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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伐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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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伐陳

時值午後,永墉城冬末的日頭難得透亮,穿過暖房頂上半舊的明瓦,落在濕漉漉的青磚地和一排排照料得當的花木上。暖房裏炭火燒得足,混著泥土、植物根莖和一點點藥香,空氣沈悶而溫熱。幾盆水仙開得正好,幽香暗浮。

暖房一角,沈平遠挽著袖子,手裏拿著柄小銀剪,正仔細修剪一盆金邊吊蘭的枯葉。他旁邊站著個叫程述的中年男子,正對著手裏一卷賬冊皺眉,嘴裏念念叨叨:“上月炭火超支三成,這暖房耗得太兇,殿下雖不拘這些,但賬目總要清爽……”

另一個年輕些的,叫陸明遠的,正蹲在墻根,拿小鏟子給幾株剛分株的蘭草培土。他性子活潑些,一邊忙活一邊搭話:“程先生,您就省省心吧,這滿永墉,誰家王爺的暖房冬日裏不燒炭?也就咱們殿下,肯讓您把賬目攤開在這兒算。”

還有個年歲最大、頭發花白的老先生,周伯安,瞇著眼看顧彥章侍弄一盆葉片焦黃、半死不活的素心臘梅。

顧彥章咳嗽了兩聲,臉色比那病梅好不了多少,手裏卻穩,用竹簽小心剔去根部的腐殖,又換了半幹的新土。

“顧先生,這梅還能活?”周伯安聲音慢吞吞的。

顧彥章手下不停:“試試。根子沒全爛,許是前幾日水澆猛了,悶著了,緩緩看。”

正說著,暖房頂上傳來一陣瓦片輕響,緊接著是窸窸窣窣、什麽東西滑落的聲音。

陸明遠頭也不擡:“定是哪個不長眼的貓又上房了。”

話音剛落,暖房靠東那面墻上,一扇用來通風換氣、此刻半掩著的木格窗哐當一聲巨響,被人從外頭猛地撞開。一個人影頭下腳上,像只離了水的魚,直挺挺地栽了進來,噗通一聲,結結實實砸進窗下那堆預備著墊盆底的、半濕不幹的松針腐葉堆裏,濺起一片碎葉塵土。

一個人影從花圃裏慢吞吞地坐起來,抖了抖頭上的草屑和泥土。是甘棠。

他似乎摔懵了,眼神恍惚了一下,才聚焦,甩了甩頭,眼珠子轉了一下,看向暖房裏的幾個人。頭發裏還插著幾根枯草。

慧明正低頭查看蘭草,被這動靜驚得猛地擡頭,一句刻薄話還沒出口,臉瞬間黑了。

“甘、棠!”他一字一頓,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門!是擺在正前方!用來走的!不是讓你從天上砸下來,毀我的花肥!”他指著甘棠身下被砸出一個淺坑、泥葉翻飛的花圃,手指都在抖,“你知道我配這一堆土用了多少種料、花了多久嗎?!半年的心血!你……”

程述也被他嚇得手一抖,賬冊差點脫手,臉都青了:“你、你!有門不走,非得破窗!這……這成何體統!這窗欞是樟木的!”他痛心疾首。

陸明遠噗嗤樂了:“程先生,窗欞沒壞,倒是您這賬冊,再抖就散了。”

甘棠好像沒聽見,或者說聽見了但沒在意。他擡手,慢吞吞地拔掉頭發裏的草梗,又拍了拍胳膊上的灰,這才站起來,動作有些滯澀,像是摔疼了哪裏,但他沒吭聲。他目光掠過氣得冒煙的慧明,看向顧彥章。

“外面,錦衣衛衙門口,打起來了。”

沈平遠剪枯葉的手停了,顧彥章擡起頭,周伯安也睜開了瞇著的眼。

“打起來?”陸明遠放下小鏟,“誰跟誰?多少人?動刀子了?”

甘棠搖搖頭,又點點頭:“沒真打,人很多,穿黑甲的圍住了衙門口。”他比劃了一下,“錦衣衛在裏面。門口,站了兩個人說話。”他想了想,似乎在回憶那兩個身影的輪廓和顏色,“一個黑的,像炭。一個裹著,看不清。”

“黑的那個是文和。”沈平遠淡淡道,放下銀剪,“裹著的呢?什麽人帶的隊?”

甘棠回想:“戴帽子,白紗,遮著臉。文和掀了帽子,帽子飛了,臉很白,跟殿下,一樣好看。文和叫他,喬寧之。”

“喬寧之?”陸明遠眼神茫然,“這名字有點耳熟……哪個喬?喬太師的喬?”

顧彥章放下竹簽,拿起旁邊一塊濕布,慢慢擦著手上的泥土:“喬寧之,是喬太師,喬文肅公的幼孫。”

暖房裏靜了一瞬。

慧明舔了舔嘴:“喬家,不是二十一年前就……”

“旭和三年秋。”顧彥章接道,“喬太師被劾勾結邊將、私販軍械、意圖不軌。罪證是從北疆截獲的往來密信,以及太師府中搜出的部分軍器圖樣和巨額來路不明的金銀。陛下震怒,下旨查抄。喬家滿門一百二十七口,下獄的下獄,流放的流放。主犯喬太師及其兩子,被判斬立決。行刑前夜,喬府突起大火,火勢滔天,據說無人幸免。”

陸明遠倒吸一口涼氣:“勾結邊將?私販軍械?喬太師的事跡,我幼時聽家父提過,是極方正古板的人,治家嚴謹,門風清肅,怎會如此?”

程述捋著胡須:“此事當年震動朝野。但事後細想,罪證來得太巧,定罪太快。喬太師門生故舊遍布朝野,若真有不軌,豈會毫無風聲?那場大火更是蹊蹺,偏偏在行刑前夜,燒得幹幹凈凈,連個對證覆核的機會都沒留。”

“陛下信了。”沈平遠重新拿起銀剪,“喬太師當年是堅定的太子師,反對陛下某些激進政令。他那套修德慎戰、與民休息的主張,跟陛下想做的事,不合拍。”他剪下一片枯葉,“一把快刀,砍掉最硬的枝杈,剩下的,才好修剪。”

顧彥章擦凈了手,將濕布搭在盆沿,又咳嗽了幾聲才道:“甘棠,除了圍堵,可還聽到他們說些什麽?文和為何當眾掀他帷帽?”

甘棠偏著頭,覆述得幹巴巴:“文和說,竟然沒死。喬寧之說,遺願未達,未敢盡孝。”

“遺願未達……”周伯安喃喃重覆,“這孩子是回來討債的啊。”

陸明遠反應過來:“所以這喬寧之沒死,還投了晉王?他帶著人圍錦衣衛衙門,這是要趁逐鹿山祭神,永墉空虛,搞事情?報仇?還是幫晉王掃清障礙?”

沈平遠將剪下的枯葉攏到一邊:“興許兩者皆有。錦衣衛是陛下的耳目刀劍,盯百官,也盯皇子。晉王若有動作,最忌憚的就是錦衣衛。此刻李長恨不在永墉,正是下手牽制的好時機。喬寧之與晉王,各取所需。”

程述憂心忡忡:“可錦衣衛衙門何等所在?文和那瘋子是好相與的?這般明火執仗圍堵,一旦沖突起來,永墉城立時就是一場大亂。晉王他怎敢?”

“他敢。”顧彥章道,“因為陛下不在,太子在。”

眾人目光唰地看向他。

顧彥章緩了口氣,繼續道:“這幾日,雁王府僚屬回報,錦衣衛明面上的高手,文和、文度這些還在,但下面許多熟面孔的檔頭、力士,不見了蹤影。起初以為是暗中護衛祭神隊伍,但細查下來,不對。他們分散去了城內各處,盯著的,是那些沒有隨駕去逐鹿山的官員府邸。”

陸明遠瞪大眼:“監視留京官員?為什麽?”

“我讓荷光理了一份名單。”顧彥章看向沈平遠。沈平遠從袖中取出一張折疊的紙,攤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和官職。

“留京官員,品級有高有低。”沈平遠指著名單,“高的,如戶部左侍郎陳實、工部右侍郎鄭懷恩。低的,有如通政司右參議、光祿寺少卿等。看似雜亂,但若將他們各自的職司和素日官聲派系連起來看……”他頓了頓,“這些人,足以在最短時間內,維持六部基本運轉,處理緊急政務,並且大多並非晉王或齊王核心黨羽,也非盧相舊部中堅。”

周伯安問道:“殿下的意思是,這是有人預先安排好的?萬一逐鹿山,萬一陛下有恙,永墉這邊,立刻就能有一個能運轉,且相對幹凈的朝廷班底?”

“太子殿下此刻就在東宮。”顧彥章緩緩道,“而錦衣衛總督李長恨,據可靠消息,從昨夜起,就一直未離開東宮屬內。”

暖房裏一片死寂。

陸明遠咽了口唾沫:“顧先生,您是說太子和李長恨,早就知道逐鹿山可能會出事?他們在準備……”

程述連連搖頭:“不會,太子仁厚,豈會如此。”

“太子或許不願,但李長恨會。”沈平遠,“李長恨眼裏,只有大胤的江山和太子的安危。若有人威脅到這兩樣,他會做任何事。提前布控永墉,確保權力平穩更疊,是他的職責所在。”

“可,這也太……”陸明遠還是覺得難以置信。

“還有一事。”甘棠忽然又開口,他不知何時挪到了暖房門口,側耳聽著外面,“城裏米價,中午開始,悄悄漲了半成。幾個大糧店,都說江南來的船誤了期,但碼頭那邊沒有新到的糧船報損。”

程述立刻緊張起來:“糧價?這可是要命的事!誰在攪混水?”

顧彥章與沈平遠對視一眼,沈平遠道:“不像尋常糧商囤積,時機太巧,像是要在人心上再添一把火。”

就在這時,暖房外傳來撲棱棱的翅膀聲,一只灰撲撲的信鴿落在窗沿,腳上系著細竹管。

陸明遠趕緊過去解下,抽出裏面卷著的薄紙,快速掃了一眼,臉色驟然變了。

“逐鹿山,祭神大典,發生爆炸,祭壇大亂,傷亡不明。陛下、晉王等人已撤離祭壇,情況未明。”

周伯安手一抖,暖爐差點掉地上。

程述臉白了:“真動手了,真有人敢在祭神大典上?”

陸明遠急道:“誰幹的?烏紇細作?還是……”他看向沈平遠和顧彥章。

沈平遠盯著那張紙條,沈默片刻:“爆炸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制造混亂,在混亂中,什麽事都可能發生,什麽罪名都可能安上。”

“誰會受益?”陸明遠追問。

程述道:“自然是制造混亂的人,或是想弒君,或是想嫁禍!”

周伯安卻緩緩搖頭:“未必。有時候,活著的陛下,比死了的陛下,更有用,尤其是當陛下受驚、遇險,需要人護駕、平亂的時候。”

陸明遠:“您是說晉王?他今日護駕有功?”

“也可能是太子。”沈平遠忽然道,“如果永墉這邊已經準備妥當,那麽逐鹿山越亂,陛下越需要太子穩住永墉。而任何在混亂中行為不軌的皇子或臣子,都可能成為太子日後立威的墊腳石。”

“是太子。”顧彥章一直沒怎麽說話,咳嗽著,此時才道,“或者說,是李長恨。只有他,有能耐同時布控永墉,又能將手伸到逐鹿山的防衛裏。也只有他,需要這樣一場混亂,來為太子鋪路,同時剪除潛在的威脅。”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晉王是刀,喬寧之是握刀的人。但遞刀的人,或許從一開始,就想好了這把刀最終會砍向哪裏,以及什麽時候會折斷。”

暖房裏人散了,只剩下顧彥章和蜷在花圃後安睡的狗剩。炭火快要燃盡,熱意正一點點流失。

顧彥章沒有立刻動作,他維持著俯身看梅的姿勢,手指還搭在那片焦葉上,指尖能感受到葉片失去潤澤後的脆弱觸感。

“理所應當。”他對著那盆梅,極輕地說了這四個字,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果。

這些年大胤的局勢,一幕幕在心頭掠過,哪一樁不是理所應當?

元和初年,陛下春秋鼎盛,雄心勃勃。要開西域商路,要征尤丹王庭,要修貫通南北的大運河,樁樁件件都要錢,要糧,要人。錢從江南課重稅,糧從湖廣強征調,人……北疆的將士,漕河上的民夫,礦坑裏的囚徒,哪一個不是血肉填進去?

江南的絲商、鹽商富可敵國,賦稅卻總能找到法子規避。中原的糧倉年年奏報豐稔,運到北疆的卻總有黴變摻沙。朝廷的銀子撥下去,一層層盤剝,到實處十不存一。禦史彈劾,陛下震怒,殺幾個小官以儆效尤,然後呢?然後盧敬之那樣的老臣會出來勸諫,說水至清則無魚,治國當以寬仁,陛下從善如流,風波暫息,一切照舊。

邊疆的仗越打越久。北安軍、朔風軍的請餉折子雪片般飛來,兵部的回覆永遠是庫帑支絀,容後再議。沈望旌那樣的老帥,能把坐騎殺了分給傷兵,能帶著兒子去敵後搶糧,可他能變出銀子來嗎?不能。北疆將士餓著肚子守國門,朝堂上為了一首新詩、一方古硯爭得面紅耳赤。這難道不理所應當?

陛下要的是開疆拓土的武功,至於這武功底下墊著多少白骨,他未必不知,只是顧不上,或者,覺得值得。

太子仁厚,見不得這些。他會為災民請命,會為冤獄說話,會勸陛下恤民力、止征伐。陛下起初或許欣慰,覺得儲君仁德。可次數多了呢?尤其當太子的仁顯得與陛下的雄略格格不入時,猜忌便生了。

陛下需要一塊磨刀石,於是晉王被推了出來。三皇子李瑾,母族卑微,聰穎敏慧,又帶著一股壓抑的狠勁,正是最合適的棋子。讓他去爭,去搶,去結黨,去給太子制造危機感。這難道不理所應當?帝王心術,平衡之道,古來如此。

晉王果然不負所望,他拉攏盧敬之那些對邊軍不滿、對陛下激進政令有怨言的老派文臣,又暗中結交江南豪商,甚至在邊將中培植勢力。黨羽漸成,與太子分庭抗禮。

朝堂上每日都在吵,漕運、鹽政、邊餉……每一次請奏都能撕扯出無窮的派系攻訐。政務越來越難辦,但陛下的權位卻似乎越來越穩,因為所有人都需要仰仗他的裁決,這難道不理所應當?

齊王看明白了,索性躺倒,修園子,養珍禽,搜羅奇巧,做個富貴閑人,誰也不得罪。宋王膽子小,躲進故紙堆和神怪傳說裏。其他皇子要麽庸碌,要麽年幼。這難道不理所應當?明哲保身,人之常情。

只有雁王,他所擇的良木,陛下與宸妃所出,母妃早逝,在宮裏悄然數年。可他偏偏有個手握重兵的舅舅,有個戰功赫赫的表哥。他沒法完全躲開。陛下把他拎出來,封王,給差事,何嘗不是另一枚制衡的棋子?用來牽制晉王,或許也用來敲打日漸龐大的北疆邊軍?這難道不理所應當?

殿下接了這棋子,卻走成了自己的路。他不結黨,不營私,只埋頭做事。平糶抑價,協調賑濟,在戶部、工部的爛賬堆裏一寸寸往前挪,得罪了無數人,卻也漸漸攢下一點實在的政績和危險的名聲。陛下看著他,有審視,有利用,或許還有屬於帝王天生的忌憚。這難道不理所應當?

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崖州大火,茶河城的疫病,京倉的大火,望樓的倒塌……一樁樁看似意外,卻日漸消耗著這個王朝的元氣,像有一條看不見的蛀蟲,在梁柱深處緩慢而堅定地啃噬。是前朝餘孽?是失意官僚?還是某個被大胤皇權之下碾碎了的一切、只剩下毀滅欲望的幽靈?不知道。但大胤積弊至此,滋生這樣的毒蟲,難道不理所應當?

所有的事情,像無數條渾濁的溪流,各自奔湧,卻又在元和十八年這個寒冷的冬末,被一只暗處的手,引導著,匯聚向逐鹿山這個即將炸開的堰塞湖。

晉王的野心和怨恨,喬寧之的血海深仇,太子的被動與李長恨的主動,陛下的縱容與算計,烏紇的貪婪,幕後之人的詭異推手,還有沈照野的刀,李昶的網。

每一方都有自己的理所應當。

爆炸響了。

混亂生了。

然後呢?

顧彥章緩緩直起身,因咳嗽而生的悶痛未消。他走到炭盆邊,用鐵鉗撥了撥將熄的餘燼,幾點火星騰起,旋即黯淡。

這個王朝,行至如今,從根子上就纏滿了這些理所應當的藤蔓。陛下想用權謀和平衡駕馭它,結果藤蔓越纏越緊,最終可能勒死了馭手自己。太子想用仁德化解它,卻發現藤蔓早已深入肌骨,非猛藥不能除。晉王想斬斷它自己爬上去,卻可能先被藤蔓上的毒刺紮死。殿下他想在藤蔓間找一條或許能通往外頭的縫隙,這縫隙如今看來,卻可能先被炸塌的亂石堵死。

“理所應當……”顧彥章又念了一遍,這次帶上了濃濃的疲憊。

他轉過頭,看向角落裏,狗剩不知何時換了姿勢,呼吸均勻,睡熟了,懷裏還抱著一小把不知從哪裏撿來的、顏色斑駁的枯葉。

這孩子的世界或許簡單些,顏色,形狀,觸感,爆炸是刺眼的火光和巨響,混亂是流動扭曲的人形和喧囂,陰謀是房間裏大人臉上覆雜難辨的顏色,他不會去想理所應當,他只捕捉那一刻的像什麽。

顧彥章忽然有些艷羨。

暖房外,永墉城遙遠而模糊的喧嘩聲似乎大了一點點,又或許只是風吹過枯枝。更遠處的逐鹿山,此刻想必已徹底淪為血火與算計的修羅場。

所有理所應當的因果,都在逐鹿山碰撞,炸裂,等待著下一個理所應當的結果。

而他,只能在這逐漸冷下去的暖房裏,守著一盆半死的梅,等待不知能否傳來的消息。

炭盆將熄,暖意抽絲般褪去。顧彥章剛將那盆半死不活的臘梅挪到離殘火稍近的位置,身後便傳來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門簾一挑,沈平遠去而覆返,帶進一股外間的冷風。

他快步走到顧彥章身側:“守白,派往禁軍和巡防營的眼線有消息回來了,只言片語,但印證了我們的猜測,李長恨確在東宮,想來不止是坐鎮。他通過東宮侍衛和部分忠於太子的禁軍將領,暗中調整了永墉城部分關卡的布防口令和夜間燈號。我們之前察覺的換防異常,源頭在此。”

顧彥章:“能確定具體關卡嗎?”

“皇城四門、通衢要道、京倉武庫、還有雁王府所在的坊區周邊。”沈平遠道,“改動不大,但足以在必要時,讓我們的人寸步難行,或者在必要時,被誤認為逆黨。”

顧彥章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又引發一陣悶咳:“看來,李長恨不僅預備著接應太子上位,也在預備著清洗。”

“清洗所有可能妨礙太子平穩即位的人。”沈平遠接道,“晉王首當其沖。但殿下呢?還有父親和大哥的北安軍。”

兩人沈默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重的憂慮。

“若一切真如我們所想。”沈平遠率先打破沈默,“逐鹿山爆炸是李長恨手筆,旨在制造混亂,為太子鋪路,同時剪除晉王。那麽,事成之後,或者說,在事態平穩之後,接下來會是什麽?”

顧彥章道:“晉王若死,或失勢被囚,朝中最大的威脅便去。齊王庸碌,宋王怯懦,其餘皇子不成氣候。太子登基,看似再無阻礙。”

“但隱患仍在。”沈平遠接口,“陛下若只是受驚,而非大行,以陛下多疑的性子,經此一事,對太子是更倚重,還是更猜忌?對在混亂中表現不一的其他皇子,又會如何?殿下在逐鹿山,身邊有大哥帶的北安精銳,若他們在混亂中有所作為,無論是護駕還是其他,都會被他人攻訐。李長恨會允許有第二個有功的親王,在北疆軍方的支持下,威脅到太子的絕對權威嗎?”

“不會。”顧彥章答得斬釘截鐵,“所以,若陛下無事,李長恨下一步,很可能是借著清查逆黨、肅清餘孽的名頭,將矛頭指向任何在爆炸中行為可疑或勢力坐大之人。殿下與晉王素來不睦,或許能暫時避開晉王黨羽的嫌疑,但擁兵自重、擅權越矩的帽子,隨時可以扣下來。尤其是少帥,他帶北安軍精銳入京畿,改道逐鹿山,這本就可大可小。”

沈平遠點頭:“若陛下有恙,太子順利即位。新君初立,最忌憚的便是軍權在握的強藩和功高震主的將領。父親遠在北疆,一時動不得。但大哥人在京畿,殿下也在,新帝要立威,要收權,還有比拿位高權重、又並非自己嫡系的親王和邊軍少帥開刀,更合適的嗎?”

“鳥盡弓藏,兔死狗烹。”顧彥章聲音幹澀,“歷朝歷代,不外如是。更何況,我們這位太子殿下背後,站著的是李長恨。那人眼裏,沒有私情,只有利害。為了太子的江山永固,沒有什麽是不可以犧牲的。”

暖房裏又是死寂一片。

“我們不能坐以待斃。”沈平遠語氣決然,“守白,須早做準備。為殿下,也為侯府,為北安軍。”

顧彥章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灌入,讓他精神一振,也帶來了更清晰的、遠處市井方向隱約的騷動聲。他看了片刻,合上窗,轉身。

“準備,自然要做。但如何做,須萬分謹慎。”他走回桌邊,“李長恨布局深遠,此刻永墉看似平靜,實則已在甕中。我們若有大動作,立刻就會被他察覺,正中下懷。”

“不動,便是等死。”沈平遠眉頭緊鎖。

“動,要動在暗處,動在關鍵。”顧彥章眼神銳利起來,“荷光,你方才說,李長恨調整了布防口令和燈號?我們的人,能拿到確切的新口令嗎?哪怕只有一兩處。”

沈平遠沈吟:“不簡單,但可以試試。東宮和錦衣衛鐵板一塊,但禁軍和巡防營裏,總有心向殿下、或與侯府有舊情,又對李長恨這般越權插手不滿的人。只是需要時間,且不能保證完全成功。”

“盡力而為。拿到一處,便是一處生機。”顧彥章道,“其次,侯府和府中人員、物資,即刻起,暗中梳理。老弱、無關緊要的仆役,尋個不起眼的由頭,分批、分散,悄悄送出去,到我們在京郊或更遠的莊子上避一避。留下的,必須是絕對可靠、且必要時能頂用的。庫房裏的糧食、藥材、銀錢,尤其是易於攜帶的細軟和硬通貨,清點出來,分散藏匿,不能都放在府裏。”

沈平遠點頭:“明白,我親自去辦。”

顧彥章繼續:“另外,逐鹿山與我們之間的聯絡,不能只靠信鴿。要啟用備用的那條線,讓樊樓的人動起來,哪怕慢一點,也要確保消息能來回傳遞。永墉城內的動靜,尤其是糧價、流言、各處衙門異常調動,必須時刻掌握。李長恨若真要動手,必有先兆。”

“已吩咐下去了。”沈平遠道,“慧明去了前頭坐鎮,應付可能上門的探子或官兵。甘棠……”他看了一眼角落,“就讓他隨性為之吧,他對外面那些顏色的變化,有時候比我們更敏銳。”

顧彥章也看了角落一眼:“還要設法,給殿下遞個消息進去。”

沈平遠面色凝重:“逐鹿山此刻必定封鎖極嚴,李長恨既已動手,對消息出入的控制只會更嚴。我們的人想要混進去遞消息,難如登天。”

“不一定非要人進去。”顧彥章目光落在炭盆最後的餘燼上,“哪怕只能傳遞一個警字,也足夠了。殿下和少帥都是機警之人,看到信號,自會聯想,提高警惕。”

沈平遠重重點頭:“盡力一試吧。”

“荷光。”顧彥章叫住他,“記住,我們所做的一切,不是為了對抗太子,更非謀逆。只是為了自保,為了在可能到來的風暴中,為殿下和侯府,爭取一線生機,留一點轉圜的餘地。動作要輕,痕跡要淡,哪怕不成,也不能授人以柄。”

“我明白。”沈平遠肅容,“守白,你也保重身體。若出了事,裴敬聲定饒不了我。”

“何須理他。”顧彥章擺了擺手,示意他快去。

沈平遠不再多言,轉身快步離去,門簾落下,隔絕了他匆匆的背影。

暖房裏又只剩下顧彥章和安睡的狗剩,他湊到那盆臘梅前,看著那焦卷的葉片,伸出手,這一次,沒有觸碰,只是虛懸在上面。

風暴將至。

他們這些依附於殿下這棵大樹的猢猻,能否在樹幹傾覆前,找到暫避的枝丫?而殿下和遠在逐鹿山漩渦中心的沈照野,又能否在明槍暗箭中,殺出一條生路?

沒有下文。

只有窗外,永墉城冬日漫長而冰冷的黃昏,正緩緩降臨。

暖閣裏,炭火勉強維持著一隅暖意,門被推開時,帶進的冷風先至。

李昶靠在椅中,睜開眼,看見裴頌聲裹著一件厚重氅衣,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手裏捏著個小小的、蠟封的竹筒。

守門的玄甲侍衛想攔,裴頌聲瞥了一眼:“怎麽,晉王殿下請雁王殿下在此歇腳,是連送個消遣玩意兒、說兩句閑話都不準了?要不,你們去請示一下晉王,問問他,這暖閣是不是連只蒼蠅飛進來都得他點頭?”

那侍衛首領臉色變了變,終是沒敢真去請示此刻不知在忙什麽的晉王,側身讓開了。

裴頌聲踱到李昶面前,將竹筒往他手邊小幾上一放,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翹起腿。

“殿下,永墉城裏可熱鬧了。”他開門見山,將永墉城內之事簡單覆述,聲音低得只讓身邊兩人聞見,“顧彥章讓遞話進來,永墉有變,李長恨布局深遠,事成之後,恐對殿下與北安軍不利。請殿下與沈少帥,早作打算。”

暖閣內一時寂靜。

祁連拳頭捏得咯咯響,額角青筋跳動,卻強行忍著沒出聲,只死死盯住門口方向。

李昶臉上沒什麽波瀾,甚至沒有訝色,他只是緩緩地、極輕地點了一下頭,表示知道了。然後,他伸手接過那個竹筒,指尖摩挲著上面開過的蠟封,卻沒有立刻打開。

暖閣內,炭火嗶剝,映著李昶沈靜無波的臉,未起驚濤,思緒卻已如離弦之箭,穿透眼前這方寸困境,投向更深遠之處。

他從前便覺不對。

逐鹿山這局,晉王孤註,齊王愚蠢,陛下那看似萬物皆在掌控的縱容,細想之下,卻都不盡然。他們或為權柄,或為活路,或為那至高之位,爭鬥廝殺,皆在明處,皆在情理之中。可那只推動茶河城疫病、崖州慘案、乃至漕弊鹽鐵諸般意外的暗手,其格局、其耐心、其冷酷,遠超尋常朝爭黨同。

永墉的太子與李長恨,確有可能。儲君之位,錦衣衛之權,足以做成許多事。李長恨對太子的回護,天下皆知,為太子掃清道路,似是動機。

但李昶總覺,若僅止於此,有些關竅仍顯滯澀。譬如,為何要耗時數十年,遍及南北?若僅為清除異己、為太子鋪路,何須如此大費周章,牽連如此之廣?又譬如,那些被意外抹去的城池、工坊,其所涉之物——鐵、鹽、絲綢、軍械,皆是國朝命脈所系。奪取這些,所需之力、所冒之險,與輔佐儲君之功,似乎不甚相稱。

如今,顧彥章一言,如鑰開鎖。

“永墉有變,李長恨布局深遠,事成之後,恐對殿下與北安軍不利,提防來自身後的冷箭。”

身後。

不是逐鹿山的明槍,是永墉城的暗箭。

李長恨在永墉所做的一切,調整城防、監視官員、預備班底,其精妙處,不在奪,而在接。仿佛早已知曉巨舟將傾,或猛獸將斃,於暗處早已備好舢板與庖刀,只待時機一到,便可平穩過渡,分而食之。

這不像是在為一個可能繼位的儲君鋪路。

這像是在為一個必然到來的變局,做最周全的接替諸務。

一個念頭,悄然浮上李昶心頭,令他心頭波瀾乍起。

或許,李長恨及他所掌握或者背後的勢力,其目的從來就不在輔佐某一位皇子登上大寶。

他的目的,在於確保在這艘名為大胤的巨舟,因自身千瘡百孔、積重難返而終至沈沒,或遭遇致命重創時,能有一艘早已打造好、且整備完好的新船,立刻接管一切,繼續航行。甚至這艘巨舟的沈沒或重創本身,就是他們算計之中、或樂於見到的時機。

太子,或許是這艘新船早已選定的、最名正言順的旗幟,但真正掌握航向、修補船體、瓜分食之的,卻是那些隱藏在旗幟之後的人。

如此,方能解釋那數十年的布局,那遍及南北的意外。

茶河城的鐵礦,崖州的舊港,江州的織機,青州的鹽場,西南的兵坊,這些國朝賴以運轉的筋骨氣血,被以天災、疫病、意外為名,一點一點從舊軀殼上剝離、或廢掉。

這是在舊屋將傾之前,將其梁柱、磚瓦、乃至地基中有用的部分,悄無聲息地拆換出來,用以構築一座早已在圖紙上畫好的新宅。舊宅中人,或懵然不覺,或自顧不暇,或本身就在加速這傾頹。

而陛下這些年有意無意的縱容,放任黨爭消耗元氣,默許貪腐蛀空府庫,對邊軍糧餉的克扣拖延視若尋常,是否也在無形中,為這拆換供給了更便利的掩護,加速了舊宅的腐朽?陛下自以為高明,以諸子為棋,以朝臣為子,維系著微妙的平衡,掌控著全局。可焉知他自己,是否也是這更大棋局中,一枚被估算好了反應、甚至被引導著走向毀滅的棋子?

至於晉王,或許是這局中一枚重要的劫材,用以制造最後的混亂,吸引所有的目光與火力,並在適當的時機被棄掉,成為新朝立威祭旗的犧牲。齊王、宋王等人,或庸或怯,不足為慮。

那麽,自己和隨棹表哥,舅舅,侯府,北安軍,在這幅圖景中,又是何等角色?

北安軍,是大胤北疆最硬的骨頭,是舊朝尚存的、最具戰力也最難徹底掌控的一股力量。舅舅與隨棹表哥,戰功赫赫,在北疆軍中民間聲望頗著。他們之於這意圖換新天的勢力而言,是什麽?

是舊宅中尚未腐朽,甚至過於堅固,因而可能妨礙新宅拆換的承重柱?是需要被提前削弱、控制,乃至在必要時強行破開的筋肉骨血?

而自己,雁王李昶,與北安軍關系匪淺,近年漸露頭角,手中亦有些許權柄與人望。是否也因此,成了需要被留意、被操控,甚至在終局之時被清理的變數?

所以,才有逐鹿山的軟禁,才有永墉城的預警。

這不是爭一時之長短,而是涉及國朝氣運根本的偷天換日,非數十年苦心孤詣,滲透朝野上下,掌握滔天資材,並等待一個恰到好處的崩壞契機,不能成事。

李昶緩緩闔目。

一切散落的線索,顧彥章查到的舊案,茶河城地下的鐵礦,烏紇異常的動向,漕弊背後的巨網,千燈節的火藥,乃至今日逐鹿山的爆炸與永墉城的異動,在此刻被前所未有地貫穿起來。

有人在用一種西南之地養蠱的方式,放任甚至助推大胤沈屙爆發,同時悄然移植其五臟六腑,預備在舊軀徹底死亡或驟遭重擊時,金蟬脫殼,李代桃僵。

這猜測大膽近於荒誕,卻又與所有蛛絲馬跡嚴絲合縫。李昶深知,這可能並非全貌,或許有偏差,但他近乎本能的直覺與多年在權力漩渦中淬煉出的嗅覺告訴他,這方向,大抵不錯。

可,黎民何辜?

又為何犧牲。

這些疑問沈甸甸地壓下來,帶著血腥與焦土的氣息。

為了布這一場跨越數十年的局,究竟犧牲了多少?

不是史書上一筆帶過的某地民亂,平之,不是奏章裏冰冷的疫病死者若幹,而是一個個鮮活的人,一座座曾經煙火鼎盛的城池,一項項維系國本的產業。

崖州,十九年前。那不僅僅是顧彥章父親蒙冤而死,不僅僅是一個清廉知州的隕落,那是一場真真切切、席卷全城的疫病與大火。顧彥章曾隱忍提及,疫起時封鎖消息,待不可控時已屍橫遍野,最後幸存者十不存一,被盡數驅離,整座城付之一炬,焦土之下,或許埋藏著南方重要港口的控制之權,或是其他不為人知的秘辛。那場火,燒掉的何止是屋舍街衢?燒掉的是數萬黎庶的家園與性命,是一地數代的積累與記憶。那些死去的人,他們是誰的父親、誰的兒子、誰的倚靠?無人再問。史冊上或許只餘崖州大疫,城毀,寥寥數字。

茶河城,八年前,他親身經歷過的煉獄。起初只是零星病患,迅速蔓延成無法遏制的身死潮湧。楊在溪判定是人為投放疫鼠。為何?為了地下的鐵礦。為了讓一座城合情合理地空出來,好讓某些人可以名正言順地接手,獨占那黑色的資材。於是,滿城百姓成了代價。他親眼見過的那些絕望的面孔,聽過的哀嚎與哭泣,擡出去的一具具草席包裹的屍身,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命,是茶河城世世代代居住於此的平民。他們的生死,在某些人眼中,不過是清空場地、掩人耳目的必要步驟,與清除礦脈上的雜草無異。

江州織造局的大火,青州鹽場的海嘯,西南兵器作坊的山崩。 這些地方,曾是多少工匠、鹽戶、軍戶賴以生存的根基?一場意外,轟然倒塌,成千上萬的匠人失去生計,熟練的技藝可能就此斷絕,關乎國計民生的生產驟然停滯。然後,這些關鍵產業便悄無聲息地易手或消失,流入未知的地方。那些流離失所的工匠家庭,那些斷了活路的鹽工,他們的悲苦與掙紮,在宏大的布局面前,輕如塵埃。

還有漕弊案,那些倒賣的糧米,是邊關將士餓著肚子守城時望眼欲穿的活命之物,虛報的損耗,是戶部庫銀無聲的流失,層層盤剝,壓垮的是運河沿岸無數靠水吃飯的船工、纖夫、小商販。每一次漂沒,底下是多少人家破人亡的血淚?

更不必說北疆這八年的烽火,烏紇的刀箭,大胤無數埋骨野狐嶺、落鷹堡,連名字都未必留下的士卒。他們的犧牲,保家衛國固然是其本分,但其中有多少,是因為後方糧餉不繼、兵甲粗劣、乃至情報可能被有意洩露而導致的傷亡?北疆將士的命,是否也成了消耗舊朝元氣,轉移朝野視向,甚至為某些交易增添籌碼的棋子?

千燈節的滿城歡慶下,埋藏的火藥,若非沈平遠警覺,王知節等人行動迅速,那將是一場何等慘烈的、針對皇室與使團的屠殺?屆時,朱雀橋下血流成河,永墉城瞬間大亂,誰又是受益者?為了制造混亂,為了攪動局勢,不惜以萬千無辜百姓的性命為賭註,為祭品。

而現下,是逐鹿山。 祭神大典,皇室宗親、文武百官、禁軍甲士聚集之所。轟然炸響,香鼎崩裂,石臺粉碎。瞬間的死傷,足以震動朝野,也足以讓護駕有功、行為可疑、趁亂殞命等種種行跡,有了粉墨登場的時機。那些被炸死的禁軍、內侍,那些在混亂中被踩踏、被誤傷的官員眷屬,他們的生命,也在這局棋上轟然落子。

一樁樁,一件件。

人命的犧牲,產業的摧毀,秩序的崩壞,民心的離散,所有這些,在布局之人眼中,或許都只是必要的代價。

這犧牲的龐大與殘酷,讓李昶感到一種近於荒謬的窒息。

為了一個可能虛無縹緲、或僅僅啟於一些人野心的新天,就要以數十年的年歲,默默推動、甚至親手制造如此多的災難與死亡,摧毀一個王朝的肌體與元氣?

又如同一個冷漠的匠人,覺得舊屋礙眼且難以修補,便不急不躁,今日拆一根梁,明日毀一面墻,同時悄悄備好新材料,只待舊屋某日自然垮塌或被他推上一把,便立刻在原地起一座符合他心意的新宅。至於舊屋中居住的人是否會被砸死、壓傷,流離失所,不在他考量之內。

何其荒謬,又何其悲涼。

大胤子民何辜?要承受這自上而下、由內而外、持續數十年的流血與算計?

邊疆將士何辜?要在缺糧少械的情況下,用血肉之軀抵擋外敵,同時可能還要被背後的冷箭算計?

那些被疫病、大火、天災奪去性命與家園的百姓何辜?他們勤勉一生,所求不過溫飽安寧,卻成了陰謀算計中最微不足道的祭品。

李昶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在暖閣的空氣中凝成白霧,久久不散。

他忽然無比清晰地認識到,自己從前所慮的朝堂傾軋、邊境烽火、民生多艱,都只是這頭名為大胤的巨獸身上,一道道正在潰爛流膿的傷口。而真正的癥結,是深植於這巨獸臟腑之中、早已擴散的毒瘤,以及那些正在有條不紊地準備著,等待巨獸倒下後分而食之、或換上自己培育的新君的幕後之人。

風暴已非將至,而是已將他們卷入漩渦中心。

既然這場以億萬生靈為棋子的荒謬棋局已然鋪開,既然自己與在意的人已被置於棋盤之上,成為他人眼中需要被犧牲或清除的目標。

那麽,便不能再按照他們預設的棋路走下去了。

暖閣外的天光,透過窗紙,顯得愈發慘淡。遠處,逐鹿山方向的騷動聲似乎漸漸平息,又或者,是更深的混亂正在醞釀。

李昶重新睜開眼,眸中再無半分猶疑與迷茫,只剩下一種沈澱了所有驚濤後的極致平靜。

他看向裴頌聲。

“裴敬聲,守白他們所思所慮,甚為周全。眼下情形,確如所言,已非尋常朝爭可比。”

他略一停頓,指尖離開竹筒。

“我們在此,不能久困。晉王留我於此,其意不言自明。然外間局勢瞬息萬變,永墉既有異動,逐鹿山此地更如沸鼎,遲一步,則步步受制。”

裴頌聲神色也肅然起來:“殿下之意是?”

“需得讓晉王知道,留我在此,於他而言,未必是利,反可能是患。”李昶道,“更要讓某些人知道,我與北安軍,非是砧板上魚肉。”

他目光掃過門口方向。

“有些不合時宜的準備,現在就要做了。至少,要讓這暖閣,關不住該出去的消息,也攔不住該進來的人。”

裴頌聲露出一絲了然的笑:“明白了。殿下放心,這暖閣雖偏,卻也未必是鐵桶一塊。晉王殿下既要款待,咱們也得有些回禮才是。”

李昶微微頷首,重新靠回椅背,輕聲道。

“另,傳信給顧先生和平遠。”

“告訴他們,他們所慮,我已知曉,且只怕更甚。”

“不必再拘泥於防備與等待。”

“讓他們,依計行事。”

“這盤棋,我們……”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重若千鈞。

“要攪了它。”

【作者有話說】

其實,昶還挺正義?

因為是舅舅和表哥教出來的乖學生。

但是手段不好說

PS:逐鹿山和京城的事情再收一下尾,大概五章以內吧,就離開永墉了,後面不會再有大劇情了吧,有也只是收尾,剩下的章節就寫一些小劇情,然後把大家夥的情情仇仇交代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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