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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出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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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出車(下)

日子就在這沈沈的等候與繁瑣的公務中,一日日碾過去。冬雪化了,墻角的草皮冒出新綠,又枯黃,再蓋上雪。柳絮飄了八回,雁王府書房窗外、沈照野特地尋來的老梅樹,添了八圈年輪。

元和十一年,春。李昶在雁王府書房,看禮部送來關於春闈後續儀程的文書。窗外柳絮飄得像雪。放榜那日,裴頌聲的名字寫在第一個。殿試後,他被點了翰林院修撰。同年夏,河州大旱,蝗蟲過境,朝廷撥下去的賑災糧在半路被山洪沖走三成,餘下的到了河州,粥廠只開了七天就斷糧。秋,北疆傳來消息,沈望旌在落鷹堡舊址設伏,重創烏紇部一支偏師,但糧草接濟不上,沒能擴大戰果。冬,永墉城糧價終於穩在了一個讓人勉強能喘氣的價位,但街頭巷尾,悄無聲息餓死凍斃的流民,隔幾天總能清出幾具。

元和十二年,夏。李昶陪著裴元君在侯府後園荷塘邊納涼,沈嬰寧嘰嘰喳喳說著女學裏的趣事。沈平遠已外放去了南方一個上縣做知縣,信裏說地方豪強難纏。這一年,江南織工為求加薪罷市,與當地差役沖突,死了十幾人。北疆那邊,尤丹大王子敦格與三王子庫勒再次內訌,庫勒敗走,投了靺鞨。烏紇部趁機又往西吞了兩個小部落,但沒再正面沖擊朔風軍防線。朝裏,盧敬之告老,張啟正接了中書令,但門下省塞進了幾個晉王舉薦的人。

元和十三年,秋。李昶在獵場,弓弦響過,一只麂子應聲倒地。皇帝誇他箭術精進。圍場外圍,有兵卒低聲議論,說老家遭了水,田淹了,今年租子不知道拿什麽交。這一年,西南夷亂,劫了三處糧倉,官兵去剿,反中了埋伏,死了一個參將。東夷海寇侵擾沿海州縣,南淮水師出擊,擊沈賊船五艘,自家也損了一艘大船。北疆無大戰,但小股游騎騷擾沒斷過,互有死傷。沈照野的信很短,說一切都好,勿念。

元和十四年,冬。李昶抱著明月奴在雁王府暖閣裏打盹,貓又胖了,壓得腿麻。炭盆裏的銀炭是內府按份例給的,不太經燒,屋裏有些冷。年前,陜州雪災,壓垮民房無數,知州上報請求減免賦稅、撥銀修屋,公文在戶部壓了兩個月,批下來時,雪都快化了。開春,齊魯一帶鬧起了白荷教,殺官搶糧,號稱彌勒降世,折騰了小半年才被撲下去,為首者梟首,餘眾潰散入山林。北疆,沈望旌舊傷發作,回京休養了三個月,沈照野暫代北安軍務。那三個月裏,烏紇部和投靠靺鞨的庫勒殘部試探性地攻了兩次,都被打了回去。

元和十五年,春。李昶在朝堂上,聽著工部和戶部為修黃河一段堤壩的款項扯皮。一個說至少八十萬兩,一個說國庫只能擠出五十萬,剩下的讓地方自籌。最後吵到皇帝面前,各打五十板,撥了六十萬兩,剩下的著地方勉力籌措。秋天,那堤壩還是沒抗住秋汛,決了口子,淹了兩個縣。北疆,尤丹大王子敦格終於壓服內部多數反對聲音,與烏紇部兀術正式結盟,聯軍八萬,猛攻北安城西面屏障野狐嶺。血戰二十七日,野狐嶺失守,守將戰死,北安城直接暴露在兵鋒之下。沈照野帶兵死守城池,擊退聯軍三次大規模進攻。戰報傳到永墉,舉朝震動。

元和十六年,夏。李昶在府中與顧彥章對弈,棋盤邊攤著幾封密信。顧彥章的人在江南查到,當年京倉南運的部分糧食,最終流入了幾個背景覆雜的商會,其中一個與已故盧敬之的幼子有關。同年,江西礦工暴動,殺監工,占礦山,與官兵對峙月餘。北疆戰事陷入僵持。聯軍頓兵堅城之下,傷亡日增,補給線拉長。大胤這邊也耗不起,從江南、湖廣硬湊的糧草,走一路被各路神仙克扣一路,送到北安城時,十成只剩六七成。沈望旌病未愈,堅持返回北疆坐鎮。朝中有聲音開始議論和談。

元和十七年,秋。李昶在宮中宴席上,李晟神色疲憊,強打精神與宗室勳貴應酬。李瑾稱病未至。宴席用的酒水比往年淡了些,菜品也減了規制。這一年,大胤境內像是開了鍋。淮州水患,兩淮鹽戶抗稅,西南苗亂再起……壞消息一個接一個。國庫空的傳聞再也捂不住。北疆,聯軍久攻不下,內部生隙。尤丹敦格與烏紇兀術為戰利品和來年進兵方向爭吵不休。冬初,一場罕見的暴風雪席卷草原,聯軍凍死凍傷無數,被迫後撤二百裏紮營過冬。北安城得以喘息,但存糧也見了底。沈照野的信裏只寫了四個字:糧盡,速援。

元和十八年,冬。李昶坐在窗邊,就著慘淡天光,讀沈照野從北疆送來的信。信很厚,絮絮叨叨說了許多不相幹的。說營地裏凍死了幾匹馬,說李昭雲偷偷省下口糧餵一只受傷的野狗,說夜裏風嚎得像鬼哭,說夢見李昶,夢見回永墉,樊樓的炙羊肉還是那麽香。只在最後,用很淡的墨,補了一句——開春若糧還不到,就只能出去拼命了。看罷,李昶將信紙仔細折好,放進那個裝滿舊物的抽屜裏。窗外,永墉城又下雪了。今年冬天格外冷,順天府報上來的凍斃乞兒數目,比去年多了三成。茶樓酒肆裏,說書先生不再講前朝演義,開始偷偷講黃巢、講李闖。一種沈悶的、帶著鐵銹與血腥的氣息,彌漫在看似依舊繁華的京都街巷裏,無聲無息,卻又無處不在。

元和十八年的冬天,像是怎麽也熬不完。公務處理得讓人心頭滯悶,案頭積壓的文書,字裏行間不是這裏請求減免賦稅,就是那裏上報民亂已平、請撥撫恤。李昶擱下筆,揉了揉發脹的額角。

明月奴從書案另一頭慢悠悠踱過來,用腦袋蹭他的手。他把它抱起來,沈甸甸的一團暖意貼在懷裏。貓喉嚨裏發出舒適的咕嚕聲。

該出去透口氣了,他這麽想著,抱著貓走出書房。

庭院裏還積著殘雪,化了一半,露出底下枯黃的草皮和濕漉漉的青石板。空氣冷冽,吸進肺腑裏,帶著點泥土將醒未醒的氣息。墻角的梅樹倒還硬撐著,枝頭掛著零星幾朵殘蕊,顏色黯淡。

他站在廊下,沒什麽意圖地望著灰白的天。就在這時,一聲極細微、又極銳利的鳴叫,猝不及防掙破了這院中的沈悶。

李昶渾身一僵。

是錯覺嗎?永墉城上空,偶爾也有鷹隼飛過。

他停在原地,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屏住了。懷裏的明月奴似乎也察覺了什麽,豎起耳朵,碧綠的眼瞳望向天空。

沒有,灰蒙蒙的天,雲層壓得很低,什麽也沒有。

就在他幾乎要說服自己確實是聽錯了的時候,又一聲鳴叫傳來,比剛才清晰了些,帶著一種他幾乎要遺忘的、屬於北疆曠野的力道。

是雁青。

絕不會錯。

李昶猛地擡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天空某處,心跳得又快又重,撞得耳膜嗡嗡作響。他什麽也看不見,只有流雲緩慢移動。

求你了,他在心裏無聲地說,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明月奴的毛。

像是回應他這無聲的祈求,雲層稀薄處,一個黑點驟然出現,由遠及近,越來越大——是雁青!

而在鷹鳴的下一瞬,府中某處傳來另一聲清越鷹唳。一道更小、更迅捷的影子沖天而起,是擊雲。兩只鷹隼在空中盤旋、靠近,短暫地交匯,發出只有彼此能懂的鳴叫。然後,雁青俯沖而下,方向明確,直奔庭院。

李昶往前踏了一步,又生生止住,他看見雁青的爪子下,抓著一個小小防水的皮囊。

雁青穩穩地落在他面前不遠處的石欄上,收起翅膀,歪著頭看他,銳利的金棕色眼睛裏,竟似有一絲久別重逢的打量。它羽毛有些淩亂,沾著塵土,但精神頭很好。

擊雲也跟著落下,挨在雁青旁邊,親昵地蹭了蹭它的頸羽。

李昶慢慢走過去,伸出手。幾年未見,雁青還認得他,沒有躲閃,任由他解下那個皮囊。皮囊入手,帶著鷹隼體溫和北地風塵的粗糙感。

他解開系繩,指尖有些不易察覺的顫抖,裏面是一封厚厚的信,用油紙仔細裹著。

他就在這冬末春初、寒意未消的庭院裏,倚著冰涼的石欄,拆開了信。

沈照野的字跡,比記憶裏更潦草些,力透紙背。

開頭沒寫名號,直接就是:“李昶,老子還活著。”

接著是北疆的事。說去年冬天那場要命的大雪,不僅凍跑了聯軍,也差點凍死自己人。開春後,烏紇和尤丹果然又湊到一起,想趁著青黃不接再來啃一口。兩邊在野狐嶺以北的荒原上狠狠打了幾仗,互有死傷。入夏,靺鞨那邊不知怎麽和烏紇鬧翻了,在邊境陳兵,牽制了烏紇一部分兵力。北安軍抓住機會,聯合朔風軍打了一次反擊,奪回了野狐嶺外圍兩個廢棄的土堡,算是把防線往前推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步。

“糧草還是緊巴巴的,江南那邊運來的,總是不夠數,路上損耗大得邪門。”信裏寫道,“但今年北地雨水還行,屯田收了些雜糧,加上你想法子弄來的那幾批,好歹是沒再餓死人。”

然後筆鋒一轉,字跡似乎也輕快了些:“這邊暫時打不動了,兩邊都傷了元氣,入秋前估計能消停會兒。老爹讓我回京一趟,一是述職,二是朝廷好像有點別的想法,得有人回來聽聽。李昶,我很想你,也該回去看看了。”

“算著日子,雁青到的時候,永墉該有點春意了吧?別總悶在府裏,多出去走走。等我回來。”

信的最後,是一句墨跡很重的話:“大概秋末動身,路上順利的話,年前能到。等我。”

李昶把這封信,從頭到尾,一字一句,看了兩遍。然後,他慢慢折好,重新塞回皮囊,緊緊握在手裏。

懷裏的明月奴輕輕叫了一聲。

李昶低下頭,用臉頰貼了貼貓溫暖柔軟的頭頂。再擡眼時,他望著廊檐外那片灰白卻已隱約透出些許湛藍底色的天空,很久,很久。

風似乎暖了一些,吹在臉上,不再像刀子。

他極輕地,應了一聲:“嗯。”

隨棹表哥,我也,真的很想你。

【作者有話說】

其實,野子這些年寫禮了超級多的信,每一封信都厚得令人發指,但是寫出來那就寫不完了,遂,寫成這樣啦~~

我真的要燃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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