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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意外的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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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意外的專業

一周後的傍晚,江浸月站在老城區一棟斑駁的居民樓前。

這裏是即將被拆遷的區域,樓房大多建於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墻皮剝落,電線雜亂,但陽臺上晾曬的衣服、窗臺上擺放的綠植,都透著濃濃的生活氣息。孩子們在狹窄的巷子裏追逐打鬧,老人們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聊天,鍋裏燉著晚飯,香味飄得很遠。

顧清讓比她先到,正和幾位住戶代表說話。他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裏拿著筆記本,一邊聽一邊記錄。夕陽給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色,讓他看起來少了幾分律師的淩厲,多了些人情味。

“江記者來了。”一位頭發花白的大爺看到江浸月,熱情地招呼,“顧律師說您要來,我們可都盼著呢!”

其他幾位住戶也圍了過來,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情況。江浸月耐心地聽著,時不時問幾個問題。她註意到,顧清讓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等她問完才補充一些法律上的細節。

“王大爺,您剛才說房產證上的面積和實際面積不符,這種情況很常見。”顧清讓翻開筆記本,“根據《城市房屋拆遷管理條例》,補償應該以實際測量面積為準。我建議我們先請有資質的測量公司重新測量,費用我來承擔。”

“那敢情好!”王大爺激動地說,“顧律師,您真是大好人!”

“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顧清讓的聲音很溫和,“張阿姨,您擔心的安置問題,我已經聯系了市裏的保障房管理中心。他們那邊有一些過渡性住房,雖然條件一般,但至少能保證大家有地方住。”

“那租金呢?”一位中年婦女焦急地問,“我們哪有錢租房子啊!”

“拆遷補償款裏會包含過渡期租金補貼。”顧清讓耐心解釋,“如果趙恒昌不按規定支付,我們可以申請法院強制執行。這一點,請各位放心。”

江浸月看著顧清讓和住戶們交流,心裏某個地方被觸動了。她見過很多律師——高傲的、精明的、冷漠的——但像顧清讓這樣,願意深入這種環境,耐心傾聽普通人訴求的,真的不多。

會議在樓下的空地進行,住戶們搬來了桌椅,還有人端來了茶水和瓜子。顧清讓就坐在一張小塑料凳上,膝蓋上攤著筆記本,一講就是兩個多小時。他不僅解釋了法律條款,還教大家如何收集證據、如何與開發商談判、如何保護自己的權益。

天色漸暗,有人打開了臨時拉的燈泡。昏黃的燈光下,顧清讓的身影顯得有些單薄,但他的聲音始終清晰有力。

“最後一點,”他說,“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大家一定要團結。趙恒昌最希望看到的就是我們內部出現分歧,這樣他就能逐個擊破。只要我們心齊,他就沒辦法。”

住戶們紛紛點頭,氣氛熱烈。

會議結束後,顧清讓又被幾位老人拉著問問題。江浸月站在一旁等他,看著他和老人們說話時微微彎下的腰,心裏湧起一種覆雜的情緒。

“抱歉,久等了。”終於脫身的顧清讓走到她身邊,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

“沒事。”江浸月遞給他一瓶水,“你講得很好。”

“是嗎?”顧清讓接過水,笑了笑,“其實我有點緊張。商業談判我在行,但這種和普通老百姓打交道的事,我不太擅長。”

“但你很真誠。”江浸月說,“他們能感覺到。”

兩人並肩走出老城區。街燈陸續亮起,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報道寫得怎麽樣了?”顧清讓問。

“初稿完成了。”江浸月說,“但按你說的,暫時沒發。不過我聯系了幾家媒體朋友,如果到時候需要輿論施壓,他們可以幫忙。”

“很好。”顧清讓點點頭,“趙恒昌那邊,我已經正式提出終止合作。他很不高興,但暫時還不敢對我怎麽樣。”

“為什麽?”

“因為我手裏有他的把柄,他也有我的。”顧清讓說得很坦然,“這行就是這樣,有時候互相牽制反而能達成一種微妙的平衡。但這次,我不想再維持這種平衡了。”

江浸月側頭看他。街燈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看不清表情。

“顧律師,”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你為什麽選擇當律師?”

顧清讓沈默了幾秒。

“我父親也是律師。”他說,“在我十二歲那年,他接了一個農民工討薪的案子。對方是當地很有勢力的老板,威脅他撤訴。他沒撤,後來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打了,重傷,躺了三個月。案子最後輸了,那個農民工沒拿到一分錢。”

江浸月停下腳步。

“我父親出院後,再也沒接過類似的案子。”顧清讓繼續說,聲音很平靜,“他說,理想不能當飯吃,人要現實一點。後來他專做企業法律顧問,賺了很多錢,也幫很多不該幫的人打了官司。我上大學那年,他得了癌癥,臨死前跟我說:‘清讓,別走我的老路。’”

夜風吹過,帶著初秋的涼意。

“所以我一開始就告訴自己,要麽不做,要做就做最頂尖的。”顧清讓自嘲地笑笑,“我以為只要夠強,就能既遵守職業道德,又不違背良心。但事實是,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很多時候,你明明知道自己在灰色地帶行走,卻停不下來。”

“但現在你停下來了。”江浸月說。

“因為遇到你了。”顧清讓看向她,眼神認真,“江記者,你知道嗎?你看事情的方式很特別——你不只看對錯,還看因果。你不只追求真相,還關心真相背後的人。這讓我想起年輕時的自己,或者說,我想成為卻沒能成為的那種人。”

江浸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別誤會,我不是在奉承你。”顧清讓移開視線,“我只是想說,和你合作這段時間,我重新思考了很多事。也許現在改變還不晚。”

他們走到地鐵站口,顧清讓停下腳步:“我開車來的,送你回去?”

“不用,我坐地鐵。”江浸月說,“你也早點休息,今天辛苦了。”

顧清讓點點頭,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這個給你。是趙恒昌最近資金流向的分析,我請了專業的財務人士做的。可能對你的報道有幫助。”

江浸月接過文件,很厚,裝訂整齊,重點部分還用熒光筆標出。

“你準備得很詳細。”她說。

“這是我的工作習慣。”顧清讓說,“要麽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

這句話他說過兩次,但江浸月聽出了不同的意味。

地鐵站裏傳來列車進站的聲音,江浸月該走了。

“顧律師,”她轉身前說,“謝謝你。”

“謝我什麽?”

“謝謝你讓我看到,這個行業裏還有人在堅持一些東西。”

顧清讓怔了怔,然後笑了。這次的笑沒有自嘲,而是真正的、輕松的笑。

“彼此彼此,江記者。”

江浸月走進地鐵站,在扶梯上回頭看了一眼。顧清讓還站在原地,風衣的衣角被風吹起。他朝她揮了揮手,然後轉身走向停車場。

列車呼嘯著進站,帶起一陣風。

江浸月握緊手裏的文件,紙張的邊緣硌著手心。

她想,她大概開始明白談一的心情了——那種明明知道危險,卻還是忍不住想靠近的心情。

因為有些人,就像黑暗中的一點光。

而你明知道觸碰光芒可能會灼傷自己,卻還是想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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