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數據深處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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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數據深處的陰影
周一
晚上十點半，談一關掉出租屋裏的主燈，只留書桌上那盞用了五年的臺燈。昏黃的光暈照在攤開的財務報表上，她揉了揉發酸的眼角，視線再次聚焦在靳氏集團第三季度財報的附錄部分。
這是她為了寫深度報道，從公開數據庫裏調取的靳氏近五年海外項目資料。原本只是例行分析，可當她將馬來西亞“翡翠灣”度假村項目的三份關聯文件交叉對比時，一種不協調感油然而生。
第一期工程預算8.7億馬幣，第二期追加至12.4億，這很正常。但第三期——也就是上個月剛剛動工的海上娛樂綜合體——預算突然飆升至22.9億馬幣。談一調出該項目的地理位置圖，那是位於檳城海岸線外約1.5公裏的人工島，規劃面積僅比前兩期總和多30%。
“建築材料價格漲幅沒有這麽大。”她自言自語，打開另一個窗口查詢國際建材價格指數。過去兩年，鋼材、混凝土等基礎建材在東南亞市場的漲幅在15%-22%之間，絕不至於讓預算翻倍。
她又調取靳氏在該項目的合作方信息。前兩期主要承包商是馬來西亞本土的“宏建集團”，到了第三期，突然新增了三家分包商，分別來自新加坡、泰國和一家註冊在開曼群島的“海星國際”。
開曼群島。談一心裏一緊。
她保存了這幾家公司的信息，繼續深挖。淩晨一點，當她將“海星國際”的股權結構一層層剝開時，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這家公司表面上由一位名叫“陳啟明”的新加坡商人全資控股，但穿透到第五層，竟然隱約浮現出一家與靳氏主要競爭對手“萬隆集團”有關聯的離岸公司。
這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利益輸送。或者更糟——有人在做空項目資金。
談一深吸一口氣，推開鍵盤，走到狹小的陽臺上。初秋的夜風帶著涼意，吹散了她的困倦。樓下街燈昏黃，偶爾有夜歸的人匆匆走過。
她想起上周采訪靳淮序時，那個男人在談到海外戰略時的篤定眼神。“靳氏每進入一個市場，都會做至少五年的深耕規劃。我們不相信短期暴利，只相信可持續的價值創造。”
當時的她，在筆記本上記錄這句話時，心跳快了幾拍。不僅因為說話的人是他，更因為那話語中透出的責任感，與她理想中的商業倫理不謀而合。
可如果這個項目有問題呢？
如果靳淮序根本不知道呢？
或者……他知道？
談一猛地搖頭，甩開這個念頭。不可能。她關註他十年，研究過他主導的每一個項目。從早期在非洲的基建投資，到在歐洲收購百年品牌後的覆興，靳淮序的商業風格一直以嚴謹、透明著稱。他甚至曾在某個論壇上公開批評過“利用離岸公司進行財務操作”的行為。
那麽，問題出在哪裏？
回到書桌前，談一重新梳理時間線。“翡翠灣”項目是兩年前啟動的，當時靳淮序剛接任靳氏集團總裁不到一年。項目總負責人是靳氏海外事業部的副總裁——李明達，一位在靳氏工作了二十五年的老將。
李明達。談一在搜索引擎裏輸入這個名字，跳出的多是正面報道：勤勉敬業、作風穩健、深得老靳總信任。但在某篇三年前的行業評論裏，她捕捉到一個細節：李明達的兒子李澤楷，曾因在美國留學期間參與地下賭場被警方拘留，是李明達飛過去擺平的。
一個溺愛兒子到可以無視法律邊界的父親。
一個可能急需巨額資金的兒子。
一個突然出現、背景可疑的分包商。
談一感到一陣寒意。她關掉所有網頁，清空瀏覽記錄，這是她作為調查記者養成的習慣。但那些數字、那些關聯，已經深深印在腦海裏。
她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裏那個從未撥出卻已倒背如流的號碼。靳淮序的私人手機號，是上次采訪結束時他助理給的，說如有補充問題可以聯系。
指尖懸在撥號鍵上方，久久沒有落下。
她以什麽立場提醒他？一個小記者，拿著捕風捉影的猜測，去質疑他集團副總裁負責的、已通過董事會批準的項目？
更何況，她內心深處藏著一個卑怯的聲音：如果他覺得她多管閑事呢？如果他因此厭煩她呢？如果這讓她連遠遠看著他的資格都失去呢？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
談一將臉埋進掌心，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力。她知道應該說出來，這是她的職業良知。但她又害怕，怕這微弱的聯系因此斷裂。
窗外傳來淩晨環衛車工作的聲音。新的一天開始了。
她最終沒有打電話，而是新建了一個加密文檔，將今晚發現的所有疑點詳細記錄，附上截圖和資料來源。文檔命名為“項目分析-存檔”，放在一個不起眼的文件夾裏。
做完這一切，天邊已泛起魚肚白。談一趴在桌上，半夢半醒間，仿佛回到十年前那個下午。初中禮堂裏，少年靳淮序站在講臺上說：“真正的勇氣，不是無所畏懼，而是在害怕的時候，依然選擇做正確的事。”
那時她坐在最後一排，用力把這句話記在日記本上。
現在，那句話在她腦海裏反覆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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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
晚上十點半，談一關掉出租屋裏的主燈，只留書桌上那盞用了五年的臺燈。昏黃的光暈照在攤開的財務報表上，她揉了揉發酸的眼角，視線再次聚焦在靳氏集團第三季度財報的附錄部分。
這是她為了寫深度報道，從公開數據庫裏調取的靳氏近五年海外項目資料。原本只是例行分析，可當她將馬來西亞“翡翠灣”度假村項目的三份關聯文件交叉對比時，一種不協調感油然而生。
第一期工程預算8.7億馬幣，第二期追加至12.4億，這很正常。但第三期——也就是上個月剛剛動工的海上娛樂綜合體——預算突然飆升至22.9億馬幣。談一調出該項目的地理位置圖，那是位於檳城海岸線外約1.5公裏的人工島，規劃面積僅比前兩期總和多30%。
“建築材料價格漲幅沒有這麽大。”她自言自語，打開另一個窗口查詢國際建材價格指數。過去兩年，鋼材、混凝土等基礎建材在東南亞市場的漲幅在15%-22%之間，絕不至於讓預算翻倍。
她又調取靳氏在該項目的合作方信息。前兩期主要承包商是馬來西亞本土的“宏建集團”，到了第三期，突然新增了三家分包商，分別來自新加坡、泰國和一家註冊在開曼群島的“海星國際”。
開曼群島。談一心裏一緊。
她保存了這幾家公司的信息，繼續深挖。淩晨一點，當她將“海星國際”的股權結構一層層剝開時，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這家公司表面上由一位名叫“陳啟明”的新加坡商人全資控股，但穿透到第五層，竟然隱約浮現出一家與靳氏主要競爭對手“萬隆集團”有關聯的離岸公司。
這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利益輸送。或者更糟——有人在做空項目資金。
談一深吸一口氣，推開鍵盤，走到狹小的陽臺上。初秋的夜風帶著涼意，吹散了她的困倦。樓下街燈昏黃，偶爾有夜歸的人匆匆走過。
她想起上周采訪靳淮序時，那個男人在談到海外戰略時的篤定眼神。“靳氏每進入一個市場，都會做至少五年的深耕規劃。我們不相信短期暴利，只相信可持續的價值創造。”
當時的她，在筆記本上記錄這句話時，心跳快了幾拍。不僅因為說話的人是他，更因為那話語中透出的責任感，與她理想中的商業倫理不謀而合。
可如果這個項目有問題呢？
如果靳淮序根本不知道呢？
或者……他知道？
談一猛地搖頭，甩開這個念頭。不可能。她關註他十年，研究過他主導的每一個項目。從早期在非洲的基建投資，到在歐洲收購百年品牌後的覆興，靳淮序的商業風格一直以嚴謹、透明著稱。他甚至曾在某個論壇上公開批評過“利用離岸公司進行財務操作”的行為。
那麽，問題出在哪裏？
回到書桌前，談一重新梳理時間線。“翡翠灣”項目是兩年前啟動的，當時靳淮序剛接任靳氏集團總裁不到一年。項目總負責人是靳氏海外事業部的副總裁——李明達，一位在靳氏工作了二十五年的老將。
李明達。談一在搜索引擎裏輸入這個名字，跳出的多是正面報道：勤勉敬業、作風穩健、深得老靳總信任。但在某篇三年前的行業評論裏，她捕捉到一個細節：李明達的兒子李澤楷，曾因在美國留學期間參與地下賭場被警方拘留，是李明達飛過去擺平的。
一個溺愛兒子到可以無視法律邊界的父親。
一個可能急需巨額資金的兒子。
一個突然出現、背景可疑的分包商。
談一感到一陣寒意。她關掉所有網頁，清空瀏覽記錄，這是她作為調查記者養成的習慣。但那些數字、那些關聯，已經深深印在腦海裏。
她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裏那個從未撥出卻已倒背如流的號碼。靳淮序的私人手機號，是上次采訪結束時他助理給的，說如有補充問題可以聯系。
指尖懸在撥號鍵上方，久久沒有落下。
她以什麽立場提醒他？一個小記者，拿著捕風捉影的猜測，去質疑他集團副總裁負責的、已通過董事會批準的項目？
更何況，她內心深處藏著一個卑怯的聲音：如果他覺得她多管閑事呢？如果他因此厭煩她呢？如果這讓她連遠遠看著他的資格都失去呢？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
談一將臉埋進掌心，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力。她知道應該說出來，這是她的職業良知。但她又害怕，怕這微弱的聯系因此斷裂。
窗外傳來淩晨環衛車工作的聲音。新的一天開始了。
她最終沒有打電話，而是新建了一個加密文檔，將今晚發現的所有疑點詳細記錄，附上截圖和資料來源。文檔命名為“項目分析-存檔”，放在一個不起眼的文件夾裏。
做完這一切，天邊已泛起魚肚白。談一趴在桌上，半夢半醒間，仿佛回到十年前那個下午。初中禮堂裏，少年靳淮序站在講臺上說：“真正的勇氣，不是無所畏懼，而是在害怕的時候，依然選擇做正確的事。”
那時她坐在最後一排，用力把這句話記在日記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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