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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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

“雲海,你又遲到了!”老先生沈聲道。

“先生,您日日守在門口等我,就不嫌累嗎?”

“你這般頑劣,日後如何擔得起城主之位?又怎能讓你父母安心?”

“我才不要當城主,我要雲游五湖四海,游山玩水皆自在!”

“你這麽執迷不悟!和朽木有什麽區別?!罰你三字經抄三十遍!!!”

“三十遍?!先生您是認真的?”

“再說話,就四十遍!”

雲海晃了晃身子,轉手就在宣紙上寫起來。”

“雲海!讓你寫沒讓你現在寫,還有這不是寫字的紙,字還那麽醜!沒眼看!認真聽我說話!!!”

雲海被噴了一頓,只好坐在桌前,一手撐腮。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茍不教,性乃遷。教之道,貴以專。昔孟母,擇鄰處。子不學,斷機杼。竇燕山,有義方。教五子,名俱揚。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子不學,非所宜。幼不學,老何為。”老先生慢慢的念著。

“呼………呼…………”

老先生一戒尺打在雲海背上,“雲海!!!上課不許睡覺!!!!!!”

“啊—疼死了!”

“現在知道疼了!站如松!坐如弓!……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義。為人子,方少時。親師友,習禮儀。香九齡,能溫席。孝於親,所當執。融四歲,能讓梨。弟於長,宜先知。首孝悌,次見聞。知某數,識某文。”

“先生!”

“說。”

“既然教不嚴,師之惰,那我學不會,不都是您的錯?”

“這句話的意思是,如果先生教育弟子時不夠嚴格,那就是先生的失職,我待你還不夠嚴?”

雲海連忙伸手阻攔,“夠了夠了,嚴到家了!”

“那你還不聽話,你今年都多大了,還像頑劣的孩童。”

“十七呀,有什麽問題嗎。”雲海嘟囔著,忽然,他輕生一句:“先生,看我。”

先生回過頭,乍一看是妖魔鬼怪似的臉,再看才知道是雲海的惡作劇,“你還好意思說!”

“哈哈!先生嚇到了!哈哈哈哈哈!我可以再說一百句。”

“五日以後,把你抄好的三字經交給我。”

“知道了知道了。”

“要好好聽學,認真聽我說的每一個字,那我問你,若你重要之人有性命之憂,你會怎樣做?”

雲海擡起雙手,大喊道:“我會沖上去擋住!”

“蠢貨!那你自己怎麽辦?!”

“若是我很重要的人,為他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到時候,我看你怎麽辦!”

“等一下先生,您能幫我一個小忙嗎?我相信您絕對人美心善。”

“你誇我還不如不誇,用詞不當,什麽小忙?”

“就是…您跟我來。”

雲海在前面蹦蹦跳跳,老先生在後面跟也跟不上,“雲海你慢點!”

“先生您快一點!馬上就到了!馬上就到!”

只見雲海站在一處停下來,那有一顆用竹根支撐起的柿子樹,葉子已經掉落的快完了,紅色的柿子卻給整棵樹裝點上許多色彩。

“先生,這件小事兒嗎!這顆柿子樹上的柿子熟了,我想請您幫我摘一下!”

老先生一聽是這樣一件事兒,立馬不樂意了,“你是沒手還是沒腳!自己摘。”說完立馬要轉身離開。

“誒誒!等一下先生,求您了,這棵樹的主人可兇了,我不敢摘,若是看在您的份上他肯定不會說什麽的,您就幫幫我嗎!”

老先生本來絲毫不動容,但看在雲海懇求的份上,最後還是同意了。

他手舉一根長竹竿,伸進枝葉中胡亂打,橘紅的柿子很快一個個落下來,雲海左一個轉身,有一個翻轉,將掉落的柿子穩穩接住,其中一個卻還是摔爛在地上,他卻不沮喪,也不懈怠。

“先生!左邊那個大!右邊那個熟了!快打!”

“臭小子!你自己來打!”

“不!用!了!先生,已經夠吃了。”

老先生滿頭大漢,回頭一看,雲海擡著整整一盆柿子,眼睛早已瞇成一條縫。

“哎!那你說的樹的主人是誰?”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告訴您!”

“不說就回家去!”

“好嘞先生!”雲海轉身就走。

路上沒別的人,只有那個穿白衣的少年,頭發高高束起,風吹的來回飄揚,太陽剛好照在身上,他嘴裏叼著一根狗尾巴草,甩得也來回搖擺。

忽然一個侍衛跑來,臉色陰郁,“公子…”

“怎麽了?”雲海答道。

“城主夫婦他們…他們…”

“阿爸阿媽怎麽了?有話直說。”

“城主夫婦他們,不在了……”

“你說什麽?!”

雲海腳下一頓。

銜在唇間的草莖無聲落地,盛柿子的木盆輕輕擱在路旁,他沒摔,沒喊,沒失態,只忽然轉身,朝城主府的方向快步而去。

步伐越來越急,卻始終未出一聲。

城主府門口圍滿了人,雲海擠過人群,只見府內的地上放著兩句屍體,蓋著白布;雲海伸出手,將白布揭開一角,是城主夫人的臉。

沒有嘶吼,沒有質問。

他站起身,看向侍衛,聲線平穩得近乎冷:“查。”

一字,再無多餘。

轉身入內,房門被輕輕合上,沒有砰然巨響,卻將所有聲音隔絕在外。

屋內再無聲息。

他走到案前,提筆,蘸墨,一字一字落下: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一滴墨忽然暈開。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

紙頁漸濕,字跡模糊,他卻依舊握著筆,一動不動。

那些“慢慢來”“有家人的地方便是家”,一句未提,只沈在心底,沈得人喘不過氣。

他在屋內待了三日三夜。

無人應門,無人進食,無人飲水。

沒有哭喊,沒有砸物,只有一片死寂。

看開了,才知道什麽叫成人。

自那以後,他臉上才重新有了笑意,且再也沒有消失過。

一如當年,被悄悄放在桌角的那盆,暖得像太陽一樣的紅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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