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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死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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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死生(上)

木蘭圍場設在永墉城東北一百二十裏外的山谷裏,四面環山,中間是片開闊的平地,約莫有千畝。夏日裏這裏草木蔥蘢,是皇家狩獵的好去處。可如今是臘月,山禿樹枯,地上覆著一層凍得硬邦邦的雪殼子,一腳踩上去,哢嚓作響。

此刻,馬蹄聲、甲胄碰撞聲、號令聲混在一處,在這片空曠的山谷裏回蕩,傳出幾裏外,撞在山壁上又折回來。

望樓搭在營地南側的高地上,三層木架,外面裹著防風防雪的厚氈。風大,旗子獵獵作響,扯得旗桿都有些晃。

昨夜下了場小雪,此刻停了,天是鉛灰色的,壓得很低,像是要塌下來。李昶裹著氅衣站在二層臨北的窗前,從這裏望出去,整個圍場盡收眼底。

正北方向,兩千兵馬已列陣完畢。

分作兩軍,各占一方。東軍著赤甲,西軍披玄甲,在雪地裏涇渭分明。戰馬打著響鼻,噴出的白氣連成一片,遠遠看去,如山間蒸騰雲霧。兵士們手持長矛或橫刀,腰桿挺得筆直,一動不動,只有風吹過時,盔纓和旗幡才微微晃動。

陣前各有幾面大鼓,鼓手赤著上身,肌肉虬結,手裏攥著鼓槌,正待號令。

李昶的目光緩緩掃過這片肅殺之景。

他去過北疆,見過兵書與戰報之外真正的戰場。每逢戰後,北安城外,城墻是褐紅色的,殘破的旗幟在風裏飄,空氣裏是揮之不去的血腥味、焦糊味。那是困獸之鬥,是生死一線,每一息都攥著人命。

而眼前這片,雖也是刀槍如林、人馬肅然,卻終究少了那股子血腥氣。這是演練,是給外人看的威風,是擺在臺面上的力量。可即便如此,當這兩千人齊刷刷列陣於此,當戰馬不安地刨著凍土,當寒風卷著雪沫子撲在臉上時——

李昶的心,還是為此快了幾分。

這就是軍陣。

千人之力凝於一處,如臂使指,進如山移,退如潮退。在戰報裏,他數次看過北安軍如何以寡敵眾,如何靠著嚴整的陣型、精準的號令,將數倍於己的尤丹騎兵一次次擋在城下。

李昶明白,那不是武勇,而是算計,是千百次演練磨出來的本能,是用血與命換來的經驗。

風吹過,李昶的目光在赤甲軍中逡巡,想找出沈照野的身影。陣型嚴整,人頭攢動,離得又遠,一時難以分辨。

他微微瞇起眼,正待細看,身後忽然響起高守謙尖細而清晰的唱喏:“陛下駕到,皇後娘娘駕到——”

望樓裏頓時一靜,所有人齊齊轉身,面向樓梯口。

腳步聲從樓下傳來,不疾不徐。先上來的是兩名內侍,躬身退至兩側。接著,皇帝李宸出現在樓梯口,皇後林雨眠跟在皇帝身後半步。

接著是晉王李瑾、齊王李琮、潤王李玨、宋王李璉,以及幾位隨駕的、遠離朝政的皇親國戚和老臣。東夷使臣源賴生、豐臣透一郎,靺鞨使團及兩位公主也跟在後面。

眾人齊刷刷跪倒行禮。

“平身。”皇帝擡手。

眾人謝恩起身,按品秩站定。

皇帝走到正中的主位坐下,皇後在他身側落座,內侍連忙奉上熱茶與手爐。太子等人則分列兩側,使團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視野也好。

“今日天寒,諸位辛苦了。”皇帝端起茶盞,揭開蓋子,熱氣裊裊升起,“尤其是使團遠道而來,陪朕在這冰天雪地裏觀演,更是難得。”

源賴生連忙躬身:“陛下言重了。能得見大胤天軍雄姿,是我等榮幸。大胤兵強馬壯,軍威赫赫,今日定能大開眼界。”

靺鞨使團正使也附和:“正是,聽聞此次操演由沈少帥親自指揮,沈少帥年少有為,在北疆屢立奇功,我等早已慕名。”

皇帝笑了笑:“年輕人,還需多磨煉。”他轉向太子,“鎮北候呢?”

李玨忙道:“回父皇,沈侯在樓下調度,已準備妥當,只等父皇示下。”

正說著,樓下有侍衛上來稟報:“啟稟陛下,木蘭營已準備就緒,舉旗請示。”

皇帝微微頷首:“開始吧。”

潤王朝窗外打了個手勢,樓下候著的沈望旌得令,朝望樓一側的旗手點了點頭,旗手舉起一面赤旗,在空中用力揮了三下。

赤旗揮動的信號,穿過數百步的距離,傳到陣前,傳到沈照野的眼中。

沈照野騎在馬上,看見旗語,也打了手勢。他今日未著鎧甲,只穿了木蘭營的制式戎服,外罩皮甲,腰束革帶,頭上也沒戴盔,只用一根皮繩將頭發束在腦後。風大,幾縷碎發被吹起來,拂在額前。

“列陣。”他在陣前道。

身後兩千兵馬齊齊應諾:“是!”

聲浪蕩開,驚起遠處林子裏幾只寒鴉,撲棱棱飛向灰蒙蒙的天空。

沈照野一扯韁繩,調轉馬頭,面對赤甲軍,木然在他身側,同樣騎在馬上,面色冷峻,一言不發。另外幾位帶隊的京都子弟也各自就位。

“弟兄們!”沈照野的聲音陡然拔高,在寒風中炸開,“今日天冷,凍手凍腳,我知道你們心裏頭可能嘀咕,這大臘月的,不好好在營房裏貓著,跑這兒喝西北風圖什麽?”

隊伍裏傳來幾陣低笑。

“我告訴你們圖什麽!”沈照野一揚馬鞭,指向望樓方向,“看見沒?那上頭,坐著咱們的陛下,坐著朝中諸位大人,還坐著靺鞨、東夷來的使臣!他們大老遠跑來,不是來看咱們哆嗦的,是來看咱們大胤兒郎的本事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或不再年輕的臉。

“北疆的弟兄們正在冰天雪地裏守著國門,刀頭舔血,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咱們在京都,享著太平,吃著皇糧,要是連場操演都整不明白,讓人看了笑話——丟不丟人?”

“不丟人!”底下齊聲吼。

“大點聲!沒吃飯嗎?!”

“不丟人!!!”

聲浪震得地面似乎都在顫。

沈照野滿意地點頭,馬在原地轉了個圈:“今日演練,按既定章程來。但我要你們記住,這不是演戲,是打仗!對面那幫穿黑衣服的,就是你們的敵人!怎麽打?往死裏打!聽明白了?”

“明白!”

“好!”沈照野一勒韁繩,馬人立而起,長嘶一聲,“擂鼓!”

“咚——咚——咚——”

鼓聲從陣前響起,沈悶,厚重,一聲接著一聲。起初還慢,漸漸加快,到最後連成一片,震得人胸腔發麻。

望樓上,李昶屏住了呼吸。

只見雪地中,赤甲軍與玄甲軍同時動了。

赤甲軍呈鋒矢陣,以沈照野為箭頭,緩緩前壓。馬蹄踏在凍土上,發出整齊的轟鳴,一步,兩步,速度逐漸加快。長矛平舉,矛尖在灰白的天光下閃著寒芒。

玄甲軍則以方圓陣應對,外圍盾牌豎起,長矛從盾隙間探出,森然不已。陣中弓弩手張弓搭箭,箭簇斜指天空。

兩軍距離越來越近。

兩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放箭!”玄甲軍陣中傳來號令。

嗡的一聲,數百支箭矢騰空而起,在空中劃出弧線,如蝗蟲般撲向赤甲軍。

赤甲軍陣型不變,只最前排的盾手迅速舉起盾牌,鐺鐺鐺一陣亂響,大部分箭矢被擋下,只有零星幾支穿過縫隙。

八十步,六十步——

“變陣!”沈照野一聲喝。

赤甲軍鋒矢陣突然從中裂開,一分為二,如一雙巨鉗,從左右兩側包抄玄甲軍兩翼。同時,陣中沖出兩隊輕騎,繞過正面,直撲玄甲軍後方。

玄甲軍迅速調整,方圓陣轉為雁行,兩翼展開,試圖抵擋包抄,後陣的弓弩手也調轉方向,射向襲來的輕騎。

馬蹄翻飛,雪沫四濺。兵刃相交的鏗鏘聲、吶喊聲、馬嘶聲混成一片,雖是真刀真槍未開刃,但那氣勢,已讓望樓上不少人正了臉色。

沈照野率左路赤甲軍切入玄甲軍右翼。

他手中長槍揮舞,格開刺來的長矛,順勢一帶,將一名敵軍挑下馬去,按演練規矩,落馬即算陣亡。身後親兵緊隨,隊列如尖刀,深深楔入敵陣。

一切順利。

按照計劃,他這路佯攻吸引註意,右路由木然率領的真正主力,應該已突破玄甲軍左翼,直搗中軍了。沈照野正要調轉馬頭,與木然合圍,身下的馬突然一個趔趄。

不是失蹄,是猛地一竄,像是被什麽狠狠紮了一下。馬頭高昂,前蹄騰空,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嘶。沈照野猝不及防,差點被甩下去,全靠腰力死死夾住馬腹,雙手攥緊韁繩。

“籲——”

他厲聲呵斥,可馬完全不聽使喚,發了瘋似的橫沖直撞。不光是他,周圍十幾匹馬同時失控,嘶鳴著亂竄,原本嚴整的陣型瞬間被撕開幾道口子。

沈照野心頭一凜。

不對。

這不是意外。

他眼角餘光掃過,失控的馬都是赤甲軍這一側的,玄甲軍那邊安然無恙。而且失控的馬匹並非全營,只是分散在幾處,恰恰都在關鍵位置。

有人做了手腳。

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沈照野已扯開嗓子吼出聲:“赤甲軍聽著,穩住陣型!驚馬附近的,棄馬!就近的人,接應!”

聲音在混亂中炸開,壓過了馬嘶人喊。

木蘭營的兵到底是練過的,最初的慌亂後,迅速反應過來。靠近驚馬的兵士果斷松鐙,翻身滾落,所幸雪地厚,摔不傷人,落地後立刻起身,就近攀上同袍的馬背,兩人一騎。

北安軍那幾十號人自然更是老練,照海帶頭,十幾人分成幾隊,不追馬,不攔馬,而是從側翼迂回,用套索、用呼喝,將受驚的馬匹漸漸引向陣外空曠處。

“別硬攔!往左邊帶!”

“對,慢慢來,別驚著它!”

“那邊那個,繩子扔準點!”

沈照野自己這匹馬最難應付,這是一匹靺鞨來的良駒,性子烈,力氣大,此刻受了刺激,橫沖直撞,接連撞翻了好幾個兵士。沈照野伏在馬背上,雙手死死勒著韁繩,手臂青筋暴起,額角滲出汗來。

“少帥!”照海試圖靠近。

“別過來!”沈照野喝道,“去幫其他人,我這匹我能應付!”

他深吸一口氣,忽然松開一手,從靴筒裏拔出一柄匕首,不是要傷馬,而是反手一劃,割斷了馬鞍一側的肚帶,接著是另一側。

馬鞍一松,馬匹似乎楞了一瞬。

就這一瞬,沈照野雙腿猛夾馬腹,身體借勢向右側傾,同時雙手用力一扯韁繩。

馬匹前蹄一軟,噗通跪倒在雪地裏,沈照野順勢滾落,就地一翻,起身時已站穩。那馬還想掙紮,被他一手按住馬頸,另一手輕輕撫著鬃毛,嘴裏發出低低的、安撫的呼哨聲。

馬漸漸安靜下來,噴著粗氣,渾身大汗淋漓。

整個過程,不過幾十息。

從驚馬到控制住局面,赤甲軍陣型雖亂,卻未潰散。驚馬被引走,落馬的兵士被接應,剩餘人馬迅速重新整隊,雖不及先前嚴整,卻也勉強維持著陣勢。

鼓聲還在響,但已換了節奏,是收兵的信號。

玄甲軍那邊也停了攻勢,木然策馬過來,臉色鐵青:“怎麽回事?”

沈照野沒答,只拍了拍馬頸,站起身,目光冷冷掃過重新列隊的兵士。

“先整隊。”他說。

望樓上,李昶的眉頭微微蹙起。

他雖不精兵法,但在北疆待過些時日,又常聽沈照野講軍陣,多少能看出些門道。方才赤甲軍那一亂,明顯不是演練計劃內的。陣型突然散開,幾處人馬橫沖直撞,雖很快又穩住,但那種倉促和混亂,騙不了人。

身側,沈望旌的手輕輕搭在他肩上。

“殿下,馬驚了。”沈望旌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李昶能聽見,“約莫十七八匹,分散在幾處要害位置,隨棹處理得不錯,沒亂,也沒傷人。”

李昶心頭一緊:“舅舅,可是人為?”

“九成。”沈望旌目光仍盯著場中,“馬匹受訓,等閑不會同時驚厥,且驚的都是赤甲軍的馬,玄甲軍那邊安然無恙,過於巧合了。”

“那演練……”

“繼續。”沈望旌道,“這時候停下,才是真讓人看了笑話,他明白。”

果然,場中鼓聲雖緩,卻未停。兩軍重新拉開距離,雖不如先前嚴整,但旗號不亂,進退有度。從遠處看,倒像是故意設計的變陣,以顯應對突發之能。

只是明眼人都知道,不是那麽回事。

李玨適時開口:“父皇,看來沈少帥還安排了應對馬匹受驚的演練,倒是周全。”

皇帝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場中,沈照野和木然並轡而立。受驚的馬匹大部分已被北安軍的人控制住,牽到場邊,有幾匹跑遠了,照海正帶人去追。

“少帥。”照海策馬回來,抹了把臉上的汗,“跑了三匹,已經派人去尋了,這些馬怎麽處理?”

沈照野掃了一眼那十幾匹被牽回來的馬,都是好馬,膘肥體壯,毛色油亮,翻年後要帶回北疆補充戰損的。

“仔細檢查,看看到底怎麽回事。”他頓了頓,“馬找回來,一頭也不能少,丟了一匹,你們幾個的年節賞錢,就拿來給馬買精料。”

照海苦笑:“是。”

木然這時才開口:“有人動了手腳。”

“嗯。”沈照野點頭,“馬鞍、肚帶、或是馬匹飲食。查吧。”

“查出來又如何?”木然聲音很冷,“今日是演練,明日可能就是戰場,這次是馬,下次可能就是人。”

沈照野沒接話,目光在重新整隊的兵士中掃過。他的視線在某幾人身上停留片刻,擡手指了指:“木然,那幾個人,什麽來頭?”

木然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七八個兵士,站在隊伍靠後的位置,穿戴與其他木蘭營兵士無異,但身姿筆挺,眼神銳利,方才混亂時,這幾人反應極快,互相配合著控制住了附近兩匹驚馬。

“巡防營抽調來的。”木然道,“領隊的是陳讓,這幾人應該是他手底下的好手。怎麽,看上了?”

沈照野笑了笑:“功夫不錯。”

“別打主意。”木然瞥他一眼,“京都也得有人守著。”

“知道。”沈照野扯了扯韁繩,調轉馬頭,“走吧,回去領罰。”

兩人策馬緩緩朝望樓方向行去。走出幾十步,沈照野忽然勒住馬,仰頭望向那座三層木樓。

“木然。”他瞇起眼,“你覺不覺得,這望樓有點歪?”

木然也擡頭看去。望樓矗立在雪地裏,裹著厚氈,看不出什麽異樣。但仔細看,頂上的龍旗,似乎比之前傾斜的角度大了些。

“風大吧。”木然道。

沈照野沒說話,又看了兩眼,才繼續前行。

望樓下,一隊禁軍士兵持戟而立。

風刮得緊,吹得人臉生疼。站了快一個時辰,手腳都有些僵了,領隊的校尉正想活動活動,忽然聽見一陣細微的聲響。

“咯吱。”

像是木頭在摩擦,又像是積雪被擠壓。

“你們聽見沒?”校尉皺眉。

身旁幾個士兵側耳聽了一會兒,搖頭:“沒有啊,頭兒,是不是風聲?”

校尉也懷疑自己聽錯了,可那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更清晰些,是從頭頂傳來的。

他擡頭望向望樓。

三層木架,裹著厚氈,看不出什麽,但仔細聽,那咯吱聲確實是從樓裏傳出來的,悶悶的,像是什麽東西在慢慢裂開。

“不對!”校尉臉色變了,“這動靜好像是從上面來的。”

身旁一個老兵幹笑:“莫開玩笑,這望樓是工部督造的,結實著呢。”

“沒聽錯!”校尉厲聲道,“就是從上面來的!快去通秉!”

話音未落,頭頂忽然傳來一聲清晰的斷裂聲。

“哢嚓。”

所有人同時擡頭。

只見望樓二層的一根立柱,從中間裂開一道縫隙,木屑簌簌落,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斷裂聲接二連三響起,越來越密,越來越響。

“樓要塌了!!!”不知誰先喊了出來。

禁軍士兵們慌了,有人想往裏沖救駕,有人往外跑喊人,場面瞬間亂作一團。

而樓上,反應更快。

高守謙第一個察覺不對,尖聲喊道:“護駕!樓要塌了!”

可來不及了。

斷裂聲如爆竹般炸開,整座望樓開始傾斜,支撐處從內部崩壞,裹在外面的厚氈被撕裂,木梁、椽子、樓板紛紛垮塌,帶著積雪和碎木,轟然砸下。

從沈照野的方向看去,那座三層木樓,遠遠地被從中間掰斷,緩緩地、無可挽回地傾倒下去。厚氈撕裂的聲音、木頭斷裂的聲音、人的驚叫聲混在一處,最後是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轟!”

塵土、雪沫、木屑沖天而起,形成一團巨大的灰黃色煙雲,將那片區域完全吞沒。

沈照野僵在馬上。

有那麽一瞬,他腦子裏一片空白,耳邊只有那聲巨響在回蕩,眼前只有那團翻騰的塵土。隨後,他猛地一夾馬腹,馬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駕!”

南風從木蘭圍場刮起,卷著塵土與血腥,一路向北。越過永墉城,越過長城,越過茫茫草原,吹到黑水河上游時,已是三日後。

這裏剛經歷一場洗劫。一個小型尤丹部落的營地,如今已成廢墟。帳篷被燒得只剩下焦黑的骨架,牛羊被驅趕一空,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屍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血滲進雪地裏,凍成暗紅色的冰。

一隊騎兵正在清理戰場。為首的是個年輕男子,約莫二十五六歲,高鼻深目,頭發編成數十條細辮,披在腦後。他穿著皮袍,外罩鐵甲,腰間掛著彎刀,馬鞍旁還掛著一張硬弓。

這是烏紇部三王子,兀術。

“王子。”一個滿臉絡腮胡的將領策馬過來,手裏拎著個布袋,嘩啦啦作響,“清點完了,牛羊三百頭,馬五十匹,皮貨二十捆,還有這些——”他抖了抖布袋,裏面是金銀器皿和珠寶,“都是從族長帳篷裏搜出來的。”

兀術接過布袋,掂了掂,隨手扔給身後親兵:“收著,人呢?”

“殺了七十三,俘虜一百二十,大多是婦孺。”將領頓了頓,“按老規矩?”

兀術沒立刻回答,他騎著馬,在廢墟間緩緩踱步,目光掃過那些被捆綁著、跪在雪地裏的俘虜。男人們大多死了,剩下的都是女人和孩子,一個個瑟瑟發抖,眼神裏滿是恐懼。

“青壯男子,一個不留。”他終於開口,“女人和孩子,帶回去。願意歸順的,分給有功的將士,不願意的賣到西邊去。”

“是。”

將領正要離去,兀術又叫住他:“等等,派人去北邊探探,看敦格和庫勒打得怎麽樣了。”

“探子昨日回報,還在僵持。”將領道,“庫勒占了東邊三個草場,敦格退守老營,兩邊都在拉攏小部落,暫時誰也吞不了誰。”

兀術冷笑:“兩個蠢貨,尤丹汗國的家底,都快讓他們敗光了。”他頓了頓,“大胤那邊呢?京倉失火的消息,確認了?”

“確認了。咱們在永墉的暗樁傳回消息,燒了七十萬石糧,大胤朝廷正焦頭爛額,從江南調糧,最快也要兩三個月。”將領眼裏閃著光,“王子,這是個機會。等翻過年,開春化凍,咱們在東邊牽制靺鞨,主力西進,趁著大胤糧草不濟,北疆防線空虛,說不定能……”

“能什麽?”兀術打斷他,“一舉拿下北安城?”

將領噎住。

“沈望旌還沒死,沈照野也還活著。”兀術淡淡道,“有這兩個人在,北安城就是鐵打的。去年冬天,靺鞨試探過三次,哪次占到便宜了?”

“可如今他們缺糧……”

“缺糧,不代表沒糧。”兀術勒住馬,望向南方,“沈望旌是什麽人?他在北疆經營二十年,會不留後手?我敢打賭,北安軍的存糧,至少能撐三個月,三個月,江南的糧就該到了。”

將領不甘心:“那咱們就這麽等著?”

“等?”兀術笑了笑,“當然不等,糧草不足,軍心必亂,咱們不急著攻城,可以慢慢磨。”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開春後,主力西進,不碰北安城,專打周邊堡寨。斷他們的糧道,騷擾他們的屯田,抓他們的百姓。沈望旌要守城,就不能分兵,等他忍不住出來野戰……”

他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將領恍然大悟:“王子英明!”

“去吧。”兀術擺擺手,“把這裏收拾幹凈,明日拔營,回黑水河大營。”

“是!”

將領策馬離去,兀術獨自留在廢墟間,又看了一會兒,才調轉馬頭,帶著親兵和俘虜,朝著北方緩緩行去。身後,黑煙還在升騰。

望樓倒塌,傷亡慘重。

兩位公主當場身亡,東夷的源賴生被一根斷梁砸中頭部,靺鞨的大使跌落時摔斷了脖子。使團隨員死七人,傷十五人。大胤這邊,禁軍士兵死十一人,傷三十餘;官員中,禮部一位侍郎、兵部兩位主事不幸遇難;皇室中,潤王李玨被壓斷了一條腿,晉王李瑾頭部受傷,昏迷不醒。

皇帝被救出時渾身是血,傷勢不明,立即被擡入禦帳,皇後受了驚嚇,但無大礙。

太子李晟因留守京都監國而幸免於難,聞訊後帶著錦衣衛快馬加鞭趕來,抵達時已是深夜。李長恨早已控住圍場,將工部督造望樓的官員、工匠,以及當日所有接觸過望樓的人員,全部收押審問。

初步查驗,望樓倒塌原因有三。一是部分木材以次充好,內部已有蛀蝕;二是搭建時幾處關鍵榫卯未卡死;三是連日風雪,承重超出設計。三者疊加,終至垮塌,可這話,無人全信。

禦帳外,燈火通明。

太醫進進出出,個個面色凝重。李晟守在帳外,身上沾著雪泥,李長恨站在他身側,替他披了氅衣,隨後才低聲匯報著審問進展:“工部侍郎趙文禮已招認,部分木材是從他妻弟的商行采購,價格比市價低三成,品質確有不足。搭建的工匠頭目也承認,為了趕工期,有幾處榫卯沒完全到位。”

李晟閉了閉眼:“還有呢?”

“還在查。”李長恨道,“但趙文禮的妻弟,與盧敬之府上一位管事,是連襟。”

李晟猛地睜開眼。

帳內忽然傳來動靜,簾子掀開,皇後走了出來。她換了一身素凈的常服,發髻松松挽著,臉上帶著倦色。

“母後。”李晟連忙上前,“父皇如何?”

“傷勢穩住了,只是還不見醒。”皇後聲音有些啞,“太醫說,傷了內腑,需好生調養。”她看向李晟,“你奔波了一天,去歇歇吧,這裏有我守著。”

李晟搖頭:“兒臣不累,兒臣要侍奉湯藥。”

正說著,兩名太醫端著藥碗過來。一個是太醫院院判周太醫,醫術高超,另一個是溫仲臨,溫家世代行醫,他雖年輕,但頗得皇帝信任。皇後從周太醫手中接過藥碗,試了試溫,對李晟道:“你去吧,明日還有諸多善後事宜需你主持,陛下這裏有我和太醫在。”

李晟還要堅持,皇後已轉向周太醫:“周太醫也去歇息吧,忙了一整日了,溫太醫留下就好。”

周太醫猶豫:“這……”

“去吧。”皇後道,“若有變故,再喚你。”

周太醫只得躬身退下。李晟見皇後堅持,又見皇帝確實傷勢穩定,這才在李長恨的勸說下,去隔壁帳中暫歇。禦帳內終於安靜下來,只剩皇後、高守謙,和溫仲臨三人。

燭火搖曳,映著帳內擺設。皇帝躺在榻上,面色蒼白,呼吸微弱,藥碗擱在榻邊小幾上,熱氣裊裊。

皇後在榻邊坐下,靜靜看著皇帝。高守謙垂手侍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像個沒有呼吸的影子。溫仲臨則站在藥爐邊,時不時添塊炭,讓藥保持微沸的溫度,氤氳的藥氣混著炭火味,在密閉的帳子裏浮沈。

後半夜,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內侍進來稟報:“皇後娘娘,晉王殿下傷勢反覆,高燒不退,那邊太醫不夠,想請周太醫過去看看。”

溫仲臨看向皇後,眼神裏有詢問,也有不易察覺的緊繃。

皇後眼簾都未擡:“周太醫累了一天,剛歇下。溫太醫,你去看看吧。”

溫仲臨遲疑,喉結滾動了一下:“可陛下這邊……”

“有我在。”皇後道,語氣不容置喙,“你去便是,晉王傷勢要緊。”

溫仲臨只得躬身:“是。”他提起藥箱,跟著內侍匆匆出了禦帳,厚重的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面風雪與隱約的嘈雜。

帳內,徹底只剩下皇後與高守謙兩人。

皇後仍坐著,一動不動,仿佛與身下的錦凳、眼前的臥榻、這滿帳沈滯的氣氛融為了一體。高守謙也仍垂手站著,同樣一言不發,連衣袍下擺的褶皺都似未曾變過。

更漏滴滴答答,銅壺裏的水一點點減少,呼吸在寂靜中被拉得綿長而緩。天將明時,帳外傳來雞鳴,是圍場附近的村莊,農家的雞不管人間帝王傷重幾何,依舊按時司晨,那聲音穿透風雪與帳幕,打破了帳內近乎凝固的死寂。

皇後終於動了動,她起身,走到藥爐邊,爐上的藥還溫著,褐色的汁液在陶罐裏微微晃動。她端起藥碗,碗壁溫熱,透過指尖傳遞上來,走回榻邊,重新坐下。

燭光將她俯身的影子投在榻上,與皇帝的影子疊在一起。她舀起一勺藥,勺沿貼著碗壁輕輕刮過,然後遞到唇邊,輕輕吹了吹,熱氣散開些。然後,她俯身,將藥勺遞向皇帝的唇邊。

“皇後娘娘。”

溫仲臨的聲音忽然在帳口響起,帶著喘,顯然是一路疾跑回來的。

皇後動作一頓,沒回頭,甚至連手腕都沒顫一下。

溫仲臨快步走進來,帶進一股外面的寒氣,他聲音壓得很低,卻繃得發緊:“娘娘守了一夜,興許累了,還是讓微臣來侍奉陛下湯藥吧。”

皇後像是根本沒聽見這聲音,只是藥勺又往前送了半寸,幾乎要觸到皇帝的嘴唇。

溫仲臨呼吸一窒,聲音陡然拔高:“娘娘!”

皇後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淡得有些空,空得全無一物。她看溫仲臨,就像看一件擺在錯處的器物,或是一滴濺到衣袖上、礙眼卻無足輕重的汙漬。

溫仲臨被她這眼神看得心頭一寒,但他不知哪來的勇氣,或者說,是某種被逼到懸崖邊的絕望驅使著他,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接那藥碗:“娘娘,讓微臣來吧,這侍奉湯藥本是……”

“啪!”

一記清脆至極的耳光,在寂靜的帳內炸開。

溫仲臨被打得整個人都偏過頭去,白皙的臉上迅速浮起鮮紅的指印,火辣辣地疼。他楞住了,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皇後,眼中閃過驚愕、恐懼,還有被羞辱的茫然。他似乎想不明白,這位向來以端靜雍容示人的皇後,這位自年少時便溫婉的女人,怎會出手如此果決狠厲。

皇後收回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拍擊皮肉的微麻感,她眼神徹底冷了下來,語氣生硬:“滾開。”

溫仲臨沒動,像是僵住了,又像是被那眼神釘在原地。

皇後不再廢話,擡腳,踹在他膝彎最脆弱處。溫仲臨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砸在厚氈上發出悶響,手裏的藥箱脫手摔在一旁,裏面的瓶瓶罐罐滾了一地,叮當作響。

皇後不再看他,重新轉向榻上的皇帝,神色已恢覆平靜,甚至更加專註。她重新舀起一勺藥,再次吹了吹,俯身,藥勺穩穩地遞向那蒼白的唇。

她的動作,在距離皇帝毫厘之處,忽然僵住了,渾身的血液似乎在那一瞬間凍結,又轟然倒流。

因為榻上,原本因傷勢太重而陷入昏迷、呼吸微弱的皇帝,不知何時,竟睜開了眼睛。

不,那絕非重傷初醒之人的眼神。

沒有昏沈,沒有迷茫,沒有痛楚。

那雙眼睛清明如寒潭深水,銳利如出鞘的刀鋒,甚至還帶著洞悉一切後,近乎殘忍的玩味。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手中的藥勺,看著她臉上未來得及完全收斂的瘋狂,也看著她眼底瞬間掠過的驚濤駭浪。

皇帝早就醒了。

或許,根本從未真正昏迷過。

高守謙適時上前,動作輕緩卻穩當地扶著皇帝坐起身,在他背後墊上軟枕。整個過程,皇帝的目光未曾離開皇後分毫。

皇後握著藥勺的手,輕微地顫了一下,但僅僅一瞬,她便穩住了。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面上卻極其自然地流露出驚喜、關切與如釋重負的神色:“陛下,您醒了?真是蒼天庇佑,您感覺如何?快,先把藥喝了,太醫說這藥須得按時服用。”

她說著,手腕又要往前送。

皇帝卻擡手,輕輕擋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因失血而有些蒼白,力度卻不小。皇後的心猛地一沈,像是墜入了無底冰窟,五臟六腑都被那股寒意攥緊了。

然而,皇帝並未將藥碗打翻或是推開,他擋開她的手後,自己接過了那只藥碗。他端著碗,垂眸看著裏面黑褐色的藥汁,看了好一會兒,他才擡起眼,目光重新落在皇後臉上:“望樓倒塌後,情況如何?”

皇後垂眸,避開了他直視的目光,將喉間的滯澀與心頭的冰寒用力壓下,聲音平緩,將情況一一稟報:“兩位公主不幸殞命,使團傷亡十餘,潤王腿折,晉王頭傷昏迷,官員、禁軍亦有死傷。太子已趕回處置,李都督正在徹查。”

皇帝嗯了一聲,又問:“查到什麽了?”

“初步斷定,是木材以次充好,搭建不牢,加之風雪所致。”皇後頓了頓,擡起眼,目光落在皇帝手中的藥碗上,“陛下,藥快涼了,涼了敗藥性,於龍體康覆不利。”

皇帝點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也接受了她的關心。他端起藥碗,湊到唇邊。

皇後一錯不錯地盯著。

她的目光緊緊鎖住那只碗,鎖住皇帝微微仰起的頭,鎖住他吞咽時滾動的動靜,鎖住那即將流入他口中的、黑色的,她親手端來、吹涼、並試圖餵下的藥汁。帳內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細微劈啪聲,能聽見她自己胸腔裏那顆心,在死寂中沈重而緩慢的搏動。

每一息都被拉得無比漫長。

然而,就在藥汁即將觸唇的剎那,皇帝突然又放下了藥碗。

碗底與榻邊小幾相碰,發出輕微卻清晰的嗒一聲。

“皇後。”他看著她,終於像是耐心告罄,道,“你很失望嗎?望樓塌了,朕卻沒死。”

那一刻,帳內是真正的死寂。

連燭火燃燒的聲音都消失了,空氣凝固成堅冰,厚重得讓人無法呼吸。帳外呼嘯的風雪聲,遠處隱約的人語聲,似乎都退到了極遙遠的地方,只剩下這句話,在這方寸之間冰冷地回蕩。

皇後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慢慢地凝固了。那不是驚慌失措,也不是憤怒暴起,而更像是一幅精心描繪的畫作,被潑上了濃墨,所有顏色、線條、苦心營造的意境,都在瞬間被汙染、覆蓋、摧毀,只剩下最原始的、空洞的底子。

她看著皇帝,看著這個她侍奉了二十幾年,同床共枕,分享著這大胤至高權柄的男人。看著他那張熟悉到刻入骨髓,此刻卻又陌生得令人心悸的臉。看著他那雙眼睛,平靜,深不見底,沒有絲毫她預想中的憤怒、譴責或痛心,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了然,和冰冷的、觀賞獵物徒勞掙紮般的玩味。

然後,她的目光,緩緩地、緩緩地移開,重新掃視這頂象征著無上皇權的禦帳。

燭光照亮了一些區域,其餘沈在昏暗裏。明暗交界處,站著垂首恭立、仿佛與陰影融為一體的大太監高守謙。不遠處,是跪在地上,捂著臉頰,瑟瑟發抖的太醫溫仲臨,一個她曾以為可以拿捏、利用,關鍵時刻卻軟弱退縮、甚至可能早已倒戈的男人。

而榻上,是手握生殺予奪大權、此刻正以玩味目光審視著她的帝王。

三個男人。

一個大胤的皇帝,一個閹割了的太監,一個汲汲營營的太醫。

身份天差地別,地位雲泥之分,卻在這一刻,在這頂小小的帳篷裏,融為了一個人。

原來如此。

也只能如此。

這麽多年,她在這深宮裏掙紮、算計、隱忍、布局,小心翼翼地平衡各方,苦心孤詣地培植勢力,甚至不惜鋌而走險,想要掀翻這壓得她喘不過氣的棋局。她以為自己是在與命運鬥,與林仲彥、林應瑆、溫仲臨這些可恨的男人鬥,與這吃人的禮法世道鬥。

可直到這一刻,她才無比清晰地認識到,她從頭到尾,都是在與男人共謀,在爭奪一張屬於男人的虎皮。

皇帝是男人,所以他的江山社稷、雄圖霸業是天經地義。高守謙是去了勢的男人,所以他必須依附最強的男人才能生存。溫仲臨如今是想往上爬的男人,所以他的忠誠和底線永遠隨著利益搖擺。

她竟然妄想,在這張由男人制定規則、由男人掌控一切、連棋盤本身都屬於男人的世道裏,與男人共謀,去贏取一個屬於女人的、真正的解脫和公道?

真是可笑啊。

她半生的隱忍與謀劃,她此刻孤註一擲的決絕,她掌心殘留的、扇在溫仲臨臉上的微麻,她端著這碗藥時所有的狠厲與期待,在這一刻,都變成了一個荒唐絕倫的笑話。

皇後忽然笑了。

很輕的一聲笑,從喉嚨深處逸出,短促,幹澀,像秋末最後一片枯葉脫離枝頭時那一聲無人聽見的嘆息,又像某種緊繃到極致後,終於斷裂的弦音,帶著一種空洞的回響。

那笑容在她蒼白疲憊的臉上綻開,沒有溫度,沒有情緒,沒有任何意味,只有一片荒蕪的平靜,和徹底認清局勢後的解脫。

她慢慢站起身,姿態優雅從容,理了理衣襟,撫平袖口,然後,朝著榻上的皇帝,深深、深深地,彎下腰,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代表臣服與恭順的大禮。

“陛下。”她的聲音聽不出絲毫異樣,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切從未發生,“藥涼了,臣妾去熱一熱。”

說完,她端起榻邊小幾上那碗皇帝未曾飲下的藥,轉身,握緊溫熱的碗壁,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出了禦帳。

帳外,天光熹微,混沌的灰白色塗滿了天際。雪又開始下了,細碎的雪沫子,紛紛揚揚,無休無止,落在她肩上、發上,很快就化成了冰涼的水珠,滲入衣料。

皇後站在雪地裏,寒風卷著雪片撲在臉上,冰冷刺骨。她低下頭,看著手中那碗早已涼透的藥,黑色的藥汁平靜無波,映不出她此刻的表情。

她看了很久,久到雪花在碗沿積起薄薄一層。

然後,她手腕一翻,黑色的藥汁潑灑而出,落在潔白的新雪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迅速融出一個小小的、邊緣焦褐的深色坑洞,像一道疤。

她松開手指。

精致的瓷碗跌落在雪中,滾了幾圈,停在那個藥漬形成的坑洞旁,碗底朝天。

皇後擡起頭,望著灰蒙蒙的、不斷落下雪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凜冽徹骨的寒氣,再長長地、緩緩地,將那口氣呼出。

一團白霧在她面前生成,迅速擴大、變淡,然後被寒風撕扯、吹散,轉眼就沒了蹤影,仿佛從未存在過。

【作者有話說】

啊,dog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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