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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長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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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長河(下)

祁連和照海出去約莫半個時辰後,院子裏傳來一陣壓抑的窸窣聲,很快又歸於平靜。李昶知道,人應該已經送進來了。

他估算著時間,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就在他以為今夜或許能暫時平靜度過時,榮王院落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甲胄碰撞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院門口。緊接著是侍衛高聲的盤問和來人不容置疑的應答。

“奉晉王殿下諭令,有要事需即刻面見榮王爺!開門!”

是吳振的聲音。

守門的仆役似乎有些猶豫,但很快,院門被強行推開的聲音傳來,伴隨著雜沓的腳步聲和榮王那邊仆役驚慌的阻攔聲。

李昶在黑暗中睜開了眼,來了,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還要強硬。看來晉王那邊要麽是察覺了什麽,要麽是局勢有了新變化,讓他不得不星夜前來。

他迅速起身,走到窗邊,側耳傾聽外面的動靜。

榮王顯然也被驚動了,正房那邊亮起了燈,傳來老人家帶著怒意的蒼老聲音:“吳振!你好大的膽子!深夜擅闖本王住處,你想做什麽?!”

“王爺恕罪!”吳振的聲音傳來,雖然說著恕罪,語氣卻並無多少恭敬,“末將也是奉命行事。逆黨一案有了重大進展,據查,有要緊人犯可能趁亂混入了附近院落藏匿。為保王爺及諸位貴人安危,晉王殿下命末將即刻帶人,對所有院落進行搜查,以防不測。還請王爺行個方便!”

搜查,果然是這招,李昶心頭一沈。晉王這是撕破了臉皮,連榮王的面子也不顧了,明著是搜查逆黨同夥,實則是沖著可能藏匿的人證物證,甚至可能是想再確認自己的病情,或者幹脆借搜查之名,將自己控制得更死。

榮王氣得聲音發顫:“混賬!本王這裏清清白白,何來逆黨藏匿?爾等如此行事,眼裏可還有尊卑體統?陛下尚在,晉王他便如此迫不及待了嗎?!”

吳振顯然有備而來,語氣強硬:“王爺息怒。末將只是奉命辦差。此案關乎陛下安危,社稷根本,寧可錯查,不可疏漏!若王爺執意阻攔,末將只好得罪了!”

話音落下,便是更多士兵湧入院落的腳步聲,以及榮王府護衛與之對峙的低喝聲。

李昶知道,不能再等了,一旦吳振的人開始搜查,西墻茶房那裏根本藏不住。

他迅速退回床邊,拿起旁邊小幾上一個空藥碗,用力砸向地面。

“哐當!”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緊接著,他深吸一口氣,踹翻了茶幾,發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悶哼,隨即身體無力地順著床沿滑倒在地,弄出更大的響動。

“殿下!”守在門外的祁連立刻推門沖了進來,聲音充滿了驚慌,“殿下您怎麽了?!”

這邊的動靜立刻吸引了院中所有人的註意,榮王那邊的爭執也戛然而止。

“六郎!”榮王驚呼一聲,也顧不得和吳振對峙了,急忙在仆役攙扶下往東廂房這邊趕來。

吳振楞了一下,眼神閃爍,揮手示意手下暫停行動,自己也跟了過來。

廂房門被推開,榮王、吳振以及幾個親兵湧入。只見李昶半臥在地上,面色慘白如紙,呼吸急促,額頭冷汗涔涔,祁連正試圖扶他起來。

“這……這是怎麽了?”榮王急道。

李昶虛弱地擡眼,看向榮王,又似乎驚恐地瞥了一眼吳振和他身後全副武裝的士兵,嘴唇翕動,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勉強吐出幾個字:“外頭超我。”

他一副受驚過度、病情加重的模樣。

榮王見狀,更是怒不可遏,轉身對著吳振厲聲道:“你看看!都是你們!深夜擅闖,驚擾病患!六郎若有個好歹,老夫定要到禦前,參你一個驚擾皇子、居心叵測之罪!”

吳振臉色也有些難看,雁王這病看起來不像裝的,若真在自己搜查時出了事,麻煩就大了。他遲疑了一下,拱手道:“王爺息怒,末將也是……”

“是什麽是!”榮王打斷他,“搜查?好!你要搜,老夫讓你搜!但若搜不出什麽來,驚擾皇子、沖撞宗親的罪過,你可要擔著!”他氣得胡子都在抖,“來人!把院裏所有的門都打開!讓吳統領好好搜!”

榮王這是氣急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他相信自己的地方幹幹凈凈,不怕搜,更要借此反將吳振一軍。

吳振騎虎難下,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咬了咬牙:“既如此,得罪了!搜!仔細點!”

士兵們立刻散開,開始搜查廂房、耳房、仆役住處。榮王冷著臉站在院中,李昶已被祁連扶回床上,靠著床頭,依舊氣息奄奄。

搜查進行得很快,也頗粗暴。廂房裏自然一無所獲,當士兵們接近正房時,榮王冷哼一聲,親自上前,將正房的門推開:“搜!仔細搜!”

幾個士兵進去,翻箱倒櫃。很快,正房搜完,也沒發現什麽,士兵們又轉向正房兩側的偏房和小茶房。

李昶的眼擡了起來,關鍵就在那小茶房。

果然,一個士兵剛推開茶房的門,往裏走了兩步,忽然咦了一聲,緊接著是帶倒雜物和一聲壓抑的痛哼。

“什麽人!”那士兵厲聲喝道,同時拔刀出鞘。

院中所有人,包括榮王和吳振,都被這變故驚動,目光齊刷刷投向茶房。

榮王又驚又怒:“那茶房堆的都是舊物,怎會有人?”

吳振眼中卻閃過一絲異色,立刻帶人沖了過去。

茶房內,火把照亮。只見一堆雜物被撞倒,一個穿著臟汙工匠服飾、腿上綁著夾板的中年男人,正痛苦地蜷縮在角落,旁邊還散落著一個沾滿泥土的粗布包袱。

“抓住他!”吳振喝道。

士兵上前,將那人拖了出來。那工匠臉色蠟黃,眼神驚恐,腿上的傷顯然讓他痛苦不堪,被拖到院中火把下時,已是半昏迷狀態。

“這是何人?”榮王又驚又疑,他完全不認識此人。

吳振上前,一把扯開那工匠的衣襟,露出裏面工部匠籍的號牌,又撿起地上那個包袱,打開一看,裏面是幾塊黑乎乎的硝石和一小截未燃盡的特制引線。

“工部匠人?硝石?引線?”吳振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轉向榮王,語氣變得咄咄逼人,“王爺,這您如何解釋?此人分明是制造爆炸的逆黨工匠!還有這些違禁之物!竟藏在您院中茶房!莫非?”

“你放肆!”榮王又驚又怒,臉都漲紅了,“老夫根本不知此人從何而來!定是有人栽贓陷害!”

“栽贓?”吳振冷笑,“人贓並獲,王爺一句栽贓就想撇清?末將職責所在,只好請王爺,還有……”他目光掃向東廂房,“雁王殿下,一同往晉王殿下處,將此事說個明白了!”

這是要將榮王和李昶都拖下水,榮王氣得渾身發抖,卻一時不知如何辯駁,人是在他院裏發現的,眾目睽睽,他百口莫辯。

就在這時,東廂房門口,傳來李昶虛弱的聲音:“吳統領,且慢。”

眾人望去,只見李昶不知何時被祁連攙扶著,倚在門框上,臉色蒼白依舊,但眼神卻異常平靜。他目光掃過地上昏迷的工匠和那些硝石,最後落在吳振臉上。

“此人並非逆黨。”李昶緩緩道,短短幾字,卻讓嘈雜的院落瞬間安靜下來。

吳振皺眉:“殿下何出此言?”

“若他是逆黨,制造了爆炸,豈會身受重傷,藏匿於此等顯眼之處?又豈會隨身攜帶如此明顯的證物,等著被人搜出?”李昶淡淡道,“這分明是有人,趁亂將重傷之人與證物丟棄於此,意圖嫁禍榮王叔祖,或許,還想將本王也牽連進去。”

他頓了頓,看向地上那工匠:“吳統領不妨看看他的傷勢,是爆炸造成的砸傷,還是別的什麽?再看看那硝石引線,是否與祭壇爆炸所用,完全一致?”

吳振眼神微變,他當然知道這工匠和東西來得蹊蹺,本就是沖著栽贓或滅口來的,但沒想到雁王病成這樣,腦子卻如此清醒,一針見血。

李昶不等他回答,繼續道:“爆炸發生時,本王就在附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其聲其勢,與尋常硝石爆炸頗有不同。且事後本王曾聽,聽底下人議論,說爆炸前,似乎有烏紇人活動的蹤跡。如今看來,此事恐怕遠非幾個工匠私藏硝石那麽簡單。”

榮王立刻反應過來,怒道:“沒錯!定是有人陷害老夫!吳振,你不去追查真兇,卻在這裏拿著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人證物證,逼迫宗親,是何居心?!”

吳振臉色陣青陣白,他奉命來搜查,本意是施壓和找茬,沒想到反而被將了一軍。此刻若強行帶人走,坐實了逼迫宗親、草率辦案的名頭;若不帶人走,這工匠和物證留在這裏,更是個麻煩。

就在這時,院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傳令兵氣喘籲籲地跑進來,對著吳振耳語幾句。

吳振聽完,臉色又是一變,眼神覆雜地看了一眼李昶和榮王,咬了咬牙,拱手道:“王爺,殿下,末將也是奉命行事,多有得罪。此人既然出現在王爺院中,事關重大,末將需立刻回去稟報晉王殿下定奪。今夜驚擾,還請王爺和殿下恕罪。”

說罷,他竟然不再堅持帶人,深深看了地上那工匠和包袱一眼,轉身帶著手下,匆匆離開了院落。

他來勢洶洶,去得卻也突然。

榮王楞住了,看向李昶:“這、這是?”

李昶扶著門框,低聲道:“皇叔祖,外面風大,先進屋吧。此人也擡進來,找個地方安置,請個大夫看看。”他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工匠,“他,或許才是真正知道爆炸真相的人。”

榮王此刻心亂如麻,也顧不得許多,連忙吩咐下人照辦。

待工匠被擡進一間空置的下人房,榮王和李昶回到正房,屏退左右,榮王才急聲問:“六郎,這究竟是怎麽回事?那人真是……”

李昶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冷靜:“皇叔祖,今夜之事,是有人要將您我拖入渾水。那工匠和東西,絕非偶然出現在茶房。”

“你是說,有人要害我們?”榮王又驚又怒,“是誰?晉王?他為何……”

“未必只是晉王。”李昶緩緩道,“或許,有人想借晉王之手,鏟除異己,攪亂局面。那工匠若真是工部的人,或許知道些內情。如今他落在我們手裏,便是燙手山芋,也是一線生機。”

榮王畢竟是經歷過風浪的,漸漸冷靜下來,捋著胡須,眼神凝重:“你的意思是,留著此人,或許能挖出背後主使?”

李昶點頭:“至少,能證明我們的清白。但前提是,要保住他的命,讓他能說話。”他看向榮王,“皇叔祖,此地已不安全。吳振雖暫時退去,但絕不會罷休。我們需要立刻將此人,連同那些物證,轉移到一個更安全,且能直達天聽的地方。”

榮王立刻明白:“六郎,你是說主殿?陛下面前?”

“不錯。”李昶道,“唯有將此人和證物,直接呈於禦前,由陛下親審,才能避免中途再被動手腳,也才能讓真相大白。只是……”他面露難色,“孫兒病弱,無法親往。皇叔祖您年高德劭,若能……”

榮王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決斷:“老夫明白了。今夜他們敢如此欺上門來,明日還不知會如何!此人關系重大,老夫這就去求見陛下!拼著這張老臉,也要將人和東西送到禦前!”

“皇叔祖!”李昶感動道,“只是此時夜深,陛下恐已安歇,且主殿守衛……”

“顧不了那麽多了!”榮王斷然道,“老夫是陛下的皇叔!他們敢攔老夫不成?去準備一下,老夫這就帶人過去!”

李昶不再勸阻,只深深一揖:“有勞皇叔祖,孫兒在此靜候佳音。”

榮王雷厲風行,立刻安排心腹護衛,用軟轎擡上那依舊昏迷的工匠,帶上那包硝石引線,自己換了正式王服,不顧夜深,徑直往主殿方向而去。

目送榮王一行消失在夜色中,李昶才緩緩直起身,他走回東廂房,祁連立刻關上房門。

“殿下,榮王爺此去,能成嗎?”祁連低聲問。

李昶走到窗邊,望著主殿方向隱約的燈火:“榮王輩分在那裏,陛下總要給幾分面子。晉王的人可以攔吳振,卻未必敢真的強硬阻攔榮王覲見。只要人和東西到了陛下面前,哪怕只是一眼,這局棋,就算扳回一城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沈:“接下來,就要看陛下究竟信多少,又想如何處置了。”

而更深處,吳振為何突然退走?那傳令兵帶來了什麽消息?是晉王改變了主意,還是永墉那邊,李長恨有了新動作?

夜還長,逐鹿山的迷霧,似乎更濃了。

【作者有話說】

誰來數一下,昶虛弱了幾次

哎呀,我們榮王,也是性情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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