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匿名者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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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匿名者的影子
江浸月接到談一電話時，正和顧清讓在咖啡館對峙。
“顧律師，您客戶公司排放超標證據確鑿，我的報道句句屬實。”她把檢測報告拍在桌上，“您想告我誹謗？請便。”
顧清讓慢條斯理地攪動著咖啡：“江記者，輿論審判不能代替法律程序。我的當事人願意配合整改，但您這篇報道的措辭，已經構成了事實上的汙名化。”
“汙名化？”江浸月氣笑了，“那河水下游三個村子的癌癥發病率上升，叫什麽？叫必要的工業代價？”
“證據鏈。”顧清讓擡眼，鏡片後的目光銳利，“您能證明那些癌癥病例和排放有直接因果關系嗎？流行病學調查做了嗎？對照實驗有嗎？”
“我——”
“如果沒有，您的報道就存在法律風險。”顧清讓放下咖啡勺，“我不是在威脅您，我是在提醒。我的當事人願意出錢做環境修覆，也願意賠償，但前提是，報道必須修改。”
江浸月正要反駁，手機響了。看到是談一，她瞪了顧清讓一眼，接起電話：“一一，怎麽了？”
聽完談一的敘述，江浸月眉頭緊皺：“匿名捐款？科研補助？一一，這太可疑了。你等我，我馬上來醫院。”
掛斷電話，她抓起包就要走。
“江記者，我們的談話還沒結束。”顧清讓叫住她。
“改天吧顧律師，我閨蜜有急事。”江浸月頭也不回。
顧清讓看著她匆匆離開的背影，若有所思。他拿起手機，給沈宴發了條微信：「市一醫院心內科，有一個的病人，應該和談一有關系，幫忙查查怎麽回事。」
沈宴回覆得很快：「淮序打過招呼了，怎麽了？」
顧清讓挑眉。靳淮序？這就有意思了。
他收起手機，結賬離開。
另一邊，江浸月趕到醫院時，談一正坐在住院部樓下的花園長椅上發呆。
“一一！”江浸月跑過去，在她身邊坐下，“具體什麽情況，跟我說說。”
談一把這幾天的事詳細說了一遍，從靳淮序出現在醫院，到李教授會診，再到匿名捐款和科研補助。
江浸月越聽臉色越凝重：“一一，這不是巧合。李繼洲那種級別的專家，怎麽可能隨便看一個普通病例？還有匿名捐款，十萬不是小數目，哪個慈善機構這麽大方不留名？”
“我也覺得不對勁。”談一低聲說，“但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拒絕補助，外婆的手術就要推遲。接受，又覺得心裏不踏實。”
江浸月握住她的手：“你懷疑是靳淮序？”
談一點頭，又搖頭：“我不知道。如果是他，他為什麽這麽做？我們只是工作關系，他沒理由這樣幫我。”
“男人幫女人，還能有什麽理由？”江浸月直言不諱，“一一，靳淮序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談一像是被燙到一樣縮回手：“不可能。他是靳氏總裁，我是什麽？一個小記者。我們根本是兩個世界的人。”
“那可不一定。”江浸月想起顧清讓那些話，心裏有了猜測，“這樣，我去查。匿名捐款應該有銀行流水，科研補助也有審批記錄。只要是人做的，就會留下痕跡。”
“月月，別——”談一想阻止，但江浸月已經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了。
半小時後，江浸月掛斷電話，臉色覆雜。
“查到什麽了？”談一問。
“捐款是從靳氏集團一個子公司賬戶轉出的，走的是公益支出科目。”江浸月看著談一，“科研補助的審批人，是沈宴。”
談一的心臟重重一沈。
沈宴，靳淮序的發小，市一醫院的董事。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那個名字。
“真的是他……”談一喃喃道，心裏湧起覆雜的情緒——感激、不安、困惑，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他為什麽要這樣暗中幫她？是因為同情？還是像江浸月說的，他對她……
不，不可能。談一立刻否定這個想法。那是靳淮序，站在雲端的人，怎麽可能對她這樣平凡的人有想法？
“一一，你打算怎麽辦？”江浸月問。
談一沈默了很久，才說：“錢已經用了，手術不能推遲。但我必須跟他說清楚。”
“怎麽說？”
“我去找他。”談一站起來，眼神堅定，“當面問清楚，然後重新寫欠條。該還的錢，我一分不會少。”
江浸月看著她倔強的側臉，既心疼又驕傲。這就是談一，再難也不肯彎下脊梁。
“我陪你去。”
“不用。”談一搖頭，“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處理。”
下午三點，談一站在靳氏集團總部大樓下。高聳入雲的玻璃幕墻反射著陽光，刺得她眼睛發疼。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來找他，不是為了工作。
前臺小姐禮貌地詢問：“請問您有預約嗎？”
“沒有。”談一握緊背包帶子，“我找靳總，麻煩您通報一下，就說談一有事找他。”
前臺打量了她一眼，大概是看她穿著普通，公事公辦地說：“靳總今天下午有重要會議，沒有預約不能見。您可以留下聯系方式，我會轉達。”
談一知道這是托詞。像靳淮序這樣的人，每天想見他的人排成長隊，沒有預約確實見不到。
她正猶豫要不要離開，身後傳來一個溫和的男聲：“談小姐？”
談一回頭，看見林徹——靳淮序的助理，他們之前工作對接時見過幾次。
“林助理。”
“您來找靳總？”林徹有些意外。
“是，有些事情想當面跟靳總說。”談一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不過沒有預約，可能不太方便。”
林徹看了看表：“靳總四點到四點半有個空檔，我帶您上去吧。”
“謝謝。”
電梯一路上升，談一的心跳也跟著加速。她不斷在心裏排練要說的話，但真到了這一刻，大腦卻一片空白。
總裁辦公室在頂樓，整層樓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林徹將她帶到會客室：“您稍等，靳總還在開會，大概十分鐘後結束。”
“好的。”
會客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整個城市的全景。談一沒有心情欣賞，她坐在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四點十五分，門被推開。
靳淮序走了進來。他穿著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解開，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幾分嚴肅，多了些隨意。
“談一？”他看到她的瞬間，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恢覆平靜，“找我有事？”
談一站起來，深吸一口氣：“靳總，關於我外婆的醫療費……”
“坐。”靳淮序打斷她，自己先在對面的沙發坐下，“林徹，倒兩杯茶。”
林徹應聲退出，會客室裏只剩下他們兩人。
談一重新坐下，直視著靳淮序的眼睛：“靳總，那十萬捐款，是您安排的嗎？”
靳淮序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她，目光沈靜，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思考怎麽回答。
“是。”最終，他坦然承認。
雖然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他承認，談一還是心頭一震：“為什麽？”
“你外婆需要錢，而我有能力幫忙。”靳淮序語氣平靜，“就這麽簡單。”
“可是我們非親非故，您沒有義務——”
“談一。”靳淮序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沈，“幫助一個人，不需要那麽多理由。”
談一鼻子一酸，用力忍住：“但對我來說，需要。靳總，我很感激您的幫助，但這樣的方式……我不喜歡。”
“不喜歡我匿名幫你？”靳淮序微微挑眉。
“不喜歡被蒙在鼓裏。”談一搖頭，“我有權利知道誰在幫我，為什麽要幫。而不是像個傻子一樣，接受來路不明的饋贈。”
靳淮序看著她，忽然笑了。不是平時那種禮貌疏離的笑，而是真正帶著溫度的笑意：“所以你今天來，是來興師問罪的？”
“我是來重新寫欠條的。”談一從包裏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紙筆，“之前的欠條不包括科研補助的三萬，現在一共是十三萬。我還是按月還，分二十六期，可以嗎？”
她寫欠條的樣子很認真，低著頭，碎發垂在臉頰邊。靳淮序註意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但字跡依然工整。
“談一。”他忽然開口，“你就沒想過，也許我不需要你還錢？”
談一寫字的手頓住。
“對我來說，十三萬不算什麽。”靳淮序繼續說，“但對你來說，是一筆沈重的債務。為什麽要讓自己這麽辛苦？”
談一擡起頭，眼眶微紅，眼神卻異常堅定：“因為尊嚴。靳總，您可能覺得我矯情，覺得我不知好歹。但對我來說，接受施舍和接受借款，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前者讓我覺得卑微，後者讓我還能挺直腰桿。”她一字一句地說，“我已經很感激您給了我借錢的機會，但請讓我用自己的方式，保有最後一點尊嚴。”
會客室裏安靜下來。
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在兩人之間投下一道光帶。塵埃在光柱中飛舞，像極了時間的碎屑。
靳淮序看著眼前這個女孩——瘦弱、倔強、眼裏含著淚卻不肯掉下來的女孩。她像一株長在石縫裏的草，明明處境艱難，卻依然執著地向著陽光生長。
他忽然明白了陸時川的話。
給她尊嚴，也給她空間。
“好。”靳淮序點頭，接過她遞來的欠條，“就按你說的，二十六期，不收利息。”
談一松了口氣，整個人像是卸下了重擔：“謝謝您。”
“不過有個條件。”靳淮序說。
談一的心又提起來。
“以後有困難，直接告訴我。”靳淮序看著她，“不要再一個人扛著。朋友之間互相幫助，很正常。”
朋友？
談一睜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怎麽，不願意和我做朋友？”靳淮序難得開了個玩笑。
“不、不是。”談一慌忙搖頭，“只是……您是我的采訪對象，我們……”
“工作關系不影響私人友誼。”靳淮序站起來，“除非你覺得我不配做你的朋友。”
“當然不是！”談一急急地說，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臉微微發紅。
靳淮序笑了：“那就這麽說定了。手術在下周三？”
“嗯。”
“需要幫忙的話，隨時開口。”靳淮序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下次找我，直接打我電話，不用預約。”
“謝謝靳總……不，謝謝靳先生。”她改了口。
靳淮序點頭：“我讓林徹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順路。”靳淮序不容拒絕地說，“我正好要去醫院看個朋友。”
談一不再推辭。
離開靳氏大樓時，夕陽正好。談一坐在車裏，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手裏緊緊攥著那張名片。
朋友。
他說他們是朋友。
十年的距離，好像在這一刻，被拉近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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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讓慢條斯理地攪動著咖啡：“江記者，輿論審判不能代替法律程序。我的當事人願意配合整改，但您這篇報道的措辭，已經構成了事實上的汙名化。”
“汙名化？”江浸月氣笑了，“那河水下游三個村子的癌癥發病率上升，叫什麽？叫必要的工業代價？”
“證據鏈。”顧清讓擡眼，鏡片後的目光銳利，“您能證明那些癌癥病例和排放有直接因果關系嗎？流行病學調查做了嗎？對照實驗有嗎？”
“我——”
“如果沒有，您的報道就存在法律風險。”顧清讓放下咖啡勺，“我不是在威脅您，我是在提醒。我的當事人願意出錢做環境修覆，也願意賠償，但前提是，報道必須修改。”
江浸月正要反駁，手機響了。看到是談一，她瞪了顧清讓一眼，接起電話：“一一，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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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斷電話，她抓起包就要走。
“江記者，我們的談話還沒結束。”顧清讓叫住她。
“改天吧顧律師，我閨蜜有急事。”江浸月頭也不回。
顧清讓看著她匆匆離開的背影，若有所思。他拿起手機，給沈宴發了條微信：「市一醫院心內科，有一個的病人，應該和談一有關系，幫忙查查怎麽回事。」
沈宴回覆得很快：「淮序打過招呼了，怎麽了？」
顧清讓挑眉。靳淮序？這就有意思了。
他收起手機，結賬離開。
另一邊，江浸月趕到醫院時，談一正坐在住院部樓下的花園長椅上發呆。
“一一！”江浸月跑過去，在她身邊坐下，“具體什麽情況，跟我說說。”
談一把這幾天的事詳細說了一遍，從靳淮序出現在醫院，到李教授會診，再到匿名捐款和科研補助。
江浸月越聽臉色越凝重：“一一，這不是巧合。李繼洲那種級別的專家，怎麽可能隨便看一個普通病例？還有匿名捐款，十萬不是小數目，哪個慈善機構這麽大方不留名？”
“我也覺得不對勁。”談一低聲說，“但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拒絕補助，外婆的手術就要推遲。接受，又覺得心裏不踏實。”
江浸月握住她的手：“你懷疑是靳淮序？”
談一點頭，又搖頭：“我不知道。如果是他，他為什麽這麽做？我們只是工作關系，他沒理由這樣幫我。”
“男人幫女人，還能有什麽理由？”江浸月直言不諱，“一一，靳淮序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談一像是被燙到一樣縮回手：“不可能。他是靳氏總裁，我是什麽？一個小記者。我們根本是兩個世界的人。”
“那可不一定。”江浸月想起顧清讓那些話，心裏有了猜測，“這樣，我去查。匿名捐款應該有銀行流水，科研補助也有審批記錄。只要是人做的，就會留下痕跡。”
“月月，別——”談一想阻止，但江浸月已經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了。
半小時後，江浸月掛斷電話，臉色覆雜。
“查到什麽了？”談一問。
“捐款是從靳氏集團一個子公司賬戶轉出的，走的是公益支出科目。”江浸月看著談一，“科研補助的審批人，是沈宴。”
談一的心臟重重一沈。
沈宴，靳淮序的發小，市一醫院的董事。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那個名字。
“真的是他……”談一喃喃道，心裏湧起覆雜的情緒——感激、不安、困惑，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他為什麽要這樣暗中幫她？是因為同情？還是像江浸月說的，他對她……
不，不可能。談一立刻否定這個想法。那是靳淮序，站在雲端的人，怎麽可能對她這樣平凡的人有想法？
“一一，你打算怎麽辦？”江浸月問。
談一沈默了很久，才說：“錢已經用了，手術不能推遲。但我必須跟他說清楚。”
“怎麽說？”
“我去找他。”談一站起來，眼神堅定，“當面問清楚，然後重新寫欠條。該還的錢，我一分不會少。”
江浸月看著她倔強的側臉，既心疼又驕傲。這就是談一，再難也不肯彎下脊梁。
“我陪你去。”
“不用。”談一搖頭，“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處理。”
下午三點，談一站在靳氏集團總部大樓下。高聳入雲的玻璃幕墻反射著陽光，刺得她眼睛發疼。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來找他，不是為了工作。
前臺小姐禮貌地詢問：“請問您有預約嗎？”
“沒有。”談一握緊背包帶子，“我找靳總，麻煩您通報一下，就說談一有事找他。”
前臺打量了她一眼，大概是看她穿著普通，公事公辦地說：“靳總今天下午有重要會議，沒有預約不能見。您可以留下聯系方式，我會轉達。”
談一知道這是托詞。像靳淮序這樣的人，每天想見他的人排成長隊，沒有預約確實見不到。
她正猶豫要不要離開，身後傳來一個溫和的男聲：“談小姐？”
談一回頭，看見林徹——靳淮序的助理，他們之前工作對接時見過幾次。
“林助理。”
“您來找靳總？”林徹有些意外。
“是，有些事情想當面跟靳總說。”談一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不過沒有預約，可能不太方便。”
林徹看了看表：“靳總四點到四點半有個空檔，我帶您上去吧。”
“謝謝。”
電梯一路上升，談一的心跳也跟著加速。她不斷在心裏排練要說的話，但真到了這一刻，大腦卻一片空白。
總裁辦公室在頂樓，整層樓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林徹將她帶到會客室：“您稍等，靳總還在開會，大概十分鐘後結束。”
“好的。”
會客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整個城市的全景。談一沒有心情欣賞，她坐在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四點十五分，門被推開。
靳淮序走了進來。他穿著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解開，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幾分嚴肅，多了些隨意。
“談一？”他看到她的瞬間，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恢覆平靜，“找我有事？”
談一站起來，深吸一口氣：“靳總，關於我外婆的醫療費……”
“坐。”靳淮序打斷她，自己先在對面的沙發坐下，“林徹，倒兩杯茶。”
林徹應聲退出，會客室裏只剩下他們兩人。
談一重新坐下，直視著靳淮序的眼睛：“靳總，那十萬捐款，是您安排的嗎？”
靳淮序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她，目光沈靜，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思考怎麽回答。
“是。”最終，他坦然承認。
雖然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他承認，談一還是心頭一震：“為什麽？”
“你外婆需要錢，而我有能力幫忙。”靳淮序語氣平靜，“就這麽簡單。”
“可是我們非親非故，您沒有義務——”
“談一。”靳淮序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沈，“幫助一個人，不需要那麽多理由。”
談一鼻子一酸，用力忍住：“但對我來說，需要。靳總，我很感激您的幫助，但這樣的方式……我不喜歡。”
“不喜歡我匿名幫你？”靳淮序微微挑眉。
“不喜歡被蒙在鼓裏。”談一搖頭，“我有權利知道誰在幫我，為什麽要幫。而不是像個傻子一樣，接受來路不明的饋贈。”
靳淮序看著她，忽然笑了。不是平時那種禮貌疏離的笑，而是真正帶著溫度的笑意：“所以你今天來，是來興師問罪的？”
“我是來重新寫欠條的。”談一從包裏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紙筆，“之前的欠條不包括科研補助的三萬，現在一共是十三萬。我還是按月還，分二十六期，可以嗎？”
她寫欠條的樣子很認真，低著頭，碎發垂在臉頰邊。靳淮序註意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但字跡依然工整。
“談一。”他忽然開口，“你就沒想過，也許我不需要你還錢？”
談一寫字的手頓住。
“對我來說，十三萬不算什麽。”靳淮序繼續說，“但對你來說，是一筆沈重的債務。為什麽要讓自己這麽辛苦？”
談一擡起頭，眼眶微紅，眼神卻異常堅定：“因為尊嚴。靳總，您可能覺得我矯情，覺得我不知好歹。但對我來說，接受施舍和接受借款，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前者讓我覺得卑微，後者讓我還能挺直腰桿。”她一字一句地說，“我已經很感激您給了我借錢的機會，但請讓我用自己的方式，保有最後一點尊嚴。”
會客室裏安靜下來。
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在兩人之間投下一道光帶。塵埃在光柱中飛舞，像極了時間的碎屑。
靳淮序看著眼前這個女孩——瘦弱、倔強、眼裏含著淚卻不肯掉下來的女孩。她像一株長在石縫裏的草，明明處境艱難，卻依然執著地向著陽光生長。
他忽然明白了陸時川的話。
給她尊嚴，也給她空間。
“好。”靳淮序點頭，接過她遞來的欠條，“就按你說的，二十六期，不收利息。”
談一松了口氣，整個人像是卸下了重擔：“謝謝您。”
“不過有個條件。”靳淮序說。
談一的心又提起來。
“以後有困難，直接告訴我。”靳淮序看著她，“不要再一個人扛著。朋友之間互相幫助，很正常。”
朋友？
談一睜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怎麽，不願意和我做朋友？”靳淮序難得開了個玩笑。
“不、不是。”談一慌忙搖頭，“只是……您是我的采訪對象，我們……”
“工作關系不影響私人友誼。”靳淮序站起來，“除非你覺得我不配做你的朋友。”
“當然不是！”談一急急地說，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臉微微發紅。
靳淮序笑了：“那就這麽說定了。手術在下周三？”
“嗯。”
“需要幫忙的話，隨時開口。”靳淮序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下次找我，直接打我電話，不用預約。”
“謝謝靳總……不，謝謝靳先生。”她改了口。
靳淮序點頭：“我讓林徹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順路。”靳淮序不容拒絕地說，“我正好要去醫院看個朋友。”
談一不再推辭。
離開靳氏大樓時，夕陽正好。談一坐在車裏，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手裏緊緊攥著那張名片。
朋友。
他說他們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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