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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惶恐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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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惶恐的驚喜

決定去雲南考察的那一刻,談一就後悔了。

不是後悔有機會做深度報道,也不是後悔能近距離觀察靳氏慈善項目的運作——這些是她作為記者求之不得的。她後悔的是,要和靳淮序朝夕相處整整五天。

五天。一百二十個小時。除去睡覺時間,至少有六十個小時要待在他身邊。

這個認知讓談一連續三天失眠。黑眼圈重得遮瑕膏都蓋不住,江浸月看見她時嚇了一跳:“你被鬼吸了陽氣?”

“比鬼可怕。”談一趴在咖啡廳的桌子上,“我下周要和靳淮序去雲南出差。”

江浸月剛喝進去的咖啡差點噴出來:“什麽?!單獨?”

“還有基金會的工作人員,七八個人吧。”談一有氣無力,“但我是唯一的媒體代表,意思是……我要一直跟著他。”

“……”江浸月放下杯子,表情覆雜,“談一,這已經不是‘賞識’能解釋的了。”

“我知道。”談一捂住臉,“可我找不到理由拒絕。雲南那個鄉村小學項目,確實是我一直想做的選題。而且主編特別支持,說這是打開慈善報道領域的絕佳機會。”

“機會是真的,靳淮序的心思也是真的。”江浸月嘆氣,“一一,你得想清楚,這次出差回來,你們的關系就不可能回到從前了。”

談一何嘗不知道。有些界限,一旦跨越,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就像飛蛾撲火,明知會燒傷,還是忍不住靠近那點光。

出差前最後兩天,談一瘋狂查資料。她把雲南那個縣的縣志都翻了一遍,當地的教育現狀、經濟水平、民族構成……恨不得把所有數據都背下來。

外婆看出她的焦慮,晚飯時問:“一一,是不是工作壓力太大了?”

“還好,就是下周要出差,有點緊張。”談一盡量說得輕松。

“去哪裏?”

“雲南,一個山區縣,做教育項目的考察。”

外婆點點頭,給她夾了塊雞肉:“出門在外,註意安全。還有……”她頓了頓,“如果遇到合適的人,別錯過。”

談一筷子差點掉地上:“外婆您說什麽呢……”

“我說什麽你心裏清楚。”外婆笑了,眼角的皺紋像盛開的菊花,“你手機屏保那張照片,別以為我不知道是誰。”

談一臉頰爆紅:“外婆!”

“十年前你初中畢業典禮,禮堂裏演講的那個男孩子,對吧?”外婆慢悠悠地說,“那時候你回來,整個人都在發光,說以後要成為像他一樣厲害的人。”

“我……”

“一一,外婆老了,但不瞎。”外婆握住她的手,“這十年,你一直在朝他走。現在他好像也看見你了,這是好事。但外婆想告訴你,感情是兩個人的事,不能總是一個人跑。如果他真的喜歡你,該讓他也朝你走幾步。”

談一的眼眶突然紅了。她以為藏得很好的秘密,原來外婆一直都知道。

“外婆,我害怕。”她小聲說,“他太優秀了,我配不上。”

“胡說。”外婆板起臉,“我的外孫女,聰明,善良,努力,哪裏配不上?一一,記住,喜歡一個人不是卑微的事。如果他因為你的出身看輕你,那他也不值得你喜歡。”

那天晚上,談一把外婆的話想了很久。十年了,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暗戀裏藏著多深的卑微——不是靳淮序讓她卑微,是她自己先看輕了自己。

出差前一天,雜志社開了個簡單的行前會。主編把談一叫到辦公室,遞給她一個信封。

“這是出差補貼,還有一張信用卡,額度十萬,應急用。”主編說,“一一,這次機會難得,好好把握。靳氏慈善基金的報道如果做得好,不僅能提升你的業內知名度,對雜志社也是好事。”

“我會努力的。”談一接過信封。

“還有,”主編壓低聲音,“跟靳總相處,註意分寸。他這個人……外界傳聞很多,你小心點。”

談一知道主編是好意,但心裏還是不舒服。好像所有人都默認,她和靳淮序之間,一定是她攀附,她有所圖。

“主編,我只是去工作。”她強調。

“我知道,我知道。”主編拍拍她的肩,“但人言可畏,保護好自己。”

從主編辦公室出來,談一心情覆雜。她打開手機,靳淮序發來了明天的行程安排:早上八點,公司樓下集合,坐商務車去機場。航班是十點半,下午兩點到昆明,然後轉車去縣裏。

很詳細的安排,連車次座位號都標明了。

談一回覆:“收到,明天準時到。”

靳淮序回了一個字:“好。”

言簡意賅,是他一貫的風格。

晚上收拾行李時,談一犯了難。雲南山區溫差大,白天熱晚上冷,還要走山路。她沒什麽戶外裝備,翻箱倒櫃只找出一件沖鋒衣,還是大學時買的,已經洗得發白。

正發愁,門鈴響了。是快遞,一個大箱子,寄件人寫著“靳氏基金會”。

談一拆開,裏面是一整套戶外裝備:登山鞋、沖鋒衣、速幹褲、防曬帽,還有一個小型急救包。尺碼全是她的尺寸,鞋子也是她常穿的37碼。

附著一張便簽,是林助理的字跡:“談記者,山區條件艱苦,這些是基金會的標準裝備,請收下。祝考察順利。”

標準裝備?談一摸著沖鋒衣的面料,GORE-TEX的,一雙鞋就頂她一個月工資。基金會的標準這麽高?

她拍照發給江浸月:“你看。”

江浸月秒回:“‘標準裝備’?騙鬼呢!這牌子我認識,頂級戶外品牌,一套下來至少五位數。”

談一看著那行字,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感動,惶恐,不安,還有一絲隱秘的歡喜——他連她需要什麽裝備都想到了。

可她該收嗎?

手機響了,是靳淮序。談一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心跳漏了半拍。這是她存了他號碼後,他第一次主動打給她。

“餵……靳總。”她接起來,聲音有些抖。

“裝備收到了嗎?”靳淮序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比平時溫和一些。

“收到了,但是太貴重了……”

“工作需要。”他打斷她,“那個縣的路不好走,去年有記者穿普通鞋子去,崴了腳,耽誤了行程。我不想再發生這種事。”

理由很充分,無可辯駁。

“謝謝靳總。”談一說。

“嗯。明天見。”靳淮序頓了頓,“早點休息。”

電話掛了。談一握著手機,掌心都是汗。那句“早點休息”像羽毛,輕輕掃過心上最軟的地方。

她看著那箱裝備,最終還是沒有退回去。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談一拖著行李箱到公司樓下。黑色商務車已經等在路邊,林助理站在車旁,看見她招手:“談記者,這邊。”

車裏有三個人,除了司機和林助理,還有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是基金會的項目經理,姓陳。

“靳總呢?”談一下意識問。

“靳總直接從家去機場,在貴賓室等我們。”林助理幫她放行李,“談記者吃早飯了嗎?車上有三明治和咖啡。”

“吃過了,謝謝。”

車上高速時,陳經理開始介紹項目情況。談一認真記錄,偶爾提問。她發現這個項目確實做得紮實——不是簡單的捐錢建校舍,而是從師資培訓、課程改革、營養午餐等多個維度介入,目標是打造一個可持續的鄉村教育模式。

“這個模式是靳總親自設計的。”陳經理說,“他花了半年時間調研國內外成功的案例,又請了北師大、華東師大的專家做顧問。我們第一批試點選了兩個縣,雲南這個是其中之一。”

談一想起靳淮序辦公室那些慈善類的書籍,還有他談起母親時的神情。原來他做這些,不是作秀,是真的想做成事。

到機場時剛好九點半。林助理帶他們走VIP通道,安檢很快。貴賓室裏,靳淮序已經到了,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平板電腦。

他今天穿得很休閑,深灰色衛衣,黑色運動褲,腳上是和她同款的登山鞋。少了西裝的束縛,他看起來年輕了幾歲,像個剛出校園的大學生——如果不看那雙過於深邃的眼睛。

“靳總。”談一走過去。

靳淮序擡頭,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兩秒。她也穿了那套裝備,沖鋒衣是女款的深藍色,襯得皮膚很白。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沙發,“吃早飯了嗎?”

“吃過了。”

“再吃點,中午飛機餐不好吃。”靳淮序把茶幾上的點心盤推過來,裏面是精致的粵式茶點。

談一確實沒吃飽,早上太緊張只喝了杯牛奶。她小口吃著蝦餃,靳淮序繼續看平板,偶爾接個電話。

氣氛很安靜,但不算尷尬。談一偷偷看他,發現他工作時的樣子很專註,眉心微微蹙著,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

“看什麽?”他突然擡頭。

談一被抓包,臉瞬間紅了:“沒……沒什麽。”

靳淮序看著她紅透的耳根,眼底閃過一絲笑意:“緊張?”

“有點。”

“不用緊張。”他放下平板,“這次考察以你為主,你想看什麽,我們就看什麽。你是記者,我們是配合方。”

這話說得太客氣了。談一連忙擺手:“不不,我是來學習的,應該聽你們的安排。”

“那就互相配合。”靳淮序說,“我希望這篇報道是真實的,有溫度的,能真正反映鄉村教育的現狀和需求。所以,談記者,大膽提問,大膽觀察,不用顧忌。”

他說“談記者”時,尾音微微上揚,像帶著某種深意。談一的心跳又開始加速。

登機時,談一才發現自己的座位在靳淮序旁邊。不是頭等艙,是商務艙,但位置挨著。

“林助理安排的。”靳淮序在她開口前解釋,“方便討論工作。”

又是無懈可擊的理由。

飛機起飛後,靳淮序戴上眼罩休息。談一卻睡不著,拿出筆記本整理問題。寫到一半時,空姐過來送毛毯,靳淮序的那條掉在了地上。

談一撿起來,想叫醒他,又怕打擾他休息。猶豫了一下,輕輕把毛毯蓋在他身上。

動作很輕,但靳淮序還是醒了。他掀開眼罩,看著她。

“毯子掉了……”談一解釋。

“謝謝。”靳淮序重新蓋好毛毯,卻沒再戴眼罩,“不困?”

“嗯,想工作。”

“不用這麽拼。”靳淮序調整了一下座椅,“到昆明還要轉四小時車,路上休息不好,到縣裏會累。”

“我習慣了,以前做調查報道,經常連軸轉。”

靳淮序看著她眼下淡淡的青黑:“聽陸醫生說,你外婆恢覆得不錯。”

“嗯,多虧了陸醫生幫忙。”談一頓了頓,“也謝謝靳總。”

“謝我什麽?”

“謝謝您幫忙安排專家,還有……”談一聲音小下去,“那本書,和點心。”

靳淮序沈默了一會兒。飛機遇到氣流,微微顛簸。

“談一。”他突然叫她的名字,不是“談記者”。

談一渾身一僵。

“你不用總是謝我。”靳淮序的聲音在引擎的轟鳴中有些模糊,“我做這些,不是想讓你謝我。”

那想讓我怎麽樣?談一差點問出口,但忍住了。

機艙裏安靜下來。旁邊有人在看電影,耳機裏漏出細微的音效聲。窗外的雲海綿延不絕,陽光在雲層上跳躍,像鍍了一層金。

談一偷偷看靳淮序。他已經重新戴上眼罩,似乎又睡了。側臉的線條在光影中格外清晰,鼻梁很高,唇形很薄,下頜線幹凈利落。

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發酸,才移開視線。

心裏有個聲音在說:談一,你完蛋了。

是啊,完蛋了。十年前只是看見他的光,現在卻想靠近那光,甚至想擁有那光。

貪心了。太貪心了。

兩個半小時的航程,談一只睡了不到半小時。下飛機時,昆明陽光燦爛,空氣裏是高原特有的幹燥氣息。

基金會當地的工作人員來接機,兩輛越野車。談一原本想跟林助理她們坐一輛,靳淮序卻說:“你跟我一輛,路上討論明天的行程。”

又來了。談一認命地上了他的車。

司機是個當地人,話不多。車子開出市區後,路況開始變差。盤山公路彎彎曲曲,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懸崖。談一有點暈車,臉色發白。

“暈車?”靳淮序問。

“有點。”

“開慢點。”靳淮序對司機說,然後從包裏拿出一個藥盒,“暈車藥,吃一片。”

談一接過,發現藥盒是新的,還沒開封。他特意準備的?

吃了藥,又開了窗,新鮮空氣湧進來,談一感覺好多了。窗外是連綿的山巒,梯田從山腳一直鋪到山頂,像大地的年輪。偶爾有村落閃過,土墻黑瓦,炊煙裊裊。

“很美。”她忍不住說。

“嗯。”靳淮序也在看窗外,“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也覺得美。但待久了,就會發現美麗背後的艱難——交通不便,教育資源匱乏,年輕人外出務工,留下老人和孩子。”

談一想起自己查的資料:“這個縣的小學輟學率有15%。”

“主要是女童。”靳淮序說,“家裏覺得女孩讀書沒用,早點嫁人能換彩禮。我們建了女童班,提供食宿補貼,但還是有家長不願意。”

“為什麽?”

“觀念問題,還有現實問題——家裏缺勞動力,女孩要帶弟弟妹妹,要做家務。”靳淮序語氣平靜,但談一聽出了一絲沈重,“所以我們的項目不只是建學校,還要做家長工作,提供職業技能培訓,讓她們看到讀書真的能改變命運。”

談一認真記錄著。她發現靳淮序談起這些時,眼睛裏有光——不是商場上那種銳利的光,而是一種更溫和,更堅定的光。

車子開了四個小時,下午六點才到縣城。說是縣城,其實只有一條主街,兩邊是低矮的樓房。基金會在這裏有個辦事處,是一棟三層小樓。

房間已經分好了。談一住三樓,是個單間,雖然簡陋但幹凈。她剛放下行李,就聽見敲門聲。

開門是林助理:“談記者,晚飯在二樓食堂,七點開飯。靳總說吃完飯開個短會,布置明天的工作。”

“好,我馬上來。”

晚飯很簡單,三菜一湯,但都是當地食材,味道不錯。靳淮序沒在食堂吃,陳經理說他去縣教育局了,晚點回來。

談一吃完飯回房間洗澡。山區晚上冷,熱水器是太陽能的,水不夠熱。她快速洗完,換上厚睡衣,坐在床邊整理錄音設備。

八點,短會開始。靳淮序已經回來了,換了身衣服,頭發還有點濕,應該是剛洗過澡。

“明天早上七點出發,去最遠的那個村小。”他在地圖上指了個位置,“車程兩小時,路況差,大家做好心理準備。談記者,你重點采訪校長和老師,還有學生和家長。問題你之前準備的那些就行,但要註意方式方法,別讓他們有壓力。”

“明白。”

“陳經理,你負責協調。林助理,做好記錄。還有什麽問題嗎?”

眾人都搖頭。

“散會,早點休息。”

談一回到房間時已經九點了。山區夜晚很安靜,能聽見蟲鳴和遠處偶爾的狗吠。她躺在床上,卻睡不著。

手機信號時有時無,她給外婆發了條報平安的短信,過了很久才發出去。

江浸月發來消息:“到了嗎?怎麽樣?”

“到了,條件比想象中艱苦,但還好。明天去村裏。”

“靳淮序呢?有沒有什麽異常舉動?”

談一想了想:“沒有,都很正常,就是工作。”

“那就好。一一,記住,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別混在一起。”

談一看著那條消息,苦笑。她何嘗不想分清,可靳淮序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模糊那條界限。

夜裏氣溫驟降,被子很薄。談一蜷縮著,還是覺得冷。她爬起來翻行李箱,想找件厚衣服蓋,卻摸到了一個暖手寶——是全新的,包裝都沒拆。

她楞住。這不是她帶來的。

是靳淮序放的?還是林助理?

充電,暖手寶很快熱起來。談一抱著它重新躺下,溫暖從手心蔓延到全身,心裏卻更亂了。

為什麽?到底為什麽?

窗外的月亮很亮,銀輝灑滿窗臺。遠處山巒的輪廓在夜色中起伏,像沈睡的巨獸。

談一抱著暖手寶,閉上眼睛。

夢裏,她又回到了那個禮堂。這次她不是坐在臺下,而是站在靳淮序身邊,和他一起演講。臺下有很多孩子,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們。

靳淮序對她說:“你看,我們可以一起照亮更多人的路。”

醒來時,天還沒亮。暖手寶已經涼了,但懷裏還留著餘溫。

談一坐起身,看著窗外漸漸泛白的天際。

新的一天開始了。今天,她要和他一起走進大山深處,去看那些需要光的孩子們。

而她自己的路,又該往哪裏走呢?

她不知道。

只知道,有些光一旦靠近,就再也舍不得離開。

哪怕那光太耀眼,會灼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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