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懲罰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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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懲罰之後

篝火晚會還在繼續,但談一已經沒心思參與了。

她找了個借口說有點頭疼,提前回了房間。藝術總監林姐還在下面玩,房間裏只有她一個人。

關上門,世界瞬間安靜下來。

談一靠在門板上,緩緩吐出一口氣。剛才在草坪上的那一幕還在腦海裏回放——手機免提裏傳來江浸月的聲音,所有人的目光,還有靳淮序突然響起的那句話。

“她輸了游戲,懲罰是給朋友打電話說這句話。”

他的聲音那麽平靜,那麽自然,輕易就化解了她的尷尬。可正是這種自然,讓談一心裏泛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他只是在幫一個合作夥伴解圍,僅此而已。

就像他讚賞她的專欄,就像他記得她提過的書,就像他在醫院為外婆安排專家——所有這些,都只是他教養良好、待人周全的表現。

不是特殊,只是禮貌。

談一走到陽臺,夜風帶著山間的涼意吹過來。遠處的篝火還在燃燒,隱約能聽到歌聲。她拿出手機,打開相冊,翻到加密文件夾。

裏面只有一張照片。

十年前的靳淮序。

照片拍得很模糊,畫質也不好,但能看清少年清俊的側臉。他站在講臺上,手裏拿著粉筆,身後的黑板上寫滿公式。陽光從禮堂高高的窗戶照進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那是她青春時代關於“美好”的全部定義。

十年了。

談一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許多畫面:大學時在圖書館查到他的采訪報道,偷偷剪下來貼在本子上;實習時第一次發表財經文章,幻想他會不會看到;工作後拼命爭取采訪他的機會,終於在那個財經峰會上站到他面前。

她用了十年,才終於能夠和他平等地對話。

可這還不夠。遠遠不夠。

手機震動起來,是江浸月的視頻通話請求。談一整理了一下情緒,接通。

屏幕裏出現江浸月敷著面膜的臉:“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說,今晚到底怎麽回事?”

談一無奈地笑了:“真的就是團建游戲,我輸了,懲罰是給暗戀的人打電話。”

“所以你給我打了?”江浸月撕下面膜,“一一,你當時是不是想打給靳淮序?”

“沒有!”談一立刻否認,“我怎麽可能……”

“得了吧,你那點心思我還不知道?”江浸月擦著臉,“不過說真的,靳淮序今晚很帥啊。英雄救美,男友力max。”

“他只是幫我解圍。”談一輕聲說,“換作是任何同事,他可能都會這麽做。”

“是嗎?”江浸月挑眉,“我怎麽覺得他對你不太一樣。上次在醫院,他特地讓陸時川關照你外婆。這次團建,他一個總裁,大老遠跑過來就為了‘打個招呼’?”

談一沈默了。

“一一,”江浸月的語氣認真起來,“如果你真的喜歡他,就試試看。十年暗戀太苦了,總要有個結果,不管是好是壞。”

“我和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談一搖頭,“他是靳氏總裁,F國首富。我只是個小記者。”

“那又怎樣?”江浸月不以為然,“愛情還分階級?再說了,你哪裏差了?名校畢業,業務能力頂尖,長得又好看。配他靳淮序綽綽有餘。”

談一被逗笑了:“你就知道哄我。”

“我說真的。”江浸月正色道,“一一,你最大的問題就是太自卑。你總覺得自己不夠好,配不上他。可你想想,這十年你是怎麽走過來的——你靠自己的努力考上最好的大學,進最好的雜志社,寫出最好的報道。這些成就,哪一點比他差了?”

談一怔住了。

窗外傳來隱約的蟬鳴,夜更深了。

“月月,”她輕聲說,“我只是害怕。害怕說破了,連現在這種偶爾能見面的關系都沒有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片刻。

“我懂。”江浸月的聲音溫柔下來,“暗戀就是這樣,進一步怕失去,退一步舍不得。但是一一,人生很短,十年很長。你真的要再等一個十年嗎?”

談一沒有回答。

她不知道答案。

掛了視頻,談一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手機屏幕還亮著,那張十年前的照片在黑暗中泛著微光。

她想起靳淮序離開前說的那句話:“如果有一天,你有話想對某個人說,別猶豫。”

他是不是……看出了什麽?

不,不可能。她掩飾得很好。

談一關掉手機,房間陷入徹底的黑暗。

明天還要早起,雜志社安排了登山活動。她應該睡覺了。

可是閉上眼睛,腦海裏全是他的身影——在餐廳裏從容交談的他,在篝火旁幫她解圍的他,在夜色中說著“有些話現在不說可能會後悔很久”的他。

輾轉反側到淩晨一點,談一終於迷迷糊糊睡著。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裏回到了十年前的那個禮堂。她坐在最後一排,看著臺上的少年靳淮序。演講結束後,她鼓起勇氣跑上前,把精心準備的信遞給他。

他接過信,對她笑了:“謝謝。我會看的。”

然後夢就醒了。

清晨五點半,天還沒亮。談一坐起身,發現自己臉上有淚痕。

真是……荒唐的夢。

她洗了把臉,換上運動服,準備去晨跑。度假村的清晨很安靜,只有鳥鳴和遠處溪流的聲音。沿著山間小路慢慢跑著,清新的空氣讓人心情平靜不少。

跑到半山腰的觀景臺時,談一停下腳步。

然後她楞住了。

靳淮序正站在觀景臺的欄桿邊,背對著她,在看日出。

他依然穿著昨晚那件深灰色羊絨衫,外面加了件黑色風衣。晨霧在山間繚繞,初升的陽光穿過雲層,給他周身鍍上一層金色的輪廓。

那一刻,談一以為自己還在夢裏。

也許是聽到了腳步聲,靳淮序轉過身。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靜止了。山風拂過,帶來松針的清香。

“談記者?”靳淮序先開口,語氣裏有一絲訝異,“這麽早。”

“我……習慣晨跑。”談一回過神,“靳總也起得很早。”

“習慣了。每天這個時間要處理歐洲那邊的郵件。”靳淮序說著,目光落在她身上,“穿這麽少,不冷嗎?”

談一這才意識到自己只穿了運動背心和短褲。山間的清晨確實有些涼,剛才跑步不覺得,現在停下來,皮膚上起了層雞皮疙瘩。

“有點。”她老實承認。

靳淮序脫下風衣遞給她:“穿上。”

“不用不用……”談一連忙擺手。

“我裏面穿得厚。”靳淮序的語氣不容拒絕,“你要是感冒了,工作對接會有影響。”

這個理由很官方,談一無法反駁。

她接過風衣,上面還帶著他的體溫和淡淡的雪松香味。穿上後,衣服明顯大了很多,袖子長出一截。

“謝謝。”她小聲說。

兩人並肩站在觀景臺邊,看著太陽慢慢升起。天空從深藍變成橙紅,再變成金燦燦的明亮。山間的霧氣在陽光下漸漸消散,露出層巒疊嶂的真容。

“很美的日出。”靳淮序忽然說。

“嗯。”談一點頭,“我以前在大學時,也經常早起去操場看日出。總覺得日出代表著新的開始,一切都可以重來。”

“現在呢?”靳淮序側頭看她。

談一想了想:“現在覺得,每一天都是新的開始。不用等日出,只要願意,隨時都可以重新出發。”

靳淮序的唇角微揚:“很好的心態。”

沈默再次降臨,但這次不尷尬,而是一種舒適的安靜。

“昨晚,”靳淮序忽然開口,“我說的話可能有些冒昧。”

談一的心跳漏了一拍:“什麽話?”

“關於‘有話想說就別猶豫’那句。”他的目光落在遠處的山巒上,“我只是覺得,人生有很多遺憾,都來自於該說的時候沒說,該做的時候沒做。”

談一握緊了欄桿,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

“靳總……有什麽遺憾嗎?”她輕聲問。

靳淮序沈默了很久。

久到談一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開口了:

“有。十年前,我在母校演講。結束後有個女孩問了我一個問題。我當時回答得不夠好。後來想想,應該說得更深刻一些。”

談一的心臟驟然停跳。

她幾乎能聽到血液沖上耳膜的聲音。

“那個女孩……”她的聲音發顫,“靳總還記得她?”

“記得問題,不記得人了。”靳淮序的語氣很平淡,“但那個問題本身很好。這些年我偶爾會想,如果當時能說得更好,也許能給她更多啟發。”

談一低下頭,眼眶忽然發熱。

原來他記得。

記得那個問題,記得那個瞬間。

只是不記得她了。

這很合理。十年前的她,那麽普通,那麽不起眼,淹沒在禮堂幾百個學生中。他能記住那個問題,已經很難得。

“我想,”談一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那個女孩聽到您的回答,一定已經得到了很多啟發。有時候,一句話就能影響一個人很久。”

靳淮序轉頭看她:“是嗎?”

“是的。”談一擡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她說得很含蓄,但心跳如雷。

靳淮序的眼睛微微瞇起,似乎在審視她的話。陽光完全升起來了,照在他深邃的眸子裏,那裏有談一看不懂的情緒在流動。

“談記者,”他緩緩說,“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時間靜止了。

山風吹過,松濤陣陣。

談一的大腦一片空白。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承認?否認?

十年的秘密就在唇邊,呼之欲出。

就在這時,靳淮序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頭微皺:“抱歉,我接個電話。”

他走到一邊,用英語和那頭交談起來,聽起來是歐洲分公司的事情。

談一站在原地,風衣上他的體溫還未散去,但剛才那個問題帶來的悸動已經漸漸冷卻。

等他打完電話回來時,表情已經恢覆了一貫的平靜。

“公司有點急事,我得先回去了。”他說,“風衣你先穿著,下次見面還我就好。”

“好。”談一點頭,“謝謝靳總。”

靳淮序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她:“談記者。”

“嗯?”

“剛才的問題,你不用回答。”他的語氣很溫和,“也許是我記錯了。”

說完,他沿著山路向下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霧中。

談一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金色的陽光灑滿山野。

她握緊身上風衣的衣襟,那上面還殘留著他的氣息。

剛才那一刻,她差一點就說出來了。

差一點就告訴他:我們見過。十年前,在母校禮堂。我問了你那個問題,然後用了整整十年,才終於又站到你面前。

可是最終,她還是膽怯了。

就像江浸月說的,暗戀就是這樣——進一步怕失去,退一步舍不得。

她嘆了口氣,轉身慢慢往回走。

下山的路很長,但談一走得很慢。她想起很多事,想起這十年的點點滴滴,想起昨晚篝火旁他幫她解圍的樣子,想起剛才日出時他說的那些話。

也許,她該勇敢一點。

也許,下一次。

回到度假村時,已經快七點了。同事們陸續起床,餐廳裏熱鬧起來。談一換了衣服,把靳淮序的風衣仔細疊好,放進自己的行李箱。

“談一,昨晚沒事吧?”小璐湊過來,小聲問,“靳總後來沒說什麽吧?”

“沒有。”談一微笑,“就是幫我解了個圍。”

“那就好。”小璐松了口氣,“不過說真的,靳總對你挺特別的。你發現沒,他昨晚就坐在你對面,今天早上又聽說有人在觀景臺看到你們一起看日出……”

“巧合而已。”談一打斷她,“快點吃吧,待會兒還要登山。”

上午的登山活動,談一有些心不在焉。她的手機一直安靜著,沒有新消息,沒有未接來電。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麽。

中午回到市區,團建正式結束。談一拖著行李箱回家,外婆已經做好了午飯。

“一一回來了?玩得開心嗎?”外婆笑著問。

“挺好的。”談一擁抱了外婆,聞到家裏熟悉的飯菜香,心裏踏實了一些。

下午,她整理了這次團建的照片,寫了一篇簡單的活動紀要發給主編。然後她打開電腦,開始寫下周的專欄。

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很久,卻一個字都打不出來。

腦海裏反覆回放的,是清晨觀景臺上的那一幕。

靳淮序問:“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他的眼神那麽認真,不像是隨口一問。

談一打開加密文件夾,看著那張十年前的照片。十年前的他,十年後的他,在腦海裏重疊。

最後,她關掉照片,新建了一個文檔。

標題是:《時間縫隙裏的永恒——從十年前的一個問題說起》

她開始寫。

寫到傍晚時分,文章完成了一半。談一站起身,走到窗邊。夕陽西下,天空被染成溫暖的橙紅色。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微信好友申請。

驗證信息只有三個字:“靳淮序。”

談一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指尖微微顫抖,最終按下了“接受”。

添加成功後,對話框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對方發來一條消息:

“風衣不用急著還。周末愉快。”

簡單,禮貌,沒有任何多餘的話。

談一看著那條消息,忽然笑了。

她回覆:“謝謝靳總。您也是,周末愉快。”

對話到此為止。

但談一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十年暗戀的序章,似乎翻開了新的一頁。

而她,終於鼓起勇氣,準備寫下第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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