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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白紙黑字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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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白紙黑字的重量

車子駛入醫院停車場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談一下車前,再次向林徹道謝。林徹禮貌地回應,看著她的眼神裏多了幾分探究——能讓靳總親自交代“順路送人”的,這位談小姐是第一個。

住院部走廊的燈光比白天更顯慘白。談一走到外婆病房門口,剛要推門,聽見裏面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是江浸月和外婆。

“外婆,您別擔心,一一可厲害了,她現在寫的報道好多人都看呢。”江浸月的聲音帶著笑意,“等您好了,我帶您去報攤,指給您看哪本雜志上有她的名字。”

外婆的聲音虛弱但慈祥:“月月啊,謝謝你總來看我。一一那孩子,從小就懂事,苦了她了……”

“不苦不苦,一一以後會越來越好的。”江浸月說,“您就安心養病,等做完手術,我帶您去吃好吃的。我知道有家老字號粥鋪,特別適合術後調理。”

談一站在門外,眼眶發熱。她推門進去:“月月,你怎麽來了?”

“我來陪奶奶說話。”江浸月站起來,把她拉到門外,壓低聲音,“怎麽樣?見到靳淮序了?”

談一點頭,把欠條和名片的事簡單說了。

江浸月瞪大眼睛:“他真這麽說?朋友?”

“嗯。”

“一一,這可不一般。”江浸月表情嚴肅起來,“靳淮序那種人,不會隨便跟人說‘朋友’。他是不是真的對你……”

“月月。”談一打斷她,“別亂猜。他只是好心幫忙,沒有其他意思。我們現在就是債主和欠債人的關系,頂多……加上一層朋友。”

“朋友。”江浸月重覆這個詞,若有所思,“也行,至少是個好的開始。不過一一,欠條寫了,錢還是要還的。十三萬不是小數目,你工資夠嗎?”

談一早就盤算過了:“我現在月薪八千,加上稿費,平均一個月能有一萬二。每月還五千,剩下七千,房租兩千五,生活費兩千,還能存兩千五應急。兩年兩個月,還得清。”

她說得平靜,江浸月卻聽得心疼:“那你這兩年都不能買新衣服,不能出去玩,每天都要精打細算。”

“沒關系。”談一笑了笑,“外婆能好起來,比什麽都重要。”

江浸月抱了抱她:“缺錢一定要跟我說,我雖然也不富裕,但擠擠總有的。”

“知道啦。”談一拍拍她的背,“你快回去吧,明天不是還要跟顧律師談判?”

提到顧清讓,江浸月立刻垮下臉:“別提那個資本家走狗,我跟他沒完。”

送走江浸月,談一回到病房。外婆已經睡了,呼吸平穩。她在床邊坐下,拿出手機,點開靳淮序的微信對話框。

聊天記錄還停留在昨天的欠條照片。她想了想,打字:「靳先生,我已經回到醫院了。再次謝謝您。」

發送。

幾乎是立刻,對方正在輸入。

靳淮序:「嗯。外婆情況如何?」

談一:「穩定,等周三手術。」

靳淮序:「需要幫忙請護工嗎?術後需要人照顧。」

談一:「不用,我請了假,可以自己照顧。」

這次他回覆得慢了一些:「好。有事打電話。」

對話結束。談一盯著那幾句簡短的交流,心裏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他們之間,好像真的有什麽不一樣了。

不是債主和欠債人,也不是采訪對象和記者。

是……朋友?

她搖搖頭,把手機放到一邊,拿出筆記本開始工作。請了一周的假,但專欄稿子不能停,她得在手術前趕出來。

夜深了,病房裏只剩下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

同一時間,靳淮序坐在書房裏,面前攤著那張欠條。

白紙黑字,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她的簽名在右下角,小小的,卻透著力量。

林徹送來一杯熱茶:“靳總,沈先生和陸醫生來了。”

“請他們進來。”

沈宴和陸時川一前一後走進書房。沈宴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欠條,拿起來看了看,笑了:“還真寫了?這姑娘有意思。”

陸時川接過欠條:“字寫得不錯。不過淮序,你真打算收?”

“她說要還。”靳淮序靠在椅背上,“我尊重她的選擇。”

“十三萬,對她來說是一大筆錢。”陸時川皺眉,“要不這樣,我跟醫院財務打個招呼,把補助金額提高一點,減輕她的壓力。”

“不用。”靳淮序搖頭,“她不會接受。”

沈宴在沙發上坐下,點了支煙:“淮序,你跟我說實話,你對這個談一,到底什麽想法?如果只是同情,做到這份上已經夠了。如果是別的……”

“我不知道。”靳淮序罕見地坦誠。

書房裏安靜了一瞬。

陸時川和沈宴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認識靳淮序二十年,從沒見過他為哪個女人這麽費心,更沒見過他承認“不知道”。

靳淮序沒說話。

陸時川拍了拍他的肩:“不管怎麽樣,既然幫了,就幫到底。她外婆手術那天,要不要去看看?”

“再說吧。”靳淮序拿起欠條,仔細折好,放進抽屜裏,“她不想欠人情,我就讓她還錢。但有些事,不是錢能衡量的。”

沈宴和陸時川離開後,靳淮序獨自在書房坐了很久。他打開電腦,搜索談一的名字,一篇篇看她的文章。

從大學時期的論文,到工作後的報道,她的文字始終有一種獨特的力量——理性中帶著溫度,批判中藏著希望。她寫中小企業融資難,寫環境汙染,寫教育資源不公,寫的都是這個社會最真實也最沈重的側面。

但她從不煽情,只是用事實和數據說話。

靳淮序看到一篇她去年寫的報道,關於某貧困縣的教育現狀。文章最後一段,她寫道:

“當我們談論教育公平的時候,我們談論的不是冷冰冰的數字,而是一個個具體的人。他們可能一輩子都無法走出大山,但至少,他們應該擁有選擇的權利——選擇看見更大的世界,或者選擇安心留在故鄉。而這一切的前提是,他們真的擁有選擇。”

他反覆讀著這段話,仿佛能看到她坐在簡陋的教室裏,認真記錄每一個孩子說話的樣子。

手機震動,是陸時川發來的信息:「談一外婆的手術安排在周三上午九點,第一臺。主刀是李教授,我當一助。放心。」

靳淮序回覆:「辛苦了。」

周三上午八點,談一站在手術室門口,握緊外婆的手。

“外婆,別怕,我在外面等您。”

外婆臉色蒼白,但還是努力笑了笑:“一一乖,外婆不怕。”

護士推著病床進入手術室,門緩緩關上。談一站在門外,看著“手術中”三個字亮起紅燈,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

她靠著墻蹲下來,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麽長。談一不敢離開,不敢喝水,不敢去洗手間,生怕錯過任何消息。

九點半,手術室門打開,護士匆匆出來。

談一立刻站起來:“護士,我外婆——”

“還在手術,一切順利。”護士簡短地說,又匆匆離開。

十點,門又開了一次,還是護士。

十一點,陸時川走了出來。

“陸醫生!”談一沖過去。

陸時川摘下口罩,臉上帶著疲憊但輕松的笑:“手術很成功。房顫消融完成了,心功能也改善了。老太太很堅強,術中情況穩定。”

談一的眼淚瞬間湧出來:“謝謝……謝謝您……”

“別哭啊。”陸時川拍拍她的肩,“再過一小時左右就能出來了,你先去準備一下術後病房。對了——”

他頓了頓:“淮序在樓下,要不要見見?”

談一楞住。

靳淮序來了?

她跟著陸時川下樓,果然在一樓大廳看到了靳淮序。他站在窗邊,背對著她,身姿挺拔。清晨的陽光透過玻璃灑在他身上,像是鍍了一層金邊。

像是感應到什麽,他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談一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他朝她走來,步伐從容。走到她面前時,他低頭看她:“手術成功了?”

“嗯。”談一聲音哽咽,“陸醫生說很成功。”

“那就好。”靳淮序從口袋裏拿出一個信封,“這個給你。”

談一接過,打開一看,裏面是一張銀行卡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一串數字,像是密碼。

“這是——”

“你欠我的十三萬。”靳淮序說,“存在這張卡裏,密碼是六個零。每個月五號,你自己轉五千到還款賬戶。這樣你手頭能靈活一些。”

談一睜大眼睛:“可是欠條上寫的是我每月還您……”

“怎麽還,我說了算。”靳淮序打斷她,“談一,接受別人的幫助不丟人。重要的是,你記得要還,也真的在還。”

他說完,轉身要走。

“靳先生。”談一叫住他。

靳淮序回頭。

“謝謝。”她深深鞠躬,“真的……謝謝。”

“好好照顧外婆。”他說,“也照顧好自己。”

看著靳淮序離開的背影,談一握緊手裏的銀行卡和紙條,眼淚再次模糊了視線。

這張卡裏,是她欠他的十三萬。但有些東西,是這張卡裝不下的——比如他不動聲色的關照,比如他給她留的尊嚴,比如他說“朋友”時,那份難得的真誠。

白紙黑字的欠條,是她的倔強。

而這張卡,是他的溫柔。

手術室的門再次打開,護士推著外婆出來。談一擦幹眼淚,迎上去。

外婆還在麻醉中沈睡,臉色卻比術前好了許多。談一握住外婆的手,貼在臉頰邊。

“外婆,手術成功了。”她輕聲說,“我們會越來越好的。我答應您。”

窗外,陽光正好。

新的一天開始了。而她和靳淮序之間,好像也開始了什麽新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種子落入土壤,悄然生根。

等待破土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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