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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草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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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草風(下)

馬車離開永墉,一路向北。

起初還是平整的官道,兩旁是阡陌農田,村落稀疏。越往北走,路漸漸變得顛簸,農田少了,眼前蔓延出大片荒蕪的草甸和低矮的丘陵。

過了灤河,景象又是一變。地勢陡然開闊,一望無際的原野鋪展到天際線,草色已不再是南邊的嫩綠,而是一片沈韌的灰綠,密密匝匝,隨風起伏如浪。天空變得極高,極遠,雲層低垂,仿佛伸手可及。風裏沒了泥土的腥氣,只剩一種幹凈、甚至有些凜冽的草香,混著遠處牛羊隱約的氣息。

車隊在一條名為飲馬川的河谷邊停下紮營,這裏已是北疆最南端,再往北,便是真正的草原腹地,也是北安軍與兀術拉鋸的前線邊緣。

李昶從一場舊夢中悠悠轉醒。

夢裏還是永墉城陰冷的宮殿,紛亂的爭吵,還有陛下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他閉著眼,呼吸微促,額角沁出細汗。

然後,一絲清冽的氣息鉆入鼻腔。

不是暖房甜膩的花香,不是馬車裏沈悶的皮革與熏香,是一種很遼闊的味道,幹爽的草葉被日光曬過後特有的清氣,混著泥土微腥,還有遠處河水帶來的濕潤水汽。很幹凈,很好聞,在舊夢醒來的時分,輕輕拂去夢魘殘留的粘膩。

他緩緩睜開眼,車廂裏光線昏暗。靠著車壁,他輕輕揉了揉脹痛的額角,意識一點點從夢境深處浮上來。

靜坐片刻,他伸手,掀開了身側的車簾。

光一下子湧進來,有些刺眼,他瞇了瞇眼,適應了片刻,才向外望去。

午後日光正好,潑墨般灑在無垠的草原上。草是望不到邊的灰綠色,在風裏一波一波推向遠方,直到與湛藍的天際融為一體。幾朵白雲低低地懸著,影子在草原上緩慢移動,所過之處,草色便深深淺淺地變幻。

遠處有蜿蜒的亮帶,是飲馬川反射的天光,更遠的地方,是黛青色的山巒輪廓,沈默地伏在天邊。

再近些,一抹亮色在草原上馳騁,是沈嬰寧。她騎著一匹棗紅小馬,在草坡上縱情奔馳,長發在腦後飛揚,笑聲清脆,遠遠傳來。高空之上,一個黑點盤旋翺翔,是擊雲,偶爾發出一聲嘹亮鷹唳,穿透長風。

李昶靜靜看了一會。

風從敞開的窗口灌進來,帶著草腥氣,吹動他額前碎發,也吹散了胸口那點積了許久的、沈甸甸的郁氣。雖然只是消散了一些,卻也讓他覺得呼吸順暢了許多。

他放下車簾,車廂內重歸昏暗。他坐正身子,從旁邊小幾上拿過今日未看完的邸報,厚厚一沓,都是沿途驛站遞送,或是顧彥章早先安排的人送來的。

剛拿在手裏,還沒翻開,馬車壁忽然被人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

篤,篤。

李昶擡眼。緊接著,車簾被人從外頭唰一下掀開,光線再次湧入,同時,一個灰撲撲、毛茸茸、還在拼命蹬腿的東西被猛地提溜到他眼前。

李昶猝不及防,身體微微後仰,下意識蹙了下眉。

定睛一看,是只野兔,不大,灰褐色皮毛,耳朵豎著,紅眼睛驚恐地亂轉。

他順著提兔子的手往上看,對上一張笑嘻嘻、被風吹得微紅的臉。沈嬰寧不知何時策馬回來了,正半個身子探在車窗外,眼睛亮晶晶的。

“阿昶表哥!你看!”她晃了晃手裏的兔子,那兔子蹬得更兇了,“我捉的!厲不厲害?”

李昶定了定神,無奈地笑了笑:“嬰寧,這是你捉的?”

“那當然!”沈嬰寧下巴一揚,開始絮叨,“可費勁了!追了兩個草坡,它鉆洞,我還得趴下去掏,弄了一身土。不過還是讓我逮著了!”她眼睛更亮了,開始盤算,“阿昶表哥,你說今晚怎麽吃?烤著吃?還是燉了?加點蘑菇應該很鮮!哦對了,祁連說他帶了點從永墉順出來的好酒,燉的時候放點,肯定香!”

李昶看了看那只不算肥碩、還在掙紮的兔子,心裏想著這一只恐怕不夠這麽多人分,但看她興致勃勃,還是順著她的話點頭:“嬰寧很厲害。嗯……烤著吃吧,外皮焦脆些,應該不錯。多謝嬰寧,今晚有口福了。”

沈嬰寧得了誇獎,更高興了,嘿嘿笑了兩聲:“阿昶表哥你喜歡就好。等大哥待會兒來接我們,我叫他再去打幾只,他箭法好,肯定一打一個準!”她頓了頓,湊近了些,眨眨眼,“要是大哥偷懶不肯,阿昶表哥你可一定要幫我說話哦。”

李昶失笑,點頭應允:“好。”

“阿昶表哥最好啦!”沈嬰寧心滿意足,又探頭往車廂裏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厚厚一沓邸報上,頓時瞪大了眼,嘖了一聲,“哇,這麽多?看著眼睛都疼。”

“積了兩日,是有些多。”李昶溫聲道。

“好吧好吧,你看你看,我不吵你。”沈嬰寧擺擺手,很懂事地縮回腦袋,但還是不忘叮囑,“不過阿昶表哥你也別看得太久,累了就歇歇。這草原風光多好啊,總悶在車裏多沒意思。”說完,拎著那只倒黴的兔子,一夾馬腹,又嘚嘚嘚地跑遠了,留下一串清脆的笑聲。

李昶笑著目送她黃色的身影融入草浪,直到看不見,才收回視線,嘴角的笑意慢慢淡去。他重新坐正,取了最上面幾份邸報,就著窗口透進的光,快速看起來。

都是關於澹州及周邊幾個嶺南州府的。有府衙定期抄送的例行公文,語焉不詳,歌功頌德居多,也有顧彥章手下人暗中查訪送回的密報,瑣碎卻具體,譬如某處鹽場私販,某條山路匪患頻發,某地土司與官府似有齟齬。兩相對照,許多地方對不上,水面下的暗流遠比表面文章洶湧。

當年封王時,他也曾派過人去澹州,試圖經營一二,卻都無功而返,不是水土不服病倒,便是被當地盤根錯節的勢力排擠,最後只能草草撤回。那時他雖覺疑竇,但一來澹州天高皇帝遠,鞭長莫及,二來永墉朝堂之事已讓他焦頭爛額,澹州便只能一拖再拖。

如今,被一道懿旨逼離永墉,倒像是被強行塞進了一條逼仄的通道,前路未知,卻也意外地獲得了這份被迫的清靜,能讓他靜下心來,仔細看看這片即將成為他封地的、遙遠而陌生的土地。

正凝神思索著到了澹州之後,該如何著手理清這團亂麻,從何處切入,馬車壁又被人敲響了。

篤,篤。

李昶從邸報上擡起眼,以為是沈嬰寧去而覆返,或許是又捉到了什麽,便溫聲道:“嬰寧,怎麽了?”

車外沒有回應,車簾也沒被掀開。

李昶耐心等了幾息,寂靜中,只有風吹過草原的嗚嗚聲,和遠處隱約的馬嘶。

然後,又是兩聲輕敲。篤,篤。

李昶放下邸報,微微蹙眉,他伸手,想去掀開車簾看看。

指尖剛觸到簾布邊緣,簾子卻從外面被輕輕摁住了,沒讓他掀開。

李昶心下疑惑更深,又問了一聲:“嬰寧?”

依舊無人應答。

一種莫名的警覺悄然爬上脊背,他提高聲音,喚道:“小泉子?”

平時總在車轅附近候著的小泉子,竟也沒有應聲。

李昶心下一緊,第一個念頭是車隊出了意外,但旋即又覺得不對。祁連帶著的精銳護衛俱在,甘棠、慧明也在不遠處,若真有變故,不可能如此悄無聲息,連一點打鬥、示警的動靜都沒有。

他屏住呼吸,指尖蜷起。

就在這緊繃的寂靜裏,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異常清晰地躍上心頭。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隨棹表哥?”

車外,終於傳來一聲低低的笑。

那笑聲很輕,帶著長途跋涉後的沙啞,和一股顯而易見的促狹意味,透過車簾縫隙,清晰地鉆進李昶耳朵裏。

李昶心頭猛地一跳,驚喜如同漲潮般瞬間淹沒了方才的警惕。他算過時辰,隨棹表哥信上說今日會來接應,但按常理,至少也該是傍晚前後。怎麽會這個時辰就出現在這裏?

他又驚又喜,再次伸手去撥那車簾,這次,外面沒有再阻攔。

他一把掀開了簾子。

午後明亮的日光毫無遮擋地傾瀉進來,晃得他瞇了瞇眼,適應了光線後,沈照野的臉便清晰地撞入眼簾。

他就騎在馬上,停在車窗邊,微微俯著身,臉離得很近。額發被風吹得有些亂,隨意地搭在眉骨邊,臉上試圖掩藏的倦色,眼底有細微的血絲,下巴也冒出了青黑的胡茬,顯然是一夜未眠、兼程趕路。

可那雙眼睛,卻在看見他的瞬間,亮得驚人,帶著毫不掩飾的笑意,和一點得意。

風從廣袤的草原上吹來,卷起他衣袍下擺,也帶來他身上濃重的、屬於北疆的氣息,風塵仆仆的塵土味,戰馬皮革的鞣制氣味,以及屬於他本身的、幹燥而溫暖的氣息,混合著窗外無邊無際的、清新凜冽的草香,一股腦地湧進車廂,將李昶密密包裹。

昨夜入睡前,還覺得遠在天邊、只能在信紙幹枯花瓣上尋找痕跡的人,此刻,就這樣真實地、帶著一身北疆塵土與溫度,突兀又理所當然地出現在他眼前。

近在咫尺,從天而降。

沈照野在馬上俯身,又湊近了些,幾乎能感受到他呼吸間的熱氣。他挑眉,笑著:“怎麽,雁王殿下,別看呆了,回神。”

李昶這才像是被他的話語驚醒,眨了眨眼,長長睫毛垂下又掀起,目光卻依舊黏在他臉上,聲音裏還帶著一絲未褪的恍惚:“隨棹表哥,你……這個時辰,軍務都處置妥當了?怎會在此?”

沈照野聞言,臉上笑容一收,故意做出副大失所望的模樣,眉頭蹙起,嘴角下撇,還誇張地嘆了口氣:“唉,怎麽回事啊,李昶。”他連名帶姓地叫他“我一夜沒合眼,緊趕慢趕把軍務理清,天還沒亮透就快馬加鞭幹了一路,水都沒顧上喝幾口,就想著能早一刻、再早一刻見到你。”

他頓了頓,眼神幽幽地看過來,控訴道:“我還以為,你就算沒在路口等著,見了我,總也該有點……嗯,驚喜?沒想到,開口就是盤問軍務、計較時辰。”他搖搖頭,作勢要直起身,勒轉馬頭,“既如此,看來是我自作多情了。我這便走了,去浪跡草原,不在這兒礙雁王殿下的眼了。”

說著,真的一夾馬腹,作勢欲走。

李昶急了,想也沒想,下意識伸手就去抓他,抓的是他垂在身側、握著韁繩的手臂上的衣袖。

手指剛碰衣料,手腕就被沈照野溫熱而有力的手反手握住了。

沈照野根本沒用力走,只是虛晃一槍。他順勢將李昶的手拉到嘴邊,低頭,在他柔軟的掌心飛快地啄了一下。

溫熱的、帶著輕微胡茬刺癢的觸感,像一小簇煙花,倏地從掌心竄到心尖。

李昶手指猛地瑟縮了一下,想抽回,卻被握得更緊。他耳根後知後覺地漫上熱意,這才想起要解釋,聲音不覺放軟了些,帶著點難得的急促:“隨棹表哥,你別走。我不是……不是那個意思。”

他擡起眼,望進沈照野含著笑意的深邃眼眸,認真道:“我很想你。”頓了頓,又補充,“只是沒想到你會來得這樣早,有些意外。你別生氣。”

沈照野歪著頭,好整以暇地看他,似乎對他這番解釋並不十分滿意,追問道:“很想?有多想?李昶,你說說看,你有多想我?”

他的目光太直接,太灼人,是不容閃避的探究和期待。

李昶被他看得臉頰發熱,但這一次,他沒有撇下眼,也沒有迂回。那些在深夜裏獨自咀嚼的思念,在顛簸旅途中心心念念的掛懷,在此刻,被他急切地傳達了出來。

“日日夜夜,”他看著沈照野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坦然,“每時每地。”

沈照野臉上的笑意,便如同春陽化雪,倏然漫開,不再是方才那種捉弄的笑,而是一種從眼底深處漾開的、極為舒暢滿足的明亮笑意。他整個人仿佛都因為這短短八個字而明亮鮮活起來。

他握著李昶的手沒放,反而更湊近了些,近到呼吸可聞。然後,他飛快地低頭,在李昶微啟的唇上輕輕啄了一下。

一觸即分。

快得像草原上掠過的風,卻帶著不容錯辨的溫熱與情意。

“李昶。”他撤開一點,聲音壓低,誘哄道,“別看邸報了。那些東西,晚點再看也不遲。我帶你跑馬,好不好?”

他的氣息拂在臉上,帶著草葉的清氣和他本身令人安心的味道,那雙映著草原藍天和此刻李昶身影的眼睛,亮得讓人無法拒絕。

李昶望著他,胸口被一種飽脹的、溫暖的情緒填滿。他沒有猶豫,本也不會猶豫,便點了點頭。

“好。”

他松開手,轉身,彎著腰從車廂裏出來,立在車轅上。風立刻兜頭吹來,鼓起他寬大的衣袖和袍角。

沈照野早已策馬退開兩步,讓出位置。他坐在馬背上,朝他伸出手,手掌寬大,指節分明,帶著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薄繭。

李昶將手遞過去,搭在他掌心。

下一瞬,一股力道傳來,他只覺得身體一輕,眼前景物旋轉,再定神時,已經側坐在了沈照野身前,背脊緊緊貼著他堅實溫熱的胸膛,被他用一只手臂穩穩圈在懷裏。

沈照野就著這個姿勢,掂了掂他,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不滿地嘖了一聲:“怎麽又瘦了?”

李昶被他攬著,鼻尖全是他的氣息,有些不好意思,輕聲解釋:“舟車勞頓,免不了的,養幾日便好了。”

“這兩日多吃些。”沈照野語氣不容置疑,手臂又收緊了些,幾乎是將他嵌在懷裏。另一只手握緊韁繩,輕輕一抖,“走了。”

話音未落,身下的戰馬便如同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驟然加速帶來的力道讓李昶下意識向後一仰,徹底陷進沈照野懷中。風瞬間變得猛烈,呼嘯著從耳邊刮過,帶來草原特有的、凜冽又自由的氣息,撲面而來,灌滿他的口鼻,鼓蕩他的衣袍。

他起初還有些緊張,身體微微僵硬。但沈照野的手臂環得很穩,胸膛貼得很緊,隨著馬匹奔跑的動作微微起伏,傳遞著令人心安的力量和溫度。他漸漸放松下來,試著去感受。

馬背上的顛簸是劇烈的,每一次騰躍、落地,都能清晰感受到身體的繃緊與舒展,大地通過馬蹄傳來的震動,一下,又一下。

可就在這劇烈的顛簸中,被身後這個人牢牢護住,李昶竟奇異地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穩。

仿佛只要這雙臂膀還在,這胸膛還暖,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萬丈懸崖,也無所畏懼。

他擡起頭。

天穹高遠湛藍,白雲悠悠。無垠的草海在身下急速向後退去,綠浪翻滾,一直蔓延到視線盡頭黛青的山巒腳下。遠處飲馬川如銀練閃爍,近處有不知名的野花星星點點,在風中搖曳。鷹擊長空,草浪低伏,天地間一片遼闊寂靜,卻又充滿了蓬勃的、野性的生機。

那些積壓在心頭的、來自永墉朝堂的陰郁算計,離京路上的凝重思慮,對前路的茫然隱憂,所有沈重的東西,仿佛都被這疾馳的風,這無邊的綠,這身後堅實的依靠,一點一點地吹散,滌蕩。

他不必再是那個步步為營、謹言慎行的雁王。

他可以只是李昶。

被他的隨棹表哥帶著,在這片廣袤的天地間,肆意奔跑。

速度帶來眩暈般的快感,風刮過臉頰帶來輕微的刺痛,心臟在胸腔裏有力地跳動,與身後那人沈穩的心跳漸漸合拍。

眼前只有不斷延伸的草原,耳中只有呼嘯的風聲和戰馬的蹄音。

什麽也不想,什麽也不慮。

天地之大,仿佛只剩下他們二人,可以就這樣一直跑下去,跑到日落月升,跑到草海盡頭,跑到年歲都失去意義。

身後遠遠傳來沈嬰寧清亮的喊聲,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大哥!你把阿昶表哥帶哪兒去!”

沈照野頭也不回,只將懷中人摟得更緊些,迎著風,朗聲高喊回去,聲音裏滿是笑意:“不準跟來!否則晚上不給你烤兔子肉吃了!”

沈嬰寧又問:“還回來吃飯嗎!”

沈照野大笑:“不回來了!”

李昶靠在他懷裏,聽著他胸腔傳來的震動,感受著他話語裏的霸道,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

笑聲散在風裏,融進草浪。

明明是顛簸的,是迅疾的,是帶著曠野的粗糲與不確定的。

可李昶卻覺得,這是自離開永墉以來,不,或許是自很久很久以前開始,他在天底下任何一處,都無法再感知到的、純粹到不可替代的安穩與自由。

他又看見高遠的天空,看見無垠的草原,看見遠山如黛,看見溪流如銀。

只覺一片從未有過的祥和與寧靜,包裹著他,托舉著他。

好像真的可以這樣,一直跑下去。

跑到天邊去。

跑到這天地間,只剩下他,和他的隨棹表哥。

沈照野在一處低矮的草坡頂上勒住了馬。

坡勢平緩,下方不遠處,一條清澈的小溪在日光下閃著細碎的銀光,蜿蜒穿過草甸,消失在遠處的灌木叢後。

他先翻身下馬,落地時靴子陷進松軟的草皮裏,站穩後,他轉過身,朝還坐在馬上的李昶伸出手。

李昶把手搭上去,借著他的力道,往馬下挪,但腳踩到地面時,左腳靴底卻不偏不倚,踩中一塊藏在草叢裏的、圓溜溜的鵝卵石。

石頭一滾。

李昶身體瞬間失去平衡,驚呼一聲,朝旁邊歪倒。

沈照野反應極快,立刻伸出雙臂去攬他,想把人穩住。可李昶下墜的力道帶了點勁,沈照野腳下又是松軟的草坡邊緣,被他這麽一帶,竟也跟著腳下一滑。

兩個人,一個沒站穩,一個被帶偏,如同被扯斷了線的風箏,驚呼夾雜著悶哼,踉蹌著朝草坡下方斜斜栽出去。

滾下去的瞬間,沈照野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護住李昶。

他雙臂猛地收緊,將李昶死死摁進自己懷裏,用後背和手臂盡量將他整個人包裹住,兩個人抱作一團,就這麽順著草坡咕嚕嚕滾了下去。

草葉擦過臉頰,帶起細密的癢和輕微的刺痛,泥土和草根的氣息撲面而來,天旋地轉,視線裏只有晃動的綠和忽遠忽近的藍天。

滾了七八圈,坡勢漸緩,兩人終於在一處較為平坦的草地上停了下來。

沈照野墊在下面,後背結結實實撞了一下地,悶哼一聲。他先緩了口氣,確認自己四肢還能動,立刻松了松手臂,低頭去看懷裏的人。

李昶還被他緊緊箍著,臉埋在他頸窩,身體有些僵硬。

“阿昶?”沈照野抱著他坐起來,一只手還圈著他,另一只手已經在他身上仔細摸索起來,從肩背到手臂,“摔哪兒了?磕著沒有?疼不疼?”

李昶一邊任由沈照野胡亂摸著,一邊搖搖頭:“無事,草地軟,你護得緊,未曾受傷。”他擡眼,看向沈照野,眉頭蹙起,“隨棹表哥呢?撞到哪兒了?”

沈照野見他確實不像受傷的樣子,這才松了口氣,松開手,活動了一下肩膀和後背:“就你這點斤兩,還摔不到我。”說著,他低頭去看李昶。

這一看,卻忍不住想笑。

李昶平日裏總是衣著齊整,發絲不亂,最是講究風度儀態。可此刻,他束發的玉冠歪在一邊,幾縷發散落下來,沾著細碎的草葉和泥土。臉上也蹭了幾道灰痕,原本素凈的常服更是皺巴巴的,前襟、袖口、肩頭,到處都粘著枯黃的草屑和新鮮的綠草汁,連睫毛上似乎都掛了一星半點。

整個人,活脫脫像是剛從哪個草堆裏滾出來的。

沈照野瞧著他這難得一見的狼狽模樣,心裏的擔憂散去,一時又好氣又好笑。

他的阿昶,什麽時候這麽接地氣過?

他伸手,替李昶理了理額前散亂的發絲,指尖拂過那沾了草屑的臉頰,看著那雙依舊清亮、卻蒙了一層灰土和茫然的眼睛,心裏的笑意再也壓不住。

他幹脆往後一仰,又躺回了柔軟的草地上,起初只是胸腔震動,發出悶悶的低笑,那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暢快,最後幹脆變成了毫無顧忌的、爽朗的仰天大笑。笑聲在空曠的草原上回蕩,驚起了不遠處溪邊飲水的幾只水鳥。

李昶被他笑得有些莫名,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狼藉,又看了看笑得肆無忌憚的沈照野,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也跟著起了點笑意。

“隨棹表哥,”他問,“你笑什麽?”

沈照野笑夠了,擡手抹了抹笑出來的眼淚,側過臉,看向坐在身旁、一身草屑卻眉眼溫潤的李昶,目光變得很軟。

他伸出手,掌心貼上李昶微涼的臉頰,拇指輕輕摩挲著那點蹭上的灰痕:“因為你。”

李昶眨了眨眼,沒懂。

沈照野收回手,枕在腦後,望著高遠的藍天,聲音平緩下來,卻透著一種由衷的輕松:“阿昶,離開永墉,我為你高興。”

李昶怔住了。

沈照野沒看他,自顧自地說下去:“澹州那地方,雖然不見得是什麽富庶安樂鄉,但總比永墉好。至少,沒那麽多眼睛盯著,沒那麽多規矩壓著,沒那麽多惡心人的算計。”他頓了頓,偏過頭,眼裏映著李昶楞怔的臉,“那裏臨海,你還從來沒看過海吧?正好去看看。海跟草原不一樣,更大,更沒邊,望過去,水天一色,浪頭打過來,聲音能傳出去老遠。就是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海裏的東西。那些魚蝦貝殼,腥氣重,做法也跟中原不同。要是吃不慣可怎麽辦?不能再瘦了。”

李昶被他絮絮叨叨的話說得心頭微軟,順著他的話應道:“總能習慣的,入鄉隨俗。”

“也是。”沈照野點點頭,又想起什麽,“對了,澹州離南淮水師駐地不算太遠。真要遇到什麽棘手的麻煩,解決不了的,你實在沒法子了,就去找陸軻。那小子欠我人情,多少得幫襯點。他要是敢推三阻四不肯幫忙……”沈照野哼了一聲,“你就寫信告訴我,我快馬加鞭下江南,先揍他一頓,再押著他幫你把事情辦了。”

李昶輕笑一聲,心裏那點因為離別而生的悵惘都被沖淡了些,點頭應道:“好。”

應完,他卻沒移開目光,就那樣靜靜地看著躺在草地上的沈照野。

李昶知道,沈照野這些話,多半是在哄他,寬他的心。

這些年兵荒馬亂,他尚在永墉時,兩人都難得見上一面,往往一別便是經年,只能靠寥寥書信和一點幹枯的花瓣維系牽念。如今他遠赴澹州,一南一北,相隔何止千裏,關山阻隔,烽煙未熄,再見之期,更是渺茫難測。

沈照野像是看穿了他平靜眼眸下那點未說出口的憂慮,他擡起手,食指在李昶微蹙的眉心上輕輕抹了一下。

“阿昶,仗,總有打完的一天。”

李昶望著他,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他不想在這難得相聚的時刻,說些掃興的話,去駁斥沈隨棹表哥對於他的期盼。

他將話題轉開,問起了正事:“隨棹表哥,近來北安軍內部,軍心如何?”

沈照野臉上的輕松淡去了一些,他沈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不太好。”

“朝廷的彈劾,永墉的流言,像長了腿似的,總能通過各種路子傳進軍營。一開始,弟兄們聽了只當放屁,該打仗打仗,該拼命拼命。可後來,糧草一次比一次遲,一次比一次少,有時候送來的還是摻了沙的陳米,生了黴的幹餅。”他頓了頓,“再硬的將士,餓著肚子,聽著後頭的人變著法兒罵你是廢物、是蛀蟲、甚至說你和敵人勾結,心裏能沒想法?”

李昶眉頭蹙得更緊:“軍中可有人動搖?”

“有。”沈照野答得幹脆,“幾個中下層校尉,聚在一起喝酒發牢騷,話說得很難聽,被老頭子撞見了,每人挨了二十軍棍,革了職,打發去餵馬了。”他嘆了口氣,“老頭子氣得兩天沒吃好飯。他帶出來的兵,他豁出命去守的地方,被人這麽糟踐,比他自己挨罵還難受。”

沈照野繼續道:“前兩個月,不是又翻出幾樁北疆守將通敵的舊案嗎?其中有兩個,是早年從北安軍出去,調到別處駐防的。雖然查無實據,可風言風語一傳,軍營裏就有些不一樣了。有些老兵,跟那兩人有過交情,私下裏會說,是不是朝廷早就看咱們北安軍不順眼,找個由頭就要收拾?這次是他們,下次會不會輪到咱們?”

李昶明白流言的可怕,不在於它本身的真假,而在於它能在人心最脆弱、最敏感的地方,撕開一道口子,讓猜忌和怨憤如同毒草般滋生蔓延。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道:“隨棹表哥,若這寫都是他人處心積慮所為,目的便是要動搖北安軍根基。若有朝一日,流言洶洶,再也無法平息,甚至朝廷以此為由,發難。你和舅舅當如何?”

沈照野沒有立刻回答。

他躺在草地上,望著頭頂緩緩飄過的白雲,沈默了很長時間。風穿過草葉,發出沙沙的輕響,小溪的水聲潺潺,襯得這片沈默更加凝重。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沈,卻異常清晰:“阿昶,我知道。”

李昶看著他。

“我知道朝廷裏,或者朝廷後面,有人在逼北安軍。”沈照野頓了頓,吐出那兩個字,“造反。”

他側過頭,看向李昶,眼神覆雜:“私心裏,有時候看著兄弟們餓著肚子守城,聽著後面那些戳脊梁骨的罵聲,想著老爹一輩子的忠耿換來這些,我也想,反他娘的算了,一刀砍了那些滿嘴噴糞的混賬,帶著兄弟們另尋活路,痛痛快快,何必受這鳥氣。”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草原清冽的空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無奈。

“但是,阿昶,不行。”

“至少現在,不行。”

沈照野重新望著天空,像是在對李昶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北疆苦寒,地廣人稀,物產就那麽些。咱們這八年能撐下來,靠的是朝廷,哪怕摳摳搜搜、拖拖拉拉,從江南、中原調撥來的糧餉、軍械、藥材。北安軍十幾萬人馬,加上眷屬、邊民,幾十萬張嘴等著吃飯。北疆本地的產出,供應日常已是捉襟見肘,根本養不起一支能常年作戰的大軍。”

“若是反了,”他道,“朝廷的供給立刻就會斷。到時候,前面要應對尤丹、烏紇那些虎視眈眈的狼,後面要防備大胤朝廷派來平叛的軍隊。腹背受敵,糧草斷絕,軍心能穩幾天?北安軍再能打,也是血肉之軀,餓著肚子,拿著鈍刀破甲,怎麽打?”

“就算我和老爹不怕背上亂臣賊子的千古罵名,豁出命去拼一條血路,”他轉過頭,直視李昶的眼睛,“那北疆的百姓呢?那些跟著我們、信任我們的邊民怎麽辦?戰火一旦在內地點燃,最先遭殃的就是他們。還有北安軍裏那些普通的士卒,他們當兵,或許只是為了吃口飯,養活家裏老小。造反?改朝換代?他們不懂,也不想懂。他們只想活著,守住自己的家。”

他停頓了很久,聲音更低,也更沈:“而且,阿昶,北安軍要是反了,你怎麽辦?”

李昶心頭一纏。

“永墉不會放過你。雁王與逆臣沈家勾結?光這個名頭,就足夠他們做文章了。我和老爹在北疆,鞭長莫及。陸帥那個人,我清楚,他忠於的是大胤朝廷,是坐在龍椅上的皇帝。若是朝廷下令,讓他捉拿你,陸軻那小子擋不住他爹。”沈照野搖搖頭,“我不能,我絕不能,把你置於那樣危險的境地。”

草原的風似乎也安靜下來,溪水淙淙,遠處有鳥鳴。

李昶坐在那裏,看著沈照野。他知道這些,早在心裏反覆掂量過無數次,可親耳聽沈照野說出來,胸口還是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又酸又澀。

他為舅舅和表哥感到無邊的委屈與悲憤,又為這看似無解的死局感到深深的無力,所有的情緒翻滾著,最後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和一句幹澀的:“我知曉了。”

沈照野看著他低垂的眉眼,那裏面盛著的覆雜情緒,讓他心疼。他忽然伸出手,捏了捏李昶沒什麽肉的臉頰,力道不重,帶著點親昵的安撫。

“好了,阿昶。”他語氣重新變得輕松起來,“不提這個了。躺下,歇會兒。這草地躺著可舒服了,太陽曬得暖烘烘的,比永墉那些硬邦邦的椅子榻子強多了。”

他拍了拍身旁的草地,示意李昶躺下。

“好。”

【作者有話說】

沒事的,昶,三步之內必有解藥,你去澹州就會發現那裏要錢有錢,要人有人了,而且你在茶河城的礦拾掇拾掇就可以用上了~

PS:我們聲哥馬上就要為了老板兩刀插族老了,還火燒祠堂呢這個人,好可怕

咋說呢,他和顧老師,emm……有點姐狗的感覺(哥狗,有這個說法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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