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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鼎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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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鼎革

永墉城外,西北角,安定門。

此門平日多走車馬貨物,少行百姓。此刻,巨大的包鐵城門緊閉,門閂粗重。城墻高聳,垛口後隱約可見頂盔貫甲的守軍身影,慘淡天光下,弓弩的寒光在垛口間隙若隱若現。

沈照野勒馬停在護城河外十丈處。身後是三百餘北安軍精銳,人人滿身塵土,眼布血絲,戰馬口鼻噴著濃重的白氣,顯然是一路狂奔未曾停歇。

他們沈默地列陣,甲胄染塵,刀槍卻雪亮,一股久經沙場的肅殺之氣無聲彌漫開來,與城墻上緊繃的寂靜對峙。

王知節驅馬上前半步,與沈照野並轡,望著緊閉的城門和城頭林立的守軍,眉頭擰緊:“隨棹,情況不對。就算是因烏紇南下封鎖城門,也不該是這般如臨大敵的模樣,更不該連問都不問一句。”

沈照野沒說話,只瞇眼打量著城墻。晨光將他半邊臉照得發亮,另半邊陷在陰影裏,下頜繃成一道冷硬的線條。

“照海。”他開口。

“是。”照海應聲,打馬出列,獨自一人行至護城河邊緣,仰頭朝城墻上高聲道,“城上守軍聽著!北安軍少帥率三百精兵,奉旨返京述職,途徑此地,需即刻入城!速請開門!”

聲音在空曠的城門前回蕩,城墻上一片死寂,無人應答,也無人露頭,只有寒風吹動旌旗的獵獵聲響。

照海等了片刻,不見動靜,再次提高聲音:“守城何人?北安少帥在此,為何不開城門?速速答話!”

依舊無人回應。

沈照野嘴角扯了一下,輕輕一磕馬腹,戰馬小步向前,王知節和照海立刻跟上。三人三騎,緩緩行至護城河邊,正對城門。

“怎麽?”沈照野擡起頭,看向城墻垛口,“幾年不見,永墉城的守軍,聾了?還是瞎了?認不得北安軍的旗號,認不得我沈照野這張臉了?”

他頓住一瞬,語氣陡然轉厲。

“還是說——”

“你們把我,把我身後這些剛從北疆血火裏爬出來的北安軍。”

“當成叛軍了?”

最後三個字砸出去,帶著沙場淬煉出的殺伐之氣,令城墻上的滯然都為之一動,幾個垛口後的身影似乎微微晃動了一下。

城墻上終於有了反應,一個隊正模樣的軍官硬著頭皮從垛口後探出半個身子:“沈……沈少帥,非是末將等不開城門,奉了上命,因北疆軍情緊急,為防奸細混入,永墉各門自昨夜起,一律封閉,無特令不得出入!還請少帥體諒!”

“上命?哪個上命?”沈照野嗤笑一聲,“兵部?京兆尹?錦衣衛?還是……”他擡眼,“東宮?”

那隊正被他目光所懾,額角見汗,囁嚅著不敢答。

沈照野看著他,目光又掃過緊閉的城門和冰冷的城墻,聲音沈了下去。

“我再說一遍。”

“開城門。”

沒有商量,沒有妥協,是命令。

城墻上陷入更深的死寂,那隊正縮了回去,片刻後,城門依舊紋絲不動。

沈照野眼中最後一點耐心也消失了,他面無表情地擡手,從馬鞍旁摘下那張伴隨他多年的硬弓,又從箭壺中抽出一支羽箭。

他就在馬上,在三百北安軍和城頭無數守軍的註視下,緩緩拉開了弓弦。弓身發出響,箭鏃在晨光下泛著一點森寒的幽光,直指城墻垛口後,剛才那名答話隊正隱約露頭的位置。

城墻上傳來壓抑的驚呼和兵器碰撞的雜亂聲響。

就在弓弦將滿未滿、千鈞一發之際,城墻另一側的甬道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一聲高喝。

“隨棹!箭下留人!”

陳讓一身巡防營指揮使的玄色甲胄,快步登上城頭,出現在垛口後。他氣息微喘,顯然是急趕而來,目光先與城下馬上的沈照野對上一瞬,隨即轉向城墻上的守軍將領,一個臉色鐵青的參將。

“趙參將!”陳讓聲音沈穩,“為何緊閉城門,阻攔北安少帥入城?”

那趙參將見到陳讓,臉色更難看,拱手道:“陳指揮使。末將是奉了東宮諭令,因北疆軍情,全城戒嚴,無特令不得開啟任何城門。沈少帥雖身份尊貴,但無特令在手,末將不敢擅專!”

“東宮諭令是防奸細,不是阻忠良!”陳讓沈聲道,“沈少帥乃朝廷命官,北安軍主帥,此刻返京必有要務。你將他阻於城外,若耽誤軍機,引起北安軍將士疑慮激憤,這個責任,你擔得起?東宮到時,是會讚你恪盡職守,還是會怨你不知變通、徒惹事端?”

趙參將額頭冷汗涔涔,卻仍咬牙道:“陳指揮使,道理末將明白,但軍令如山。沒有特令,末將恕難從命!”

陳讓盯著他看了兩秒,眼中閃過決斷,他不再理會趙參將,轉身對跟隨自己上城的巡防營親兵喝道:“來人,請趙參將下去休息,接管安定門防務!”

“陳讓,你敢!”趙參將又驚又怒。

陳讓不理,只對親兵隊長道:“去開城門,一切後果,由我陳讓一人承擔。”

巡防營士兵動作迅速,立刻上前請走了還想爭辯的趙參將及其親信,控制了城門絞盤。

沈重的絞盤開始轉動,鐵鏈嘩啦作響。那兩扇巨大的、緊閉的城門,在無數道目光的註視下,緩緩向內洞開,露出了門後幽深的甬道和遠處永墉城內的街景。

沈照野緩緩松開了弓弦,將箭插回箭壺,弓也掛回馬鞍。他臉色仍舊沈著,對身後的王知節和照海道:“克夷,照海,點三十人,隨我進城。其餘人,繞城去北面老地方駐紮等候,不得生事。”

“是!”

很快,三十名北安軍精銳出列。沈照野一馬當先,王知節、照海緊隨,三十騎如同黑色的利箭,穿過洞開的城門,踏入永墉城內。

馬蹄聲在空曠的城門甬道裏激起回響,經過城門時,沈照野微微勒韁,戰馬速度稍緩。他擡起頭,望向城墻之上。

陳讓正立在垛口後,垂眸看著他。

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沈照野朝他點了一下頭。

陳讓亦頷首致意。

隨即,沈照野不再停留,一抖韁繩,戰馬加速,帶著三十騎,沿著冷清的街道,向著城中心方位疾馳而去,很快消失在街角。

城墻上,陳讓目送那一行人消失,這才緩緩收回目光。一直跟在他身後的陳莫,此時湊上前:“大哥,你就這麽把城門開了?還拿了趙參將。東宮還有李總督那邊,若是怪罪下來……”

陳讓轉過身,看著弟弟年輕卻惶急的臉,神色平靜:“怪罪便怪罪。”

“為何?”陳莫不解,“咱們陳家跟侯府也沒多深的交情,犯得著為了他們得罪東宮?”

陳讓走到垛口邊,望著城外遠處那片北安軍繞城而去的煙塵:“不是為交情。”

他道:“北疆門戶洞開,兀術長驅直入,赤雁關……那是北疆守了八年的命門。如今不明不白丟了,沈侯爺和少帥心裏是什麽滋味?朝廷不僅沒有援軍糧草,永墉城裏還流言四起,句句指向他們貪腐無能。如今連城門都不讓他們進……”

他轉過頭,看著陳莫:“北安軍是大胤北疆的脊梁。這根脊梁要是寒了心,折了,或者被人從背後捅斷了,北邊那些虎狼,靠誰去擋?靠那些連城門都不敢開的守軍?還是靠朝堂上那些只會耍嘴皮子、寫文章攻訐忠良的官老爺?”

陳莫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又聽著不遠處馬蹄聲在城門洞裏撞出轟隆隆的回響。這些人跟永墉城裏那些騎著高頭大馬、慢悠悠踱步的公子哥兒,還有巡街時總是排著整齊隊列、走得四平八穩的巡防營弟兄,完全不一樣。

北安軍身上總有種說不出的東西,像是剛從很冷、很硬、風沙很大的地方來,身上還帶著那股地方的戾氣和疲憊,還有一種被逼到墻角、卻又絕不肯低頭的狠勁。

他回想沈照野的背影在街道上越跑越遠,變小,變模糊的場景,那人一次都沒有回頭,只是筆直地朝著城中心的方向沖,好像前面有刀山火海也照闖不誤。他身後的三十騎,緊緊跟著,隊形不算特別齊整,沈默,且沈重,帶著一股碾碎一切障礙的氣勢。

街道兩旁的店鋪都關著門,窗戶後面或許有眼睛在偷偷地看,但沒有人出來,連條野狗都沒有。整條街空曠得嚇人,只有那一隊疾馳而過的馬蹄聲,像戰鼓一樣,擂在人心上,然後漸漸遠去,變輕,最後只剩下風聲,和一種空落落的寂靜。

“阿莫,今日若是不開這門。”陳讓的聲音很輕,卻重若千鈞,“寒的就不只是沈家父子的心,是北疆數十萬將士的心。國難當頭,自斷臂膀,智者不為。”

他最後望了一眼沈照野消失的街道方向,那裏早已空無一人,只有寒風卷起地上的塵土。

“至於後果……”陳讓整理了一下臂甲,轉身朝城下走去,聲音隨風飄散,“我擔著便是。”

內閣官衙坐落於皇城東側,朱門高墻,氣象森嚴,平日裏往來皆是紫袍玉帶的朝廷大員,步履從容,低聲議政,連門前石獅都仿佛帶著一股不言自威的肅穆。

今日這份肅穆,卻被一陣驟雨般急促的馬蹄聲踏得粉碎。

沈照野一馬當先,身後王知節、照海及三十名北安軍精銳緊隨,毫無停滯地沖過官衙前空曠的廣場,直抵那兩扇緊閉的朱紅大門前。戰馬嘶鳴,鐵甲鏗鏘,塵土飛揚,將內閣庭前的寧靜與威嚴沖擊得七零八落。

門前值守的幾名綠袍小吏和帶刀侍衛被這突如其來的陣勢駭得連連後退,一個為首的管事模樣的中年官員硬著頭皮上前,張開雙臂試圖阻攔,聲音發顫:“此乃內閣重地,何人膽敢……”

他話未說完,沈照野甚至未曾下馬,只是手腕一翻,腰間佩刀已然出鞘半尺。刀光如雪,不是劈砍,而是輕飄向前一遞,刀尖便搭在了那官員的左肩官服補子上,冰涼的冷意瞬間穿透衣料。

那官員僵在原地,臉色煞白,一動不敢動。

沈照野手腕微擡,刀鋒貼著對方的肩膀向上滑動,擦過脖頸旁冰涼的皮膚,最後刀面不輕不重地拍在那官員的側臉上,略一用力,將他整個人撥得踉蹌著向旁邊歪倒,讓開了通路。

自始至終,沈照野甚至沒正眼看他一下。

“走。”他收回刀,歸鞘。

朱紅的大門敞著,能看見裏面幽深的甬道和遠處鋪著光潔金磚的堂前空地。平日裏,連品級低些的官員走到這裏,都要整冠肅容,放輕腳步。

沈照野沒停,也沒看那門楣上高懸的、被視為帝國文脈中樞的匾額。

他胯下的戰馬像是懂得主人的心意,前蹄在最後一級臺階上略一停頓,隨即昂首,噴著粗重的鼻息,毫不猶豫地踏上了內閣官衙那平整如鏡、光可鑒人的金磚地面。

“噠。”

馬蹄鐵與堅硬光滑的金磚接觸,發出一聲清晰到有些刺耳的脆響。

沈照野端坐馬背,玄色鐵甲上還沾著一路的塵土和未幹的寒露,額發被風吹得有些亂,落下的搭在冷硬的眉骨邊。他臉上沒什麽興味,目光平視前方,看著不遠處堂內那幾個聞聲驚起、滿臉駭然的文官,如同看著路邊的幾塊石頭。

他就這樣騎著馬,不疾不徐,朝著內閣正堂深處走去。

“噠、噠、噠。”

馬蹄聲在空曠高闊的堂內回蕩,一聲接一聲,不緊不慢,踏過這片意味著文官權威與秩序的階面,悍然闖入了這片從未被刀兵與鐵蹄玷汙過的清貴之地。

王知節跟在他側後方一步,同樣沒有下馬,照海緊隨其後。

再後面,三十名北安軍騎兵魚貫而入。鐵甲摩擦,刀鞘輕撞,沈悶的腳步聲混著馬蹄聲,填滿了這原本只該有低語和紙張翻動聲的方寸之地。

他們沈默地分散開,占據了大堂兩側和門口,如同一道黑色的、帶著硝煙味的鐵壁,將內外隔絕。

日光從高大的門窗外斜射進來,照在沈照野的肩甲和戰馬的鬃毛上,也照在那些文官慘白驚惶的臉上,照在他們的紫袍玉帶上。

沈照野一直走到堂中,才勒住馬,連馬都懶得下。戰馬停下,前蹄不安地刨了一下光潔的地面,又發出一聲輕響。他微微垂眸,居高臨下,看著那幾個或怒或懼、僵在原地的官員。

堂內懸掛的歷代名臣畫像,香爐裏裊裊的青煙,堆滿案牘的書案,還有那股無處不在的、陳年墨卷與熏香混合的文氣,所有這一切,在這群不速之客帶來的鐵血氣息面前,都顯得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擊。

“沈照野!你大膽!”今日當值的趙閣老須發皆張,指著沈照野,氣得渾身發抖,話都說不利索,“此乃內閣中樞!你竟敢縱馬擅闖?成何體統!你這是要造反嗎?此事老夫定要奏明陛下,參你一個藐視朝堂、意圖不軌之罪!還不速速退下!”

另外兩位侍郎也是面無人色,又驚又怒,連連後退,撞翻了身後的椅子。

沈照野俯身,笑道:“奏吧,等你的折子送到禦前,看看是北疆失地的罪先下來,還是我的罪先論處。”

他不再廢話,直接從懷中抽出兩份早已備好的文書,手腕一抖,文書展開。一份是蓋著北安軍印信的軍情急報抄件,另一份則是厚厚的名單。

“兀術連破數城,赤雁關以南沿線官員,或死或降或逃,已不堪用。吏部雁王記室顧守白,已擢選可堪任事者,列名在此。”他抖了抖那份厚厚的名單,“內閣即刻用印,下發任令。我要這些人,三天內到任,接手城防、民政、糧秣。晚一天,按貽誤軍機論。”

一位姓孫的侍郎硬著頭皮開口:“沈將軍,官員任免,自有朝廷章程!需吏部核驗,陛下禦批,豈能因你一言而決?此名單我等還需覆核,再議……再議。”

“覆核?再議?”沈照野打斷他,“孫侍郎,兀術的騎兵,此刻就在赤雁關以南的平原上跑馬。他們跑一天,就近永墉一天。你是想等他們跑到永墉城下,再坐下來慢慢覆核、再議,該派誰去守那些已經丟了的空城,該讓誰去給烏紇人帶路?”

“還是說,孫侍郎覺得,那些棄城而逃、開門揖盜的廢物,還能用?或者,你有人選,比這份名單上的更合適,更能立刻頂上去,擋住烏紇人的刀?”

孫侍郎被他問得啞口無言,額角冷汗涔涔。

另一個姓錢的侍郎見狀,急忙打圓場:“世子,茲事體大,非我等不配合。只是這任令一下,便是潑天責任。若無陛下明旨,內閣擅自委任沿途州府主官,這僭越之罪,誰也擔不起啊!不如將軍先將名單留下,我等立刻派人去逐鹿山,請陛下定奪,必以最快速度……”

一直沈默的王知節忽然開口:“錢侍郎,從永墉城到赤雁關,八百裏加急跑死馬,也要兩天。陛下若再思量一二,朝會再議一議,各部扯皮一番,沒個三五天,旨意下不來。旨意下來,新任官員動身赴任,又需時日。等他們到了地方,烏紇人恐怕已經坐在州府衙門裏喝茶了。”

他看向三位官員,姿態是十足的客氣,說出來的話卻字字誅心:“到了那時,追究起來,北疆糜爛至此,是前線將士守土不力,還是中樞廟堂決斷遲緩、用人不當、坐失良機?”

三位官員臉色齊刷刷又白了一層。

沈照野適時接話:“第二件事。那些丟了城池、降了敵寇、或者幹脆卷了庫銀跑路的敗類,該殺。北安軍此番回援,沿途便要清理門戶。內閣需行文,授我全權處置之權,便宜行事,遇此類敗類,可先斬後奏。”

“先斬後奏?!”趙閣老一把老骨頭幾乎跳起來,“沈照野,你瘋了?那是朝廷命官 豈是你想殺就殺?便是罪證確鑿,也需押解回京,三司會審,明正典刑!你一個武將,安敢如此無法無天?!”

沈照野終於正眼看向趙閣老:“老大人跟我講法?那些開城降敵的官,跟烏紇人講法了嗎?那些卷了軍餉跑路的蠹蟲,跟邊關餓著肚子守城的將士講法了嗎?”

“北疆的防線,不是被烏紇人硬生生砸開的,而是被自己人,從裏面,一塊磚一塊磚撬松的。如今墻塌了,狼進來了,你還要我按著你們的法,慢悠悠地審,慢慢地判,等著給那些蛀蟲收屍,還是等著他們被烏紇人封個官,調轉槍頭來打我們?”

他每問一句,便驅馬向前一步,戰馬噴著粗重的鼻息,鐵蹄叩擊金磚,步步緊逼。那高聳的陰影和幾乎凝成實質的殺氣,壓得三位文官喘不過氣,連連後退。

就在此時,照海緩緩拔出了腰刀,他沒有多餘動作,只是將雪亮的刀鋒橫在身前,用一塊麂皮,慢條斯理地、一下一下擦拭著刀身。刀刃摩擦皮料的細微聲響,在死寂的大堂裏,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趙閣老氣得幾乎暈厥:“你……你們這是逼宮,是脅迫朝廷!老夫絕不與你們這等武夫同流合汙!絕不用印!”

“老大人,你可以不用印。”沈照野勒住馬,停在距離三位官員僅一步之遙的地方,俯視著他們。

“但,趙閣老,孫侍郎,錢侍郎,容我提醒諸位幾句。”

“北疆的門,是在你們眼皮子底下,被自己人打開的。”

“如今,我要去把門堵上,把蛀蟲揪出來碾死,換上能頂事的人。”

“你們可以選擇,現在就用印,給我任令和處置權。事成之後,朝廷敘功,少不了你們一份臨危決斷、力挽狂瀾的考語。”

他頓了頓。

“或者,你們可以繼續守著你們的章程、你們的法度,拖延,推諉,上報,等待。”

“但請諸位老大人想清楚。”

“等兀術的馬蹄真的踏破永墉外城,等陛下問起北疆何以潰敗至此、中樞何以應對無力的時候。”

“屆時,需要站出來,給天下人一個交代的,除了前線那些該死的敗類。”

“會不會也有幾位身居樞要、卻未能及時洞察奸宥、果斷處置、以致貽誤戰機、山河破碎的……閣老、侍郎?”

趙閣老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灰,指著沈照野的手指顫抖得不成樣子,嘴唇翕動,卻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孫侍郎和錢侍郎更是面無人色,冷汗浸透了中衣。他們毫不懷疑,以沈照野此刻展現出的強勢和北疆確鑿的敗績,他絕對做得出這樣的事情。

沈照野不再催促,只是安靜地坐在馬上,手指輕輕敲擊著馬鞍,發出篤篤的輕響。

王知節再度開口:“諸位大人,少帥行事雖急,然拳拳之心,皆為社稷。此刻每快一刻,便能多救一地百姓,多阻胡騎一步。內閣若此時鼎力相助,便是於國有功,於民有德。史書工筆,後人論及今日危局,必會記得,是內閣諸公,於大廈將傾之際,毅然擔綱,簽發任令,授予全權,方能力挽狂瀾於既倒。此乃不世之功業,何必拘泥於尋常章程?”

威逼,利誘,擺明後果,再給個臺階。

沈默,令人窒息的沈默。只有照海擦刀的細微聲響,和戰馬偶爾不耐的噴鼻聲。

終於,錢侍郎最先崩潰,他頹然跌坐在身後的椅子上,對縮在柱子後面、幾乎要暈過去的書吏嘶聲道:“印……印綬!空白文書,快拿來,按……按沈少帥吩咐的辦!”

孫侍郎也無力地擺了擺手,算是默認。

趙閣老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幾下,最終,沒有反對。

沈照野臉上沒有任何得意神色,仿佛這一切早在他預料之中,他只是揮了揮手,照海立刻下馬,接過書吏顫抖著捧來的內閣大印和空白文書,與王知節一起,當場核對名單,撰寫任令和授權文書。

不到半個時辰,所有加蓋了內閣大印的文書備齊。沈照野接過,看也不看,隨手塞進懷中。

“叨擾了。”

他調轉馬頭,三十騎隨之而動,如同來時一樣,沈默而迅疾地撤出了內閣大堂。馬蹄聲再次敲擊著金磚地面和漢白玉臺階,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官衙之外。

只留下內閣大堂內一片狼藉,幾位值守官員面如死灰,癱坐在椅子上,久久無法回神。

永墉城北,浛洸門城樓之上。

風從北方原野吹來,帶來塵土與一片寒意。李晟披著一件暖裘,靜靜立在垛口後,他身側,半步之後,站著錦衣衛總督李長恨,兩人皆沈默地望著城外。

視野盡頭,一隊黑甲騎兵正匯聚成流,如同離弦的黑色箭矢,朝著北方那片蒼茫的天際疾馳而去。

馬蹄踏起滾滾煙塵,在初春清冷的天光下拉出一條長長的、決絕的軌跡。為首那桿玄底沈字大旗,在風中獵獵狂舞,即使隔得這麽遠,也能感受到那股一往無前、仿佛要撕裂一切的銳氣。

那是沈照野,和他剛剛匯合的三百北安軍,他們剛剛從這裏,用最蠻橫的方式闖進永墉,又用最決絕的姿態離開,奔向那片正被烏紇鐵蹄踐踏的國土,也奔向背後無數算計與冷箭。

李晟看著那隊越來越小的黑點,直到他們徹底消失在北方天地相接的灰線之後,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拿到了。”李晟開口,聲音很輕,像是自語,又像是在對身側的人說。

“嗯。”李長恨應了一聲,“內閣的人,骨頭比預想的軟些。也好,省了麻煩。”

他微微側身,面向李晟。

“逐鹿山那邊,山下流民積聚已至極限。今夜,會有一批身份不明的人,混入流民當中,煽動沖擊行宮。禁軍不得不進行鎮壓,死傷,不會少,屆時,場面會很難看。陛下受驚病重,需要靜養的消息,會坐得更實。而北安軍煽動流民、圖謀不軌的流言,也會隨著血腥味,傳得更遠。”

李晟的手指在狐裘的軟毛上蜷縮了一下,沒有打斷。

“南邊,南淮水師謀逆的消息,最遲明日午後,會傳回永墉。再經由我們的人,呈報至逐鹿山禦前。”李長恨繼續道,“水師將領與宋王外家素有勾連,證據確鑿。陛下震怒,宋王失寵,已是定局。而水師動蕩,東南海防空虛,也能更好地牽制朝野視線,為北疆和永墉這邊,騰出餘地。”

李晟依舊沈默地聽著,目光落在遠處空無一物的原野上。

李長恨並不在意他的沈默,說完這些,他略微提高聲音:“文斯。”

一直侍立在數步外的文斯立刻上前,躬身:“義父。”

“北疆那邊。”李長恨道,“沈望旌經營多年,根深蒂固,軍心難撼。沈照野此番南下,看似莽撞,實則進退有據,是塊硬骨頭。”

“永墉這邊,彈劾施壓,煽動流言,制造沈家父子與朝廷離心離德的局面,是明線。但光靠這些,未必能逼他們反。沈望旌骨子裏忠君,沈照野雖桀驁,卻也未必敢真背上叛臣之名。”

文斯躬身:“義父的意思是,還得從北安軍裏頭,再添把柴?”

李長恨道:“沈望旌的軟肋,不在權位,而在北安軍,在北疆那些跟著他吃飯的百姓兵卒。”

文斯接話:“北疆暗樁回報,北安軍這八年守得苦,糧餉器械一直短缺,軍中對朝廷,尤其對戶部兵部,早有怨氣,只是被沈侯爺強壓著。侯爺自己也為這個多次上書,話都說得很硬,都被留中不發,或者敷衍了事。”

李長恨點頭:“這是其一,怨氣有,但不夠。”他道,“兀術南下,一路城池有降的,也有真打過、打不過才破的。把那些真拼死抵抗過、最後城破殉國的守將,尤其跟沈望旌、沈照野有舊,甚至出身北安軍的,多渲染,傳回北安城去。要讓人覺著,他們是後援不至、被人故意拖著糧草軍械才死的。”

“另,把戶部兵部確有人克扣拖延北疆糧餉的實據,還有他們跟江南糧商、跟晉王那邊勾連的線頭,漏給北安軍裏的中層將領。不用全真,七分實,三分引就行,讓他們自己去找。”

文斯補道:“還可以安排些人,扮成北疆逃難到北安城的百姓或者潰兵,在軍營和街面上散話,說朝廷已經打算放棄北疆,往裏撤人了,北安軍就是最後的棄卒。或者,說陛下早就嫌沈望旌功高震主,這回烏紇來,正是借刀殺人。”

李長恨略一點頭:“可用,但火候要準,太離奇了反而惹疑。”

文斯應道:“屬下明白。等烏紇大軍過去,立刻以協防、查奸細為名,派些朝廷兵馬或者地方團練,進北安軍防區。這些兵軍紀不用太好,由著他們跟北安軍鬧點搶掠與口角。再讓咱們的人煽風,把小事鬧大,說成朝廷派兵來監視、欺壓北安軍、鳥盡弓藏。”

“這麽一來,外有強敵殺袍澤親眷,內有朝廷兵馬步步緊逼,加上糧餉不足、同袍冤死、少帥蒙冤的傳言,北安軍就是鐵板一塊,也得裂開縫。這時候,要再有人登高喊一嗓子清君側、給同袍報仇、找條活路……”

李長恨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沈望旌能壓一時,壓不了一世。軍心真要散了,要麽散,要麽反。你們要做的,是把所有能點著的柴火,都堆到他腳底下。至於什麽時候點,怎麽點……”

他頓了頓,看向文和:“北疆跟烏紇的線,不能斷。緊要關頭,或許要他們搭把手,讓這把火燒得更旺,更像那麽回事一些。”

文和重重點頭:“屬下會安排妥帖,不出紕漏。”

“去吧。”李長恨擺擺手,“手腳幹凈點。”

李長恨揮了揮手,文斯無聲退下,重新融入陰影。

城樓上又只剩下李晟和李長恨兩人,寒風呼嘯,吹得李晟狐裘下擺不停翻卷。

良久,李晟終於轉過頭,看向身側這個他從小敬畏、依賴,如今卻越來越感到陌生和悲涼的叔父。

他嘴唇動了動,聲音有些幹澀:“叔父,一定要如此嗎?”

李長恨也看向他,那雙總是深沈難測的眼睛裏,此刻清晰地映出李晟蒼白而掙紮的臉。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擡手,輕輕替李晟攏了攏被風吹亂的狐裘領子,動作細致,一如李晟幼時每次受驚或生病後,他安撫他的樣子。

“阿晟。”他開口,聲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若不如此,你當如何?”

“等著陛下病愈,然後繼續看著他,用晉王磨你,用齊王、雁王乃至宋王來平衡你?等著他在你身邊布滿眼線,等著他對你每一次試圖施政、每一次體恤民生的舉動都報以猜忌和打壓?還是等著他將沈望旌、沈照野這樣的邊軍悍將,要麽消耗殆盡,要麽逼反,要麽收為己用,成為懸在你頭頂更利的刀?”

他的聲音漸冷:“等著這大胤的江山,在他的平衡與權術之下,繼續糜爛下去,國庫空虛,邊防空虛,民怨沸騰,直到某一天,內憂外患一齊爆發,將這艘早已千瘡百孔的破船,徹底擊沈?”

李晟臉色更白,手指緊緊抓住垛口冰冷的磚石。

“阿晟,你又可知,在陛下心中,這大胤的江山,究竟是什麽?”

他不等李晟回答,自顧自說下去:“是棋盤,他一人執子的棋盤。”

“你我,晉王,齊王,雁王,盧敬之,張啟正,沈望旌,乃至朝堂上每一個官員,邊關每一個士卒,甚至永墉城裏每一個販夫走卒,在他眼裏,都只是棋盤上一枚棋子。有用時,放在關鍵處;無用時,或棄或毀;不聽話時,敲打敲打;太顯眼時,便挪到別處,或者幹脆換掉。”

他微微側身,指向北方沈照野消失的方向:“沈望旌父子,戰功赫赫,忠心耿耿,守北疆八年,是大胤北門最硬的釘子。可陛下對他們如何?糧餉克扣,援軍不至,猜忌日深。為何?因為他們太硬,太顯眼,功勞太大,在北疆軍民心中聲望太高。這樣的棋子,好用,但也危險。所以陛下既要靠他們守門,又要防著他們坐大,更要時不時敲打,讓他們記住,誰才是執棋的人。”

他又指向城內隱約可見的宮闕飛檐:“盧敬之,三朝老臣,門生故舊遍布朝野,文官之最。陛下用他平衡武將,推行文治,也縱容他結黨營私,撈取好處。為何?因為盧敬之及其背後勢力,是陛下掌控朝堂、制衡各方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當他年老體衰,或者其勢力開始尾大不掉、試圖影響棋局時呢?陛下便會默許甚至推動雁王去鬥他,去攻訐他,直到他倒下,或者乖乖交出手中的權力,換上更聽話、更合適的棋子。”

“這就是你父皇的治國之道。”李長恨嘲弄道,“權術制衡,萬物為棋。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在他心中,或許都比不上這盤棋的萬分之一。他享受這種操控一切、將所有人的命運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感覺。為此,他可以坐視北疆將士餓著肚子守國門,可以默許江南漕弊掏空國庫,可以冷眼旁觀天災人禍一次次損耗民生國力。”

他向前一步,逼近李晟,肅然道:“阿晟,你告訴我,這樣的棋局,這樣的江山,是你想要的嗎?是你母後臨終前拉著我的手,囑托我一定要護你周全、盼你成為的明君聖主該繼承的嗎?”

李晟怔然。

“阿晟,你仁厚,心善,這是你的好處,也是你的軟肋。”李長恨看著他,“但你要明白,坐在那個位置上,有時候,心軟,就是對自己,對跟隨你的人,甚至對這個天下最大的殘忍。陛下他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他夠狠,夠絕,所以他能坐穩江山。但他對誰都狠,包括對他自己的兒子。他眼裏只有權術,沒有天下。這樣的人,不配一直坐在那個位置上。”

他伸手,握住李晟冰涼僵硬的手:“叔父要做的,不是修補這艘破船,而是換一艘新船,一艘由你掌舵,能駛向真正太平盛世的船。這過程,註定要有破,有立,要有犧牲,有汙名。這些都有我,而你,只需要在合適的時候,站出來,接過權柄,然後,去做一個真正的皇帝,一個你母後希望你成為的、能讓這江山煥然一新、讓百姓安居樂業的皇帝。”

李晟被他握得手骨生疼,他閉上眼,胸膛劇烈起伏,腦海中閃過山下那些絕望的流民,閃過沈照野決絕離去的背影,閃過父皇那雙深沈難測、仿佛洞悉一切卻又冷漠無比的眼睛,閃過無數可能因這場陰謀而喪生、而蒙冤的面孔。

掙紮,痛苦,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許久,他睜開眼,眼中那些屬於仁厚太子的仿徨與不忍,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種深沈的、近乎死寂的疲憊。

他緩緩抽回自己的手,聲音低啞:“侄兒明白了。”

李長恨看著他,眼中閃過幾絲柔光,但很快又恢覆了深潭般的平靜。

李晟低下頭,看著自己方才被握緊、此刻仍殘留著痛感的手,忽然低低地問:“叔父,若事有不諧,被父皇察覺,後世史筆會如何寫您?您這一世名……”話未盡,言外之意卻溢於言表,李長恨為了他,做的這些事,一旦敗露,便是千古罵名,遺臭萬年。

李長恨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有些蒼涼,卻又帶著一種近乎狂妄的、不在乎一切的灑脫。他伸手,如同李晟幼時無數次那樣,輕輕撫了撫他的頭頂,溫柔無比。

“阿晟。”他聲音輕柔,“為了你,這一世虛名,算個什麽東西。”

他收回手,重新負於身後,望向遼闊而危機四伏的北方大地,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改天換地般的篤定。

“你會成為一代明主。”

“青史之上,自會有你的煌煌功業。”

“至於李宸,你的父皇……”

他頓了頓,面上揚起一抹笑,冷聲道。

“他會遺臭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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