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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侘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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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侘寂

京都郊外的木蘭營,坐落在一片背風的緩坡下。時值隆冬,營房頂上覆著厚厚的積雪,像蓋了一層僵硬的棉被。校場被清掃出來,裸露的凍土堅硬如鐵,馬蹄踏上去發出沈悶的咚咚聲,濺不起半點塵土。

寒風卷過校場,揚起細碎的雪沫,撲在操練的士兵臉上、身上。口令聲、腳步聲、兵器碰撞聲,混雜在呼嘯的風裏,並不嘹亮。

士兵們分組操演,持盾的結陣如墻,持槍的刺擊如林,動作整齊劃一。汗水浸濕了裏衣,又在寒風中迅速冷卻,貼在身上,滋味並不好受,但無人懈怠。

關於半月後的操演,沈照野與木然商定,重現去歲北安軍與尤丹騎兵在喀山峽的那場遭遇戰。

那是一場極偶然的遭遇。北安軍一支約一千人的步兵隊伍,護送一批修繕邊墻的物資返回北安城,在途經喀山峽時,夜不收提前發現了正從峽谷另一側穿行的尤丹部隊。對方約有七八百重甲騎兵,輔以部分步兵,顯然是執行某種穿插迂回任務。

主將孫烈接到預警後,迅速判斷形勢。峽谷地形相對狹窄,不利於騎兵大規模展開沖鋒,但若放任這支尤丹精銳繞到己方側後,對北安城防線威脅極大。退,則物資難保,且露怯於敵;進,則步兵對騎兵,劣勢明顯。孫烈當機立斷——不能退,要打,還要搶占先機。

他命部隊迅速占據峽谷一側有利地形,利用山石林木稍作偽裝,弓弩手前置,持盾長槍兵結陣於後,又分出數支小隊攜帶鐵蒺藜等物,悄然運動至峽谷另一端出口附近設伏。沈照野當時作為副將,親自帶領其中一隊執行迂回設伏任務。

戰鬥在尤丹騎兵先頭部隊進入峽谷中段時打響。北安軍弓弩齊發,雖未能給重甲騎兵造成大量殺傷,卻成功引起了混亂,遲滯了其推進速度。尤丹將領試圖重整隊形,強行沖鋒突破,卻正好撞上嚴陣以待的槍盾陣,傷亡不小。僵持之際,迂回至後方的北安軍小隊拋撒鐵蒺藜,進一步擾亂尤丹後方。沈照野看準時機,率隊從側翼殺出,直撲尤丹步兵和輜重。

前有堅陣,後有襲擾,側翼受擊,尤丹軍陣腳大亂。孫烈抓住機會,下令全軍壓上。最終,這支尤丹精銳大部被殲,僅有少量騎兵拼死突圍而去。北安軍以步兵對陣騎兵,以少打多,取得一場漂亮的勝利。

選此戰演練,原因有幾條。其一,以步對騎,以弱勝強,看起來就刺激,最能彰顯大胤軍隊的戰術和英勇。其二,戰鬥過程層次分明,預警、布陣、正面阻擊、側後襲擾、合圍殲敵,適合拆解展示,讓眾人看清每一步決策與配合。其三,此戰沈照野親身參與,熟悉細節,指揮覆現更容易精準。其四,擊敗的是尤丹有名的鐵浮屠,朝廷面子上也足夠。

沈照野和木然並肩站在校場邊的高臺上,看著下面的操練。

木然身形挺拔,生得一張極周正的臉,眉眼輪廓分明,只是人如其名,總木著一張臉,話也極少,必要開口時,也是幹硬的,沒什麽起伏。

“明日辰時初刻拔營。”木然道,目光掃過校場,“輜重車已備妥,先行出發。主力巳時動身,午時前可抵木蘭圍場。”

沈照野嗯了一聲,搓了搓凍得有些發僵的手指:“圍場那邊,宿營地和演練區域的警戒,你的人安排妥當了?”

“已分派三隊,今夜入駐。”木然答道,“外圍由巡防營協防,內圈由木蘭營親衛負責。使團觀禮臺所在高地,另設暗哨十二處。”

“不夠。”沈照野搖頭,“使團裏那幾個,尤其是東夷來的,眼睛毒得很。暗哨翻一倍,混在雜役、馬夫裏頭。觀禮臺附近所有進出路徑,設明暗雙崗,換防時間錯開,別讓人摸清換防時間。”

木然側頭看了他一眼,沒問為什麽,只點頭:“可。”

兩人走下高臺,沿著校場邊緣緩步走著。腳下積雪被踩實,發出咯吱輕響。

“還有件事。”沈照野道,“這幾日,往我這兒遞條子、打招呼,想把自家子侄塞進這次演練裏混個臉熟的人,快把我門檻踏平了。”

木然腳步未停:“退回去便是。”

“全退?”沈照野笑了一聲,“那得罪的人可就海了去了。陛下雖說了任我調用,可也沒說讓我把滿朝文武得罪個遍。”

“那便挑幾個。”木然道,難得話多,“剔除純粹混資歷的膏粱子弟。餘下若有真在軍中歷練過、弓馬尚可、識得陣圖的,不妨留下,分到各隊做副手或隊正。既能堵那些大人的嘴,也能看看成色。演練時自有規矩,行差踏錯,按軍法論處,誰也挑不出理。”

沈照野摸著下巴想了想:“這主意不錯。回頭你把名單篩一遍,覺得能用的,劃拉出來,我再去瞧瞧。”

“嗯。”

正事說完,氣氛稍緩。遠處傳來士兵操練間歇的喧嘩聲,很快又被軍官呵斥壓下。

沈照野擡頭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離天黑還早。他忽然想起什麽,用胳膊肘碰了碰木然:“哎,今晚千燈節,你有什麽安排?”

木然目視前方,答得幹脆:“無,在營中。”

沈照野嘖了一聲,側頭看他:“你未婚妻不是宋禦史家的小姐?大好佳節,你不約人家上街逛逛燈市,留在營裏對著一群糙漢子,不嫌悶得慌?”

木然臉上沒什麽波動:“宋小姐染了風寒,大夫說需靜養,不宜出門。”

“榆木腦袋。”沈照野忍不住拍了他肩膀一下,力道不輕,“人家病了,你更該回去看看。上街買幾盞精巧的燈,挑些她平日愛吃的點心蜜餞,登門探望。燈哪裏不能放?重要的是這份心意。你杵在這兒,心意能自己長腿跑過去?”

木然被拍得身形晃了晃,停下腳步,認真思索了片刻,點頭:“你說得是。”

沈照野滿意地嗯了一聲,等著他反問。

果然,木然看向他,問道:“你如何安排?聽聞陛下有意為你與藍思郡主賜婚。”

沈照野立刻擺手,像揮開什麽惱人的蠅蟲:“沒影的事。我爹前兩日進宮,已經尋由頭婉拒了。”

木然並不意外,點頭道:“也是。你的婚事,牽扯北疆與京都,是該慎重。”

沈照野面上跟著點頭,心裏卻飄到了別處。

李昶此刻在做什麽?

李昶從臯闕殿出來,回到自己寢宮時,天色已近黃昏。因著今夜是千燈節,彩雲嬤嬤早已等著,拉著他好一通收拾。沐浴、熏香、更衣、挑選佩飾……雖是皇子,平日穿戴已極講究,但逢節慶,彩雲嬤嬤總想讓他更妥帖些。

好不容易捯飭妥當,小泉子也領著楊在溪從宮外回來了。

楊在溪先向李昶行了禮,又轉向彩雲嬤嬤,喚了一聲:“阿娘。”彩雲嬤嬤見到女兒,臉上露出些微笑意,點點頭。

“殿下請坐。”楊在溪取出脈枕。李昶依言坐下,伸出手腕。

指尖輕搭,楊在溪凝神細察。寢宮內安靜,只聞炭火偶爾的劈啪聲。片刻後,她收回手,道:“殿下脈象較之茶河城時已平穩許多,沈細之象略有改善,但根基仍弱,心脈尤需將養。此次急癥損耗非輕,熱癥雖退,陰液未覆,還需徐徐圖之。”

她提筆寫下新的藥方,邊寫邊道:“舊方可停用了。新方重在滋陰清熱、固本培元,兼以寧心安神。按時煎服,飲食宜清淡溫補,忌生冷油膩。尤其不可再勞神動氣,夜間安寢最為緊要。”

彩雲嬤嬤在一旁聽得仔細,正想再問些調理細節,殿外卻傳來一陣腳步聲。

皇後身邊的蘇錦來了。

蘇錦徑直入內,草草向李昶福了福身,便開口道:“雁王殿下,皇後娘娘召您即刻前往椒房殿,說是有話要同殿下說。”她語氣算不上恭敬,“娘娘等了有一會兒了,殿下請快些過去吧,莫讓娘娘久候不快。”

彩雲嬤嬤臉色一沈,上前半步,擋在李昶側前方:“蘇嬤嬤,誰給你的規矩,敢這般同殿下說話?”

蘇錦只道:“是奴才的錯,只是娘娘催得急,奴才也是奉命行事,不敢耽擱。殿下,請吧。”

李昶自蘇錦進來後,便一直靜坐著,聞言,才緩緩擡起眼,目光落在蘇錦臉上,看了她片刻。

“楊大夫請自便。”李昶這才起身,對楊在溪微微頷首,又轉向彩雲嬤嬤,“嬤嬤,殿內事宜,勞您看顧。”

說罷,他便朝外走去,小泉子連忙跟上。蘇錦側身讓開,卻在李昶即將邁出殿門時,伸手虛攔了一下小泉子,皮笑肉不笑:“公公留步吧,娘娘只召見殿下敘話,旁人就不必進去了。”

小泉子擔憂地看向李昶。李昶腳步未停,只淡淡道:“無事,你留下。”

來到殿門前,蘇錦推開沈重的殿門,側身做出請的姿勢,卻不再前行。李昶也不看她,擡腿邁過高高的門檻,走了進去。

殿門在身後無聲合攏。

椒房殿內比往日更加空曠寂靜。平日裏伺候的宮女內侍一個不見,只有皇後林雨眠獨自一人,坐在臨窗的暖榻上。

殿內只點了幾盞燈,光線昏朦。她身旁立著一個木架,上面掛著一幅畫卷。畫中是一個孩童,立於花叢中,唯獨面部一片空白,未著筆墨。

是十四弟。

皇後正望著那幅畫,聽到腳步聲,她緩緩從畫上收回視線,轉向李昶。那目光起初是散的,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聚攏起來。

李昶靜立在殿中,並未理會她眼中的情緒,他的目光落在那幅無面畫像上,看了片刻。

“林家的事。”皇後終於開口,“是你做的吧?”

她派人查了。祈年殿的貪腐案是工部、戶部自己爛了根,牽扯出林家幾個旁支屬吏,算是時運不濟。但除此之外,幾家與林家往來密切的商戶被查,幾個林家子侄在衙門裏的差事因各種疏漏被申斥停職,甚至有兩樁本已淡化的舊案被人重新翻起。做這些事的人,手腳幹凈,又快又狠,截斷的是林家的財路與人脈。

皇後查來查去,線索最後都模糊地指向了沈照野。而沈照野做這些,為了誰,不言而喻。

李昶迎著皇後的視線,語氣平淡:“皇後娘娘以為呢?”

“那便是沈照野的手筆了。”皇後道,“他替你洩憤。”

李昶不置可否,既未承認,也未否認。

皇後忽然低低地冷笑出聲:“真是兄弟情深啊。此去茶河城,看來是有好事發生。”她頓了頓,“昶兒,母後為你高興。”

李昶垂下眼眸,唇角竟也極輕地彎了一下:“兒臣多謝母後。”

皇後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眼神冷了下來。她移開視線,不再看那幅畫,也不再看他,只盯著自己指尖一點丹蔻:“說吧,要怎樣,你們才肯收手?”

李昶擡起眼:“此事與兒臣無關,隨棹表哥也未曾同我提過,母後實不該同我分說。”

“到底是不一樣了。”皇後擡眼,“從前,你生怕我召見沈照野,什麽事都願做,什麽委屈都肯受。如今,倒是硬氣得很。”

李昶靜默片刻,才緩緩道:“時移事易。兒臣從前顧忌許多,怕牽連無辜,怕舊事重提,更怕心中所珍視之物,因我之故,蒙塵受損。”他道,“如今既知珍視何物,當如何護持,心中自有分寸。自是不同。”

聞言,皇後耐著性子,重覆道:“李昶,你們收手。這件事,我爛在肚子裏,不會有第三人知道。”

“皇後娘娘。”李昶輕輕搖頭,“這不夠。”

皇後深吸一口氣:“你們要什麽?”

“娘娘以為呢?”

殿內陷入死寂。炭火明明燃著,寒意卻無孔不入。兩人隔著數步距離對視,一個目光沈靜,一個眼底翻湧著壓抑的怒與怨。

忽然,皇後猛地站起身,幾步走到木架旁,一把扯下那幅無面畫像,胡亂卷起,然後轉身,手臂一揚,將那畫卷狠狠擲向李昶。

畫卷砸在李昶腳前的地上,啪的一聲輕響,滾落攤開,那空白的孩童面孔朝著殿頂。

“這是你欠我的,李昶。”皇後的聲音陡然拔高,“若不是你,我的皇兒怎麽會死於區區一道糕點,為何偏偏只有我的皇兒死了?你為何不死?你當時為何不死!”

李昶的目光從地上的畫像,緩緩移到皇後因激動而微微扭曲的臉上。他眼中掠過極淡的疑惑,像是真的不解:“你的怨恨,便只是如此?一間冰室,假他人之手的往生咒,十幾幅無相的畫像?”

皇後瞪著他:“你覺得我不該?!”

李昶忽然覺得這一切有些可笑。他極輕地搖了搖頭:“十四弟身死魂消,稚子何辜。你不該,也不能,拿他做你怨恨的借口。”

“哈。”皇後發出一聲短促的譏笑,“分明是條藏起毒牙的蛇,此刻卻想作菩薩,普度眾生了?”

在蘭若寺,李昶曾對沈照野說,皇後因十四皇子誤食本要害他的毒點心而死,無法承受喪子之痛,更無法忍受他這個奪走生機的人好好活著,便將所有憤懣加諸他身。

他曾一度相信,或者說,願意相信,這份折磨的根源,至少有一部分,源於一個母親最應當,也最絕望的悲痛。

但事實,並不完全是如此。

那碟要命的糕點,皇後林雨眠,從頭到尾都是知情的。

她知道糕點有毒。她知道是誰想給李昶下毒,是宮裏一個早已失寵、被打入冷宮多年的後妃王氏。王氏當年與李昶的生母沈安言向來不睦,結怨頗深。

而林雨眠,彼時還是林妃,是她派人暗中與冷宮裏的王氏搭上話,言語挑唆,勾起舊怨。是她通過林家從宮外秘密弄來毒藥。更是她利用執掌部分宮務的便利,授意心腹,讓那碟加了料的點心,一路暢通無阻地送到李昶面前。

她做這一切,是因為怨,怨恨沈安言。

這份怨,始於微時。林雨眠出身不高,父親只是個京都小官,她初入王府為侍妾時,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府裏規矩大,人心也雜。林雨眠出身最低,無依無靠,所能憑借的,只有自己的細心、勤快和那份察言觀色的本能。

她將自己活成一株生長在石縫裏的藤蘿,必須用盡全部的力氣,去抓住每一縷可能照到她的陽光,汲取每一滴可能落下的雨露。她不敢有奢望,只求能在這深宅裏有一席安穩之地,將來若能有孕,生下一兒半女,便是天大的福分。

然後,她遇到了沈安言。

沈安言與她不同,是將門之女,雖非親女,卻自帶一股世家女的明朗與颯爽,性情也疏闊,那是無需仰人鼻息、不必小心翼翼生活的人才有的光彩。在王府那段時日,沈安言並未因出身看低她,反而偶爾會照拂一二。那時,林雨眠是感激的,甚至有過真心相待的念頭。她告訴自己,要像沈安言那樣,活得大方些,哪怕只是學個樣子。

可有些東西,從一開始就註定了。皇帝對沈安言的偏愛是顯而易見的,不僅因為她的家世能為大業增添助力,更因她身上那股不同於尋常閨閣女子的鮮活氣。

而林雨眠,她憑借的是溫順、體貼、以及小心翼翼地揣摩上意。她看著沈安言得到寵愛,生下李昶,看著她似乎不費什麽力氣,就擁有了自己需要拼命爭取的一切。感激漸漸變了味,成了酸澀,又釀成了嫉恨。

再之後,沈安言因生子封了宸妃,寵眷不衰。而林雨眠,命中無子,費盡心機,撫養了十四皇子。皇帝待她,有寵,但那種寵,與籠中鳥、園中花相比,並無異處。

身邊的人也開始有意無意地嘀咕。

“娘娘,宸妃娘娘那是不把您放在眼裏呢,仗著家世好罷了。”

“說到底,還是出身不同,有些人啊,生來就好命。”

她想起家中來信,父親仕途依舊不順,弟弟們的前程需要打點,母親久病需要貴重藥材。每一樣都需要她在宮裏站穩腳跟,需要恩寵,需要權勢。而沈安言和她的家族,就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擋在她和更多她想要的東西之間。

於是她開始覺得,沈安言那份不爭是假的,那份爽朗是居高臨下的施舍。她懷疑沈安言背地裏嘲笑她的出身,她的汲汲營營。

對沈安言的恨,在她死後,最終蔓延到了她兒子李昶身上。看到李昶,她就仿佛看到沈安言那張讓她又妒又恨的臉,妒火叢燒。所以,當機會出現時,她毫不猶豫地推了一把。

她甚至為自己找到了理由,這不是害人,只是……順水推舟。皇宮裏,一個無母又勢大的皇子,本就沒有活路。她也告訴自己,這只是後宮爭鬥的尋常手段,你不爭,便是死路一條。

然而,她算好了一切,卻沒算到兩件事。一是那日沈照野恰巧進宮,給李昶帶去了一些宮外的零嘴,李昶吃了那些,對那碟點心便沒動幾口。二是本應被乳母帶出寢宮去禦花園玩耍的十四皇子,不知為何半路吵鬧著要回來,回來後又偏偏看見了那碟顏色漂亮的點心。

毒發的時候,她就在不遠處。聽著內侍驚恐的報訊,看著乳母抱著那小小身體哭喊,她沖過去,腦子裏一片空白。那一刻,什麽算計,什麽怨恨,都消失了,只剩下鋪天蓋地的的恐懼和茫然。

她親手,間接地,毒死了自己的皇兒。

但她不能承認,甚至不能去細想。於是,所有的罪責,所有的痛苦,都必須找到一個宣洩的出口。李昶,這個本該死去卻活下來的人,這個承載著她對沈安言所有怨恨的影子,便成了最完美的替罪羊。

李昶想清這些事情的時候,心緒覆雜,最先想起的,是年幼時,母妃同他說過的一些話。

那時他還很小,或許只有四五歲光景,母妃還在。那日也下了雪,不大,細細碎碎的,落在殿外庭院的枯枝上。他因為前一日同隨棹表哥貪玩吹了風,有些咳嗽,被母妃拘在暖閣裏,不許出去。

母妃就坐在臨窗的榻上,手裏拿著一卷書。暖閣裏炭火融融,熏著淡淡的、寧神的香氣。

那時宮裏已有傳言,說林妃對宸貴妃母子多有微詞,底下人常有些小動作。彩雲嬤嬤憂心忡忡,曾提醒過沈安言要當心。

李昶記得自己問母妃:“母妃,林娘娘是不是不喜歡很多人?”

沈安言聞言,放下手中的書卷,將他攬到身邊,卻告訴他說,有時看著林雨眠,她會覺得有些可惜。

“她本是聰明勤勉的,若生在尋常人家,或是境遇稍好一些,心思不必這般重,或許能活得松快許多,也能看到更多旁的風景。可惜,這深宮王府,最是磋磨人的地方。”

“她如今行事,或許在你看來有些不近人情,甚至顯得有些刻薄。這不是她的錯,至少不全是。是這宮裏,是這世道,早早把她逼成了這樣。”

“阿昶,你要記住。”沈安言輕輕握住李昶的小手,“無論將來遇到什麽人,什麽事,盡量不要讓自己變成那樣。心裏要有定見,眼中要有乾坤。不因出身微末而自輕,不因處境艱難而失格,更不因他人擁有而嫉恨。守住本心,比什麽都重要。”

此刻,站在冰冷宮殿裏的李昶,忽然無比清晰地想起了母妃當年的神情和話語。

惋惜。

母妃那時,竟是為林雨眠感到惋惜的。

李昶的目光從地上那幅空白面孔的畫像,緩緩移到皇後臉上。

母妃,您看錯了。李昶心說。

“皇後娘娘。”李昶忽然開口,“您方才說,若我與隨棹表哥肯收手,你便將那件事爛在肚子裏,不會有第三人知道。”

皇後盯著他,沒說話。

李昶繼續道:“可娘娘似乎忘了,那件事,原就是我們之間的事,何來第三人之說?”

他頓了頓,向前走了兩步,停在畫像旁,微微俯身,將其撿起,然後又慢慢卷好,擱在一旁。

“至於十四弟,若他在天有靈,看見你如今這般模樣。”他頓了頓,“看見你將他的死,當作磋磨我的借口,當作掩蓋你當年罪行的幌子,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皇後的呼吸驟然急促:“你……”

“王氏已死,死無對證。當年經手點心、傳遞消息的宮人,這些年來也散的散,沒的沒。”李昶不急不緩地繼續道,“可皇後娘娘應當明白,有些事,不需要鐵證如山。風言風語,捕風捉影,有時候就夠了。”

他微微偏頭,像是在思索:“尤其是,當這些話,是從椒房殿裏傳出去的時候。”

皇後的臉色瞬間慘白。她當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麽。不需要確鑿證據,只要皇後疑似謀害皇子的風聲漏出去,無論真假,她都將萬劫不覆。皇帝不會容忍一個身上沾著這種嫌疑的皇後,朝臣不會放過攻訐林家的機會,而林家,更會第一時間將她視為棄子。

“你敢!”皇後怒目而視。

“我為何不敢?”李昶反問,“是因為你覺得,這些年我在你手底下茍延殘喘,逆來順受,便真的成了一灘可以任您揉捏的爛泥?還是因為,你始終以為,拿著那點見不得光的心思,就能捏住我一輩子?”

他輕輕搖頭。

“十四弟的命,是你自己斷送的。”李昶說得很慢,聲音砸在空曠的殿內,“你恨我母妃,可以。你恨我,也可以。後宮爭寵,陰謀算計,古來有之,不算稀奇。可你千不該萬不該,把算盤打到皇子頭上,更不該事情敗露後,將罪責一股腦推到我這本該死了的人身上。”

李昶向前一步,逼近了些,昏黃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讓那雙沈靜的眼睛顯得有些幽深。

“至於林家。”他話題一轉,“皇後娘娘似乎認為,隨棹表哥做那些,只是為了替我洩憤?”

皇後緊緊抿著唇,沒有接話。

“或許有吧。”李昶自問自答,“但更多的,是敲打,是清理。林家這幾年,手伸得太長了。東南的鹽引,西北的馬市,漕運上的規矩,還有宮裏的一些用度采買。”他每說一項,皇後的臉色就難看一分,“這些事,陛下未必不知,只是暫且不動。但若有人非要將其扯到臺面上,非要讓人去查,去問。”

他停住了,留下無盡的意味。

“你想說什麽?”皇後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我想說。”李昶緩緩道,“隨棹表哥查到的,送上去的,只是一部分。還有些東西,暫時壓在我這裏。”他擡眼,直視皇後,“皇後娘娘今日若只想用保守秘密來換一個就此罷手,恐怕不夠。”

殿內死寂。

“你到底想如何?”她終於問。

李昶沈默了片刻。

“十四弟的往生經,我會繼續抄。”他忽然說了句不相幹的話,“不是為你,是為他,他確實無辜。”

然後,他道:“至於皇後娘娘你,以及林家,好自為之吧。”

“若我……若我不肯呢?”皇後猶自掙紮,色厲內荏,“你若逼急了,我便將你那點齷齪心思公之於眾,鎮北候也保不住你!”

李昶聞言,極輕地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皇後娘娘盡管試試。”他淡淡道,“看看是您謀害皇子的嫌疑先毀掉你,毀掉林家,還是我那點齷齪心思先傷到我分毫。”

他不再看皇後慘淡的臉色,微微頷首:“若無他事,兒臣告退。今夜千燈節將至,禮部還有事務等著兒臣。”

說罷,他轉身,步履平穩地走向殿門。素色的氅衣下擺拂過光潔的地面,沒有一絲停留。

關於皇後林氏,李昶其實沒有太多切齒的恨意。那些年覆一年的刁難,冬夜冰冷的祠堂,抄不完的往生經,說到底,是磋磨,是苦楚,但並未真正在他心裏烙下多深的印記。或者說,那些東西本身,不值得他耗費心神去長久地記恨。

真正讓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皇後知道他藏在心底的,對沈照野的那份心思。這件事曾經橫在他與皇後之間,讓皇後隱隱占據優勢。

但現在,連這微妙的把柄也不覆存在了。張居安已經將這秘密徹底撕開,攤在了他最在意的人面前。而沈照野,他的隨棹表哥,回應了他的心意。皇後手裏最後一張、也是唯一能真正刺痛他的牌,已經不覆存在了。

以皇後如今這般瘋魔偏執的性子,沒了顧忌,沒了能拿捏他的東西,誰知道接下來會做出什麽事來?

李昶站在椒房殿外冰冷的石階上,寒風吹動他氅衣的下擺。他想起過去許多年,自己因著這份隱秘的顧忌,在許多事情上隱忍退讓,甚至刻意避其鋒芒,總想著或許能相安無事,卻終究是顧慮太多,步步受制。

是他自己從前困於一隅,猶豫不決,才讓局面拖沓至此,甚至一度陷入被動。

但現在不同了。

既然已經踏出了這扇門,既然已經將最不堪的隱瞞掀開,既然連最無法承受的後果都已面對過。那麽從今往後,就絕不能再給皇後任何機會,去攪動風雨,去妄圖玉石共焚。

李昶沒有回頭再看那緊閉的殿門一眼,他攏了攏氅衣,轉身,朝著自己寢宮的方向走去。

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他的肩頭、發上。宮道兩旁的燈火次第亮起,在昏黃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

回到寢宮時,彩雲嬤嬤和小泉子都焦急地等在門口,見他回來,連忙迎上。

“殿下!”小泉子眼圈還是紅的,“您可算回來了,沒事吧?皇後她……”

“無事。”李昶語氣平和,“嬤嬤,楊大夫呢?”

“在偏殿候著。”彩雲嬤嬤仔細打量他的神色,見他除了臉色比出去時更蒼白些,眼神卻清亮鎮定,心下稍安,但仍是不放心,“殿下,先歇歇,喝口熱茶。”

“好。”李昶應下,在暖榻上坐下。小泉子立刻奉上一直溫著的參茶。

李昶接過,慢慢啜飲。溫熱的茶水滑入喉嚨,驅散了一些從外面帶回來的寒氣。他擡眸,對彩雲嬤嬤道:“嬤嬤,勞您請楊大夫過來吧。有些事,需請她幫忙查驗。”

彩雲嬤嬤點頭,轉身出去。很快,楊在溪便提著藥箱走了進來。

“殿下。”楊在溪行禮。

“楊大夫請坐。”李昶放下茶盞,“方才我去椒房殿,皇後提及一些舊事。我忽然想起,自小我殿中所用的熏香、乃至一些日常器具、玩物,大多經皇後之手安排,或是由林家相關的宮外供奉送入宮中。”

他頓了頓,看向楊在溪:“勞煩楊大夫,趁此次入宮,為我這寢宮內所有可能之物,都仔細查驗一番,尤其是與林家有關的來源之物。”

楊在溪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逍遙丸藥性殘留的源頭,或許就藏在這些日覆一日、看似尋常的物件裏。

“殿下放心,我會仔細查驗。”楊在溪鄭重應下,隨即又補充,“只是若涉及年代久遠之物,或已被替換處理,未必能留下痕跡。”

“無妨。”李昶道,“盡力即可。若有發現,不必聲張,記錄在案,交由我處置。”

“是。”

楊在溪領命,不再多言,提起藥箱,開始環顧殿內。

李昶靜靜坐在榻上,看著楊在溪開始有條不紊地檢視香爐,多寶格上的擺件,甚至墻角的盆栽。小泉子和彩雲嬤嬤也在一旁協助,輕手輕腳地將一些可能被忽略的角落指給她看。

殿內燈火通明,炭火溫暖,與方才椒房殿的陰冷死寂截然不同。

李昶的心,也如同這殿內暖意的一般,緩緩沈澱下來。

皇後那條路,她已經走到了盡頭。

而他的路,還很長。

隨棹表哥還在木蘭營等著他的消息。

千燈節也快要到了。

他還有很多事要做。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下得大了些,簌簌地落在窗欞上。但殿內暖意融融,將那風雪之聲,隔絕在外。

儷水街,天還沒黑透,街上已經擠滿了人。各家店鋪早早掛出各式各樣的燈籠,亮晃晃一片。笑鬧聲、吆喝聲、遠處隱約的鑼鼓聲,嗡嗡地響成一片,滿城俱是一股熱烘烘的鬧騰勁兒。

沈平遠帶著兩個仆役,在一處十字街口停下腳步,皺著眉往四下看。人頭攢動,燈火晃眼,哪裏還有沈嬰寧的影子。

半個時辰前還好好的。小妹非要拉他出來,說怕他在家看書看壞了眼睛,他拗不過,便跟著來了。街上人多,沈嬰寧興致卻高,挑了幾盞兔子燈、蓮花燈提在手裏。走到河邊,看見許多人在放河燈,她又說也要放幾盞,為北疆,為父親和大哥祈福。

沈平遠剛要從錢袋裏掏錢,就聽見沈嬰寧咦了一聲,緊接著腳一跺,把手裏的花燈往他懷裏一塞:“二哥你看好!”話音未落,人已經像條滑溜的魚,扒開前面的人群就鉆了進去,只留下一句飄過來的二字。

“抓賊!”

沈平遠連她的背影都沒看清。

他匆匆付了河燈錢,一手抱著幾盞燈,招呼上仆役就朝著沈嬰寧消失的方向追。可節日的街上人挨著人,摩肩接踵,沒跑出多遠就徹底跟丟了。沈平遠站在人潮裏,心裏開始發急。

他定了定神,把懷裏的燈交給一個仆役拿著,快速對跟著的幾個仆役吩咐:“這樣找不行。你,往東,沿著主街找,留意賣武藝雜耍、或是人紮堆起哄的地方,嬰寧愛看熱鬧。”

“你,往西,河道兩岸、橋頭多看看,她若追不上賊,可能會在那些地方停下。你,往北,小吃攤子、首飾攤子附近留意,她也可能被別的吸引。”

“找到人,無論追沒追上賊,立刻帶回府,若她不肯,就說我急病了。半個時辰後,無論找沒找到,都在侯府後門匯合。”

三個仆役應了聲,各自擠進人潮。沈平遠身邊只剩下一個叫阿順的年輕仆役。兩人又沿著幾條相對僻靜些的巷子找了一陣,依舊不見人影。

越找,沈平遠心越沈。嬰寧是有功夫,等閑三五個壯漢近不了身,可若是賊人不止一個,或有同夥接應,使些陰損手段,他不敢深想。

正打算換個方向再找,還沒邁步,旁邊一條漆黑的後巷深處,忽然傳來咚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麽重物落了地。

接著,一個男人壓低的、帶著不耐煩的聲音響起來:“瞎了?手腳不能輕點!這玩意兒落了潮,待會兒點不燃,壞了大人的事,你擔待得起?別連累我!”

沈平遠腳步猛地頓住,一把拽住阿順的胳膊,將他拉進旁邊一堆廢棄竹筐和雜物的陰影裏。主仆二人屏住呼吸。

巷子裏安靜了一瞬,另一個聲音響起,更含糊些:“我……我不是有意的。這些東西,到底要擺到哪裏去?這麽多。”

先前那人似乎檢查了一下落地的物件,聲音依舊壓著,卻透出些煩躁:“問這麽多做什麽?哪裏人多,就擺到哪裏去。上頭吩咐了,要熱鬧。”

“可……”第二個聲音猶豫著,“人多的地方,萬一傷著不該傷的人。”

“不該傷的?”第一個聲音道,“這事不是你我可以操心過問的。再說了,死些百姓而已,哪年佳節不死人?踩踏、失火、拐子……多了去了,誰查得過來?不重要。”

第二個聲音似乎被說服了,低聲附和:“是是是,大哥說的是,畢竟,今夜可是有大人物要與民同樂的。”

“知道就好。手腳麻利些,還有好幾處要送。趕緊的,搬完這箱。”

接著,巷子裏傳來窸窸窣窣的搬運聲,和兩人逐漸遠去的、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陰影裏,沈平遠一動不動。阿順緊張地看向他,嘴唇動了動,沒敢出聲。

沈平遠臉上沒什麽神情,只有搭在竹筐邊緣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死些百姓……不重要……大人物與民同樂……

電光火石間,許多線索在腦海裏串聯起來。今夜幾位王爺奉命陪同使團觀燈,人流最密集的幾處區域,預備燃放煙花或燈彩的鹿河,還有剛才那落了潮、點不燃的物件。

不是尋常盜匪,也不是沖著某個人來的。

這是要在千燈節制造混亂,大規模的混亂。目標很可能是那幾位與民同樂的王爺,或者使團,或者兩者皆是。

沈平遠極輕地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他拍了拍阿順的手臂,示意他跟上,兩人悄無聲息地從藏身處退出來,迅速拐進另一條更窄的巷子,遠離了剛才那條後巷。

走到一處相對安靜的墻角,沈平遠停下。他看了一眼燈火通明、喧囂震天的長街方向,那裏人流如織,歡聲笑語,對即將可能發生的危險毫無察覺。

“阿順。”沈平遠開口。

“二公子?”順子連忙應道。

“你現在立刻回府,走最快的路,避開主街。回去後,做三件事。”沈平遠道,“第其一,找到大哥院裏的照海,若他不在,找王知節王公子,或者孫北驥孫公子,告訴他們——千燈節,燈下有鬼,人多處,恐有火患,速查疑似火藥之物,尤其是防潮不佳的。就說是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絕非兒戲。”

阿順用力點頭:“是,燈下有鬼,人多處恐有火患,查火藥,防潮不佳的。二公子親眼所見。”

“其二,若他們已出門或一時找不到,立刻去見父親,同樣的話稟報父親。請父親務必設法將消息遞進宮,或直接告知今夜負責京都治安的衙門主官,但需提醒,消息來源需模糊,只說有線報,切勿打草驚蛇。”

“是,先找照海哥或王公子孫公子,找不到就稟報侯爺。”

“其三,派兩個腿腳利索、面孔生的家丁,一個去京兆尹府附近盯著,看有無異動,另一個去巡防營常駐的衙署外看看。只遠遠看著,有什麽異常動靜,比如突然大量集結、頻繁傳令,記下時辰,回來報我。不要靠近,更不要打聽。”

阿順再次點頭:“明白,派人盯京兆尹和巡防營,只看不動。”

沈平遠從懷裏摸出自己的名帖和一小塊碎銀,塞給阿順:“名帖必要時可用。銀錢備用。快去吧,路上小心。”

阿順接過東西,揣進懷裏,轉身就朝著侯府方向小跑而去,很快消失在巷子盡頭。

沈平遠獨自站在原地,巷子外的喧鬧仿佛隔了一層。他擡手揉了揉眉心。小妹還沒找到,這邊又撞上這麽一樁可能要命的事。他不能親自去尋小妹了,阿順腳程快,消息送回去,大哥或父親那邊反應會更迅速。他現在需要做另一件事,盡力確定那些東西可能被放置的範圍,或者,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線索。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後邁步,重新匯入明亮喧鬧的人潮之中。目光平靜地掃過周圍懸掛的燈彩、臨時搭起的燈棚,以及任何可能容納重物的角落。

得盡快,在那些落了潮的東西被點燃之前。

凡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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