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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出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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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出車(上)

風是刀子,酷烈著刮過枯黃的草皮,帶起一片灰白色的雪塵。馬蹄踏在凍得硬邦邦的地上,枯草和雪渣混在一起,被卷上半空,又撲簌簌落下來。二百多騎人馬,撒開了在草原上跑,隊形不算太緊,也不算太散,彼此間隔著一個馬身的距離,在灰黃色的天地間悶頭往前紮。

沈照野跑在最前,皮甲外只罩了件擋風的舊披風,領口灌風,他索性扯開些,露出裏面被汗漬浸深了一塊的裏衣領子。孫北驥跑在他側後方一點,臉被風吹得發紅,眼睛卻時不時左右瞟著廣闊的荒野。

“哈!”孫北驥忽然短促地笑了一聲,聲音被風扯碎又送來,“這風,夠勁,比永墉城裏那些軟綿綿的穿堂風帶勁多了。吸一口,從嗓子眼一路凍到肺管子,再化成一股熱氣頂上來,痛快!”

沈照野伏在馬上笑他:“少嘚瑟,忘了當年是誰第一回來北疆,晚上凍得鉆我被子,跟個鵪鶉似的哆嗦?”

“陳年爛賬!”孫北驥笑罵,“那會兒才多大?毛都沒長齊,現在能一樣嗎?”他抽了抽鼻子,“再說了,這風裏是什麽味兒?幹草,馬汗,還有他娘的燒牛糞的氣味!你再聞聞永墉城的風是什麽味兒?脂粉銅臭,一肚子算計沒處倒的酸腐氣!老子在那地方呆幾年,鼻子都快被那些調調腌入味了,好不容易逃出來透口氣,你少給我提那些倒胃口的東西。”

“聽你這意思,在京都這幾年是委屈死你了?”沈照野側頭看了他一眼,“我看你在樊樓罵架,在茶樓拱火,玩得不是挺歡?”

孫北驥理直氣壯:“不把自己混成個京都紈絝廢物樣,家裏那些老古董,還有盧相那邊盯著的人,能對我放松警惕?我爹能在北疆安安穩穩待著?”

“所以還是北疆好?能撒開了罵,罵完還能直接掄拳頭?”沈照野調侃。

“那可不!”孫北驥眉毛一挑,“在這兒,看誰不順眼,刀子說話,輸贏都痛快。不像在京都,你明明想捅死他,臉上還得堆著笑,肚子裏琢磨八百個彎彎繞,最後可能屁用沒有,自己先憋出內傷。哥這口心氣兒,在京都都快給磨平了,再待下去,非得變成陳讓那樣,說話前先咳嗽三聲,走路都怕踩死螞蟻。”

沈照野哼笑一聲:“得了吧,人陳讓那是穩當,是顧全大局。要都像你似的,想罵就罵,想打就打,朝堂早就亂套了。”

“那是他們心眼太多,活該!”孫北驥不以為然,“陳讓是穩當,穩當得都快把自己憋成廟裏的泥胎了。不說別人,就說我家,我祖父,我那幾個叔叔,還有那些拐著彎的親戚,哪個不是拿大局、家族壓我爹?壓得他喘不過氣,只能跑到北疆去,連我想幹點自己想幹的事,都得先琢磨三天,看看會不會得罪人,會不會給家裏惹麻煩。累不累啊?”

“孫叔知道你這麽嫌棄京都?”

“我爹?”孫北驥扯開嗓子,“我爹他門兒清,他自己就是從北疆一刀一槍拼出來的,他能不知道哪兒痛快?可他身上擔子重,老家那一大家子,還有朝裏那些盤根錯節的關系,把他拴住了。好不容易得了機會,也沒想讓我也困死在那兒。”

沈照野挑了挑眉:“孫叔這次叫你來,家裏那邊沒攔著?”

“攔?拿什麽攔?”孫北驥嗤笑,“孫烈的兒子,想回北疆看看,天經地義。我祖父那邊倒是念叨了幾句安享富貴、莫涉險地的屁話,被我爹一句——北疆是險地,那兒子這鎮守北疆的將軍是什麽給頂回去了。我那幾個叔叔,還有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倒是想借著家族安危、不宜再與邊將過從甚密的由頭說道說道,也被我爹寫信指桑罵槐斥責了一頓。”

沈照野聽得忍不住樂了:“像孫叔的作風。”

“那是!”孫北驥與有榮焉,“我爹平時在家是憋屈,那是顧全大局,不想我娘難做。真到了節骨眼上,他才不慣著那幫蛀蟲。”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卻更堅定:“所以,我這次來,不光是為我自己透口氣。也是想同我爹,一起看看他守了半輩子的地方。他總有一天要回去,他之後,我就替他把這兒的風,這兒的沙,這兒的味道,都記清楚了。將來總得有人記得,這兒是怎麽來的。”

沈照野沈默了片刻:“有心了,你也算沒白長這麽大。”

“廢話!”孫北驥又恢覆了那副德行,“老子可是孫烈的種!能慫?”他話鋒一轉,擠眉弄眼,“不過說真的,隨棹,我爹那話裏意思你也聽出來了。我這就算是把我,連帶著後半輩子的指望,都押在你和大帥身上了。你們可得兜住了啊,別讓我爹在老家那邊白頂了雷,也別讓我這邊軍血脈回來沒幾天就讓人給收拾了,那我爹可真沒臉見人了。”

沈照野笑罵:“滾蛋,少來這套,孫北冀,你臉皮是越來越厚了。想來北疆憑本事吃飯,別想扯關系。孫叔是老將,功勳卓著,該他的尊敬一點不少。至於你……”他上下打量孫北驥一眼,“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才知道。別到時候真刀真槍見了血,腿軟尿褲子,丟的可不止你自己的臉。”

孫北驥呸了一聲:“老子在永墉是裝孫子,不是真孫子!刀槍見血?老子盼這天盼得眼睛都綠了!你就等著瞧吧,看是誰先砍下烏紇崽子的人頭!”

兩人互相瞪了一眼,又同時笑了起來。

笑完了,沈照野還是問了句正題:“說真的,就不怕這次真立了功,回去之後,孫家的大門真不讓你進了?”

孫北驥聞言,臉上的笑意淡去:“不讓進?”他嗤笑一聲,“那更好。要是因為我立功反而被排擠得待不下去,那這孫家,不進也罷。大不了,我們爺倆在北疆不回去了,我爹那身本事,就算退下來,在你這北安軍裏當個教頭總夠格吧?我給他打下手。總好過在永墉那個大籠子裏,對著那群心思九曲十八彎的親戚,整天算計來算計去,活得沒個人樣。”

風聲呼嘯,他頓了頓:“隨棹,我算是看明白了。有些門,擠破了頭進去,裏面也不過是更大的囚籠。倒不如自己找片敞亮地界,搭個窩棚,雖然簡陋,但頭頂是天,腳下是地,喘氣都痛快。我祖父半輩子沒想通的事,我替他想了。這趟北疆,我來定了,以後……也未必想回去了。”

沈照野看他一眼,沒再調侃。因為有些路,選定了,就得走下去。無論是他,是李昶,還是眼前這個平素放縱不羈的孫北驥。

就在此時,頭頂上空盤旋的雁青突然發出一串急促尖銳的唳鳴,翅膀急扇,在空中劃出淩亂的圈子。

沈照野臉色瞬間一凝,猛地擡起右臂,握拳,向下一壓。

身後人馬幾乎同時勒馬,訓練有素地散開,馬匹打著響鼻,不安地原地踏著步子。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手按上了腰間的刀柄或弓囊。

四周只剩下風聲。

然後,聲音來了。

不是從他們來的方向,也不是他們要去的方向。是從左側,隔著一條蜿蜒的、覆著薄冰的小河對岸,那片起伏的草坡後面。

聲音先是低沈密集的悶響,像是地底傳來的擂鼓。接著,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是馬蹄聲,很多馬蹄,踏在同樣凍硬的土地上,帶來的震顫甚至能讓人通過馬鞍感覺到。

不是商隊,不是牧民,這種節奏,這種氣勢,是成建制的騎兵。

沈照野瞇起眼,望過不過十餘丈寬的小河。河對岸,那片枯黃的草坡頂上,先是冒出了一面旗幟,然後是第二面,第三面……接著,是黑壓壓的人馬輪廓,如同從地底湧出的蟻群,出現在坡頂,並緩緩向下壓來。

人數比他們多得多,目測至少兩三百騎。隊伍前方,幾騎格外突出,當中一人,身形高大,騎著一匹格外雄健的棗紅馬,皮袍外罩著鑲鐵片的革甲,頭發編成數條細辮,在腦後隨風擺動。

而在沈照野看到對方的同時,對岸坡頂的那隊人馬也明顯發現了他們,隊伍停了下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後,迅速變換了隊形,呈戒備的隊形展開。那為首的辮發騎士擡起手,似乎在示意身後隊伍安靜,他的目光,隔著冰冷的河面與稀薄的空氣,筆直地射向沈照野這邊。

霎時,沒有任何緣由,沈照野腦子裏閃過情報裏關於烏紇部三王子兀術的話——年輕,悍勇,喜用硬弓,擅騎射,是此次烏紇與尤丹聯軍西進的首領之一。但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這個方向,離主要的交戰區域和糧道都有一段距離。

對岸,兀術也在打量著這隊突然出現、人數不如己方卻氣勢精悍的胤軍騎兵。尤其是領頭那個年輕的將領,雖然隔得遠看不清面容,但那種穩坐馬背、面對數倍於己的敵人依然沈靜如淵的姿態,讓他不由警惕幾分。

北安軍裏,這個年紀有這個氣度的,他只能想到一個名字,一個近兩年在尤丹和烏紇部軍報中頻繁出現的名字——北安軍少帥,沈望旌的兒子,沈照野。

風吹過殘雪枯草,發出嗚嗚的聲音。沈照野低聲對身後的孫北驥和親兵說了句什麽,孫北驥點點頭,揮手示意隊伍保持警戒,但不必緊張。

對岸,兀術也對手下吩咐了幾句,然後,他竟然獨自一催馬,緩緩從坡頂向下,朝著河岸邊走來。

沈照野見狀,也未曾猶豫,也輕輕一夾馬腹,脫離了大胤隊伍,向著己方的河岸行去。

兩人隔著一條覆冰的小河,在相距約三十步的岸邊,同時勒住了馬。河水很淺,不少地方冰面已經碎裂,露出下面緩流的深色河水,嘩嘩作響。

兀術的目光掃過沈照野全身,尤其在對方的弓箭和腰刀上停留了一瞬,率先開口,聲音洪亮,用的是帶著烏紇口音的尤丹語:“迷路的孤雁?這片草場,今年冬天的風可不好喝。再往前,就是狼群啃骨頭的地方了。”

沈照野穩坐馬上,左手搭在鞍橋上,右手卻離刀柄很近。他同樣用流利的尤丹語回應:“尤丹的草原,風吹草低,哪裏去不得?倒是閣下,看打扮不像是尤丹人,也不像是來做客的。走親戚,帶著這麽多客人跑到別人家後院籬笆外張望,主人家知道了,怕是不太高興。”

兀術咧了咧嘴:“做客有做客的規矩,不請自來,帶多少人都算失禮。”他盯著沈照野,“我看將軍氣度不凡,不像尋常校尉。北安軍中,這個年紀就能獨領一隊的,不多。”

“過獎。”沈照野語氣平淡,“草原上的英雄,像閣下這般年紀就能讓敦格和庫勒那兩個家夥暫時放下刀子的,更是鳳毛麟角。烏紇部的三王子,兀術閣下,幸會。”

兀術臉上卻露出豪爽的笑容:“哈哈哈!看來我的名號,連胤朝的將軍都知道了。那麽,如果我沒猜錯,對面這位,就是北安軍的少帥,沈照野將軍了?”

“王子好眼力。”沈照野承認得幹脆。

“聽說沈少帥在京都過得不錯,怎麽舍得回這苦寒之地吃風沙?還是說,胤朝的皇帝陛下,覺得北安城離了少帥,就守不住了?”

“守不守得住,王子過來試試不就知道了?”沈照野挑眉,“至於吃風沙,總好過有些人在自家地盤待不住,非要跑到別人家裏,搶些殘羹冷炙,還沾沾自喜。”

“殘羹冷炙?尤丹的草原,豐美廣闊,何時成了胤朝的後院?倒是你們,占著北安城不走,年年歲歲,吸著尤丹的血。”

“吸血的可不是我們。”沈照野道,“是你們烏紇部的馬蹄,還有尤丹那些永遠餵不飽的豺狼。王子今日出現在此,想必不是來看風景的。怎麽,糧道走得不順,想換個方向碰碰運氣?可惜,此路不通。”

兀術頓了頓,話鋒暗轉:“我看沈少帥麾下兒郎,人馬精神,也不似尋常巡視。這個季節,這個方向……莫不是也聞著血腥味,來找幾塊碎肉填肚子?”

沈照野看向兀術身後那些衣著混雜、但大多面帶悍色的騎兵:“比不得王子麾下,倒像是把別人家廚房的鍋碗都搬來了的隊伍。只是不知道,這借來的刀,砍起人來,聽不聽話?別到時候肉沒吃到,先崩了牙口。”

兀術的眼神冷了一下,但迅速恢覆如常:“刀快不快,砍過才知道。沈少帥年紀輕輕,不在父輩羽翼下安穩度日,跑到這風口浪尖來……沈大帥,就這麽放心?”

沈照野挺直著脊背,冬陽照在他半邊臉上:“北安軍的鷹,從來是自己飛出來的。那王子你呢?不在烏紇部好好經營你的河谷山林,跑來這平坦草原上,替人火中取栗,是你父汗的旨意,還是你自己,急著想證明點什麽給誰看?”

兀術道:“證明?我只證明給長生天和手中的刀看。” 至於火中取栗,他目光掃過沈照野這區區二百餘騎,“總比有些人,明明家裏糧倉著了大火,還只派幾只小雀兒出來探路,要實在得多。”

“糧倉的事,不勞王子費心。”沈照野面色不變,似乎京倉大火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倒是王子該操心操心,搶來的糧食,夠不夠餵飽身後那些來自不同帳篷的餓狼。別到時候分贓不均,自己先被啃得骨頭都不剩。”

“這就不勞沈少帥操心了。”兀術沈聲道,“將軍該擔心自己,帶這麽點人,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晃悠,是真不怕死,還是另有所圖?” 他緊緊盯著沈照野的臉,試圖捕捉一絲線索,“接應?偵查?還是想學狼偷襲,咬一口就跑?”

沈照野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避:“王子覺得是哪種,就是哪種。草原這麽大,路這麽多,王子走得,我自然也走得。至於怕不怕死……” 他笑了笑,“怕死的人,不會站在這裏跟王子聊天。倒是王子你,身份尊貴,萬一在這裏折了,烏紇部裏,等著坐你位置的人,怕是不止一兩個吧?”

兩人目光在空中碰撞,誰也不肯退讓半分。河風更疾,吹得旗幟獵獵作響。

但他們都清楚,現在不是開戰的時候。沈照野人少,但精銳,地形不熟,卻有接應糧隊的任務在身,纏鬥起來未必能迅速脫身。兀術人多,但成分覆雜,目標是劫掠或偵查,在此與一支明顯有備而來的胤軍精銳死磕,打亂原有計劃,得不償失。

沈默對峙了片刻。

兀術率先行動,他緩緩調轉馬頭,側身對著沈照野,用馬鞭虛指了一下西北方向:“沈少帥,今日時機不對。我們的賬,等來年開春,草長鷹飛的時候,再好好算。希望到時候,你還能像現在一樣伶牙俐齒。”

沈照野也撥轉了馬頭,背對著河岸,聲音隨風清晰地送了過去:“隨時奉陪,不過也送王子一句話,草原的春天來得晚,化凍的路也滑。帶著一群心思各異的盟友走夜路,小心別自己先摔下馬。不送。”

兩人同時催動坐騎,向各自的隊伍小跑回去。

然而,就在沈照野的馬頭即將接近己方隊伍,兀術也即將回到坡上隊伍前列的剎那。兩人仿佛心有靈犀般,幾乎在同一時刻,突然從馬鞍旁摘下硬弓,搭箭,回身,開弓。

動作快如閃電,沒有絲毫猶豫。

“嗖!”

“嗖!”

兩支箭撕裂寒冷的空氣,帶著刺耳的尖嘯,一東一西,隔著河岸,精準無比地射向對方的心口位置。

沈照野在回身放箭的時候,身體已經借助腰力向左側做出了閃避的動作。在他箭離弦的同時,眼角餘光瞥見一點寒星迎面而來,他猛地向後仰倒,幾乎平躺在馬背上,那支箭擦著他皮甲的邊緣,噗地一聲沒入他身後幾步遠的凍土裏,箭尾兀自劇烈顫動。

與此同時,對岸的兀術也在沈照野箭發之時做出了反應,他沒有躲閃,而是猛地一拉韁繩,戰馬人立而起。沈照野射出的那支箭,貼著馬匹揚起的前蹄下方空檔,咄地一聲,深深釘進了坡上的草泥中,濺起幾點凍土。

兩人重新坐穩,隔著河岸,冷冷地對視了一眼。

沈照野撥馬回到隊伍中,孫北驥湊過來,低聲道:“好箭法,心也臟。”

沈照野最後望了一眼對岸那個正在收弓的辮發身影,道:“是個狠角色,反應快,膽子大,不惜拿自己當餌也要試我一箭。”

孫北驥哼了一聲:“烏紇部這回,倒是出了個人物。”

對岸,兀術將弓掛回馬鞍,手下將領低聲詢問:“王子,為何不追?”

兀術望著河對岸那隊已經開始提速,向著遠方奔去的胤軍騎兵,搖了搖頭:“追不上,也沒必要。那就是沈照野,比傳聞中更難纏。通知前面的人,計劃不變,但再往前偵查二十裏,沒有發現就撤回,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

想了想,兀術又強調:“告訴他們,以後遇到這個沈照野,還有他身邊那個看起來像狐貍一樣的家夥,多加小心。”

兩股人馬,如同短暫交匯又迅速分離的北疆流水,在冬日的草原上,向著截然不同的方向疾馳而去。枯黃的草浪在鐵蹄下倒伏,揚起雪塵,很快又被呼嘯的北風撫平,仿佛剛才那場短暫的、充滿殺機的對峙,從未發生過。

只有河岸邊那兩支深深沒入土中的箭矢,證明著大胤與烏紇部這一代最鋒利的刀刃,曾在此地,猝然相撞,又默契地擦身而過。

北邊的風,兇。

從草原腹地卷過來,先刮過沈照野疾馳的馬背,吹得他編起的辮發在腦後獵獵作響。風也不停,一路向南,掠過剛巡防過後的城頭,翻過光禿禿的山脊,淌過冰封的河流。力道漸漸散了,風氣暖了些,濕了些,聚成了雲,又凝成了雪,簌簌落在永墉城的青瓦上。最後,雪歇了,只剩下一陣來自北疆的穿堂風,悄悄溜進雁王府新漆的正堂,拂過李昶跪伏在地時垂落的衣角。

正堂裏空曠,還沒來得及置辦太多器物,顯得李昶一身親王常服格外醒目。高守謙立在香案前,宣讀聖旨。

聖旨也不長,先褒獎雁王李昶忠勤體國,敏而好學,於北疆、兗州、京中諸事頗著勞績,故而準其開府建牙,賜下這處府邸及相應儀制。接著是訓勉,無非是克勤克儉、慎獨自持、為宗室表率之類的套話。最後,才著雁王協理禮部事,兼領京畿平糶安撫使,即日起,專責平抑糧價、安撫流民、並協理與使團遇難相關的後續事宜。

“臣,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李昶叩首,雙手接過那卷明黃。

高守謙臉上端著笑,微微躬身:“恭喜殿下,開府之喜。陛下還有幾句口諭,讓老奴帶給殿下。”

李昶起身:“高公公請講。”

“陛下說,開府是成家立業的開端,殿下年輕,往後府裏府外,千頭萬緒,需得自己拿主意,也要懂得惜福。”高守謙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空曠的廳堂,“北疆戰事吃緊,朝廷上下當同心協力。殿下既領了平糶安撫的差事,便是替陛下分憂,為百姓解難,務要用心,莫負聖望。”

“臣,謹記聖訓。”李昶再次躬身。

送走高守謙一行,那點刻意營造的喜慶氣氛便淡了下去。李昶轉過身,扶起一直安靜跪在身後的裴元君:“舅母,地上涼,快起來。”

裴元君就著他的手起身,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有些大:“好,開府了好。你母親若在天有靈,看見我們阿昶有了自己的府邸,能當家做主了,不知要多高興。”她打量著四周,聲音裏帶著感慨,也藏不住憂心,“就是這擔子也太重了些,北疆那邊,你舅舅和隨棹這一去,我這心就沒落到實處過。如今京裏也不太平,糧價、流民,還有使團那檔子事……”

沈嬰寧湊過來,挽住裴元君另一只胳膊:“娘,您就別操心了,表哥厲害著呢,您看這府邸多氣派!”

沈平遠也道:“母親放寬心,殿下心中有數。咱們今日是來賀喜的,該高興才是。”

李昶笑了笑,引著他們向府內走去:“舅母,嬰寧,平遠,我帶你們逛逛。府裏剛拾掇出來,簡陋得很,你們別見笑。”

雁王府確實稱不上華麗。前庭開闊,鋪著青石板,正堂往後是穿堂,接著便是內院。園子裏沒有奇花異草,只移栽了幾株年份不小的梅樹和榆樹,枝幹遒勁,在暮色裏靜靜立著。墻角堆著些未用完的石料木材,用油布苫著。

“這裏倒是清靜。”裴元君走在廊下,看著院中景物,“比宮裏自在,但阿昶,這也太樸素了一些。”

“夠住便好。”李昶道,“規制內的用度,不宜奢靡。”

幾人沿著回廊慢慢走。沈嬰寧起初還嘰嘰喳喳,指著這裏那裏問,後來漸漸安靜下來。沈平遠偶爾說幾句工部修繕的趣事,調節氣氛。不知不覺,話題又繞了回來。

“北疆的信,這幾日可還有?”裴元君問。

李昶搖頭:“軍情緊要,傳遞不易。上次消息還是十日前,隨棹表哥說已與舅舅匯合,正在加固防線,清剿滲透的游騎。”他想了想,“糧道被劫了三次,損失不小,但第一批緊急籌措的糧草已送到,暫解燃眉之急。”

裴元君嘆了口氣,望著北方天際殘留的一線微光:“仗打起來,就沒個頭。”她轉而緊緊握住李昶的手,“阿昶,你在京裏,也一樣要小心。陛下讓你管平糶,這是把最難啃的骨頭丟給你了。糧商背後是誰,那些流民裏頭混著什麽心思,你都要仔細再仔細。咱們沈家,如今是兩頭都懸著心。”

“我明白,舅母。”李昶道,“我會當心。”

沈平遠插話道:“殿下,開府後,往來人事必然繁雜。府中護衛、幕僚、仆役,都要仔細篩過。顧先生能力出眾,祁連也可靠,但根基尚淺。有些事,或許可以借助侯府舊日的一些關系,暗中查訪。”

李昶點頭:“平遠提醒的是,我已有安排。”

天色在絮語中徹底暗下來,檐下掛起了燈籠。李昶留他們在府中用了一頓簡單的晚飯,席間盡量說些輕松的話題。飯後,親自將裴元君送到收拾好的廂房,看著沈嬰寧安頓好母親,又囑咐沈平遠早些休息,這才獨自往回走。

臥房寬敞而安靜,是按宮中寢殿裝潢布置的,床榻、桌椅、屏風,樣樣齊全,只在東側增設了一間耳房,門虛掩著。

李昶推門進去。

耳房裏沒有點燈,只有臥房透過來的一點昏黃光暈。靠墻是三排嶄新的多寶閣,空空蕩蕩,木料散發著淡淡的清漆味,地上並排放著三只不起眼的樟木箱。

他蹲下身,打開第一只箱子,裏面沒有珠寶玉器,只有些零碎物件。一只粗糙的陶土小狗,是沈照野七八歲時在街邊買了塞給他的,一柄小小的、未開刃的木刀,還有幾顆顏色各異的石頭,是北疆河灘上撿的,沈照野說像他的眼睛。

每拿起一件,指尖觸碰到的仿佛不是物品,而是被封存的過往點滴。他一件件取出,在多寶閣上尋著位置擺放。陶土小狗放在最順手的一格,木刀橫在下方,石頭挨個排開,對著光看裏面細微的紋路。

第二只箱子裏東西多些,第三只裏東西更多些。

多寶閣漸漸被填滿,原本空蕩冰冷的空間,因這些瑣碎舊物,忽然就有了暖意,也有了重量。李昶立在耳房裏,看著滿架子的禮物,心口被一種飽脹的滿足感填滿,隨即,更深、更銳利的孤寂便如潮水般漫上來,淹沒了那點暖意。

隨棹表哥現在在做什麽?是在巡營,還是在看輿圖?黑水河的風,比永墉冷得多吧?糧草夠嗎?仗打得順嗎?有沒有受傷?

他閉上眼,那些信裏的字句,沈照野說話的語氣,笑起來的樣子,掌心粗糙的觸感……紛至沓來,清晰得令人心悸。原來思念不是綿綿不絕的細雨,而是毫無征兆、猛然襲來的悶雷,炸得人四肢百骸都空空蕩蕩,只剩下回音在胸腔裏反覆沖撞。

正感懷得幾乎難以自持時,小腿忽然被什麽毛茸茸的東西輕輕撲了一下。

李昶低頭。

是明月奴,那只在西南時沈照野尋來給他的長毛貍貓。回京後養在宮裏,它野性難馴,追著禦貓打架,攪得六宮不寧,只得送去侯府讓舅母管教了些日子,今日才接回府。

看來在侯府過得極好,身子圓滾了一大圈,雪白的長毛蓬松油亮。脖子上套著個嶄新的赤金項圈,墜著個小鈴鐺,神氣得很。它用腦袋蹭著李昶的腿,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又伸出前爪,扒拉著他的衣擺,試圖往上爬。

李昶任它扒拉了一會兒,才俯身,將它抱進懷裏。分量沈甸甸的,皮毛柔軟溫暖,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跟隨棹表哥一樣。

明月奴在他臂彎裏調整了一下姿勢,尋了個舒服的位置窩好,仰頭沖他細細地叫了兩聲,尾巴尖輕輕勾著他的手腕。

“在宮裏橫行霸道,到了舅母那兒,倒是學乖了。”李昶用手指輕輕梳理它頸後的毛,低聲道。

只可惜,此刻乖順的模樣,隨棹表哥看不到了。

明月奴似乎察覺到他情緒低落,又湊過來,用帶著細密倒刺的舌頭,討好地舔了舔他的手指,濕漉漉的,有點癢。

李昶抱著它走出耳房,來到外間書桌前,將貓放在鋪著軟墊的椅子上,明月奴立刻蜷成一團。他研了墨,鋪開一張素箋。

提筆,懸腕,卻半晌落不下一個字。

問安?太過尋常。訴思念?徒增牽掛。說京中局勢?又恐他分心。

廢了好幾張紙,揉成一團扔在腳邊。好不容易才寫下北疆寒重,萬望珍攝的寥寥數語,已是極限。墨跡幹涸,想再添些話,筆尖卻凝滯。

他擱下筆,看著硯中漸少的墨,又看看旁邊團著的、毛茸茸的一團,忽而笑了笑,用指尖輕點明月奴濕潤的鼻頭:“懶貓,替我研墨如何?”

明月奴睜開碧眼,茫然地看了看他,似乎覺得這手指礙事,張嘴輕輕叼住,用還沒褪盡的乳牙磨了磨。

李昶啞然,這才覺出自己方才那話著實有些荒唐。搖了搖頭,正要自己動手添水,臥房門卻被叩響了。

“殿下。”是祁連的聲音,隔著門板,有些悶,“顧先生有請。”

書房在另一進院子,廊下燈籠的光暈一圈圈散開。顧彥章站在書房門外,身旁還立著一人,青衫落拓,系著氅衣,身姿挺拔。

聽到腳步聲,那人轉過身,對著踱步而來的李昶,躬身一禮:“晚生裴頌聲,見過雁王殿下。”

李昶腳步微頓,是他。杏雨樓有過一面之緣,更早時,在北疆歸途的渠河岸邊,那個令仆役來討要河燈的疏淡身影,此刻終於清晰重疊。

“裴公子不必多禮。”李昶頷首,目光轉向顧彥章。

顧彥章微微點頭,示意入內詳談。

書房內燈燭明亮,照著一室新家具的木紋,三人落座,仆役上了茶便退至門外。

“裴公子踏夜來訪,所為何事?”李昶開門見山。

裴頌聲放下茶盞,起身,再次一揖:“晚生此來,是想投入殿下門下,效犬馬之勞。”

李昶指尖在膝上輕輕一點,並未露出驚訝,只問:“裴公子才華橫溢,今科奪魁呼聲甚高,前程似錦。朝中欲招攬公子者,不乏其人。何以選中本王這新開之府?”

“殿下這兒挺清凈。”李昶擡手示意他坐下,裴頌聲靠回椅背,“晚生讀書,科舉,往後總得找個地方待著。東宮那邊規矩大,晉王那兒人又多。殿下這兒新開府,我看著,挺好。”

“至於為什麽是殿下?殿下北疆之功,兗州之治,京中處事之風骨手腕,我在京中聽過一些,心向往之。且顧……顧先生這樣的人能在這兒,說明殿下至少不瞎。”他朝顧彥章那邊偏了下頭,“良禽擇木,晚生自認眼光不差。”

李昶沒立刻接話,看了一眼靜坐旁聽的顧彥章,才道:“口說無憑。”

裴頌聲也不在意,繼續道:“日久見人心,空口白話的確沒意思。在下帶了點東西來,算是……敲門磚吧。”他出聲,書房內燭火似乎也跟著晃了一下,“跟京倉那把火有關。”

李昶指尖在膝上停住。

裴頌聲道:“京倉那把火燒得幹凈,查得也幹凈。工部幾個替死鬼,巡防營幾條雜魚,各方折了些不痛不癢的人,殿下不覺得,太順了嗎?”

李昶沒接話,等他說下去。

“七十萬石糧,不是七十塊石頭。要從北邊各州收上來,運進京,進倉,核驗,入賬。每一個環節,都得有人經手,有賬可查。”裴頌聲頓了頓,“如果這七十萬石,從一開始就不對呢?”

書房裏極靜,燭火不動。

“京倉那地方,我去看過。”裴頌聲繼續道,“高墻,深院,守得嚴,但再嚴,也是人守的。於是在下查到,永豐倉甲字廒那批粳米,三年前本就該輪換,賬面一直掛著,沒動。為什麽不動?動不了。一動,虧空就藏不住了。”

他道:“一把火燒了,多幹凈。賬平了,人也畏罪了,灰堆裏還能扒拉出點沒燒盡的證據,證明這裏頭確實有過糧食。”

“至於真正的糧去哪兒了……”裴頌聲扯了下嘴角,“往南走,水路方便。摻進江南米市的洪流裏,誰也分不清哪一粒是官倉的,哪一粒是私販的。或者,壓根不用運那麽遠。京畿幾大皇莊、還有盧相家在通州的別院,去年秋天都翻修過地窖,挖得挺深。”

他停了停,像在斟酌用詞,又像是懶得斟酌:“我這麽說吧,殿下。京倉不是沒糧,是糧不對。該有的沒有,不該有的堆滿了。一把火,燒掉的是爛賬和廢物,保下來的是早就挪走的金山。所以沒人真著急,該急的人,東西早不在那兒了。”

更漏的水滴聲格外清晰。

“裴家在南邊有點生意。”裴頌聲接話,“這批南下的糧,經手過。不多,但夠看清一些事。如今北疆缺糧,殿下若是需要,這批糧的來路和去處,我可以理一份單子。糧本身,裴家吃下的部分,也可以吐出來,送去北疆。”

他身體前傾少許,燭光在他眼裏映出兩點冷星:“這就是我的價碼。殿下覺得,夠不夠換一個進門說話的位置?”

李昶看著他,覺得此人有點意思。家世不簡單,經歷恐怕更不簡單,不是顧彥章那種沈靜縝密的謀士,也不是孫北驥那種鋒芒畢露的瘋才。他像一把沒開刃的新刀,看著不起眼,甚至有些鈍,但你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會從哪個意想不到的角度遞出來,戳破一層又一層的偽裝。

聰明是肯定的,能查到這些,能串起來,還能找到自己頭上,不是光靠家世和運氣就夠。但他不賣弄聰明,甚至有點懶得經營,那股子疏淡和偶爾流露的不耐煩,不像裝的。甚至自信到有些傲氣,他篤定自己看到這些東西,就不可能無動於衷。他也篤定,比起空口許諾,實際行動更能取信。

他要的,或許不止是進門。

“糧草北運,是雪中送炭。”李昶緩緩道,“這份情,我領。至於單子……”他停頓片刻,“裴公子既開口,想必已有打算。”

“春闈之後。”裴頌聲坐回去,恢覆那副疏淡模樣,“我若中了,入朝領職,查起來更方便。我若不中——”他笑了笑,有點無所謂的意思,“那這單子,殿下就當聽了個故事。”

話說得隨意,卻把進退的路都擺明了。

李昶沈默良久。燭火在他眼底跳動。然後,他站起身,走到書案邊,抽出一張素箋,提筆寫下幾字,折好,沒封,直接遞過去。

“開府伊始,百廢待興。裴公子若有閑暇,可常來坐坐。”他聲音平穩,“名帖就不必了,這個你收著。春闈放榜那日,無論結果,我都備茶相候。”

裴頌聲接過,展開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兩個字——靜觀。

他合上紙,收進袖中,也站起身:“茶就不必了。等我理好單子,再來叨擾。”

李昶微微頷首:“夜色已深,裴公子慢行。守白,代我送送。”

顧彥章應聲,引著裴頌聲退出書房。裴頌聲拱手一揖,不再多言,轉身跟了出去。

門關上,李昶獨自坐在案前。窗外夜色濃稠,遠處隱約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

京倉無糧。

原來那場燒了三天三夜、驚動朝野、逼得陛下動用內庫、逼得北疆四處籌糧平糶的大火,從頭到尾,就是個幌子。火不是為了燒掉糧食,是為了燒掉這裏本該有糧這個謊言。為了把那個早就被蛀空的、散發著黴爛氣味的巨大窟窿,用焦黑的灰燼和一些替死鬼,嚴嚴實實地蓋起來。

之前所有盤旋的疑慮、所有看似巧合的節點,此刻都被這五個字拉扯著,吸附上去,拼湊出一個令人齒冷的模糊真相。北疆、兗州、京都、南地……像一張巨大的棋盤,落子的人藏在霧後,耐心地,一步,一步。

有人,或許是一群人,在有條不紊地、一點點地,抽空大胤的基石。糧倉是空的,邊軍的肚子很快也會空。民心呢?在飛漲的糧價和流離失所的恐慌裏,還能剩下多少?

他想看清那只在幕後操控這一切的手,想看清那張巨網到底織到了何處,可眼前只有濃得化不開的迷霧。工部、盧敬之、甚至可能牽扯更廣的江南世家,線索像斷了頭的蛛絲,飄在空中,似乎指向很多地方,又似乎哪兒都指不了。

他知道籠子外風雨欲來,卻連風從哪個方向刮,雨有多大,都看不真切。只能坐在這裏,聽著更漏滴水,等著。

迷霧重重,敵在暗,他在明。眼下能做的,似乎只有等。等北疆的戰報,等裴頌聲的單子,等春闈之後可能的變化,等那藏在霧後的人,露出下一招。

靜候。

李昶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攥住了袖口冰涼的布料。掌心裏,似乎還殘留著數日前,與隨棹表哥分別時的白日裏那捧點地梅細弱莖稈的觸感,和山茱萸微酸帶澀的滋味。

北疆的風,此刻正刮在誰的臉上?

在這盤越來越兇險的棋局裏,他能抓住的棋子不多,能看清的路徑有限。只能等,只能看,在等待中布下自己能布的局,在觀望裏抓住稍縱即逝的破綻。

那就,靜候吧。

【作者有話說】

嘿嘿嘿,還是決定加一段過渡,然後就是大事記吧……歷史學多了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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