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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二十六歲的燭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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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二十六歲的燭光

窗外下著淅淅瀝瀝的秋雨,將城市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水霧中。

談一推開家門時,暖黃色的燈光和飯菜香一起湧來。外婆系著洗得發白的碎花圍裙,正從廚房端出一碗長壽面,面上臥著兩個金黃的荷包蛋。

“回來啦?”外婆擡起頭,眼角的皺紋盛滿笑意,“快洗手,面要趁熱吃。”

“外婆,不是說了等我回來做嗎?”談一急忙換鞋,接過碗放在餐桌上。

“壽星最大,今天不許動手。”外婆擦了擦手,從冰箱裏拿出一個小小的奶油蛋糕,只有六寸大,裝飾著簡單的水果,“月月說一會兒就到,她去買飲料了。”

談一看著那個樸素的蛋糕,眼眶微熱。這是她二十六歲生日,也是父母去世後的第十六個生日。每年的這一天,都只有外婆和江浸月陪她過。

“一一,許個願吧。”外婆點上蠟燭,三根數字蠟燭拼成“26”。

談一閉上眼睛。燭光在她臉上跳躍,映出纖長的睫毛投下的陰影。她每年許的願望都一樣——希望外婆身體健康,希望自己能離靳淮序近一點,再近一點。

前兩個願望每年都在許,後一個願望,今年似乎……實現了一些。

“呼——”她吹滅蠟燭。

門鈴響了。江浸月提著大包小包進來,雨水打濕了她的發梢:“堵車堵得要命!生日快樂我的寶!”

她給了談一一個大大的擁抱,然後變魔術似的掏出一個禮盒:“打開看看!”

是一條精致的鎖骨鏈,吊墜是羽毛形狀,鑲嵌著細碎的鉆石。

“太貴了!”談一連忙推拒。

“仿鉆!幾十塊錢!”江浸月不由分說給她戴上,“配你那條新裙子正好。對了,下周不是要參加那個慈善晚宴嗎?就戴這個去。”

提到慈善晚宴,談一的心跳漏了半拍。那是靳氏主辦的年度晚宴,她作為財經記者受邀參加。靳淮序會出席。

“工作場合,戴這個會不會太招搖?”談一摸著吊墜,羽毛的輪廓在手心留下微涼的觸感。

“就是要招搖!”江浸月切著蛋糕,“讓那些眼睛長在頭頂上的人看看,我們談一值得最好的。”

外婆笑呵呵地看著她們鬥嘴,悄悄抹了抹眼角。如果女兒女婿還在,一一的生日應該更熱鬧吧。

三個人圍坐在小小的餐桌前。電視裏放著綜藝節目,窗外雨聲潺潺,屋內溫暖如春。談一吃了滿滿一碗長壽面,又分了一塊蛋糕。奶油甜膩的味道在口腔化開,她卻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十六歲生日那天,她偷偷跑去靳淮序的大學。那時他已經是大四的風雲人物,正在圖書館門口和同學討論什麽。她躲在梧桐樹後看了很久,直到他轉身離開,才敢走出來。

那天她也吃了蛋糕,是學校小賣部最便宜的那種。她對著蛋糕許願:“希望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面前。”

十年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談一低頭,是雜志社同事發來的祝福消息,群裏的紅包一個接一個。她一一回覆謝謝,手指滑過屏幕時,不自覺地停留在那個置頂的聊天窗口。

他會知道今天是她生日嗎?

應該不會。她從未提過,朋友圈也設置了三天可見,上一條動態還是半個月前轉發的行業文章。

“發什麽呆呢?”江浸月戳了戳她的臉,“不會是在想某人吧?”

“沒有。”談一矢口否認,耳根卻紅了。

外婆收拾碗筷進了廚房,把空間留給兩個年輕人。江浸月湊過來,壓低聲音:“說真的,你和他最近怎麽樣了?上次那個匿名郵件的事……”

“就是工作關系。”談一攪動著杯子裏的奶茶,“他可能連我叫什麽都記不住。”

“得了吧。”江浸月翻了個白眼,“上次在醫院,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像記不住。陸醫生都跟我說了,靳淮序特意囑咐要關照你外婆。”

談一的心跳又亂了節奏:“那是他人好。”

“靳淮序人好?”江浸月像聽了什麽天方夜譚,“商場上誰不知道他殺伐決斷,對手都叫他‘冷面閻王’。他對你好,絕對有鬼。”

“別亂說。”談一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鎖骨鏈的羽毛吊墜。

她不敢多想。這十年的暗戀早已教會她如何克制期待——期待越少,失望時的疼痛就越輕。靳淮序的每一次靠近,她都會給自己找好理由:工作需要、他人好、只是巧合。

如果放任自己去幻想,她怕自己會溺斃在那不切實際的期待裏。

晚上九點,江浸月要回去了。雨還在下,談一送她到樓下。

“對了,晚宴的禮服準備好了嗎?”江浸月撐開傘,“要不要我陪你去租?”

“主編說雜志社會提供。”談一站在屋檐下,雨水濺濕了她的褲腳,“其實我不太想去……”

“為什麽不去?”江浸月瞪大眼睛,“多好的機會!你不是一直想深入報道慈善領域嗎?靳氏的慈善基金是國內運作最透明的,這次晚宴是個很好的切入點。”

“我知道。”談一咬了咬唇,“就是有點緊張。”

“緊張就對了。”江浸月拍拍她的肩,“但談一,你要記住,你是去工作的。你是優秀的財經記者,不是去攀附誰的灰姑娘。挺直腰桿,該問什麽就問什麽。”

傘在雨中漸行漸遠。談一站在樓道口,看著江浸月的背影消失在轉角,才轉身上樓。

外婆已經睡了。客廳裏只留了一盞小夜燈,昏黃的光暈籠罩著那個小小的蛋糕,上面的水果已經開始氧化。

談一打開手機相冊,翻到最底部。那裏有個加密文件夾,密碼是靳淮序的生日。

裏面只有一張照片——十年前,她在學校禮堂用老式數碼相機偷拍的靳淮序。像素很低,少年的側臉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他握著話筒的手指骨節分明,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勁瘦的小臂。

那是她整個青春時代最珍貴的影像。

“二十六歲了。”她對著照片輕聲說,“靳淮序,我離你又近了一點。”

窗外的雨聲更急了。談一關掉手機,走到書桌前打開日記本。這是她的第三本日記,從十八歲開始記錄,如今已經寫了快八年。

“2023年10月26日,雨。二十六歲生日,和外婆、月月一起過。許了和往年一樣的願望。今天沒有他的消息,也好,至少不會失望。晚宴在下周五,要開始準備采訪提綱了。希望能做個好報道,不辜負這次機會。”

她頓了頓筆尖,又補上一行小字:

“如果能和他說一句‘你好’以外的對話,就好了。”

合上日記本,談一走到窗前。雨幕中的城市燈火闌珊,遠處CBD的摩天樓群依然亮著光,其中最高那棟就是靳氏總部。

她不知道的是,在那棟樓的頂層辦公室裏,靳淮序剛剛結束一個跨國視頻會議。他揉了揉眉心,看了眼時間——晚上十點四十分。

手機屏幕亮起,是助理發來的下周行程安排。靳淮序掃了一眼,目光停留在“周五晚,慈善晚宴,媒體名單”那一欄。

他點開附件,在一長串名字裏,準確地找到了“談一”兩個字。

窗外雨聲敲打著玻璃。靳淮序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被雨水沖刷的城市。街燈在積水裏投下破碎的光影,像散落的星辰。

他想起兩個月前,在醫院的走廊裏,談一靠墻睡著的樣子。睫毛很長,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手裏還攥著病歷本。他脫下外套給她披上時,聞到了很淡的茉莉花香,混著消毒水的味道。

那一刻,心裏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

後來陸時川問他:“你是不是對那個小記者有意思?”

他答:“只是覺得她挺不容易。”

是真的嗎?靳淮序自己也說不清。他只知道,這個叫談一的女孩,總能在不經意間牽動他的註意力。她采訪時專註的眼神,被刁難時挺直的背脊,拒絕他幫助時的倔強……

還有手機屏保上那張照片。十年前的他。

“靳總。”助理的內線電話打斷了他的思緒,“您要的《戰後歐洲經濟重建》絕版書找到了,賣家開價比較高,要訂嗎?”

“訂。”靳淮序毫不猶豫,“周五前送到我辦公室。”

“好的。另外,談記者的生日禮物需要特別包裝嗎?”

靳淮序頓了頓:“不用,普通包裝就行。”

掛了電話,他打開抽屜,拿出那張十年前演講的合照。照片已經有些泛黃,角落裏那個模糊的少女身影,如今已經長成了清晰的模樣。

手機震動,是周亦辰發來的消息:“靳少,周末馬場去不去?新來了幾匹好馬。”

靳淮序回覆:“有事。”

“又是工作?你最近不對勁啊,陸時川說你老往醫院跑,沈宴說你看財經專欄的時間比看財報還多,顧清讓更離譜,說你讓他查一個小記者的背景——”

靳淮序皺眉,直接撥通周亦辰的電話:“你們很閑?”

“關心兄弟嘛!”周亦辰在電話那頭笑,“說真的,到底什麽情況?萬年鐵樹要開花了?”

“沒有的事。”靳淮序語氣冷淡,“別瞎打聽。”

“得,我不問。但提醒你一句,”周亦辰難得正經,“如果真有意思,就別拖。好姑娘不等人。”

電話掛斷後,辦公室裏重歸寂靜。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雲層散開,露出一彎朦朧的月。

靳淮序打開電腦,搜索“談一 專欄”。最新一篇是關於中小企業融資難的分析,數據詳實,邏輯清晰,結尾處引用了《戰後歐洲經濟重建》中的觀點——這本書在國內已經絕版多年。

他記得她在采訪中提到過這本書,說大學時在圖書館讀過一次,後來想買卻再也找不到。

周五的晚宴,或許可以帶給她。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靳淮序自己都楞了一下。他什麽時候開始記這些細節了?

窗外的月光流淌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銀白。城市漸漸入睡,而有些人,正為即將到來的重逢輾轉難眠。

二十六歲的第一夜,談一夢見自己站在禮堂的講臺上,靳淮序在臺下對她微笑。她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醒來時,天剛蒙蒙亮。雨後的空氣清冽如酒,從窗戶縫隙鉆進來。

談一摸到枕邊的手機,屏幕幹幹凈凈,沒有新消息。

也好。她對自己說,沒有期待,就不會失望。

只是心裏某個角落,還是悄悄塌陷了一小塊,像被雨水泡軟的土地。

她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有人正在為她尋找一本絕版書;有人記住了她不經意間提起的喜好;有人在周五的行程表上,用紅筆圈出了她的名字。

二十六歲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而這場持續了十年的暗戀,即將迎來第一個轉折點——在雨停之後,在秋天深處,在一場名為慈善的晚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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