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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長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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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長河(上)

“快!去請太醫!殿下方才受了驚嚇,現下舊疾犯了,氣息急促,臉色煞白!若有個好歹,你們擔待得起嗎?去稟報晉王殿下,就說六殿下需立刻移往妥當處診治,耽誤不得!”

裴頌聲的聲音忽然傳開,暖閣內慌張又忙亂。侍衛首領臉色幾經變化,看著裴頌聲那慌張的神色,又想起裏面那位雁王殿下確實素有體弱之名,一時猶豫。

裴頌聲見狀,更是厲聲道:“還楞著做什麽?真要等出了事,讓晉王殿下背上苛待兄弟、致其病重的名聲嗎?快去!”

侍衛首領終究不敢真擔這個責任,咬了咬牙,留下兩人看守,自己匆匆帶人離去,想必是去請示或安排。

暖閣內,李昶聽著外面的動靜,嘴角極輕微地彎了一下,旋即恢覆平靜。

棋局已亂,落子須爭先。

那玄甲侍衛首領前腳剛離開去請示,後腳便有腳步聲匆匆傳來。不是晉王的人,而是一位須發花白的老宗親——榮王李弼,論輩分是當今皇帝的皇叔。

老人家年事已高,本不必來逐鹿山,卻因看重祭神之禮,堅持隨行,被安置在離暖閣不算太遠的另一處院落。此刻他大約是聽聞了爆炸後的混亂,又恰好聽到這邊裴頌聲的高聲呼喊,便在自家仆役攙扶下,顫巍巍地過來了。

“怎麽回事?六郎怎麽了?”榮王聲音蒼老,目光掃過門口剩下的兩名玄甲侍衛,面露不滿。

裴頌聲立刻上前,躬身行禮:“回榮王爺,我家殿下自方才驚變,回到此處便覺心悸氣短,面色不佳,方才更是似有昏厥之兆。小人鬥膽,已讓人去請太醫。只是這暖閣簡陋陰冷,實非養病之所,懇請王爺做主,能否讓殿下移往稍暖和的廂房診治?”

榮王眉頭緊皺,看了緊閉的屋門一眼:“開門,本王瞧瞧。”

侍衛有些猶豫,榮王身後跟著的王府護衛已上前一步,雖未拔刀,氣勢卻已不同。侍衛終究不敢強硬阻攔這位輩分極高的老王爺,只得讓開。

門被推開,榮王邁步進去。只見李昶靠在椅中,雙目微闔,臉色在炭火映照下顯得愈加蒼白,額角似有冷汗,呼吸確比常人輕淺急促些。

李昶並未完全昏厥,聽到動靜,勉強睜開眼,見是榮王,掙紮著想行禮,卻虛弱無力,只低低喚了聲:“皇叔祖……”

榮王年邁心慈,見狀更是信了八九分,上前兩步,溫聲道:“六郎莫動,好生歇著。”他轉頭,對跟進來的裴頌聲和自家仆役道,“這地方確實不是養病的地兒。去,把我那院子東廂房收拾出來,幹凈暖和些,再催催太醫!”

他又看向門口噤若寒蟬的侍衛,語氣淡了些:“晉王那邊,本王自會派人去說。你們留兩個人在這兒聽用便是,其餘人,該幹什麽幹什麽去。”

榮王輩分高,雖無實權,但面子大。他開了口,又親眼見到李昶的病狀,侍衛不敢再攔,只得應是。

很快,李昶便被裴頌聲和祁連等人,用一架臨時尋來的軟椅,小心地擡出了暖閣,送往榮王暫居的院落。那兩名奉命聽用的玄甲侍衛,也只能遠遠跟著。

榮王的院子果然比那偏僻暖閣強上許多。東廂房早已收拾出來,炭盆燒得旺,被褥也幹凈。太醫很快被催來,是司醫署一位姓劉的院判,醫術老道,人也謹慎。他把了脈,觀了面色,又問了幾句,沈吟片刻,開了方子,說是驚悸傷神,邪風內侵,需靜養安神,避風保暖。

李昶虛弱謝過皇叔祖和劉太醫,表示想小憩一會兒。榮王囑咐下人好生伺候,便也離開了,他年紀大了,這一番折騰也乏得很。

廂房內終於暫時安靜下來,只剩下李昶、裴頌聲和守在門外的祁連。

李昶臉上那層刻意為之的虛弱淡去些,但眼底的疲憊是真的。他靠坐在床頭,低聲問:“外面情形如何?”

裴頌聲回稟:“亂了套,但也快被按下去了。陛下已回主殿,據說受了驚嚇,但龍體無恙,只是需要靜養,暫不見人。晉王、齊王、潤王等都在主殿外候著。吳振帶著禁軍正在全力肅清餘孽、排查隱患,動靜很大,已經抓了不少身份可疑的工匠、仆役,還有兩個倒黴的低品階禮部官員。”

“趙英呢?”李昶問。

“趙副統領被派去封鎖爆炸現場,勘驗殘跡,追查可能逃竄的刺客。我們的人試著遞了話,把烏紇刺客追擊沈少帥至附近的風聲,借著一個與朔風軍有舊的禁軍老兵之口,無意間透露給了趙英手下一個小校,那小校已經報上去了。”裴頌聲道,“趙英那邊還沒明確反應,但應該已經聽到風聲了。”

李昶點點頭:“隨棹表哥那邊有消息嗎?”

“照海剛遞了信進來。”裴頌聲從袖中摸出一小卷紙條,“沈少帥的人分了三路。一路暗中盯著晉王及其心腹的動向,一路混在協助清理現場的雜役裏,查看香鼎和另外兩處爆炸地的殘留,特別是引火之物和可能的機關痕跡。第三路,由沈少帥親自帶領,在追查那些刺客的屍體和兵器來源,同時也在找工部那幾個負責祭壇器械的官員,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紙條上的字跡很潦草,是照海的手筆,簡要說明了情況,信末提到,在祭壇西側被炸毀的石柱基座附近,發現了一些硝石碎末,已悄悄取用。

李昶看完,將紙條湊近炭盆,看著它化為灰燼。

“硝石來源需留意,還有工部那些人。”他沈思道,“晉王若想將此事完全栽給外邦細作或天災意外,就必須處理掉所有指向人為的線索。那些工匠和被抓的官員,恐怕兇多吉少。”

“我們得搶在前面,至少保住一兩個活口,或者拿到確鑿證據。”裴頌聲道。

“嗯。”李昶應道,“榮王皇叔祖在此,是個機會。我病著,無法親去主殿面聖請安,但可修書一封,由皇叔祖代為轉呈,以達驚懼憂思之情,並提及,聽聞有北疆將士為護駕追敵而至,英勇可嘉,若陛下有餘暇,或可垂問,以安忠臣之心。”

裴頌聲立刻明白:“借榮王爺之手,把沈少帥護駕之事,以這種方式,遞到陛下耳邊。也提醒陛下,此事或許另有隱情,不止是細作那麽簡單。”

“正是。”李昶道,“筆墨伺候。”

裴頌聲很快取來紙筆。李昶略一思索,提筆寫下一封情真意切、言辭懇切的信。信中先歉道自己受驚病倒,無法親侍君前之愧疚;再言及對陛下龍體、對社稷安穩的深切憂心;信末又提到,恍惚間聽底下人議論,似有北疆忠勇將士為追剿犯境胡虜,星夜兼程趕來護駕,其心可憫,其行可彰,若陛下得閑垂詢,必能明察忠奸,慰勉將士之心。

“祁連。”信寫完,李昶喚道。

祁連應聲進來。

“你親自將此信送去給榮王爺,就說我病中惶懼,思及君父,草就此書,煩請皇叔祖得便時代為轉呈禦前,以表寸心。切記,態度要恭謹,只送信,不多言。”

“是!”祁連接過信,小心收好,轉身離去。

“之後……”李昶看向裴頌聲,“我們得知道,主殿那邊,此刻到底是誰在說話,陛下究竟是何情形。還有,太子那邊,從永墉可有什麽新消息傳來?”

裴頌聲道:“主殿被吳振的禁軍圍得鐵桶一般,我們的人靠不近。但陛下若真只是靜養,總要有太醫進出,有旨意傳出。可以從太醫和傳旨太監身上想辦法。至於太子那邊……”他頓了頓,“永墉最新的消息還沒到。但顧彥章先前提醒,李長恨坐鎮東宮,我們往逐鹿山傳遞消息,須格外小心,恐被截獲或篡改。”

李昶點頭:“既如此,我們與永墉的往來,先如此,一切等逐鹿山局勢明朗些再說。當務之急,是拿到爆炸的實據,保住關鍵人證,並將隨棹表哥護駕之事坐實。另,想辦法看清楚,這逐鹿山上,除了晉王,還有誰在暗中活動。”

他頓了頓,又道:“晉王不會輕易放過我。榮王的面子能擋一時,擋不了一世。他很快會反應過來,或以探病為名,或借陛下之名,再來找我。在他來之前,我們必須有所收獲。”

裴頌聲點頭:“明白,我親自去盯著趙英那邊和工部那些人的下落。沈少帥那邊若有進展,也會立刻報來。”

“萬事小心。”李昶囑咐。

裴頌聲笑了笑:“殿下放心,這渾水,我趟慣了。”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又恢覆了那副略帶散漫的模樣,推門出去,很快消失在院落外漸濃的暮色中。

廂房裏,炭火劈啪。廂房外,暮色四合,榮王院落裏的仆役動作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病中的雁王。李昶獨自靠在床頭,望著窗外逐漸暗淡的天光。

祁連很快回來了,帶回榮王的答覆——信已收下,老人家答應明日若得機會,便代為轉呈,還讓祁連傳話,囑咐李昶好生將養。

這在意料之中,李昶更關心的是外面的風聲。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廂房外傳來刻意放重的腳步聲,以及守院仆役低聲的通報:“晉王殿下遣人來探視雁王殿下。”

來了,比預想的快。李昶示意守在屋內的祁連,祁連立刻退到屏風後陰影裏,手按刀柄。李昶上下呼吸幾回,讓面色看起來更蒼白些,閉上眼睛,擺出昏沈淺寐的姿態。

門被輕輕推開,進來的並非晉王本人,而是他身邊那個名叫焦顏的心腹長史,身後跟著一個提著藥箱、太醫打扮的人。

焦顏上前幾步,隔著幾步遠躬身行禮,聲音平和:“奴才焦顏,奉晉王殿下之命,前來探視雁王殿下。聽聞殿下玉體違和,王爺十分掛心,特讓奴才帶了太醫過來,再為殿下請脈診視。王爺本欲親來,奈何陛下那邊尚需伺候,主殿外事務繁雜,一時脫不開身,還望雁王殿下勿怪。”

李昶這才悠悠轉醒,眼簾微掀,看向焦顏:“有勞三哥掛念,焦長史親自過來,本王愧不敢當。劉太醫方才已來看過,開了方子,說是靜養便好,怎好再勞動三哥。”

焦顏態度恭敬,卻堅持:“王爺吩咐了,定要奴才親眼看著太醫診過,回去才好稟報,讓王爺放心。殿下且安心讓太醫瞧瞧,也是王爺的一片心意。”說罷,對身後那太醫使了個眼色。

那太醫上前,行禮後便欲搭脈。

李昶心知推脫不得,反而顯得心虛,便微微頷首,將手腕伸出。太醫手指搭上,凝神細診,片刻後又請李昶張口觀舌,詢問了幾句何處不適、可曾心悸頭暈等語。李昶一一含糊應了,無非是驚懼過後,周身乏力,胸悶氣短之類。

太醫診畢,退後兩步,對焦顏道:“雁王殿下脈象浮促,確是驚悸傷神,邪擾心脈之象。與劉院判診斷大抵相符。現下最需寧神靜養,避勞避風,按時服藥,假以時日,自可平覆。”

焦顏仔細聽著,又問:“可需用些猛藥,或施以針灸,讓殿下盡快好轉?王爺甚是憂心。”

太醫搖頭:“殿下玉體金貴,此刻心神不穩,猛藥急攻恐生變故,針灸亦需氣血平和之時施為。還是以溫和調養為上。”

焦顏這才點頭,轉向李昶:“殿下且寬心養病,王爺那邊,奴才自會如實回稟。一應所需,殿下盡管吩咐這院裏的人。王爺說了,定要讓殿下在此處將養妥當。”他頓了頓,似不經意道,“方才過來時,見祁侍衛在院中,可是殿下身邊人手不足?王爺那邊還可再撥些穩妥的人來伺候。”

李昶咳嗽兩聲,緩了口氣才道:“多謝三哥美意。祁連他們跟著我受了驚嚇,卻也堪用。皇叔祖此處安排周全,就不必再勞動三哥的人了。”

焦顏目光微動,不再堅持,又說了幾句好生休養的套話,便帶著太醫行禮退了出去。

門重新關上,祁連從屏風後閃出,臉色不善:“黃鼠狼給雞拜年!”

李昶卻緩緩坐直了些,臉上那層虛弱褪去,露出思索的神色:“他來,一是查我病情真假,二是試探我身邊防衛,三是看看榮王究竟插手多深。”他頓了頓,“太醫的話,他信了幾分不好說,但至少明面上,他暫時不會強行如何。榮王的面子,他還得顧著。”

“接下來他肯定會加緊動作。”祁連道,“裴先生那邊還沒消息,少帥那邊也不知道怎麽樣了。”

正說著,窗欞極輕地響了三下,兩長一短,是裴頌聲與祁連約定的暗號。

祁連立刻警惕地靠近窗戶,側耳傾聽,片刻後,壓低聲音對李昶道:“是阿順,裴先生身邊的人,說是有急事。”

“讓他進來,小心些。”李昶道。

祁連輕輕推開一扇窗,一個身形瘦小、動作靈活的年輕男子悄無聲息地翻了進來,正是裴頌聲手下專司跑腿傳信的阿順。他臉上帶著汗,氣息微喘,顯然是一路疾奔。

“殿下。”阿順行了禮,急聲道,“裴先生讓小的立刻來稟——趙副統領那邊有動作了。他手下一隊人,在清理祭壇西側廢墟時,發現了一條被炸塌一半的地道,入口極其隱蔽,原先似乎被石柱基座的裝飾石板蓋著。地道不深,但裏面發現了幾個還沒死的工部匠人,還有一堆未用完的硝石和引火之物!”

李昶眸光驟然一凝:“人呢?東西呢?”

“趙副統領已經把人秘密控制起來了,東西也封存了。消息暫時被他壓著,沒往吳統領那邊報。”阿順語速很快,“但晉王那邊好像也聽到了風聲,焦顏離開咱們這兒後,立刻派人往祭壇西邊去了。裴先生說,趙副統領未必頂得住壓力,那幾個人和東西,隨時可能被滅口或調包。”

“世子呢?”李昶立刻問。

“世子的人也在附近盯著,但趙副統領的人守得嚴,一時靠近不了。世子的意思是,若趙英頂不住,或晉王的人硬來,他的人會動手搶人搶物,但那樣一來,動靜就大了,而且等於直接和晉王、吳振撕破臉。”阿順道,“裴先生讓問殿下,下一步如何行事?是讓世子的人伺機而動,還是另想辦法?”

情況急轉直下,趙英發現了關鍵的人證物證,這是天大的轉機,但也成了燙手山芋,將他自己和李昶這邊都推到了風口浪尖,晉王絕不會允許這些活口和證據落到別人手裏。

李昶腦中飛快權衡。

讓隨棹表哥硬搶?風險太大。一旦動手,便是公然對抗正在主持平亂的晉王和禁軍統領,立刻會被扣上擾亂查案、心懷叵測甚至同黨的帽子,之前所有的鋪墊都可能付諸東流。

必須有一個更名正言順的理由,讓這些人證物證能夠被安全地移交,或者至少,不被晉王的人立刻銷毀。

他的目光落在方才焦顏帶來的、那個空了的太醫藥箱上,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

“阿順,你立刻回去,告訴裴先生和世子。”李昶道,“讓他們的人不要硬搶,但必須盯死,確保那些匠人和物證在轉移過程中,不能被滅口或調換。另外,想辦法,將祭壇下發現地道及幸存匠人的消息,透露給此刻在主殿外候著的其他皇子或重臣,比如齊王,比如柳師,或者任何與晉王不太對付、又足夠有分量的人。記住,要快,要在晉王的人控住逐鹿山之前。”

阿順重重點頭:“是。”

“還有——”李昶叫住他,“告訴裴先生,我這裏,需要他再病一場。要病得突然,病得嚇人,最好能讓榮王爺立刻去請陛下身邊的禦醫,或者驚動主殿那邊。”

阿順楞了一下,隨即領悟:“殿下是想……”

“去辦吧,沒時間細說了。”李昶擺擺手。

阿順不敢耽擱,立刻又從窗戶翻出,消失在夜色裏。

“殿下,您這是要?”祁連有些不解。

李昶深吸一口氣,眼底是破釜沈舟的決斷:“晉王想捂蓋子,我們就偏要把蓋子掀開,讓所有人都看到裏面的蛇蟲鼠蟻。趙英一個人頂不住,我們就多找幾個人一起看。我病重驚動禦醫乃至陛下,至少能讓晉王暫時分心,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對那些人證物證做得太過分,也能創造一個機會。”

他看向祁連:“你準備一下,稍後若禦醫真的來了,或者主殿那邊有動靜,院子裏必定會有片刻的忙亂。你趁亂出去,找到隨棹表哥或裴敬聲,告訴他們,一旦人證物證有機會轉移,立刻設法將其中的關鍵部分秘密送到……榮王爺這裏來。”

祁連瞪大了眼:“送到這兒?榮王爺他……”

“榮王爺輩分尊崇,為人剛正,且今日對我有回護之意。東西送到他這裏,晉王輕易不敢來硬搶。”李昶目光深遠,“且由榮王爺這樣一位超然物外的老宗親,在恰當時機向陛下呈上關鍵證據,比由我們任何人出面,都更有說服力,也更安全。”

殿下這是要借榮王之手,行致命一擊,同時將自己和少帥從明處的危險中摘出來。祁連明白了,用力點頭:“屬下明白!定不負殿下所托!”

李昶點點頭,不再多言,重新靠回床頭,閉上眼睛。窗外,逐鹿山的夜色濃重如墨,但暗流之下的交鋒,已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刻。

阿順離開不到一刻鐘,榮王院落的寂靜便被徹底打破。

先是廂房裏傳出一陣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緊接著是瓷器落地的脆響。守在外間的祁連立刻沖進去,隨即發出驚慌的叫喊:“殿下!殿下您怎麽了?!快來人!快去請太醫!”

院中仆役被驚動,慌亂地跑動起來。榮王也被驚起,披著氅衣匆匆趕到東廂房門口,只見李昶伏在床邊,咳得渾身顫抖,臉色在燭火下白得泛青,唇角竟隱隱有一絲刺目的紅。

“這是怎麽了?方才不還好好的?”榮王又驚又急。

祁連扶著李昶,急聲道:“回王爺,殿下方才喝了藥,說要歇下,誰知突然就咳起來,止都止不住,還……還見了紅!”

榮王看得心驚肉跳,他是親眼見過李昶生母宸妃當年病重咳血的模樣的,此刻見李昶這副情狀,心中那點疑慮盡消,只剩擔憂。“快去!拿我的帖子,去主殿那邊,請陛下身邊的胡院正!快去!”他對著自家管事厲聲喝道。

管事不敢怠慢,拿了帖子匆匆而去。

這番動靜不小,晉王那邊安插在附近的眼線立刻將消息遞了回去。焦顏聞報,眉頭緊鎖,心中驚疑不定。白日裏太醫診脈還說只是驚悸需靜養,怎會突然嚴重至此?是真是假?但榮王親自派人去請禦醫,此事做不得假。若雁王真在此時有個三長兩短,而晉王又曾將他軟禁,這名聲可就難聽了。

他不敢隱瞞,立刻報與剛處理完一批逆黨、正與心腹密議的晉王。

李瑾聽了,手頓住,眼底卻閃過一絲陰霾:“老六這病,來得真是時候。”他緩緩道,“榮王叔祖插手,禦醫一去,眾目睽睽,倒不好動了。”

“王爺,那祭壇西邊……”焦顏低聲提醒。

“趙英那邊先別動硬的。”晉王放下酒杯,“吳振已經帶人過去了,讓他以協查之名,把人接過來。趙英若識相,就該知道什麽時候該閉嘴。”

“若是趙副統領不交人呢?”

“那就看老六這場病,能吸引多少目光了。”晉王嘴角勾起,“趁亂把水攪得更渾些,未必是壞事。”

主殿那邊,皇帝確實只是受了驚,加上年歲已高,精神有些不濟,正在寢殿歇著,由貴妃和幾個心腹太監伺候。聽聞榮王為雁王急請禦醫,他閉著眼,只淡淡說了句:“既是榮王叔祖的意思,就讓胡文去吧。”頓了頓,又補充道,“告訴胡文,仔細診,有什麽說什麽。”

胡文是司醫署院正,醫術最精,也最得皇帝信任。他領了旨,匆匆趕往榮王院落。

就在胡院正踏入院門的同時,祭壇西側,氣氛已劍拔弩張。

趙英帶著幾十名親信,將那條炸塌的地道口守得嚴嚴實實。裏面三個奄奄一息的工匠和幾包硝石、引線,被他的人嚴密看管。吳振帶著大隊禁軍趕到,兩撥人馬在廢墟間對峙,火把將人影拉得猙獰。

“趙副統領,你這是何意?”吳振沈著臉,“發現逆黨線索,為何不即刻上報?本統領奉晉王殿下之命,總理此案稽查事宜,爾等速將人犯證物移交!”

趙英擋在前面,不卑不亢:“吳統領,此處乃末將奉命清理、首先發現異常之地。人犯傷勢沈重,證物需專業勘驗,貿然移動恐損毀線索。末將已派人去請刑部和大理寺的勘驗老手,待他們到了,記錄在案,再移交不遲。”他咬死了程序,就是不交人。

吳振眼神一厲:“趙英!你敢抗命?”

“末將不敢。只是職責所在,不敢疏忽。”趙英半步不退,“此案關乎陛下安危,社稷根本,豈能草率?若因移交不慎,損了關鍵證據,放走了真兇,末將擔待不起,吳統領恐怕也擔待不起。”

吳振身後幾個將領臉色微變。

就在僵持之際,一個吳振手下的校尉匆匆跑來,附耳低語幾句。吳振臉色變了變,看向趙英的眼神多了幾分覆雜,冷哼一聲:“趙副統領忠於職守,很好。那本統領便在此處,陪著趙副統領一起等刑部的人!”

他忽然改了態度,不再強逼,反而帶人就地布防,隱隱將趙英的人反包圍起來。

趙英心中凜然,知道晉王那邊必定是有了新的顧忌或計劃,壓力暫時緩解,但危險並未解除。他握緊刀柄,目光掃過周圍黑暗處。裴禦史和沈少帥的人,應該就在附近,接下來,就看誰能更快一步了。

榮王院落裏,胡院正凝神診脈,又仔細查看了李昶的氣色、舌苔,甚至看了那帶著血絲的帕子,眉頭越皺越緊。診了足有一盞茶工夫,他才收回手。

“胡院正,六郎他……”榮王急切地問。

胡文沈吟片刻,斟酌著詞語:“回王爺,雁王殿下此癥,確由驚悸引發,但脈象沈澀紊亂,心脈受損非輕,且有舊疾牽動之象。咳血之癥,乃急火攻心,肺絡受損所致。眼下需先用針穩住心脈,再以湯藥徐徐圖之,萬不可再受刺激,需靜養。”

他說得嚴重,但並未斷言生死,留了餘地。但這心脈受損非輕、急火攻心幾個詞,已足夠讓榮王揪心,也讓悄悄留意這邊動靜的各路人馬心中掂量。

李昶適時地又低低咳嗽幾聲,氣息微弱地對胡文和榮王道謝,眼神渙散,一副強撐精神的模樣。

胡文開了方子,又親自施了針。待李昶昏昏睡去,他才向榮王告辭,回主殿覆命。

榮王送走胡文,回到廂房外間,對祁連和幾個心腹仆役千叮萬囑,務必小心伺候,不得有誤。他自己也疲乏得很,由人扶著回正房歇息了。

院子裏重新安靜下來,雁王病重的消息,想必已隨著胡院正的返回,傳到了該知道的人耳中。

祁連守在李昶床邊,耳朵卻豎著,捕捉著外面一切細微的聲響。不知過了多久,窗欞再次傳來極輕的叩擊聲,這次是兩短一長。

祁連精神一振,看向李昶。李昶緩緩睜開眼,眼中一片清明,哪有半分昏沈,他微微點頭。

祁連立刻悄聲靠近窗戶,低語幾句,隨即輕輕推開一條縫。一個黑影滑了進來,落地無聲,正是沈照野身邊的親衛統領,照海。他渾身帶著夜露寒氣,臉上有一道新鮮的血痕。

“殿下,少帥讓屬下稟報。”照海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趙英那邊暫時頂住了,吳振沒敢硬搶,但把人圍死了。刑部和大理寺的人被晉王的人在半路請去別處協助調查了,一時半會兒到不了。少帥判斷,晉王是在拖時間,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或者等我們這邊……”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李昶,意思很明顯,等雁王病重吸引的目光轉移或淡化。

“少帥的人已經摸清了地道和那三個工匠的情況。”照海繼續道,“其中一個年長的工匠,意識還算清醒,斷斷續續說,他們是受了工部一位員外郎的指派,在祭壇基座下加設穩固的暗樁,材料是那位員外郎提供的,他們只負責按圖施工,根本不知道那些硝石是做什麽用的。爆炸前幾日,那員外郎還親自來查看過。”

“工部員外郎?叫什麽?現在何處?”李昶立刻問。

“姓鄭,名廉。爆炸發生後,就再沒人見過他。少帥懷疑,此人要麽已被滅口,要麽就是晉王的人,此刻正被藏匿或保護起來。”照海道,“少帥說,那老工匠是關鍵人證,必須保住。吳振的人盯得緊,強搶不易,且會立刻暴露。少帥問殿下,之前說的轉移之策,是否如此?時機恐怕就在這一兩個時辰內,晉王不會等太久。”

李昶腦中思緒飛速轉動,榮王剛因為自己病重驚動了禦醫,此刻院中戒備看似嚴密,實則目光都在自己這病人身上,外松內緊。若是尋常物件或無關之人,或許難以進來。但若是……

“那老工匠傷勢如何?可能移動?”他問。

照海:“腿被砸斷了,失血不少,但少帥的人已給他簡單包紮用了藥,暫時死不了。若用擔架小心擡著,稍稍移動應當可以。”

李昶下定決心:“祁連,你隨照海去。告訴隨棹表哥,就現下,趁著我病重,胡院正剛走,榮王歇下,院子裏守衛最分散的時候,想辦法將那老工匠,連同要緊物證,送進來。不要走正門,從西邊靠院墻那棵老槐樹附近翻進來,那裏墻矮,且有一片灌木遮擋。進了院子,直接送到榮王爺正房後面的小茶房裏,那裏平日堆放雜物,少有人去,且離榮王爺寢臥不遠。東西和人藏在那裏,最危險的地方也最安全。”

他頓了頓:“告訴隨棹表哥,動作一定要快,送進來後,人立刻撤走,不要留下任何痕跡。後續之事,我來處理。”

照海和祁連同時點頭:“是!”

李昶又叫住他們:“讓隨棹表哥自己也務必小心。晉王此刻必定像嗅到血腥的狼,盯著所有可能破局的地方,他那邊危機重重。”

照海重重點頭:“屬下明白!”

兩人不再耽擱,照海原路翻出,祁連則從屋內悄然潛出,借著陰影,向約定的西墻方向摸去。

廂房裏,李昶獨自靠在床頭,聽著自己的心跳和外面隱約的風聲。

賭局已開,籌碼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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