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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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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春夜

靜謐春夜,馬車在青雲觀山腳停下。

沈照野先翻身下馬,回身,朝馬車伸出手,車簾被從裏頭挑開,李昶探身出來,將手搭在他掌心,借力下了車。

“祁連。”沈照野道,“帶人在山下等著,不必上去了。”

祁連抱拳應下,揮手示意,隨行的禁軍便散開,隱入山道旁的夜色裏。

夜色沈,沒有月色,唯有城內夜留的零星燈火,暈開一片朦朧的光霧,映得近處的山景只剩下起伏的輪廓。

李昶聞見草木枝葉被夜露浸潤後生發的清冽,還有一絲若有若無、從山頂道觀飄下來的、經年累月的香火味。

很靜,除了偶爾幾聲遙遠的、辨不清是鳥鳴還是蟲啾的細響,便只有風聲,拂過山林,拂向遠處。

李昶站在山道起始的石階前,只覺前所未有的安寧。那些翻湧的思緒、迫近的政務、天下風雲,都一時遠去了,被這濃稠的夜色和淺淡的香氣隔在了山外。他不必再思慮權衡,只需將自己全然交付給這方靜謐的天地,這縷若有若無的淡香,還有身邊這個人。

沈照野從馬鞍旁取下一只素面燈籠,用火折子點亮,映處眼前一片路。他朝李昶伸出手:“李昶,走吧。”

然而,還未等二人踏上山階,一團毛茸茸的影子便先一步從馬車旁的陰影裏竄了出來,躍上石階,正是明月奴。

它在原地踱了兩步,回頭沖兩人喵了一聲,像是在催促,隨即尾巴一甩,率先朝山上跑去,很快便隱沒在夜色裏。

沈照野低笑一聲,握緊了李昶的手,引著他拾級而上。

山路蜿蜒,行人慢行。

明月奴玩心向來重,時而從道旁的草叢裏猛地撲出,沾了一身草屑和泥腥,得意地蹭到李昶腳邊邀功。時而不知怎的竟攀上了路邊一棵歪脖子樹的枝頭,蹲在顫巍巍的細枝上,低頭看看地面,又看看樹下仰頭望它的兩人,喵喵叫著,卻不敢跳下來。

沈照野舉著燈籠,饒有興致地在樹下看了好一會兒笑話,直到李昶輕輕牽了牽他的衣袖。

“隨棹表哥。”李昶無奈道。

“好吧好吧。”沈照野聳聳肩,語氣聽起來頗為遺憾,“誰叫我們陛下發話了。”他走到枝下,朝上攤開雙手,“下來吧,祖宗,你如今搖身一變可是禦貓了,我哪敢摔著你。”

明月奴在枝頭焦躁地轉了個圈,大概是真覺得走投無路了,權衡再三,終於喵地叫了一聲,眼睛一閉,縱身躍下。

沈照野早有準備,手臂微沈,穩穩接住了這團沈甸甸的大東西。可明月奴大約是嫌棄他手臂硬,甫一落穩,後腿在他掌心猛地一蹬,借力又是一跳,這回又撲進了李昶懷裏。

它在西南跟著沈照野東奔西跑掉的那點肉,回京後被沈嬰寧一日五六七八頓精心餵養,不僅全補了回來,甚至愈發敦實。這麽結結實實一撲,李昶被撞得微微向後一仰,微微收緊手臂才抱穩,腰身也因此欠了欠。

“這……大貓。”沈照野在一旁嘖了一聲,伸手想幫李昶托一下,“回了京是越發沈了,嬰寧那丫頭到底餵了它多少好東西?再這麽下去,別說上樹,平地走路都得喘。”

李昶調整了下抱姿,指尖輕輕梳理著它厚實背毛上沾的草葉:“隨棹表哥,嬰寧喜歡它,多餵些也無妨。”

“陛下,縱子如殺子啊。”沈照野挑眉,“你看它如今,眼神都比以前囤了。在永墉,養得只會吃了睡睡了吃,都快成豬了。”

“隨棹表哥說得是。”李昶順著他的話,輕笑道,明月奴如今確是……穩重了些。”

明月奴似乎聽懂了二人在議論它,不滿地喵一聲,扭了扭身子,忽然又從李昶懷裏躥了出去,輕盈落地,再次跑開了。

李昶微微俯身,目送明月奴蹦跳著融入夜色,並未阻攔,只由它去了。他直起腰,恰逢山腰處起了一陣風,比山腳下更疾些,夜露的涼意夾雜其中,拂面而來。

風中挾著一縷與眾不同的香氣,李昶循著香味轉頭,才發覺山道旁生著一簇細竹,約莫一人高,竹竿纖細挺拔,竹葉疏朗。

夜風穿過,竹枝便隨風搖曳,簌簌作響。有幾枝細長的竹梢被風吹得橫斜過來,葉尖輕輕拂過李昶的額角,有些癢。

他不由自主側身避讓,目光流轉間,恰好看見沈照野就站在自己身下兩三級臺階處,正仰頭看著他。

風又起了,方才拂過李昶的竹枝,或許是另一枝,再次迎著風蕩開,這回卻是朝著下方沈照野的眉眼拂去。

李昶伸手,想替沈照野將那擾人的竹枝撥開,指尖還未觸及竹葉,手腕卻被捉住了。

沈照野偏頭,避開掃來的竹枝,另一只手卻舉著燈籠湊近了被他捉住的李昶的手。暖黃的光暈籠罩下,那只手顯得愈發白皙修長,指節分明。

沈照野沒說話,只是用拇指指腹,輕輕摩挲著李昶的手背、指根,又翻過來看了看掌心。動作很慢,很仔細。

“隨棹表哥。”李昶任由他握著,“怎麽了?”

沈照野搖搖頭,終於松開了他的手,轉而落在他臉上,問起:“明日雁王府議事,遷都的事情,該定下來了吧?”

“嗯。”李昶應了一聲,看著他,“隨棹表哥明日可與我同去?”

沈照野道:“去,當然去。遷都這麽大的事,朝廷裏那群老少爺們兒還不得吵翻天?我去看看熱鬧,順便看看有沒有哪個不長眼的,敢讓我家陛下為難。”

李昶眼底漾開一些淺淺笑意,沒再接話,只微微頷首,示意繼續向上。

不再多言,沈照野一手掌著燈,一手攬著李昶的腰,沿著石階繼續向上。燈籠的光暈隨著他們的步伐晃動,在兩側的石壁和草木上投下搖曳的影子。繞過幾道彎,古樸青瓦在夜色中顯現,青雲觀到了,但他們依舊並未入觀,而是沿著觀旁小徑,繼續向深處走去。

又是古樹,此時雖值暮春,但這棵樹似乎發芽晚些,枝頭才剛抽出嫩綠的新芽,在夜色裏看不真切,只覺一片朦朧的綠意煙雲。

樹梢枝頭,成千上萬條許願的紅綢,長的、短的、新的、舊的,在夜風裏飄飄蕩蕩,如海如波。風稍大時,紅綢翻飛,發出輕微的、連綿不絕的窸窣聲。

“還是這麽熱鬧。”沈照野仰頭看著,隨口道,“永墉城破了又立,人換了一茬又一茬,這棵樹倒是沒變,照樣收著這麽多念想。跟個老好人似的,誰來許願都聽著,也不嫌煩。”

李昶道:“念想總歸是有的,太平年月求富貴康寧,兵荒馬亂時求性命無虞。所求不同,心意卻是並無二致的。”

沈照野聞言,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你呢?阿昶。你如今有什麽念想?”他想了想,“除了那些……嗯,天下啊、朝政啊。”

“此刻麽?”李昶的目光從翻飛的紅綢上收回,“希望這風別停得太快,夜裏爬山,出了些薄汗,吹著正好。”

沈照野楞低低笑出聲:“就這?”他挑眉,“我們陛下這念想,可真夠實在的。” 他一邊說,一邊靠在李昶身邊,擋在了風吹來的方向,為李昶遮去了一些稍顯疾勁的夜風。

李昶倚在他懷裏:“又或是,希望明月奴別玩得太野,等會兒下山時,能自己走,不必總抱著。”

“這個指望它,不如指望明早太陽打西邊出來。”沈照野毫不客氣道,“那胖貓如今精著呢,知道誰心軟,逮著機會就賴著不動。”

一時無言,過了一會兒,沈照野忽然輕輕碰了碰李昶:“阿昶。”他示意李昶看樹幹低處一根橫杈,那裏系著的幾條紅綢看起來格外新,顏色鮮艷,“你看那兒,那幾條,墨跡都沒幹透似的。估摸著是城裏剛安定下來那兩日,有人偷摸上來掛的。”

李昶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點點頭:“許是求家人團聚,或是祈願日後平安順遂。新綢易得,新墨也好尋,只是這番攀山涉階、訴諸筆墨與綢角的心意,從來可貴。”

沈照野道:“說的也是,樹沒變,掛紅綢的人,這份心思大概也沒變多少,或許,也有人是來還願的?”

李昶道:“兵戈止息,骨肉重圓,生計漸覆。如此,總有些祈願,是實現了的。”

沈照野忽然問:“那要是實現了之後呢?還了願,然後呢?”

李昶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麽問,微微偏頭思索:“大抵便又生了新的念想。人居世間,心有所寄,方覺步履可繼。只是這所寄之物,或許會換一番光景。”

沈照野笑了笑。

從求一餐飽飯、一夕安寢,到求一方屋檐、半畝薄田,再到求風調雨順、家宅寧和,乃至求功名前程、兒孫福澤,人心之欲,如藤蔓攀生,似春草不絕,看起來像流水般無窮無盡。

但,恰是這點滴星火般的盼頭,支撐著販夫走卒在泥濘中跋涉,牽引著士子寒窗於孤燈下苦讀,也砥礪著將士在沙場刀鋒間掙命。它們微渺如塵,匯聚起來,卻成了推動這碌碌塵世,緩緩向前的那股生氣。

正如這棵老樹,之所以年年歲歲披紅掛彩,熱鬧不減,並非因它真有通天法力,而是因為它默然佇立於此,見證並承載了這一代覆一代人,於無常世道中,親手系上的那份不肯熄滅的、對將來的淺淡寄望。

但,人總歸是要向前看的。

往日種種,無論甘苦悲歡,終究是轉過身去、便漸行漸遠的背影了。 它們或許會在某時某地某個不經意的時刻,借著一縷熟悉的氣息、一段相似的風景悄然叩門,提醒你從何處走來,但門既已推開,路總在腳下延伸。沈湎於舊日輝煌,易生驕惰;困囿於昔時瘡疤,徒損心神。

過往並非無用,它們奠基,它們警示,它們甚至在某些時刻予人力量,但若駐足流連,乃至背負不肯放下,它們便會從滋養的泥土,變為前行的負累。

舊綢系穩,方承新願。

沈照野沒再追問,只是伸出手,碰了碰李昶垂在身側的手背:“手有點涼,出來時該讓你再多穿件罩衫。”

李昶道:“不冷。”他道,頓了頓,又說,“燈籠光暖。”

沈照野聞言,低笑一聲,沒再說什麽,將手裏的燈籠又往李昶那邊遞近了些。

明月奴不知何時玩累了,溜達回來,蹭了蹭李昶的袍角,然後在他腳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蜷縮下來,沈沈睡去。

遠處的永墉城郭只剩下深沈的輪廓,零星燈火如沈睡的眼。山間的夜,靜謐而綿長。

過了許久,沈照野才輕聲開口:“風好像小了。”

“嗯。”李昶應道,也察覺到了。

方才還頗迅頗急的夜風,此刻變得似有若無,只有極高處的樹梢還傳來極細微的沙沙聲。

“回去了?”沈照野問。

“隨棹表哥,再等片刻吧。”李昶輕聲說,“等明月奴睡沈些,免得抱下去時驚醒。”

沈照野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只毫無防備、睡得四仰八叉的胖貓:“行,那就再待會兒,反正明日那些事,跑不了。”

風又起了,比剛才更纏綿些,卷著古樹新芽的澀香,拂向樹下,撲向遠方。滿樹紅綢被吹得向同一個方向飄飛,嘩啦啦響成一片,如同潮水漫過夜色。

一條褪色嚴重的紅綢,在風裏掙紮了幾下,終於脫離開高處一根細枝的枝椏,悠悠蕩蕩,打著旋兒落了下來。

沈照野眼疾手快,伸手一撈,沒讓它沾地,攥在了手裏。

“哈。”他湊到燈籠下細看,樂了,“這運氣。”

李昶也靠近了些。

紅綢上沒有署名,但沈照野和李昶都認得那字跡,是沈照野的,而且是很多年前,他還被書法先生頭疼不已時的字跡。

沈照野擡起頭,扯出一個有點古怪的笑,把紅綢遞給李昶。

“陛下。”沈照野道,“瞧,老天爺這記性時好時壞。有些願,它拖拖拉拉,總算給應了。有些呢……”他目光落在李昶接過紅綢的手上,又移回他臉上,“好像用不著它應了。”

李昶握著那條承載著遙遠童稚心願的紅綢,擡眸,看進沈照野含笑的眼裏。

“隨棹表哥,舅舅不日就要平安歸京了。北疆的戰事,也終會徹底平息。”

“至於我,隨棹表哥覺得,我如今笑得可還少?”

沈照野怔了一瞬。

他看著李昶清淺和潤的模樣,看著他唇角那抹清淺卻誠然的笑意,心頭那點因舊物重現而泛起的微妙波瀾,又悄然退卻了。

是啊,老爹在北疆,雖歷風險,終究一次次平安歸來。北疆的烽火,在他們手中,也確確實實一點點被壓了下去,通往長治久安的路或許仍長,但終不再是夢裏看花。而阿昶,他想起李昶這些時日偶爾流露的、不再是全然克制或帶著憂思的淺笑,想起他靠在榻邊看書時放松的眉宇,想起他方才在山道上被竹枝拂過時微微側首的柔和側影。

或許還不夠多,但比起從前,已是天壤之別。

他那些懵懂時許下的、幼稚的、沈重的願望,兜兜轉轉,竟真的在今時今日,在此刻,被歲月和眼前這個人,悄無聲息地應驗了。

“嘖。”沈照野別開臉,摸了摸鼻子,又轉回來,“李昶,你這話說的,顯得我小時候許的願,多沒見識似的。多笑笑?我們陛下如今龍章鳳姿,威儀日重,那是能隨便笑的嗎?”

李昶知他是在故意插科打諢,卻認真道:“隨棹表哥若想多看,也無不可。”

“那我可記住了。”沈照野立刻打蛇隨棍上,湊近了些,“君無戲言啊,陛下。以後我若想看了,你就得笑給我看。”

李昶垂眸:“這條紅綢,隨棹表哥想如何處置?”

沈照野也看了一眼,無所謂地聳聳肩:“舊東西了,褪色掉渣的,留著也沒什麽用。要不……扔回樹上?看它還能不能再掛個十幾年。”

“隨棹表哥舍得?”李昶擡眼看他。

“有什麽舍不得的?”沈照野挑眉,“願都還了,按你的說法,我如今有新的願了,改天寫條新的、結實點的綢子,掛更高些。”

李昶靜靜看著他,沒說話,只是將手中的舊紅綢仔細疊好,攏入袖中。

沈照野看著他這動作,楞了一下:“哎?你不是要幫我扔回去嗎?”

“既是舊物,又承載過隨棹表哥的心意,”李昶整理好衣袖,擡眸,神色如常,“便由我收著吧,也算留個念想。”

沈照野看著李昶低垂的臉,袖口遮住了那方小小的、疊起的舊綢。他心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又翻騰了一下,最終化作一聲低笑,搖了搖頭。

“行,陛下說了算。”他不再糾結這個,擡頭望了望天色,“風大了,也出來夠久了。真回吧?明日還有一堆事。”

“聽隨棹表哥的。”李昶頷首。

沈照野笑一聲,吹熄了燈籠,只留一點火星在黑暗中明滅,向李昶伸出手。

山道蜿蜒向下,比上來時顯得更黑、更靜,沒有了燈籠光,視線陡然暗下,只有遠處微光和稀疏星子照出一些模糊的輪廓。

李昶將手搭上去。

春夜深了,回到雁王府,沈照野催了幾遍,李昶才擱下筆。他起身時,眼前猛地黑了一瞬,晃了晃,撐在堆滿奏章的桌案邊沿。幾本沒擺穩的折子被帶倒了,嘩啦散落一地。

“瞧瞧,我說什麽來著?”沈照野立刻過來扶住他胳膊,“晚膳就動了兩筷子,硬說沒胃口。這下好,頭暈了吧?明日再這樣,我就讓楊大夫開十全大補湯,盯著你灌下去。”他摟著李昶靠著桌沿站穩,“別動,緩緩。”

他自己蹲下身,去撿那些散落的奏章,一本本再疊好。撿到其中一本時,眼睛無意掃過攤開的紙頁,還沒看清上面寫了什麽,旁邊李昶忽然探身過來,伸手就要奪。

“隨棹表哥,別看。”

難得見李昶這幅樣子,反而勾起了沈照野的好奇,手一擡,輕易避開了。

“什麽東西,看不得?”沈照野挑眉,借著燭光,低頭看去。

李昶臉上騰起一層熱意,也不知是急的還是別的,又要來搶:“隨棹表哥,還我。”

沈照野索性站起身,將奏章舉高了。他本就比李昶高出一些,此刻更是仗著身高手長,任李昶踮腳來夠,也只堪堪碰到他手腕。

“李昶,你這可就不講道理了。”沈照野一邊躲,一邊迅速掃著紙上的字跡,“自己寫的,還怕人看?”

兩人在不算寬敞的書案旁鬧騰,李昶是真有些急了,伸手去扳他胳膊,沈照野側身讓過,另一只手順勢一撈,把人結結實實圈進了懷裏,箍緊了。

“別鬧。”他在李昶耳邊低笑,“看都看了,讓我看完。”

李昶掙了兩下,沒掙脫,索性不動了,臉埋在他肩窩,悶悶道:“隨棹表哥。”

沈照野不再逗他,只用一只手環著他,另一只手拿著那奏章,就著跳動的燭火,細細看了下去。

不是什麽軍國大事,也不是參劾誰的奏本。

是禮部與欽天監合擬,關於新帝登基大典儀程的草案,其中一頁朱筆細細批註過的,正是對他的封賞部分。

不止是封賞,沈照野簡直懷疑自己看錯了。

“授鎮國秦王,爵超品,冕服十二章,劍履上殿,讚拜不名。”

“授天下兵馬大元帥,總攝中外諸軍事,賜虎符、旌節,開府儀同三司。”

“賜丹書鐵券,世襲罔替。享雙親王俸,祿同郡國。”

“另,劃京畿北苑為秦王湯沐邑,永墉舊宮東側禁苑改建秦王府,規制準東宮。”

林林總總,寫滿了大半頁。不只是權勢的極致,幾乎是將他能想到的、想不到的所有尊榮、實權、乃至超然的地位,都堆砌了上去。一字並肩王,不只是名號,是真正意義上,與他共享這天下權柄。

沈照野看著,許久沒說話,懷裏的人很安靜,只有細微的呼吸聲。

“李昶。”良久,沈照野找回了自己的爭議。

“嗯。”

“這讚拜不名……”沈照野頓了頓,挑起一根手指在那四個字上敲了敲,“意思是不是以後上朝,別人都得跪著喊臣參見陛下,到了我這兒,就可以大搖大擺走上去,拍拍你肩膀,說,喲,陛下,今兒氣色不錯?”

李昶從他懷裏擡起頭:“嗯?”

“不是麽?”沈照野低頭蹭了蹭他眉眼,“還有這劍履上殿,我日後是不是可以穿著甲胄,拎著刀,一路叮咣響著走進太極殿?想想那幫老東西的臉色,一定很好看。”

“隨棹表哥,你若是想,都依你。”李昶輕聲道,“不過這是正經儀制,舅舅若是知道了,又要罰你了。”

沈照野由著他說。

“阿昶。”等李昶說完,沈照野叫了他一聲,聲音沈了下去,不再玩笑。

李昶看著他。

“給我這麽多,”沈照野慢慢說,低頭看著李昶的眼睛,“你就不怕?”

“怕什麽?”

“怕我權勢太重,怕我將來或許會變,怕史書工筆,說你養虎為患。”沈照野看著燭火在李昶的眸子裏跳動,“這些,可不是一把刀,一匹馬。阿昶,這是半壁江山。”

李昶靜靜回視他,緩緩搖了搖頭。

“隨棹表哥,我不怕。”

他抽回手,卻沒有掙脫,而是反過來,輕輕握住了沈照野的手腕。

“隨棹表哥,你要聽真話嗎?”

“你說。”

李昶垂下眼,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又擡起來,看向沈照野。

“我給你這些,不是因為你功高,也不是因為要酬謝,更不是因為要籠絡你。”李昶道,“是因為,我能給的,只有這些了。”

沈照野心頭微微一顫。

“這座江山,是你陪我一起打下來的。沒有你,我走不到今天,或許早已死在不知哪條流亡的路上,或是永墉某個偏僻冰冷的角落裏。”李昶道,“龍椅只有一把,我坐著,你就在我身邊。可除了這個位置,這天下有的,但凡我能取來,都想放到你手裏。”

“隨棹表哥從來不像別人,跟我要官,要爵,要田宅金銀。你什麽都不問我要。可我總想著,你該有。隨棹表哥應該有最好的,最穩當的,最不用看任何人臉色的位置。”

“故而。”李昶緩緩道,“我只能什麽都給你。兵權給你,尊榮給你,超然的地位給你,世襲罔替的保障給你。讓你站得高高的,穩穩的,讓所有人都知道,隨棹表哥在我這裏,就是獨一無二,就是與我共享這片山河。”

“這不是封賞,隨棹表哥。”他輕輕搖頭,嘴角彎起,卻有些澀,“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了,把我能拿出來的所有,這身份帶來的,這權柄能換的,都分給你。”

“就好像,把我自己也系在這裏面了。”

屋子裏霎時安靜下來,窗外是沈沈的夜,遠處隱約傳來巡夜衛兵整齊的腳步聲,更襯得這一室寂靜。

沈照野不知該說什麽,這一刻,什麽也不想說,只是看著他。看著眼前這個人,這個剛剛平靜地說出要將半壁江山與自己共享的人。他想起很多年前,北安城風雪裏那個單薄沈默的少年,想起逐鹿山暖閣中那雙強忍淚水的眼睛,想起瀘州雨夜他殺伐決斷的側影,也想起方才山道上,被竹枝輕拂時,他微微側首的柔和。

他這一路,走得這樣難,這樣孤獨,卻在自己面前,捧出了一顆毫無保留的、赤誠滾燙的心。

不是君對臣的恩賜,是貧瘠之人,傾其所有的贈予。

沈照野忽然伸出手,捧住了李昶的臉,掌心溫熱,貼著李昶此刻亦有些熱意的臉頰。

“傻不傻。”沈照野低聲說,“我要那些做什麽。”

李昶睫毛顫了顫。

“我有你了,阿昶。”沈照野拇指輕輕擦過他的眼角,那裏幹幹凈凈,沒有淚,只有一點濕意,“有你在,我就是天下最富足的那個。什麽秦王,什麽大元帥,什麽丹書鐵券……”他笑了笑,“都比不上你皺一下眉,讓我心疼。”

他湊近了些,額頭抵著李昶的額頭。

“以後別瞎琢磨這些了。奏章批不完就明天批,飯要按時吃,覺要好好睡。把你累壞了,我要這江山有什麽用?難道真穿著那身十二章的袍子,一個人坐在那冷冰冰的秦王府裏,天天數地磚玩?”

李昶被他這話逗得想笑,心頭卻一陣發酸。

“嗯。”他極輕地應了一聲。

“不過。”沈照野退開一點,捏了捏他的臉,“劍履上殿這條,我挺喜歡的。回頭我就去打把最閃的刀,天天掛著上朝,嚇唬嚇唬那幫老頭子。”

李昶笑一聲:“都依隨棹表哥。”

“好了,不鬧了。”沈照野重新攬住他,收起玩笑神色,正經道,“這份心意,我收了。字字句句,都記在這裏。”他指了指自己心口。

“但阿昶,你記著。”他看著李昶的眼睛,一字一句,“我站在你身邊,不是因為你是皇帝,給了我這些,是因為你是李昶。”

“從前是,如今是,以後也是。龍椅上坐著的是你,我才願意站在那兒。換個人,就算把整座江山堆我面前,我也不稀罕。”

他松開手,彎腰撿起地上最後一本奏章,合上,放回桌案,然後吹熄了書案上最亮的蠟燭,只留一盞小燈。

“歇息吧。”他不由分說,攬著李昶往床榻走,“明日還得早起,跟那幫老不死的吵遷都的事兒。養足精神,陛下。”

床帳落下,遮住一室暖光。

春夜夜色中,李昶靜靜躺著,聽著身邊人的呼吸與心跳。夜很寧謐,靜得能聽見窗外遙遠的風聲,拂過庭院裏新葉的沙沙響。

過了很久,他極輕地翻了個身,面向沈照野的方向,在被子下,悄悄伸出手,握住了沈照野放在身側的手。

於是,李昶又聞見了,那種熟悉的氣息,聞見一點極淡的、皂角清潔的味道,聞見獨屬於沈照野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卻讓他無比安心的氣息,絲絲縷縷地縈繞過來。

隨棹表哥。

他在心裏,極輕極輕地,喚了一聲。

重就重吧。

傻就傻吧。

他在心裏默念,指尖陷在沈照野溫熱的掌心裏,瑟縮了一下,又更緊地貼住。

我能給的,只有這些了。

全部,都給你。

夜風似乎大了一些,穿過庭院,帶來隱約的、草木搖曳的聲響。

李昶將額頭輕輕抵在了沈照野的手臂上。

只求你。

永遠站在我能看見的地方。

永遠不要,離我而去。

【作者有話說】

寫到這裏,這篇文也即將結束了。

愈到後來,想寫的東西卻愈多,反而詞不達意。

想寫遷都,想寫登基大典。

但最後的最後,還是想把這兩章都留給野子和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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