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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心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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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心橋

自來了澹州,這還是李昶頭一次沒有按時起身。

醒來時,天光已透過窗欞,在屋內投下大片明亮的光斑。枕邊空著,觸手微涼。

李昶坐起身,披了件外袍,在屋內走了一圈。漱洗的溫水已備好,放在架子上。明月奴常趴的軟墊上空著。案幾上昨夜看了一半的文書被仔細合攏,鎮紙壓著。唯獨不見沈照野的身影。

想必是去安排過幾日去江南的事宜了。澹州有錢無糧,靠著潛龍島積攢和抄沒的那些金銀,能買糧,但江南糧商也不是傻子,眼下這局勢,買糧無異於告訴別人你缺糧,更可能招來永墉的阻截和坐地起價。隨棹表哥此去,不僅要買,恐怕還得靠些非常手段。裴頌聲精於算計,又通曉三教九流門道,讓他跟著去是穩妥的,若澹州這幾日無甚大事……自己也同去?

李昶走到窗邊,撥弄著案幾上那盆葉色清翠的蘭草,又仰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已近中天。午時了,隨棹表哥一路奔波,昨夜又睡得晚,該多歇息才是。怎的去了這麽久還未回府?

正這麽想著,身前的窗框就被人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

“叩、叩。”

李昶指尖一頓。

“李昶。”沈照野帶著點笑意的聲音在窗外響起,“這蘭草怎麽惹你了,我替它求個饒?”

李昶擡眼,便看見沈照野斜倚著窗臺,雙臂撐在窗沿上,下巴微揚,目光先落在他剛剛撥弄過的蘭草上,見他松了手,才擡起來,看向他。

“怎麽不多睡會兒?”沈照野問。

“睡夠了,便起了。”李昶答,目光在他臉上逡巡,見他氣色尚可,才又問,“隨棹表哥方才出府了?”

“嗯。”沈照野點頭,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著,“讓照海他們帶幾個人,先去江南探探路,摸摸那些糧商的底,也看看永墉的手伸了多長。要是出師不利,屆時還得找咱們雁王殿下要個人。”他頓了頓,補充道,“裴敬聲那嘴皮子和心眼子,到時候借我用用。”

“我知,裴敬聲會隨你一同去江南。”李昶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只怕萬一,我也可同去。”他留了轉圜餘地。

沈照野聞言,十分受用:“那就多謝我們阿昶了。”

李昶卻微微搖頭,看著他,輕聲道:“隨棹表哥,你我之間,何必言謝。”

沈照野隨即笑開,從善如流地點頭:“好,是我說錯話了,阿昶不要介懷。”他歪了歪頭,目光落在李昶披著外袍、未束冠發的模樣上,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道,“阿昶,我昨夜做了個夢。”

“什麽夢?”李昶順著他的話問。

沈照野卻賣起了關子,眼神裏帶著點促狹:“你猜猜?”

這本是個不好答的問題,但沈照野語氣裏的那點興味太明顯,或者說,他本就是想讓李昶察覺。李昶迎著他的目光,靜默片刻,忽然福至心靈:“隨棹表哥是夢到我了嗎?”

沈照野嗯了一聲,拖長了調子,是點被猜中的滿足,卻又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那樣看著他笑。

李昶也沒有追問,只靜靜地立在窗內,任由他看。陽光透過窗格,在他白色中衣和外袍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襯得他面容愈發沈靜柔和。

過了許久,一陣風從庭院那頭吹來,拂動窗外芭蕉闊大的葉子,發出嘩啦的輕響,也吹皺了廊下小池裏的一汪秋水。風帶著涼意,鉆進窗欞,吹動了李昶垂落的發絲。

沈照野感受到這陣風,忽然轉過身,背對著窗戶,雙臂重新倚在窗臺上,望向庭院。不知是在看那搖曳的芭蕉,看那泛起漣漪的池水,還是看更高遠些的、快近秋日裏格外明凈的天空。

然後,他開口。

“也沒夢見什麽事情。”他說,“就是夢到了你剛出生大概三個月的時候。”

李昶微微睜大了眼。

“那時姑姑向陛下請了旨意,讓我們一家進宮去說說話。”沈照野陷入回憶,“我那會兒七歲,正是貓狗都嫌的年紀,皮得上房揭瓦。見到搖床裏那麽小小一團的你,新奇得不得了,伸手就想抱。可我娘怕我力氣沒個輕重,摔著你,只讓我抱了一小會兒,就把你接過去了。”

他笑了聲,仿佛還能記起當時那股抓心撓肺的遺憾。

“我不樂意,可拗不過我娘。見大人們都在那邊說話,我就自己溜達到你搖床邊,趴在那兒,絮絮叨叨跟你說話。”說到這裏,他自己又忍不住笑了,“我說,讓你快點長大,長大了跟我習武,我帶你在永墉城裏橫著走,作天作地。還說以後帶你去北疆,去尤丹草原上跑馬,看真正的蒼鷹。”

“你那時候醒著,眼睛黑溜溜的,盯著我看,也聽不懂我在說什麽,更不會笑。就是……”沈照野的聲音低了下去,反而柔軟,“就是忽然伸出小手,攥住了我一根手指頭。你才那麽點大,力氣卻不小,攥得還挺緊。”

“我試著抽了抽,沒抽出來,又不敢使勁,怕扯到你。結果你就那麽攥著,攥著,後來大概是累了,又睡著了,可手還是沒松。我就只能那麽半趴半跪在搖床邊,被你攥了一個下午。等宮女來抱你去餵奶,我才解脫,手都僵了,麻得半天動不了。”

李昶頭一次聽他說起這件事,隔著二十多年的年月,聽沈照野用這種帶著笑意的、仿佛談論昨日趣事的語氣說起自己嬰兒時的模樣,心頭湧上一股奇異的、溫軟的感覺。雖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卻覺得十分有趣,也十分珍貴。

他輕輕開口:“只是讓隨棹表哥期待落空了,我於武術一道,實在無甚造化,騎術也稀松平常。”

沈照野聞言,哈哈笑了兩聲:“夠用就行了,我們阿昶如今這樣就很好,特別好。”他像是又想起了什麽好玩的事,興致勃勃道,“你身子弱,小時候又小,我那時候不懂事,有一陣子簡直把你當姑娘家養。你記不記得,有一次我從侯府庫房裏翻出幾身不知道哪個姐姐小時候穿的、頂漂亮的小女童衣裳,料子輕軟,還繡著花,硬是騙你穿上了?”

李昶顯然記得,無奈地搖頭:“自然記得,後來被舅舅發現了,隨棹表哥你還被罰去祠堂跪了兩個時辰。”

“是啊!”沈照野一拍窗臺,“要不是你舅母及時趕回來攔著,我爹氣得差點也要讓我換上女裝,拉出去在永墉大街上游一圈,說讓我也嘗嘗丟人的滋味。”

李昶想象著那個場景,忍不住低低笑出聲來。

沈照野看著他笑,自己也笑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斂了笑意,目光重新變得悠遠,繼續說起那個夢。

“然後,夢裏那個小小的你,攥著我手指的畫面,就漸漸模糊了。”他聲音低緩下來,“再然後,我忽然就醒了。”

“醒來的時候,屋裏還沒亮,就著一點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見你枕在我胳膊上,睡得正沈。”他看向李昶,目光深深,仿佛要將他此刻的樣子和夢裏那個小團子重疊,“夢裏那麽一小點的你,好像只是眨了眨眼,就變成了眼前的你。就躺在我身邊,實實在在的,會呼吸,會皺眉,會把我手臂枕麻。”

他頓了頓,雖是笑的,話裏卻是說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悵惘的感慨:“然後就覺得,過去的那些年歲,好像都被誰偷偷拿走了一樣,一晃眼,我們阿昶都二十七了。”

李昶靜靜地聽著。

沈照野很少流露出這樣的姿態,不是戰場上的殺伐果決,不是年少的桀驁或如今的不怒自威,而是一種近乎柔軟的回望,對流逝年月的淡淡惘然。印象裏的沈照野,總是向前看的,是熾熱的,是仿佛永遠不會為任何事停留或傷懷的。

可此刻,他卻站在秋日的陽光和微風裏,說著一個有關嬰兒和無法溯洄的年月的夢。

李昶心頭也莫名地泛起幾絲幾縷相似的惆悵,隨即又被更深的心疼淹沒。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來回應這份惘然,說什麽都顯得輕飄飄的,他只想離他近一些,再近一些。

於是,他繞過身前的案幾,走到窗邊,輕輕靠近沈照野挺直的肩背和脊梁,將額頭輕輕抵了上去。隔著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對方身體傳來的溫熱和堅實。

沈照野沒有回頭,只是感受著那一點倚靠的重量和溫度。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恢覆平日的沈穩,卻依舊帶著一種特別的、只在李昶面前猶自存在的溫和:“阿昶,澹州的秋天快來了吧。”

李昶靠著他,輕輕嗯了一聲,問:“隨棹表哥會與我一同賞秋嗎?”

沈照野沈默了片刻,道:“北疆無事,我就留下。”

這話說得平靜,可兩人心裏都清楚,北疆不可能永遠無事,仗還沒打完,沈望旌和北安軍還在那裏苦撐。就算北疆暫時安穩,永墉不會放過他們,戰火遲早會蔓延。沈照野不可能永遠留在澹州。

而李昶既然已經舉旗,就不可能偏安一隅,澹州是起點,不是終點。

分別,似乎早已註定,只是或早或晚。

可沈照野這些年來,總有種沒來由的焦躁和厭煩。他有時也理不清自己在煩什麽,是永無止境的征戰?是朝堂上永不停歇的算計?還是別的什麽。

將近十年的光陰裏,見不到李昶時,他總在惦念,可每一次好不容易見到,歡喜之餘,心底卻又總是纏繞著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的陰翳。明明還沒有別離,卻仿佛已經看到了別離時李昶臉上必然會有的、極力掩飾卻依舊藏不住的愁緒。

大概真是秋日將至,連人心也變得容易寂寥了吧。

沈照野甩甩頭,覺得自己這些念頭來得莫名其妙,又矯情得很。不想讓李昶擔心,他立刻換了個話題,語氣也重新變得輕松起來:“對了,明月奴那胖貓跑哪兒去了?醒來就沒見著。”

李昶也順著他的話道:“不知,醒來便不曾見過它。”

沈照野呵了一聲,帶著點幸災樂禍:“那就是躲起來了,心虛呢。今早我出門,它不知從哪個角落躥出來,迎面就想往我身上撲,還好我躲得快。真有夠重的,砸身上還得了?遲早有一天得讓它跑圈,減減這一身肥膘。”

李昶也玩笑道:“隨棹表哥昨夜不還說,要把明月奴當暗器使?”

“暗器?”沈照野繼續呵呵,“就它現在這體型,當暗器扔出去,速度不夠,準頭不行,萬一沒把人砸死,落地上,敵人一捉一個準,說不定還能當儲備糧。”

李昶失笑:“只是豐腴了些,隨棹表哥不要與它計較。”

沈照野正要再損那胖貓幾句,話還沒出口,就被來自府墻外一聲中氣十足、響徹半條街的高喝硬生生震了回去。

“大哥!”

“族老欺人太甚!弟攜妻兒來投奔你了!”

沈照野和李昶同時一楞,對視一眼。

緊接著,外頭傳來門房隱約的阻攔聲和來人不容分說的嚷嚷聲,腳步聲雜沓,朝著內院而來。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後,書房裏。

沈照野抱著臂,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這場兄弟相見。李昶坐在主位,神色平靜,眼底卻也有些微好奇。

站在書房中央的是個年輕男子,約莫二十出頭,與一旁臉色鐵青的裴頌聲確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氣質迥異,裴頌聲是那種帶著倦怠譏誚的文人風流,而這位更像是一只被驟然丟進陌生地界、羽毛乍起卻又強裝鎮定的……漂亮山雞?

此刻,山雞正垂著頭,雙手規規矩矩貼在身側,像學堂裏被先生罰站的學生,而裴頌聲,正圍著他踱步。

“裴簡言,你出息了啊?瀘州到澹州,山高水遠,匪患叢生,你就敢帶著你那剛生完孩子沒兩年的媳婦,還有你那個只會扒墻角的兒子,夜裏牽兩匹馬就敢上路?啊?你是嫌自己命太長,還是嫌你媳婦孩子跟著你不夠刺激?路上那些河匪水盜是吃素的?他們怎麽沒把你剁了餵魚,還放你全須全尾地跑到我面前來給我添堵?”

裴簡言脖子縮了縮,小聲嘟囔:“我們走的小路,很小心……”

“小心?”裴頌聲停下腳步,用扇子敲了敲他的腦袋,力道不輕,“小心個屁!你那點三腳貓功夫,遇上真匪徒,能護得住誰?珠娘要是掉根頭發,你看我不……”

“大哥!”裴簡言忽然擡起頭,眼圈有點紅,不知是氣的還是委屈的,“你就不能先問問家裏出什麽事了嗎?一來就罵我!”

裴頌聲氣極反笑:“喲,還學會頂嘴了?行啊,你說,家裏出什麽天塌下來的大事了,值得你裴二少爺如此英勇地舉家逃亡?”

裴簡言張了張嘴,正要說話,書房門被輕輕叩響。

顧彥章推門走了進來,手裏還拿著一封剛收到的信報。他一眼看到屋內情形,目光在裴簡言身上停留一瞬,隨即轉向李昶和沈照野,微微頷首示意。

裴簡言一見到他,眼睛瞬間亮了,像看到了救星,一個箭步竄到顧彥章身後,抓住他的袖子:“彥章哥!救我!我大哥瘋了,他要打死我!”

顧彥章被他扯得晃了一下,無奈地看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後、只露出半個腦袋的裴簡言,又看向面沈如水的裴頌聲,溫聲道:“敬聲,先別急。簡言既然來了,定有緣由。”他頓了頓,看向裴簡言,“斂言,到底怎麽回事?族裏出事了?”

裴頌聲沒好氣地哼了一聲,用扇子指著裴簡言:“你問他,問問他幹了什麽好事,還有那群老不死的,又作什麽妖!”

裴簡言從顧彥章背後探出腦袋,飛快地看了裴頌聲一眼,又縮回去,對著顧彥章竹筒倒豆子般說道:“彥章哥,出大事了!族裏那些老……族老們,逼著我休了珠娘,另娶秦知州的幺女,我不願意,他們就說要對珠娘和安兒下手!我沒辦法,只能帶著他們跑出來了!”

聞言,裴頌聲臉上那點怒氣瞬間被厲色取代。他上前一步,盯著裴簡言:“你說什麽?休妻?娶秦孝獻的女兒?”他問,“什麽時候的事?永墉派人去了?”

裴簡言用力點頭:“是,就是前些日子,錦衣衛的人去了,跟大房關在書房裏密談了一整晚。安兒……安兒調皮,扒墻角偷聽到他們在談什麽糧草、北邊、太子,第二日,大房就把我和珠娘叫去,當著族老的面,讓我寫休書!”他說著說著,眼圈更紅了,“珠娘什麽都沒做錯,安兒還那麽小……大哥,怎麽辦?”

“安兒?”顧彥章皺眉看向裴頌聲。

裴頌聲臉色更難看了,他狠狠瞪了裴簡言一眼,罵道:“混賬東西,誰讓你教安兒去扒墻角的?他才多大?萬一被發現了怎麽辦?看我不……”

“大哥!”裴簡言突然梗著脖子打斷他,也不知哪來的勇氣,“你打死我吧,你找人來打死我,打死你唯一的胞弟。”

裴頌聲被他噎得一滯,隨即氣笑了,扇子一合,指著他:“行啊,裴簡言,你過來,有本事別躲你彥章哥身後,你看我打不打的死你。”

“好了。”顧彥章適時出聲,他輕輕拍了拍裴簡言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後轉向裴頌聲,眼神交流間,彼此都已明白了輕重緩急。

錦衣衛出現在瀘州裴家,密談糧草與北邊,隨後裴家便逼裴簡言休妻另娶瀘州知州的女兒,這其中的關聯,不言而喻。

裴頌聲強行壓下火氣,對裴簡言道:“珠娘和安兒呢?”

“在廂房歇息,一路顛簸,珠娘有些不舒服,安兒也嚇著了。”裴簡言小聲道。

“還不滾下去看著她們?”裴頌聲沒好氣道,“若有不妥,立刻叫大夫,再敢教安兒那些亂七八糟的,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裴簡言如蒙大赦,連忙對李昶和沈照野胡亂行了個禮,一溜煙跑了。

書房內重新安靜下來。

顧彥章將手中的信報遞給李昶:“殿下,剛收到的消息。永墉以協查謀逆為名,往江南各州增派了巡檢禦史和錦衣衛暗樁。瀘州、越州、明州等地糧價,近半月被人為擡高三成,且大糧商紛紛閉門謝客,或是只接受特定買家的訂單。”

裴頌聲冷笑一聲,接話道:“話說得好聽,指的就是願意跟晉王、跟永墉合作的吧?逼阿言娶秦孝獻的女兒,是想把裴家徹底綁上晉王的船,至少也是要裴家保持中立,不再向任何一方,譬如我們,提供糧草或便利。”

李昶快速看完信報,放下紙張。

“瀘州裴家,在江南糧商中頗有聲望,倉儲、漕運皆有人脈。秦孝獻是瀘州知州,掌一地民政,且是太子的人。”李昶緩緩道,“錦衣衛親至,威逼利誘裴家與秦家聯姻,一是控制裴家糧路,二來,恐怕也是想借此引蛇出洞。”

顧彥章也道:“少帥南下籌糧,並非秘密,永墉定然能料到。他們擡糧價、控糧商,是在明處設障。逼裴家就範,甚至故意放斂言出來報信,恐怕是想看看,誰會去瀘州,又會以何種方式去。”

“斂言能帶著妻兒一路平安抵達澹州,本就不尋常。對方或許料定,敬聲不會坐視胞弟受欺,定會有所行動。而敬聲如今在澹州,他的行動,自然與澹州、與殿下有關。”

裴頌聲嗤笑:“那幫老東西,算盤打得倒響。”他看向李昶,“殿下,江南之地,眼下決不能亂,更不能徹底倒向永墉。糧草是北疆命脈,也是殿下日後的根基。瀘州這一局,我們必須去。”

沈照野立刻反對:“太危險。明知是陷阱,何必親身涉險?籌糧之事,我自有辦法。瀘州那邊,讓顧彥章帶人暗中處理便是。”

李昶卻搖了搖頭:“守白去,分量不夠。對方要看的,是澹州的態度,是我的態度。”他看向沈照野,“況且,隨棹表哥,你一人去江南,我也不放心。永墉既已布下天羅地網,你身邊雖有照海和精銳,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我同去,至少彼此有個照應。”

“有些戲,臺下看,永遠看不清全貌。不如親自上臺,看看他們到底準備了怎樣的戲本。而且,若能在江南撕開一道口子,於北疆,於澹州,都大有裨益。”

半晌,沈照野重重吐出一口氣,像是妥協:“行,去就去,但說好了,不準涉嫌行事。”

李昶唇角微彎,輕輕點了點頭:“好。”

瀘州,裴府。

花廳裏,李昶端坐上首,顧彥章和裴頌聲分坐兩側。對面,是以裴家大房老爺裴元壽為首的幾位族老和管事,一個個錦衣華服,面上是不加掩飾的審視。

裴頌聲與家裏的關系顯然極差,從他進門起,就沒給過這些長輩一個好臉色。此刻更是翹著腿,搖著扇子,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眾人,笑容譏誚。

族老們顯然也極不待見他,但礙於李昶在場,不得不維持表面客氣。

“雁王殿下大駕光臨,寒舍蓬蓽生輝。”裴元壽須發花白朝李昶拱了拱手,“只是不知殿下此次前來,所為何事?可是為了那不肖子斂言?”他瞥了一眼裴頌聲,意有所指,“斂言年輕氣盛,聽信婦人讒言,忤逆尊長,私自離家,實在不成體統。家門不幸,讓殿下見笑了。”

裴頌聲啪地合上扇子:“大伯這話說的,阿言怎麽就不肖了?他尊親孝長,娶妻生子,不曾作奸犯科。倒是族裏,逼人休棄發妻,另攀高枝,這等行徑,傳出去才真是讓裴家列祖列宗蒙羞吧?”

一位族老沈下臉:“敬聲,慎言,家族大事,豈容你一個離經叛道、數典忘祖之輩置喙?斂言婚事,關乎裴家未來,與秦知州聯姻,乃是強強聯合,光耀門楣之舉,那商賈之女,如何配得上我裴家嫡系?”

裴頌聲挑眉:“珠娘家是經商,可也是清白人家,明媒正娶。倒是秦知州那位幺女,聽說驕縱跋扈,在瀘州名聲可不怎麽樣。怎麽,裴家如今落魄到,需要靠賣兒子去巴結一個名聲不佳的知州千金了?還是說……”他掃過裴元壽和幾位族老,“是有人許了你們別的好處,譬如錦衣衛的關照?晉王爺的青眼?”

“你胡說什麽!”裴元壽臉色一變,厲聲呵斥,“休得信口雌黃,汙蔑朝廷命官和宗室。”

“是不是汙蔑,你們心裏清楚。”裴頌聲懶得再跟他們虛與委蛇,直接看向李昶,“殿下,看來今日是談不出什麽了。有些人,眼裏只有眼前的利益和頭上的烏紗,早已忘了什麽是骨氣,什麽是臉面。”

李昶一直安靜聽著,此刻才微微擡眼,淡然道:“裴老先生,諸位族老。本王此來,一是探望裴斂言一家,二是聽聞瀘州糧市有些波動,順道看看。裴家乃瀘州望族,想必對本地情形了如指掌。若有閑暇,還望不吝賜教。”

他絕口不提逼婚、錦衣衛之事,仿佛真的只是順路來看看。可越是這樣,越讓裴元壽等人心裏打鼓。這位雁王殿下,聽說在澹州殺人抄家毫不手軟,此刻卻如此平靜,反倒更讓人不安。

“殿下關心民生,實乃瀘州百姓之福。”裴元壽勉強笑著應付,“糧市之事,自有官府統籌,我裴家雖有些微末產業,卻也不敢妄議。至於賜教,實不敢當。殿下遠道而來,想必累了,不如先在寒舍歇息?住處已備好,雖簡陋,望殿下莫要嫌棄。”

李昶仿佛沒聽出他話裏的言外之意,點了點頭:“有勞裴老先生費心。那本王就叨擾幾日。”

是夜,瀘州裴府,客院廂房。

李昶只是淺眠。床榻陌生,周遭陌生,房中彌漫著裴府那種陳年木料和熏香混合的、略顯沈悶的氣息。窗外偶爾傳來巡夜家丁走過的腳步聲,更遠處,是瀘州城隱約的梆子聲。

沈照野推門進來時,動作極輕,幾乎沒有聲響,但他剛在榻邊坐下,李昶便睜開了眼。

“醒了?”沈照野低聲道,伸手從屏風上取過外袍,披在他肩上,“還是吵到你了。”

李昶坐起身,搖了搖頭,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看著沈照野模糊的輪廓:“如何?”

沈照野低聲道:“處處都是眼睛。照海他們分散潛入,也費了些功夫。天羅地網談不上,但確實是張好了網,就等著看有沒有大魚撞進來。”

李昶並不意外,輕聲問:“隨棹表哥呢?”

沈照野明白他的意思,簡略道:“糧倉重地把守森嚴,幾個大糧商府邸也是外松內緊。市面上的糧鋪,要麽沒糧,要麽價格高得離譜,而且只收現銀,不收任何票據或抵押。秦孝獻的府邸,燈火通明,出入的馬車不少,看規制,不全是本地官員。”

“裴家大房那邊,宴請了幾位糧商和州府屬官,席間談笑風生,但散席後,有人看見錦衣衛打扮的人從後門進去。裴元壽親自送的。”

李昶靜靜聽完:“倒是蹦跶得歡。”

沈照野又冷笑了一聲,然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伸手在自己懷裏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

“你晚食定沒用多少,光顧著跟那群老東西周旋了。”沈照野道,“聽說瀘州的條頭糕是一絕,甜而不膩,軟糯適中。我回來時路過一家還沒打烊的老鋪子,就買了點。阿昶,你嘗嘗?”

他嗯了一聲,在昏暗的房裏,看著沈照野打開油紙包,月光從窗紙透進來些許,蒙蒙照亮他手掌的輪廓和油紙包裏隱約的白色糕點。

李昶伸出手,捏起一小塊,咬了一口。糯粉的細膩、豆沙的香甜、還有一點點若有似無的桂花香氣,在口中化開。確實是他喜歡的口味,甜度也剛好。

他慢慢咽下,又伸手捏了一塊,這次沒有自己吃,而是摸索著,輕輕抵到沈照野的嘴邊。

“隨棹表哥,你也嘗嘗。”

沈照野隨即低頭,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大口。三下五除二嚼了嚼,囫圇吞下去,然後咂咂嘴,誠實道:“太黏了,粘牙,我不愛吃甜的。”

李昶並不介意,收回手,將剩下的半塊自己吃了,才道:“我覺得尚可。”

“尚可就再用些。”沈照野將油紙包又往他手邊遞了遞,叮囑道,“但也別吃多了,小心夜裏積食,胃不舒服。”他伸手,幫李昶理了理垂落到肩頭的、微涼的發絲,“你若喜歡,等回澹州的時候,路過再買些帶回去。”

李昶就著昏暗的光線,又捏了一塊,聞言輕輕嗯了一聲。

廂房裏一時安靜下來,只有李昶細微的聲響,和窗外遠遠傳來的、不知名的秋蟲鳴叫。

然而,這靜謐並未持續太久。

毫無預兆的,窗外陡然傳來幾聲極其輕微的、幾乎被蟲鳴掩蓋的機括彈動聲。

沈照野想也沒想,猛地探身,一把抱住榻上的李昶,向旁邊一滾。

與此同時,一支黝黑的弩箭撕裂窗紙,破開空,狠狠釘在了他們剛才所在的床榻靠背上,木屑飛濺。

緊接著,又是兩聲,另外兩支弩箭接踵而至,一支射空釘入地面,另一支擦著沈照野翻滾時揚起的衣角,深深沒入地板。

“有刺客,保護殿下!”廂房外,甘棠的呼喝聲和兵刃出鞘聲同時響起,隨即是短促的兵刃交擊,顯然已經交上手。

沈照野抱著李昶滾落在地板上,用自己的身體將他嚴嚴實實護在下方。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外頭的動靜,掃視著黑暗的廂房。月光只能照亮一小片,更多的地方是濃重的陰影。他看不見刺客在哪裏,只能聽著。

外頭的打鬥聲很快向遠處移動,甘棠似乎追著刺客去了,廂房周圍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沈照野又等了一會兒,確認周遭無人了,才緩緩松開手臂,半撐起身子,低頭看向懷裏的李昶:“阿昶,沒事吧?有沒有摔疼?”

李昶搖了搖頭,從他懷裏慢慢坐起來,卻沒有看沈照野,也沒有看那幾支弩箭,而是微微側頭,看向了地板某個角落。

沈照野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只見那個小小的油紙包,在剛才的翻滾中被甩了出去,落在了不遠處的地面上。紙包散開,裏面白糯的條頭糕滾了出來,沾滿了地上的灰塵。

而李昶手裏,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想必剛才那一滾,也掉在了地上。

沈照野的心,忽地一揪。

李昶望著那沾滿灰塵的糕點:“隨棹表哥,”他說,“落灰了。”

沈照野喉頭滾動了一下,他知道李昶說的是條頭糕,他知道李昶其實很喜歡,他知道李昶晚食沒用多少,這糕點是他特意買回來,想讓他墊墊肚子,也嘗嘗瀘州的味道。

該死的刺客。

該死的晉王。

該死的錦衣衛。

早不來晚不來,偏偏挑這個時候,真是敗興至極。

沈照野面無表情地想,等甘棠把人逮回來,他是該把人一片片剮了,還是捆上石頭沈進瀘江?不,那樣太便宜了。應該五馬分屍,再把屍塊丟去餵野狗。

他伸手輕輕攬住李昶的肩膀:“阿昶,沒事,糕點臟了就算了。你喜歡,我明日再去買。聽說瀘州的紅豆糕、棠葉糕味道也不錯,我都買來,你嘗嘗看更喜歡哪種,好不好?”

李昶靠在他肩頭,沒有說話。過了許久,久到窗外的蟲鳴都仿佛停了下來,他才幾不可聞地,輕輕嗯了一聲。

“阿昶。”沈照野仍保持著半攬著李昶的姿勢,開口,“這次在瀘州,恐怕不會像在澹州那麽簡單。他們敢在裴府裏直接動手,就說明已經不想再裝了。明面上的戲,暗地裏的刀,都不會少。”

李昶靠著他,輕輕嗯了一聲,表示在聽。

沈照野頓了頓,繼續道:“我這趟來江南,說到底是為了糧。糧在人家手裏,地頭是人家的,連衙門都是人家的人。硬搶,動靜太大,也搶不到多少。花錢買,他們擡價,還未必肯賣。”他扯了扯嘴角,“所以得用點別的法子。裴家這門親事,是個引子,也是個機會。”

“裴頌聲跟家裏不對付,裴斂言又是個沒心眼的。”沈照野分析著,“裴家大房和那些族老,想靠上太子和錦衣衛,拿捏著糧路和裴家的產業當籌碼。但裴家也不是鐵板一塊。裴簡言這一逃,裴頌聲這一鬧,再加上我們出現……”他看向李昶,“阿昶,你說,那些原本就不滿大房獨斷、或者不想被綁上晉王船的人,會不會動心思?”

李昶靜靜聽著,心中已然明了沈照野的打算:“隨棹表哥打算如何動他們的心思?”

沈照野咧了咧嘴:“簡單,錦衣衛和太子能給他們的,無非是官面上的庇護,或許還有些虛頭巴腦的許諾。但這些東西,要麽遠水解不了近渴,要麽本身就是帶毒的餌。”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可我們能給的,大抵不一樣。”

“裴家是糧商,最怕什麽?怕天災,怕戰亂,怕貨砸手裏,更怕人死了,錢沒花完。”沈照野目光銳利,“北疆缺糧,澹州有錢。我們可以用高於市價、但合理的價錢,跟他們簽長期的購糧契,預付定金,甚至可以答應,由澹州水師或南淮水師出面,護航部分糧船,他們會樂意的。”

“再者,裴家大房和那些族老,逼斂言休妻另娶,行事霸道,族中早有怨言。裴敬聲雖離經叛道,可他有才,有名聲,如今在你麾下。裴斂言再不成器,也是嫡系,妻女又在澹州。那些對大房不滿的、或想另尋出路的人,會怎麽選?”

“且,錦衣衛能殺人,太子能施壓,我們……”他眼中寒光一閃,“自然也能。而且,我們可能比他們,離得更近,刀更快。”

這是威懾,告訴那些搖擺的人,順我者未必昌,但逆我者,代價會很直接。

“隨棹表哥思慮周全。”李昶輕聲道,“只是,此計險峻。錦衣衛與太子在瀘州經營日久,裴家大房亦非易於之輩。我們此番,無異於虎口奪食,甚至是入虎穴攪局。一旦應對不當,恐有反噬。”

沈照野看著他眼中那抹憂色,伸手揉了揉他的後頸:“我知道險。但阿昶,北疆等不起了,我們也沒那麽多閑心慢慢布局。永墉那邊,不會給我們時間。李長恨,太子,還有那位越老越讓人摸不透的皇帝,他們步步緊逼,就是要逼我們亂,逼我們出錯。”

“所以,我們不能亂,更不能怕。他們要玩陰的,我們就比他們更陰。他們要搶,我們就先下手為強。瀘州這一局,看似是他們設的套,但套子既然擺了,誰進去,誰就成了局中人。他們想引我們入局,我們又何嘗不能反過來,把這局攪得天翻地覆?”

“我明白了。”李昶點頭,“既如此,明日我便以調停裴家家事、體察瀘州民情為名,正式拜會秦知州,並邀約瀘州幾位素有清望的耆老與商戶。裴家之事,可放在明處談。糧價民情,亦可稍作關切。至於裴敬聲與裴斂言……”

他微微一頓,看向沈照野:“讓他們兄弟,去見見該見的人,說些該說的話。裴家內部,總有人,不甘心只做棋子。”

沈照野笑了:“我們阿昶,這才是真的殺人不見血。”他低頭,用額頭輕輕碰了碰李昶的額頭,“好,就按你說的辦。”

李昶感受著他額頭的溫度,也輕輕彎了彎唇角。

“只是?”李昶忽然想起什麽,擡眼看他,“隨棹表哥方才說,要給人帶毒的餌?不知這餌,除了糧價和水師護航,還有什麽?”

沈照野挑眉,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個字。

李昶聽罷,先是一怔,隨即眼底掠過笑,輕聲道:“隨棹表哥,你啊……”倒是真會戳人痛處,也真敢許諾。

沈照野哈哈一笑,攬緊他:“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阿昶,咱們這次,就陪他們好好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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