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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草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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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草風(上)

暖房裏的芍藥開得正好。不是那種精心培育的名品,只是幾盆尋常的深粉色,花瓣層層疊疊,擠擠挨挨,沈甸甸地垂在枝頭。

李昶挽著素色衣袖,正一株一株地澆水。花香混著泥土的潮氣,暗香浮動,那香氣不似杏花甜膩,也不比臘梅清寒,是一種聞之難忘的濃馥,滿滿塞了一屋子。

春風過屋,帶著外頭新鮮得有些過頭的氣息,試圖沖淡這股甜膩,卻只攪得那香氣更加活泛,一縷一縷,纏在人衣角、發梢,久久不散。

他澆得很慢,很仔細,目光落在那些飽滿得快要綻裂的花苞上,想起久未回信的信鴿,想起遠在北疆的沈照野。

“殿下,陛下的那道口諭,怎麽想,都不對勁。”顧彥章站在不遠處,臂彎裏掛了一件披風,突然開口。

“太子新喪,就算陛下悲痛過度,神思不屬,可禮部那群官員呢?宗正寺呢?親王離京,尤其是此刻離京,國喪期間,皇弟們不在靈前守制,反而要匆匆離京,這不合禮法,更不合常理。”

李昶沒停手,銅壺微微傾斜,水流緩緩而下。

裴頌聲歪在窗邊的矮榻上,一條腿曲著,另一條腿隨意垂在地上,聞言,嗤笑一聲:“禮法?常理?那玩意兒這幾個月還值錢嗎?北安軍在前線賣命,後頭不照樣潑臟水潑得歡?現在不過是輪到咱們頭上罷了。”

“不是這個理。”顧彥章搖頭,“陛下這些年,對幾位年長親王的處置,一直是個留字,尤其是有外家倚仗的,齊王外祖是朔風軍扶帥,雖已式微,根基猶在,宋王母族經營南淮多年,還有殿下您,背後是北安軍。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攥著,才是最穩妥的。放出去,天高皇帝遠,反倒容易生變。陛下那麽精明的人,怎麽會突然改弦更張,在這種時候,行此授人以柄、自毀藩籬之事?”

李昶澆完了最後一株,放下銅壺,從旁邊架上取了塊幹凈布巾,慢慢擦著手。

水珠順著修長的手指滴落,劃入衣袖深處,帶來一陣淺薄涼意。

顧彥章猜測:“除非這道口諭,本就不是陛下的本意。”

裴頌聲挑眉:“咱們這位陛下還能被人拿住?”

“我什麽也沒說。”顧彥章打斷他,目光卻仍落在李昶身上,“只是覺得蹊蹺。殿下,您說呢?”

李昶擦凈了手,將布巾搭回架上,這才轉過身,也沒接顧彥章的話,只是緩步走到暖房中央的小幾旁,指了指上面擱著的一封未拆的信。

“榮王剛遣人送來的。”他淡淡道,“看看吧。”

顧彥章和裴頌聲對視一眼。裴頌聲離得近,伸手拿過,三兩下拆開,抽出信箋,快速掃了一遍,臉色漸漸變了,他把信遞給顧彥章。

顧彥章接過,看得更慢些,眉頭一點點蹙緊,看完,半晌沒說話。

信不長,只有寥寥數語,說的正是那道口諭的來歷,並非皇帝親自頒下,而是李長恨持了一道孝誠睿皇後留下的懿旨,入宮面聖,之後,皇帝便下了這道令所有親王離京的旨意。

“孝誠睿皇後?”裴頌聲面色古怪,“這位老太太,我記得名聲可是出了名的古板嚴苛。先帝在世時,她就是六宮典範,規矩大過天,連先帝有時候都讓她三分。後來當了太後,更是深居簡出,除了年節大典,幾乎不見外人。宮裏頭提起她,沒有不怕的。”

他撓了撓下巴:“這麽一位老太太,怎麽會留一道懿旨給李長恨?還偏偏是這種幹涉朝政、驅逐皇子的旨意?這不合她的性子啊。”

顧彥章放下信,沈吟道:“我對這位先太後所知更少,只記得她還是太子妃時,曾隨先帝北巡,到過朔風軍勞軍。後來遇上白災,被困在北疆。那時她已懷有身孕,據說受了些驚嚇,便在朔風關行轅產下了當今陛下。”他頓了頓,“再後來,就是陛下登基,她成了太後,便幾乎再沒有消息傳出宮墻了。印象裏,是個極重規矩、也極能忍耐的人。”

兩人不約而同,將目光投向一直沈默的李昶。

李昶搖了搖頭,走到窗邊,推開半扇,讓外頭清冽的春風吹進來,沖淡滿室花香。

“我也未曾見過。”他說,“她薨逝時,我尚在繈褓。宮裏老人也極少提起,只知是位很嚴厲的祖母。”

暖房裏一時安靜下來,只有風聲穿過窗隙的微響。先太後的影子,李長恨的手,皇帝的沈默,像幾道模糊的墨跡,混在一起,看不真切,卻透著令人不安的寒意。

“算了,老太太的事,挖也挖不出什麽。”裴頌聲甩甩頭,把那些想不透的暫且拋開,話題轉回眼前,“倒是咱們這位新太子爺,晉王殿下,如今可算是熬出頭了。你們說,他坐上這位置,頭一把火,會先燒誰?”

顧彥章嘆氣:“還能有誰?自然是擋了他路,或者讓他覺得礙眼的人。齊王庸碌,不足為慮。宋王膽小,經南淮水師一事,怕是已嚇破了膽。至於我們……”他看了一眼李昶,“殿下與北安軍關系匪淺,又曾在逐鹿山與他正面交鋒過。如今他被立為儲君,殿下卻被逐出京,他會怎麽想?是覺得威脅已除,可以高枕無憂,還是覺得放虎歸山,更要除之而後快?”

“我看是後者。”裴頌聲接口,“李瑾那人,心眼比針尖還小,記仇得很。逐鹿山那筆賬,他可不會因為當了太子就忘了。再說,殿下您手裏,可還捏著不少東西呢。阿彥查了這麽久,崖州的,茶河城的,漕運的,這些線頭,雖未完全理清,但指向哪裏,大家心裏都有數。晉王會放心讓您帶著這些,安安穩穩去澹州?”

李昶望著窗外院落裏剛剛冒出新綠的樹枝,今日格外寡言。

“所以啊……”裴頌聲嘆了口氣,語氣卻不見多少擔憂,反而有種躍躍欲試的興奮,“這趟去封地的路,怕是太平不了。說不定剛出永墉地界,就得遇上幾撥山匪、流寇,或者幹脆是烏紇殘兵。”他咧嘴一笑,“也好,省得路上悶。”

顧彥章皺眉瞪了他一眼:“敬聲,正經些。”

“我很正經啊。”裴頌聲攤手,“難道我說錯了?李長恨連先太後的懿旨都能搬出來,還有什麽做不出的?晉王剛上位,正需要立威,拿咱們開刀,再合適不過。這一路,就是他的試刀石,也是咱們的鬼門關。”

他話音未落,暖房外傳來腳步聲,祁連和小泉子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祁連抱拳:“殿下,顧先生,裴先生。車隊已整頓完畢,隨時可以出發。”

小泉子眼睛有點紅,顯然舍不得,卻強撐著精神:“殿下,東西都裝車了,世子的禮物,您的藥箱、常看的書、還有明月奴的貓窩,都安置在您馬車裏了。”

李昶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幾盆開得正盛的芍藥,轉身:“走吧。”

一行人出了暖房,穿過庭院,走向府門。李昶從慧明懷裏接過睡得迷迷糊糊的明月奴,小白貓在他臂彎裏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蹭了蹭,又睡著了。

雁王府正門外,景象與平日的清寂截然不同。

十數輛馬車排成一列,幾十名身著常服、卻掩不住精悍之氣的護衛已騎在馬上,分散在車隊前後,另有幾十個仆役、丫鬟,或站或坐,守著各自的行李,臉上大多帶著茫然與不安。

既無儀仗,也無喧嘩,只有一種刻意壓低的、匆忙離去的沈悶氣氛。

李昶抱著貓,由小泉子扶著,走向最前面中間那輛稍大些的馬車。小泉子擺好腳凳,李昶踩上去,正要彎腰進車廂,動作卻忽然頓住了。

他回過頭,看向身後。

雁王府的朱漆大門敞開著,露出裏面熟悉的照壁、回廊,門楣上,雁王府三個鎏金大字在陽光下依舊熠熠生輝。

這座府邸,他住了不過數年,一草一木,一磚一瓦,卻都已烙下痕跡。書房裏堆積如山的文書,暖房裏終年不熄的炭火與花香,院落角落那幾株沈照野親手移栽、今冬終於結了花苞的梅樹,雖有不舍,他卻都帶不走。

小泉子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鼻子一酸,沒忍住,低聲道:“殿下,這一走,不知何時才能回來了。這府裏,多好的地方啊,都是按您心意布置的,澹州那邊,聽說……聽說荒得很,海邊,風大,又窮,連像樣的城池都沒有,都是些土人寨子,晉王……太子殿下他,也不知道有沒有給您預備下妥當的住處。”他越說越難過,聲音哽咽起來。

顧彥章走過來,拍了拍小泉子的肩膀,溫聲道:“小泉子,莫要擔心。殿下封王時,王府屬官便已赴澹州籌建府邸,這些年,雖未大動,但基本的屋舍總是有的。且澹州雖偏遠貧瘠,卻並非不毛之地,那裏靠海,魚鹽之利,山林之產,未必沒有生計。何況……”他頓了頓,聲音更低,“離崖州,快馬不過兩日路程。”

裴頌聲也湊過來,聽了小泉子的話,噗嗤笑了:“喲,我們小泉子這就開始操心殿下的吃穿用度了?澹州是窮,海邊風大,說不定還真得咱們小泉子親自挽了褲腿,下海摸魚,上山打獵,才能給殿下打打牙祭呢!”

小泉子被他這麽一打趣,臉漲得通紅,又急又氣,眼淚卻更止不住了,巴巴地望著李昶:“殿下。”

顧彥章悄悄踢了裴頌聲一腳,裴頌聲聳聳肩,做了個閉嘴的手勢。

李昶一直靜靜聽著,目光終於從匾額上收回,落在小泉子淚汪汪的臉上,輕輕地搖了搖頭。

“澹州很好。”他說著,目光掠過清峻的府門,掠過沈默的車隊,投向遠處宮城的方向,那裏殿宇的飛檐在春日晴空下劃出沈默的輪廓。

“至於永墉——”

他收回視線,彎腰,抱著貓,穩穩踏入車廂,只留下後半句話,輕飄飄地落在車外微燥的春風裏。

“會回來的。”

車廂簾子落下,隔絕了內外。

顧彥章和裴頌聲對視一眼,不再多言,一同上了後面的馬車。小泉子抹了抹眼睛,也爬上車轅,挨著車夫坐下。

祁連翻身上馬,舉手示意。

車隊緩緩啟動,他們沒有走最熱鬧的朱雀大街,而是選了偏西的安化門。

街道兩旁的店鋪依舊開著,行人依舊往來,只是當這支明顯非同尋常的車隊經過時,不少人駐足側目,低聲議論,目光覆雜。有人好奇,有人冷漠,也有人悄悄指指點點,帶著說不清的意味。

車隊穿行在永墉城縱橫交錯的街巷裏,穿過繁華的市井,穿過安靜的坊區,離那座象征著權力與榮耀的宮城越來越遠。

朱紅的宮墻,巍峨的城門,熟悉的鐘鼓樓,一一被拋在身後。

最後,車隊抵達安化門。

守城的兵卒驗看了文書,沒有刁難,沈默地打開了城門。

很快,城門向內洞開,露出城外寬闊的官道和遠處略顯荒涼的田野。風從城外吹進來,帶著泥土和野草的氣息,比城裏更烈,更自由,也更空曠。

李昶坐在車廂裏,掀開車簾,輕輕向外張望了一眼。明月奴在他膝頭醒了過來,伸了個懶腰,輕輕喵了一聲,蹭了蹭他的手。

車輪碾過城門與護城河之間的石板橋,發出空洞的回響。

然後,永墉城厚重的城墻,便徹底被留在了身後。

車隊上了官道,速度漸漸加快。春日午後的日光有些晃眼,官道兩旁是新綠的楊柳和剛剛翻耕過的田地,零星有幾個農人在田間勞作。

遠處,永墉城巨大的輪廓在地平線上漸漸縮小,模糊,最終變成天際線上一抹灰沈的影子。

風迎面吹來,卷起車簾一角,吹散了車廂內最後一點來自永墉的、暖房芍藥的甜膩香氣。

李昶閉上眼,聽著車輪規律的滾動聲,和車外曠野的風聲。

走了。

車隊離開永墉地界後,又行了兩日兩夜。第三日午後,天氣有些悶熱,車隊在一片寬闊的湖邊停下,暫作歇息。

湖面不大,水色卻碧清,映著天上薄薄的雲絮。岸邊生著大片蘆葦,新抽出的葦葉嫩生生的,風一過,便沙沙地響。

仆役們忙著飲馬、打水,護衛們四下散開警戒。李昶也下了馬車,站在車旁,松了松肩頸。連日顛簸,他臉色比在永墉時蒼白稍許,眼底帶了些倦色。

明月奴在他腳邊轉了兩圈,似乎被湖邊新鮮的風和水聲吸引,喵嗚一聲,忽然從他臂彎裏掙出來,落地就跑,直朝著湖邊蘆葦叢竄去。湖邊濕滑,它跑得急,腳下幾顆鵝卵石一滾,頓時失了平衡,眼看要滑進水裏。

斜刺裏伸出一只手,又快又穩,拎住了它的後頸皮,是甘棠,他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站在了蘆葦邊,把驚魂未定的小貓提到眼前,屈指一彈。

明月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掙紮著扭了扭。甘棠便把它放下,自己也在岸邊蹲下,隨手拔了根細長的草莖,在指尖繞了繞。明月奴湊過去,好奇地用爪子扒拉那根草。不遠處的狗剩也慢吞吞挪過來,挨著甘棠坐下,目光空茫地望著湖面。

一人一貓一狗,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待在水邊,自成一方天地。

李昶看了片刻,隨即移開,落在自己腕間。又過了一會兒,天邊傳來一聲清越的鷹唳。

是擊雲。

李昶循聲望去,望向官道來的方向。不多時,兩輛馬車便沿著塵土飛揚的官道,緩緩駛了過來,在離車隊不遠的地方停下。

車簾一掀,沈嬰寧利落地跳下車,轉身又伸手,小心地扶下裴元君。緊跟著,楊在溪也背著藥箱下了車。

“阿昶表哥!”沈嬰寧揚手,聲音脆亮,雖是長途跋涉,但依舊活力不減。

李昶迎上幾步,頷首:“舅母,嬰寧。楊大夫。”

裴元君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他:“臉色怎麽這樣白?路上可還穩當?”

沈嬰寧在一旁接口:“才不穩當!阿昶表哥,你是不知道,我們這一路,簡直是把八輩子的罪都受了!先是天沒亮就悄悄從侯府後門溜出來,跟做賊似的。馬車也不敢用好的,顛得人骨頭都要散了。路上還不敢走大路,凈鉆小道,好幾次差點迷路。吃的也是幹糧就冷水,你看我這臉,是不是都糙了?”她說著,還真的把臉湊到李昶跟前,眨巴著眼。

裴元君擡手在她額頭上輕點了一下,嗔道:“就你話多。路上是誰看見野兔子追得比誰都快?又是誰嚷嚷著要停下摘路邊的野花?還嫌幹糧不好,昨兒那烤野雞,大半只都進了誰的肚子?”

沈嬰寧吐了吐舌頭,卻不依不饒,仍看著李昶,等著他搭話。

李昶看她那副故作可憐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順著她的話道:“是辛苦了。等到了安穩地方,好好歇幾日。”他頓了頓,補充道,“野雞烤得香,下回可以試試加些山茱萸的粉末,或許別有風味。”

沈嬰寧這才心滿意足地笑了,挽住裴元君的胳膊:“阿娘你看,還是阿昶表哥懂我!”

裴元君笑著搖頭。

李昶又看向一旁的楊在溪。

“楊大夫。”李昶溫聲道,“此番勞煩你了,可需我派人護送你回京?”

楊在溪微微躬身行禮:“殿下言重了,不過是舉手之勞。至於回京……”她略一沈吟,擡眼看向李昶,“實不相瞞,我近來有感於南地與北疆藥材習性藥效差異頗大,正有意編纂一部詳錄各地藥材特性與應用的醫書。因此,本就打算往南地一行,實地察訪。若殿下不嫌累贅,我想厚顏隨殿下一行,待殿下安頓後,再自行南下游歷。”

李昶聞言,眼中了然,隨即欣然點頭:“此乃幸事。楊大夫醫術精湛,若能成書,必能惠及世人。同行自然無妨。”他略一思索,又道,“只是,我們此行需先繞道北疆一趟,隨後再乘海船南下。路途或許更遠,也更辛苦些。楊大夫可還方便?”

楊在溪道:“北疆亦有獨特藥材。能隨行見識,求之不得。勞苦本是醫者本分,殿下無需顧慮。”

“太好了!”沈嬰寧聽到楊在溪也同行,高興地拉住她的手,“楊姐姐,路上咱們作伴,你還能教我認草藥!”

楊在溪被她拉著,思索片刻,輕輕點頭。

沈嬰寧便拉著楊在溪,又招呼了一聲還在跟草莖較勁的明月奴和狗剩,興致勃勃地往湖邊去了。

湖邊只剩下李昶和裴元君兩人。李昶虛扶著裴元君,沿著湖岸慢慢走著,水面吹來的風帶著濕意,稍稍驅散了午後的悶熱。

“舅母。”李昶開口,“荷光他還是決定留在永墉了?”

裴元君嘆了口氣,望著遠處粼粼的波光:“是,阿遠心思重,想得多。他說,侯府裏若一下子走空了,太顯眼,反倒惹人猜疑。他留下來,一來能打打掩護,對外就說我身子不適,回娘家老宅休養,嬰寧是陪我。二來永墉那邊總得有人看著,萬一有什麽風吹草動,他機靈,也好應變。”她說著,眉頭又蹙了起來,“唉,道理我都懂,可把他一個人留在那龍潭虎穴裏,我這心裏總是不踏實。”

“舅母寬心。”李昶停下腳步,“荷光行事向來穩妥,思慮也周全。永墉那邊,我也並非全無布置,留了些人手。緊要的聯絡方式和藏身之處,他都清楚。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脫身應當不難。”

裴元君握住他的手,拍了拍:“也只能如此想了。你們這些孩子,一個個主意都大得很,我這做長輩的,除了擔驚受怕,也幫不上什麽忙。”

兩人又沈默地走了一段,湖邊的風大了些,吹得裴元君鬢邊幾縷散發起伏。李昶看她眉宇間憂色不減,便換了個話頭。

“這回繞行北疆,雖是遠了些,但走官道,再換水路,順利的話,一月左右也就到了。屆時,舅母就能見到舅舅和隨棹表哥了。”

提到丈夫和兒子,裴元君不免輕松些:“是啊,這兵荒馬亂的,一家人能見一面,不容易。”她頓了頓,側頭看向李昶,眼神裏帶了點促狹的暖意,“說起來,你隨棹表哥前陣子捎信回來,還特意問起你。問你身子怎麽樣,藥按時吃了沒,永墉那些糟心事有沒有累著你。那混小子,從小到大沒見他這麽啰嗦過。”

李昶腳步頓了一下,耳根微微有些熱,面上卻依舊平靜,只低低嗯了一聲。湖風拂過,揚來蘆葦的清香和水汽的微涼。

遠處傳來沈嬰寧清脆的笑聲,和明月奴不滿的喵嗚。裴元君也不再往下說,只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挽著他,繼續沿著湖邊,慢慢往前走。

【作者有話說】

草風(下)我要開始做夢寫了,hiahiahiah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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