也學到了很多。”
“靳淮序呢？有沒有什麽表示？”
“沒有，就是正常工作。”
“真的？”
談一猶豫了一下，把暖手寶的事說了。
江浸月發來一串省略號，然後說：“一一，我有個猜測。”
“什麽？”
“可能靳淮序自己都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做。”
談一楞住。
“我的意思是，”江浸月繼續打字，“他可能還沒意識到自己對你的感情。他做的這些事，都是出於本能——想對你好，想照顧你，想讓你開心。但這種本能從哪來？他自己可能都沒想清楚。”
談一看著那條消息，心跳如擂鼓。
“所以……我該怎麽辦？”
“什麽也別做。”江浸月說，“等他搞清楚自己的心意。如果他真的喜歡你，他會說的。如果他不說，或者搞清楚了發現不是那種喜歡，那你也別陷太深。”
說得容易。談一苦笑。心要是能控制，她也不會暗戀十年了。
“對了，”江浸月又說，“顧清讓下周來雲南出差，說要請我吃飯。你說我去不去？”
“你不是討厭他嗎？”
“討厭歸討厭，飯還是要吃的。”江浸月發了個壞笑的表情，“而且我覺得，他好像也沒那麽討厭。”
談一笑了。看來不止她一個人陷入感情漩渦。
聊完天，已經十點了。談一強迫自己關掉聊天窗口，打開文檔開始寫稿。
這次很順利。文字像流水一樣湧出來，她寫了小花的故事，寫了年輕女教師的選擇，寫了線上課堂給孩子們打開的世界，也寫了依然存在的困境。
寫到靳淮序時，她停住了。該怎麽寫他？作為一個慈善家？一個企業家？還是一個……讓她心亂的人？
最後，她只客觀地寫了他推動這個項目的初衷和付出，沒帶任何個人情感。
寫完初稿，已經淩晨一點。談一保存文檔，關了電腦。
窗外月色如水。山區的夜格外寂靜，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她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卻睡不著。
腦海裏反覆回放著今天的一幕幕：靳淮序扶住她胳膊的手，他摸小女孩頭時溫柔的眼神，夕陽下他說“要給人們希望”時認真的側臉……
還有那個暖手寶，靜靜地躺在行李箱裏。
為什麽？
這個問題像魔咒，纏繞著她，讓她不得安寧。
也許江浸月說得對，靳淮序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那她呢？她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在意嗎？
知道。因為她喜歡他，喜歡了十年。
可喜歡又怎麽樣？十年的距離，不是一朝一夕能跨越的。他是天上的月，她是地上的霜，月光能照到霜，霜卻永遠夠不到月。
除非，月願意落下來。
可能嗎？
談一不知道。她只知道，從收到那本絕版書開始，有些事情就失控了。她小心翼翼維護了十年的平靜，被打破了。
而打破它的人，似乎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
夜很深了。遠處傳來不知名的鳥叫，淒清，悠長。
談一抱著被子，蜷縮成一團。高原的夜很冷，但她心裏更冷——那種懸在半空，不上不下的冷。
她突然很想外婆，想江浸月，想那個小小的出租屋，想一切簡單踏實的東西。
而不是現在這樣，揣著一顆七上八下的心，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為一個不確定的人失眠。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不後悔來這一趟。
因為她看到了他的另一面——不是財經雜志封面上那個冷峻的商界精英，而是一個會為山區孩子彎下腰，會認真聽一個小女孩夢想的溫柔的人。
這樣的他，讓她更喜歡了。
也更難放下了。
月光從窗戶灑進來，在墻上投下斑駁的影子。談一睜著眼睛，看著那些影子慢慢移動，像時光的足跡。
天快亮時，她才迷迷糊糊睡著。
夢裏，她又回到了那個村小。這次靳淮序不在，只有她和孩子們。孩子們問她：“記者姐姐，靳叔叔是不是你男朋友？”
她搖頭：“不是。”
“可是靳叔叔對你很好呀。”
“他對所有人都很好。”
“不一樣。”一個孩子說，“靳叔叔看你的眼神，和看我們不一樣。”
醒來時，天已大亮。陽光刺眼。
談一坐起身，看著窗外明媚的天，心裏卻是一片迷霧。
孩子的眼睛最清澈，他們看到了她不敢看的東西。
可是，真的不一樣嗎？
她不知道。
只知道日記本裏那個問號，越來越大，越來越重，壓得她喘不過氣。
而寫下問號的人，此刻正在樓下等她吃早餐，等她開始新一天的考察。
一切如常，一切又都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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