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絕版的重量
關燈
小
中
大
第58章 絕版的重量
晨光透過紗簾，在深藍色布面書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談一醒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床頭櫃上的書。指尖觸到布面粗糙的紋理時，昨夜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回——慈善晚宴，貴賓室的十分鐘采訪，休息室裏他遞來的禮盒，那句“生日快樂”。
不是夢。
她坐起身，把書抱在懷裏。書不厚，但很有分量。翻開扉頁，1948年的作者簽名因為年代久遠，墨跡已經有些暈開，但依然能看出當年的筆鋒遒勁。
“給親愛的約翰，願思想之光永不熄滅。——艾倫·羅素，1948年秋”
這是作者送給友人的贈書，輾轉七十多年，從劍橋到上海，最終到了她手裏。
談一輕輕摩挲著那行字，心裏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這本書見證過二戰後的歐洲重建，見證過經濟學思想的演變，見證過幾代人的閱讀與思考，如今見證了她的二十六歲生日。
手機震動，是江浸月的連環call。
“醒了沒醒了沒？”電話一接通，江浸月的聲音就炸開來，“昨晚什麽情況？詳細匯報！一個字都不許漏！”
談一抱著書走到窗邊，秋日早晨的陽光灑滿窗臺：“就是……他送了我一本書。”
“我知道是書！重點呢？他為什麽送你書？怎麽送的？說了什麽？眼神怎麽樣？有沒有肢體接觸？”
“江浸月！”談一臉頰發燙，“就是普通地送本書，感謝我認真工作而已。”
“普通？”江浸月在電話那頭冷笑，“談一，我采訪過靳淮序三次，他連瓶礦泉水都沒請我喝過。你覺得他會‘普通’地送女記者絕版書當生日禮物？”
談一沈默。她知道江浸月說的有道理，可越有道理，她越不敢細想。
“一一，”江浸月的語氣軟下來，“我不是逼你，是擔心你。靳淮序是什麽人？F國首富，靳氏掌舵人，他見過的女人比你采訪過的企業家都多。如果他真的對你有意思，為什麽不明說？如果沒意思，又何必做這些讓人誤會的事？”
“可能……就是賞識吧。”談一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服自己，“我的專欄確實寫得不錯，上個月那篇關於中小企業融資的報道，還被他轉發過。”
“賞識可以給資源、給機會，沒必要記生日、送絕版書。”江浸月嘆氣，“算了，你自己有數就好。不過記住，無論他做什麽，你都要守住心。十年的暗戀已經夠苦了，別讓自己陷得更深。”
掛了電話，談一坐在窗邊發呆。懷裏的書沈甸甸的，像一顆揣在懷裏的定時炸彈——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炸，也不知道會炸出什麽結果。
她打開微信，靳淮序的聊天窗口還停留在昨天下午。要不要說聲謝謝？應該的。可是說什麽呢？“謝謝靳總的書”太幹巴，“書很喜歡”太暧昧。
猶豫了十分鐘，她最終只發了一句：“書收到了，謝謝靳總。”
發送。然後迅速鎖屏，不敢看回覆。
洗漱，做早餐，叫外婆起床。外婆看見那本書，拿起來端詳：“這書有些年頭了，一一新買的？”
“朋友送的。”談一含糊帶過。
“朋友？”外婆戴上老花鏡，翻開扉頁，“1948年……這書可不好找。送書的朋友很用心啊。”
用心。這個詞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談一心上。
是啊，不用心，怎麽會找到七十多年前的絕版書？不用心，怎麽會記得她專欄裏隨口一提的細節？
可是為什麽用心呢？她不敢問，也不敢想。
上午九點，雜志社開會總結昨晚的晚宴報道。談一帶著整理好的采訪錄音和筆記走進會議室，主編已經在了。
“一一來了！”主編笑容滿面，“昨晚表現很棒，好幾個同行都誇我們《財經周刊》的記者專業。靳總那邊反饋也很好，說你的問題很有深度。”
同事們投來羨慕或嫉妒的目光。談一低下頭：“都是主編指導得好。”
“謙虛什麽。”主編拍拍她的肩，“晚宴的專題報道就交給你了，下周一交稿。重點突出靳氏慈善基金的運作模式，還有靳總個人對慈善的理解——這部分你采訪得不錯，可以深挖。”
“好。”談一應下，心裏卻有些忐忑。深挖靳淮序的個人想法，意味著她需要反覆聽那段采訪錄音，反覆回憶他說起母親時的神情。
會議結束後，談一回到工位，戴上耳機開始整理錄音。靳淮序的聲音從耳機裏流淌出來，低沈，清晰，每個字都像敲在她心上。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靳淮序回覆了：“不客氣。書還合用嗎？”
很簡單的六個字，談一卻看了足足一分鐘。她打字：“很合用，裏面很多觀點對我正在寫的報道有幫助。”
發送。然後補充：“靳總母親的理念很讓人敬佩。”
這次靳淮序回得很快：“她確實是個很好的人。”
話題到這裏似乎該結束了。談一看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不知道該說什麽。
倒是靳淮序又發來一條：“下午三點，基金會辦公室有個內部會議，討論明年鄉村教育項目的方向。如果你感興趣，可以來旁聽，算補充素材。”
談一楞住。基金會的內部會議，通常不對外開放。這已經超出了普通媒體合作的範疇。
“方便嗎？”她謹慎地問。
“方便。我跟項目負責人打過招呼了。”
“那……謝謝靳總，我會準時到。”
“地址發你。到了找林助理。”
放下手機，談一的心跳又開始加速。下午三點，她又可以見到他了。以什麽身份？記者？合作夥伴？還是……別的什麽？
她搖搖頭，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工作。可文檔上的字像在跳舞，一個也看不進去。
中午吃飯時，江浸月又打來電話：“下午幹嘛？”
“去靳氏基金會旁聽內部會議。”談一實話實說。
電話那頭沈默了三秒：“談一，這不對勁。真的不對勁。”
“我知道。”談一咬著筷子，“可這是工作機會，我不能拒絕。”
“我沒讓你拒絕。”江浸月嘆氣，“我是讓你保護好自己。會議就會議，別多想，別單獨相處，結束就回來。記住了？”
“記住了。”
下午兩點半，談一打車去靳氏基金會。地址在浦西的一棟老洋房裏，梧桐樹掩映，鬧中取靜。她到的時候，林助理已經在門口等了。
“談記者，這邊請。”林薇笑容得體，“會議在二樓會議室，靳總還沒到，我先帶您去休息室坐會兒。”
休息室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書架占了整整一面墻，上面擺滿了慈善相關的書籍和項目報告。談一看見其中有好幾本都是絕版書，跟靳淮序送她的那本風格相似。
“靳總喜歡收集舊書？”她問。
林薇給她倒茶：“靳總母親生前是大學老師，喜歡藏書。靳總繼承了這部分收藏，但大多是經濟、歷史類的。他說書放著不看可惜，所以經常送給需要的人。”
經常送人？談一心裏那點隱秘的期待，突然黯淡了一些。
原來不是特例。他只是習慣把書送給需要的人。
“那本《戰後歐洲經濟重建》，靳總找了很久吧？”她裝作不經意地問。
林薇看了她一眼，笑容不變：“靳總吩咐的事，我們都會盡力辦好。”
滴水不漏的回答。談一不再問，低頭喝茶。
三點差五分，會議室的人陸續到了。大多是基金會的工作人員，還有幾個合作方的代表。談一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視野很好，能看到樓下的花園。
三點整，靳淮序準時出現。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襯衫，沒打領帶，袖子挽到手肘，比昨晚少了幾分正式，多了幾分隨性。
會議開始。項目負責人匯報明年鄉村教育項目的規劃，數據詳實，方案可行。靳淮序聽得很認真，偶爾提問，問題都很關鍵。
談一快速記錄著。她發現靳淮序在慈善領域的專業程度遠超她的想象——他不僅了解宏觀政策，連某個偏遠地區小學的師資缺口都清楚。
“雲南那個項目，教師的住宿問題解決了嗎？”他問。
“已經協調當地政府，批了一塊地，下個月動工建教師公寓。”
“資金夠嗎？”
“夠，但有缺口的話，我們可以追加。”
靳淮序點頭：“不夠就加。教師安心，學生才能安心。”
這句話說得很平常，談一心裏卻動了一下。她想起外婆——外婆也是老師，在鄉鎮小學教了一輩子書，直到退休都住在簡陋的教師宿舍裏。
會議進行了一個半小時。結束後，眾人陸續離開。談一收拾東西準備走，林助理走過來：“談記者，靳總請您去一下他辦公室。”
又來了。談一的心跳又開始不規律。
“坐。”靳淮序站在書架前，正在找什麽，“會議有收獲嗎？”
“很有收獲。”談一在沙發上坐下，“沒想到靳氏在鄉村教育上投入這麽大。”
“教育是根本。”靳淮序抽出一本書，轉身遞給她，“這個也給你。”
又是一本書。這次是《貧困經濟學》，作者是去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國內還沒引進。
“這本……”
“基金會翻譯的內部資料，沒公開。”靳淮序在她對面坐下，“你上次那篇關於扶貧的報道，引用的理論有些過時了。這本比較新，應該對你有幫助。”
談一接過書。封面上還貼著基金會的標簽，確實是內部資料。
“謝謝。”她頓了頓，鼓起勇氣問，“靳總為什麽……這麽幫我？”
問題問出口，房間裏突然安靜下來。窗外傳來梧桐葉被風吹動的聲音，沙沙作響。
靳淮序看著她，眼神很深：“你覺得是為什麽？”
談一沒想到他會反問，一時語塞。
“我……”她低下頭，“我不知道。”
“因為你是很好的記者。”靳淮序的聲音很平靜，“認真，專業，有同理心。基金會需要這樣的記錄者。”
這個答案很官方，很得體。談一心裏卻莫名有些失落。
果然，只是賞識。
“我會努力不辜負靳總的信任。”她站起身，“不打擾您工作了，我先回去了。”
“我讓司機送你。”靳淮序也站起來。
“不用了，我打車很方便。”
“這個時間不好打車。”靳淮序拿起內線電話，“林助理，安排車送談記者。”
沒有拒絕的餘地。談一抱著兩本書下樓，林助理已經等在門口了。
車是黑色的賓利，很低調。談一坐在後座，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懷裏的書沈甸甸的。
司機很安靜，全程沒說一句話。快到雜志社時，談一的手機響了，是外婆。
“一一，晚上回來吃飯嗎？”
“回的。外婆您想吃什麽？我順路買。”
“不用買，我燉了雞湯。”外婆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今天社區來了義診的醫生，給我檢查了，說恢覆得特別好。”
“真的？太好了。”談一心裏一暖，“我大概六點到家。”
掛了電話，車也到了雜志社樓下。談一下車前，司機遞給她一個紙袋：“靳總交代的。”
紙袋裏是兩盒點心，包裝精致，標簽是全英文的，應該是進口的。
“這……”
“靳總說，給您外婆的。”司機說完，便開車離開了。
談一站在路邊，手裏提著點心和書，心裏亂成一團。
書給她，點心給外婆。他考慮得周到，周到得讓她心慌。
回到辦公室，已經快五點了。同事們陸續下班，談一把書和點心鎖進抽屜，開始寫稿。
可寫不進去。文檔打開半小時，只敲了一行字。
她索性不寫了，打開抽屜拿出那本《戰後歐洲經濟重建》。翻開書頁，裏面果然有很多鉛筆批註，字跡工整秀氣，應該是原主人的筆記。
“馬歇爾計劃本質上是一種經濟殖民……”
“歐洲覆興的關鍵在於工業體系重建……”
批註很專業，見解獨到。談一看得入神，不知不覺翻到了最後一頁。
那裏有一行不同於前面筆跡的字，用的是藍色墨水，寫的是中文：
“送給需要它的人。願思想之光，照亮前路。——靳淮序
日期是昨天。是他寫的。
談一的手指拂過那行字，指尖傳來墨跡微微凸起的觸感。他的字跡遒勁有力，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一種無聲的宣告。
“願思想之光，照亮前路。”
照亮誰的前路？她的嗎？
手機震動，打斷她的思緒。是江浸月：“下班沒？出來吃飯！”
“不了，外婆燉了雞湯。”
“那我去你家蹭飯！”
六點，江浸月準時出現，手裏還提著水果和蛋糕。外婆看見她很開心：“月月來啦，正好雞湯燉多了。”
飯桌上，江浸月盯著談一：“你今天不對勁。”
“哪有。”
“就有。”江浸月湊近，“眼睛發直，吃飯走神，典型的心事重重。說吧，下午又發生什麽了？”
談一看了眼外婆，壓低聲音：“回去說。”
吃完飯，兩人躲進談一的房間。談一把兩本書和點心的事說了，還翻出最後一頁那行字給江浸月看。
江浸月看完，沈默了很久。
“一一，”她難得嚴肅，“我覺得，靳淮序對你不只是賞識。”
“那是什麽？”
“我不知道。”江浸月搖頭，“但絕對不簡單。他這種人，時間比金子還貴，不會浪費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也許……他就是人好。”
“他對別人可沒這麽好。”江浸月說，“沈宴跟我說過，靳淮序有潔癖，物理上和精神上都是。他不輕易讓人靠近，更不輕易對人好。”
談一的心跳又開始加速。
“所以……”她聲音發顫，“所以他是……”
“我不知道。”江浸月握住她的手，“但一一，你要做好準備。如果他對你真的有意思，你打算怎麽辦？”
怎麽辦？談一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十年的暗戀已經成了習慣，她習慣了仰望，習慣了追逐，習慣了把他放在一個遙不可及的位置。
如果他真的走下來呢？她接得住嗎？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說，“我沒想過。”
“那就現在想。”江浸月認真地看著她，“一一，暗戀是一個人的事，但戀愛是兩個人的事。如果你真的想和他在一起，就要想清楚——你能接受他的世界嗎？能應對那些流言蜚語嗎？能承受身份差距帶來的壓力嗎？”
每一個問題都像重錘，敲在談一心上。她答不出來。
“還有，”江浸月補充，“最重要的是，你能確定他是認真的嗎？還是一時興起？”
房間裏安靜下來。窗外的夜色濃重，路燈在梧桐葉的縫隙裏投下破碎的光。
談一抱著那本書，指尖一遍遍拂過那行字。
“願思想之光，照亮前路。”
照亮前路。可她連前路是什麽都看不清。
晚上十點，江浸月走了。談一洗完澡，坐在書桌前打開日記本。
“今天收到了第二本書，還有給外婆的點心。他在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字：‘願思想之光，照亮前路。’我不懂他的意思，也不敢懂。江浸月讓我想清楚，可我怎麽想得清楚？這十年，我只學會了一件事——不要期待。可他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動搖我這個信念。我該怎麽辦？”
她停下筆，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冷冷地掛在天上，像一只註視人間的眼睛。
手機屏幕突然亮起。一條新消息，來自靳淮序。
“書看了嗎？”
很簡單的問題。談一卻盯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動暗下去，又按亮。
“在看。批註很有啟發。”她回覆。
“那就好。”靳淮序回得很快，“下周三基金會去雲南考察那個鄉村小學項目，如果你有時間，可以一起去。實地看看，報道會更真實。”
又是一次邀請。一次比一次更深入，一次比一次更靠近他的世界。
談一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去，還是不去？
如果去，意味著她要和他一起出差，朝夕相處好幾天。
如果不去，意味著她放棄了一個絕佳的報道機會，也放棄了……靠近他的機會。
很久，她打字：“好。我去。”
發送。然後迅速鎖屏，把臉埋進臂彎裏。
心臟跳得太快，快得像要炸開。
窗外，月亮悄悄躲進雲層。夜色更濃了，濃得化不開。
談一不知道這個決定是對是錯。她只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頭了。
就像十年前，她第一次在禮堂看見靳淮序時，就再也忘不掉他的樣子。
有些光，看見一次，就會追逐一生。
哪怕前路未蔔，哪怕荊棘密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晨光透過紗簾，在深藍色布面書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談一醒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床頭櫃上的書。指尖觸到布面粗糙的紋理時，昨夜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回——慈善晚宴，貴賓室的十分鐘采訪，休息室裏他遞來的禮盒，那句“生日快樂”。
不是夢。
她坐起身，把書抱在懷裏。書不厚，但很有分量。翻開扉頁，1948年的作者簽名因為年代久遠，墨跡已經有些暈開，但依然能看出當年的筆鋒遒勁。
“給親愛的約翰，願思想之光永不熄滅。——艾倫·羅素，1948年秋”
這是作者送給友人的贈書，輾轉七十多年，從劍橋到上海，最終到了她手裏。
談一輕輕摩挲著那行字，心裏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這本書見證過二戰後的歐洲重建，見證過經濟學思想的演變，見證過幾代人的閱讀與思考，如今見證了她的二十六歲生日。
手機震動，是江浸月的連環call。
“醒了沒醒了沒？”電話一接通，江浸月的聲音就炸開來，“昨晚什麽情況？詳細匯報！一個字都不許漏！”
談一抱著書走到窗邊，秋日早晨的陽光灑滿窗臺：“就是……他送了我一本書。”
“我知道是書！重點呢？他為什麽送你書？怎麽送的？說了什麽？眼神怎麽樣？有沒有肢體接觸？”
“江浸月！”談一臉頰發燙，“就是普通地送本書，感謝我認真工作而已。”
“普通？”江浸月在電話那頭冷笑，“談一，我采訪過靳淮序三次，他連瓶礦泉水都沒請我喝過。你覺得他會‘普通’地送女記者絕版書當生日禮物？”
談一沈默。她知道江浸月說的有道理，可越有道理，她越不敢細想。
“一一，”江浸月的語氣軟下來，“我不是逼你，是擔心你。靳淮序是什麽人？F國首富，靳氏掌舵人，他見過的女人比你采訪過的企業家都多。如果他真的對你有意思，為什麽不明說？如果沒意思，又何必做這些讓人誤會的事？”
“可能……就是賞識吧。”談一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服自己，“我的專欄確實寫得不錯，上個月那篇關於中小企業融資的報道，還被他轉發過。”
“賞識可以給資源、給機會，沒必要記生日、送絕版書。”江浸月嘆氣，“算了，你自己有數就好。不過記住，無論他做什麽，你都要守住心。十年的暗戀已經夠苦了，別讓自己陷得更深。”
掛了電話，談一坐在窗邊發呆。懷裏的書沈甸甸的，像一顆揣在懷裏的定時炸彈——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炸，也不知道會炸出什麽結果。
她打開微信，靳淮序的聊天窗口還停留在昨天下午。要不要說聲謝謝？應該的。可是說什麽呢？“謝謝靳總的書”太幹巴，“書很喜歡”太暧昧。
猶豫了十分鐘，她最終只發了一句：“書收到了，謝謝靳總。”
發送。然後迅速鎖屏，不敢看回覆。
洗漱，做早餐，叫外婆起床。外婆看見那本書，拿起來端詳：“這書有些年頭了，一一新買的？”
“朋友送的。”談一含糊帶過。
“朋友？”外婆戴上老花鏡，翻開扉頁，“1948年……這書可不好找。送書的朋友很用心啊。”
用心。這個詞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談一心上。
是啊，不用心，怎麽會找到七十多年前的絕版書？不用心，怎麽會記得她專欄裏隨口一提的細節？
可是為什麽用心呢？她不敢問，也不敢想。
上午九點，雜志社開會總結昨晚的晚宴報道。談一帶著整理好的采訪錄音和筆記走進會議室，主編已經在了。
“一一來了！”主編笑容滿面，“昨晚表現很棒，好幾個同行都誇我們《財經周刊》的記者專業。靳總那邊反饋也很好，說你的問題很有深度。”
同事們投來羨慕或嫉妒的目光。談一低下頭：“都是主編指導得好。”
“謙虛什麽。”主編拍拍她的肩，“晚宴的專題報道就交給你了，下周一交稿。重點突出靳氏慈善基金的運作模式，還有靳總個人對慈善的理解——這部分你采訪得不錯，可以深挖。”
“好。”談一應下，心裏卻有些忐忑。深挖靳淮序的個人想法，意味著她需要反覆聽那段采訪錄音，反覆回憶他說起母親時的神情。
會議結束後，談一回到工位，戴上耳機開始整理錄音。靳淮序的聲音從耳機裏流淌出來，低沈，清晰，每個字都像敲在她心上。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靳淮序回覆了：“不客氣。書還合用嗎？”
很簡單的六個字，談一卻看了足足一分鐘。她打字：“很合用，裏面很多觀點對我正在寫的報道有幫助。”
發送。然後補充：“靳總母親的理念很讓人敬佩。”
這次靳淮序回得很快：“她確實是個很好的人。”
話題到這裏似乎該結束了。談一看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不知道該說什麽。
倒是靳淮序又發來一條：“下午三點，基金會辦公室有個內部會議，討論明年鄉村教育項目的方向。如果你感興趣，可以來旁聽，算補充素材。”
談一楞住。基金會的內部會議，通常不對外開放。這已經超出了普通媒體合作的範疇。
“方便嗎？”她謹慎地問。
“方便。我跟項目負責人打過招呼了。”
“那……謝謝靳總，我會準時到。”
“地址發你。到了找林助理。”
放下手機，談一的心跳又開始加速。下午三點，她又可以見到他了。以什麽身份？記者？合作夥伴？還是……別的什麽？
她搖搖頭，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工作。可文檔上的字像在跳舞，一個也看不進去。
中午吃飯時，江浸月又打來電話：“下午幹嘛？”
“去靳氏基金會旁聽內部會議。”談一實話實說。
電話那頭沈默了三秒：“談一，這不對勁。真的不對勁。”
“我知道。”談一咬著筷子，“可這是工作機會，我不能拒絕。”
“我沒讓你拒絕。”江浸月嘆氣，“我是讓你保護好自己。會議就會議，別多想，別單獨相處，結束就回來。記住了？”
“記住了。”
下午兩點半，談一打車去靳氏基金會。地址在浦西的一棟老洋房裏，梧桐樹掩映，鬧中取靜。她到的時候，林助理已經在門口等了。
“談記者，這邊請。”林薇笑容得體，“會議在二樓會議室，靳總還沒到，我先帶您去休息室坐會兒。”
休息室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書架占了整整一面墻，上面擺滿了慈善相關的書籍和項目報告。談一看見其中有好幾本都是絕版書，跟靳淮序送她的那本風格相似。
“靳總喜歡收集舊書？”她問。
林薇給她倒茶：“靳總母親生前是大學老師，喜歡藏書。靳總繼承了這部分收藏，但大多是經濟、歷史類的。他說書放著不看可惜，所以經常送給需要的人。”
經常送人？談一心裏那點隱秘的期待，突然黯淡了一些。
原來不是特例。他只是習慣把書送給需要的人。
“那本《戰後歐洲經濟重建》，靳總找了很久吧？”她裝作不經意地問。
林薇看了她一眼，笑容不變：“靳總吩咐的事，我們都會盡力辦好。”
滴水不漏的回答。談一不再問，低頭喝茶。
三點差五分，會議室的人陸續到了。大多是基金會的工作人員，還有幾個合作方的代表。談一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視野很好，能看到樓下的花園。
三點整，靳淮序準時出現。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襯衫，沒打領帶，袖子挽到手肘，比昨晚少了幾分正式，多了幾分隨性。
會議開始。項目負責人匯報明年鄉村教育項目的規劃，數據詳實，方案可行。靳淮序聽得很認真，偶爾提問，問題都很關鍵。
談一快速記錄著。她發現靳淮序在慈善領域的專業程度遠超她的想象——他不僅了解宏觀政策，連某個偏遠地區小學的師資缺口都清楚。
“雲南那個項目，教師的住宿問題解決了嗎？”他問。
“已經協調當地政府，批了一塊地，下個月動工建教師公寓。”
“資金夠嗎？”
“夠，但有缺口的話，我們可以追加。”
靳淮序點頭：“不夠就加。教師安心，學生才能安心。”
這句話說得很平常，談一心裏卻動了一下。她想起外婆——外婆也是老師，在鄉鎮小學教了一輩子書，直到退休都住在簡陋的教師宿舍裏。
會議進行了一個半小時。結束後，眾人陸續離開。談一收拾東西準備走，林助理走過來：“談記者，靳總請您去一下他辦公室。”
又來了。談一的心跳又開始不規律。
“坐。”靳淮序站在書架前，正在找什麽，“會議有收獲嗎？”
“很有收獲。”談一在沙發上坐下，“沒想到靳氏在鄉村教育上投入這麽大。”
“教育是根本。”靳淮序抽出一本書，轉身遞給她，“這個也給你。”
又是一本書。這次是《貧困經濟學》，作者是去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國內還沒引進。
“這本……”
“基金會翻譯的內部資料，沒公開。”靳淮序在她對面坐下，“你上次那篇關於扶貧的報道，引用的理論有些過時了。這本比較新，應該對你有幫助。”
談一接過書。封面上還貼著基金會的標簽，確實是內部資料。
“謝謝。”她頓了頓，鼓起勇氣問，“靳總為什麽……這麽幫我？”
問題問出口，房間裏突然安靜下來。窗外傳來梧桐葉被風吹動的聲音，沙沙作響。
靳淮序看著她，眼神很深：“你覺得是為什麽？”
談一沒想到他會反問，一時語塞。
“我……”她低下頭，“我不知道。”
“因為你是很好的記者。”靳淮序的聲音很平靜，“認真，專業，有同理心。基金會需要這樣的記錄者。”
這個答案很官方，很得體。談一心裏卻莫名有些失落。
果然，只是賞識。
“我會努力不辜負靳總的信任。”她站起身，“不打擾您工作了，我先回去了。”
“我讓司機送你。”靳淮序也站起來。
“不用了，我打車很方便。”
“這個時間不好打車。”靳淮序拿起內線電話，“林助理，安排車送談記者。”
沒有拒絕的餘地。談一抱著兩本書下樓，林助理已經等在門口了。
車是黑色的賓利，很低調。談一坐在後座，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懷裏的書沈甸甸的。
司機很安靜，全程沒說一句話。快到雜志社時，談一的手機響了，是外婆。
“一一，晚上回來吃飯嗎？”
“回的。外婆您想吃什麽？我順路買。”
“不用買，我燉了雞湯。”外婆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今天社區來了義診的醫生，給我檢查了，說恢覆得特別好。”
“真的？太好了。”談一心裏一暖，“我大概六點到家。”
掛了電話，車也到了雜志社樓下。談一下車前，司機遞給她一個紙袋：“靳總交代的。”
紙袋裏是兩盒點心，包裝精致，標簽是全英文的，應該是進口的。
“這……”
“靳總說，給您外婆的。”司機說完，便開車離開了。
談一站在路邊，手裏提著點心和書，心裏亂成一團。
書給她，點心給外婆。他考慮得周到，周到得讓她心慌。
回到辦公室，已經快五點了。同事們陸續下班，談一把書和點心鎖進抽屜，開始寫稿。
可寫不進去。文檔打開半小時，只敲了一行字。
她索性不寫了，打開抽屜拿出那本《戰後歐洲經濟重建》。翻開書頁，裏面果然有很多鉛筆批註，字跡工整秀氣，應該是原主人的筆記。
“馬歇爾計劃本質上是一種經濟殖民……”
“歐洲覆興的關鍵在於工業體系重建……”
批註很專業，見解獨到。談一看得入神，不知不覺翻到了最後一頁。
那裏有一行不同於前面筆跡的字，用的是藍色墨水，寫的是中文：
“送給需要它的人。願思想之光，照亮前路。——靳淮序
日期是昨天。是他寫的。
談一的手指拂過那行字，指尖傳來墨跡微微凸起的觸感。他的字跡遒勁有力，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一種無聲的宣告。
“願思想之光，照亮前路。”
照亮誰的前路？她的嗎？
手機震動，打斷她的思緒。是江浸月：“下班沒？出來吃飯！”
“不了，外婆燉了雞湯。”
“那我去你家蹭飯！”
六點，江浸月準時出現，手裏還提著水果和蛋糕。外婆看見她很開心：“月月來啦，正好雞湯燉多了。”
飯桌上，江浸月盯著談一：“你今天不對勁。”
“哪有。”
“就有。”江浸月湊近，“眼睛發直，吃飯走神，典型的心事重重。說吧，下午又發生什麽了？”
談一看了眼外婆，壓低聲音：“回去說。”
吃完飯，兩人躲進談一的房間。談一把兩本書和點心的事說了，還翻出最後一頁那行字給江浸月看。
江浸月看完，沈默了很久。
“一一，”她難得嚴肅，“我覺得，靳淮序對你不只是賞識。”
“那是什麽？”
“我不知道。”江浸月搖頭，“但絕對不簡單。他這種人，時間比金子還貴，不會浪費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也許……他就是人好。”
“他對別人可沒這麽好。”江浸月說，“沈宴跟我說過，靳淮序有潔癖，物理上和精神上都是。他不輕易讓人靠近，更不輕易對人好。”
談一的心跳又開始加速。
“所以……”她聲音發顫，“所以他是……”
“我不知道。”江浸月握住她的手，“但一一，你要做好準備。如果他對你真的有意思，你打算怎麽辦？”
怎麽辦？談一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十年的暗戀已經成了習慣，她習慣了仰望，習慣了追逐，習慣了把他放在一個遙不可及的位置。
如果他真的走下來呢？她接得住嗎？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說，“我沒想過。”
“那就現在想。”江浸月認真地看著她，“一一，暗戀是一個人的事，但戀愛是兩個人的事。如果你真的想和他在一起，就要想清楚——你能接受他的世界嗎？能應對那些流言蜚語嗎？能承受身份差距帶來的壓力嗎？”
每一個問題都像重錘，敲在談一心上。她答不出來。
“還有，”江浸月補充，“最重要的是，你能確定他是認真的嗎？還是一時興起？”
房間裏安靜下來。窗外的夜色濃重，路燈在梧桐葉的縫隙裏投下破碎的光。
談一抱著那本書，指尖一遍遍拂過那行字。
“願思想之光，照亮前路。”
照亮前路。可她連前路是什麽都看不清。
晚上十點，江浸月走了。談一洗完澡，坐在書桌前打開日記本。
“今天收到了第二本書，還有給外婆的點心。他在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字：‘願思想之光，照亮前路。’我不懂他的意思，也不敢懂。江浸月讓我想清楚，可我怎麽想得清楚？這十年，我只學會了一件事——不要期待。可他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動搖我這個信念。我該怎麽辦？”
她停下筆，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冷冷地掛在天上，像一只註視人間的眼睛。
手機屏幕突然亮起。一條新消息，來自靳淮序。
“書看了嗎？”
很簡單的問題。談一卻盯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動暗下去，又按亮。
“在看。批註很有啟發。”她回覆。
“那就好。”靳淮序回得很快，“下周三基金會去雲南考察那個鄉村小學項目，如果你有時間，可以一起去。實地看看，報道會更真實。”
又是一次邀請。一次比一次更深入，一次比一次更靠近他的世界。
談一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去，還是不去？
如果去，意味著她要和他一起出差，朝夕相處好幾天。
如果不去，意味著她放棄了一個絕佳的報道機會，也放棄了……靠近他的機會。
很久，她打字：“好。我去。”
發送。然後迅速鎖屏，把臉埋進臂彎裏。
心臟跳得太快，快得像要炸開。
窗外，月亮悄悄躲進雲層。夜色更濃了，濃得化不開。
談一不知道這個決定是對是錯。她只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頭了。
就像十年前，她第一次在禮堂看見靳淮序時，就再也忘不掉他的樣子。
有些光，看見一次，就會追逐一生。
哪怕前路未蔔，哪怕荊棘密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