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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奉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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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奉眠(下)

宮門外,沈照野勒住馬,朝王知節幾人擺手:“行了,都散了吧。閑著沒事先去侯府等著,今晚家宴,讓你們家廚子都歇著,來我家吃。”

孫北驥立刻接話:“喲,少帥大氣。那我可得空著肚子去,專挑貴的吃。”

“瞧你那點出息。”李昭雲笑罵,“怎麽,家裏揭不開鍋了?”

“你懂什麽?”孫北驥理直氣壯,“吃大戶的機會,能錯過嗎?”

王知節無奈搖頭,朝沈照野道:“那我們便先行一步,隨棹,你與殿下進宮,萬事小心。”

沈照野點頭:“去吧。”

幾人打馬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沈照野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迎上來的宮門守衛,轉身走向李昶的馬車。

小泉子已扶著李昶下車。李昶懷裏抱著那只雪白的小貍貓,貓兒似乎有些怕冷,將腦袋深深埋進他臂彎裏,只露出一對尖尖的耳朵。

沈照野從小泉子手裏接過傘,斜向李昶另一只手很自然地從他懷裏接過貓,塞回小泉子懷裏:“你先回你們殿下的寢宮,把貓安頓好,再備些熱水、幹凈的衣裳。”

小泉子抱著貓,有些不知所措,看向李昶:“殿下,這……”

李昶朝他微微頷首:“聽隨棹表哥的。”

小泉子這才應了聲是,抱著貓,一步三回頭地走向另一條宮道。

沈照野撐著傘,與李昶並肩往臯闕殿方向走去。宮道兩側積雪已被清掃,堆在墻根下,形成一道連綿的雪壟。天色依舊陰沈,細雪零星飄落,落在傘面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李昶,晚上就歇在侯府吧。”沈照野忽然開口,“別回你自己那兒了,冷冷清清的,我給你暖床,連炭錢都省了。”

李昶低聲道:“隨棹表哥,皇後那邊怕是不會允我夜不歸宿。”

“她能有什麽意見?”沈照野嗤笑,“林家如今自顧不暇,她怕是連自己宮裏那攤子事都理不清,哪還有閑心管你在哪兒過夜。”

李昶側目看他。

沈照野湊近些,壓低聲音:“祈年殿那攤子爛賬,工部、戶部栽進去多少人?裏頭可有不少是林家沾親帶故、或是拿著林家好處辦事的。陛下雖未明著追究林家,但那幾道申飭的旨意,還有那幾個被病退的林氏旁支,敲打得還不夠明顯?皇後這幾日怕是正焦頭爛額,忙著撇清、安撫、斷尾求生,哪有工夫來盯你回不回去?”

李昶沈默片刻,輕輕嗯了一聲:“那便叨擾舅舅舅母了。”

“叨擾什麽?”沈照野挑眉,手臂又用力攬了攬,將人半圈在自己身側,語氣理所當然,“一家人,說什麽兩家話。”他頓了頓,偏頭看著李昶被氅衣毛領遮住小半的側臉,“再說了,你跟我睡,連廂房都不用另收拾,能費什麽事。”

李昶道:“這……”

沈照野捏了捏他:“這什麽這,李昶,你不想同我睡嗎?”

李昶被問住,想嗎?他心裏自是想的。但從前他留宿,沈府總有單獨的廂房,若是無事卻同塌而眠,李昶憂心舅舅舅母會起疑。

見他不答,沈照野低笑一聲,也不逼他,自顧自地往下說:“反正我是想的。你要真害羞,怕爹娘覺得不對勁……也行。”他指了指前方宮殿隱約的輪廓,又比劃了一下侯府後院的方向,“反正你那間院子就在我隔壁,墻又不高。等晚上他們都歇下了,我翻墻過去找你,神不知鬼不覺。嘖,這麽一想,還挺有意思,跟……”

他話沒說完,但未盡之意已足夠清晰。

李昶聽得心頭一跳,下意識擡眼看他,卻撞進沈照野含著笑又促狹的眼睛裏。

“隨棹表哥。”李昶忍不住低聲喚他。這都什麽跟什麽?翻墻?幽會?若是被人瞧見……

“怎麽?”沈照野依舊笑瞇瞇的,“這法子不好嗎?既全了你的規矩,又合了我的心意。還是說……”他的目光在李昶臉上逡巡,“我們雁王殿下,其實更願意光明正大跟我同榻而眠?我沒意見。”

李昶被他堵得說不出話,只能垂下眼。

沈照野見好就收,不再逗他。又走了一段,沈照野聽著腳下的踩雪聲,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正經了些:“放心吧,爹娘那邊,有我呢。”他道,“況且,你身子還沒好利索,夜裏萬一再起熱,或是哪裏不舒服,身邊沒人怎麽行?我守著你,他們也安心些。”

確有由頭,沈照野話說到這份上,過幾日又要去忙木蘭圍場的操練,明明日子還未到,沈照野尚在身旁,李昶卻已有幾分想了。

只要小心些便行了罷。

“……好。”

兩人說著話,已走到臯闕殿前。殿門外,內侍省總管高守謙正垂手侍立,見他們到來,連忙上前行禮:“奴婢見過雁王殿下,見過沈世子。陛下與諸位殿下已在殿內等候多時了。”

李昶頷首:“有勞高公公通傳。”

“不敢。”高守謙側身引路,“殿下、世子請隨奴婢來。”

臯闕殿內暖意融融,炭火燒得正旺。李昶與沈照野踏入殿中,擡眼便看見禦案後端坐的皇帝李宸。他今日未著朝服,只穿了一身絳紫色常服,神色無虞。

禦案下方,左右兩側分別坐著數人。左側首位是太子李晟,見李昶進來,朝他微微頷首。太子下首依次是晉王李瑾、齊王李琮、潤王李玨、宋王李璉。右側則空著幾張椅子,顯然是留給他們的。

沈照野飛快掃了一眼殿內情形,這是什麽架勢?

“兒臣參見父皇。”

“臣沈照野,參見陛下。”

兩人上前,依禮參拜。

皇帝沒立刻叫起,手裏的念珠又緩緩轉了兩圈,才擡了擡手:“平身吧。賜座。”

內侍無聲搬來兩張紫檀木椅,放在右側空位。李昶與沈照野謝恩後坐下。

殿內一時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劈啪聲,以及皇帝手中念珠相碰的清脆微響。

終於,皇帝的目光落在李昶臉上,停了停。他開口:“茶河城一行,看著是吃了不少苦頭,臉色不大好。”

李昶垂首:“回父皇,兒臣無恙。西南濕冷,些許不適,回京將養些時日便好。”

“嗯。”皇帝應了一聲,不置可否,轉而問,“疫病的事,處置得幹凈麽?”

“回父皇,茶河城惡核癥已得控制,源頭也已查明,乃人為投放疫鼠所致。刺殺一事,主犯張丘硯伏誅,從犯依律論處。城內防疫章程已立,後續由楊在溪大夫與當地醫官共同督導,確保無虞。”李昶答得條理清晰,聲音平穩。

皇帝點了點頭,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輕輕敲了敲:“張丘硯……朕記得他。陵安知府,當年是葉蒙之後,由地方推舉上來的。倒是藏得深。”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殿內幾位王爺卻神色微動。張丘硯是地方推舉不假,但當年背後有沒有其他人的手筆,可就難說了。

李昶沒有接這個話茬,只道:“張丘硯私蓄兵力,勾結外邦,證據確鑿,其罪當誅。西南道其餘官員,兒臣已命人嚴加申飭,令其戴罪自省,各安其職。”

“申飭?”晉王李瑾忽然輕笑一聲,支著臉微微前傾,看向李昶,眼神裏帶著點玩味,“六弟這申飭,恐怕不大妥當吧?我這幾日可是聽說,西南道那幾個州府的大員,跟約好了似的,雪花般的請罪折子往京裏遞,言辭懇切得都快把自個兒貶到泥裏去了。”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沈照野,笑意加深,“沈少帥,你陪著六弟走這一趟,想必是幫了不少忙?”

這話綿裏藏針,直接將矛頭引向了沈照野。

沈照野面不改色,也笑了笑:“晉王殿下說笑了。臣不過是奉旨護衛雁王殿下,兼維持地方秩序。至於諸位大人上折子請罪,想來是目睹張丘硯伏法,深受震撼,自查自省,深感過往對下屬管束不嚴、對治下民生關切不夠,故而主動向陛下陳情請罪,以示悔過之心。此乃諸位大人忠君體國、勇於自省之體現,臣豈敢居功?”

齊王李琮冷冷開口:“沈少帥這張嘴,倒是越發厲害了。只是不知,澤雲縣縣令收到少帥年禮後,為何當夜就驚懼成疾,臥床不起?莫非少帥的年禮,格外貴重,與眾不同?”

沈照野挑眉,一臉無辜:“齊王殿下此言,臣實在惶恐。臣送的不過是些西南本地土產,聊表心意。澤雲縣令許是年事已高,旅途勞頓,加上冬日嚴寒,這才偶感風寒。殿下若不信,大可召太醫前去診視。臣一片赤誠,天地可鑒,絕無他意。”

“好了。”皇帝終於出聲,打斷了這暗流湧動的交鋒。他目光掃過晉王和齊王,又落回李昶身上,“茶河城之事,小六處置得妥當。張丘硯罪有應得,西南道官員既有悔過之心,朕便給他們一次機會。小六,此次差事,你辦得還算不錯。”

“謝父皇。”李昶再次垂首。

皇帝似乎對他的反應頗為滿意,微微頷首,話鋒卻陡然一轉:“差事辦得好,是該賞。不過,今日叫你們來,除了聽你覆命,還有另一樁事。”

殿內氣氛再次凝滯。

皇帝將手中的念珠擱在案上,身體微微坐直了些,姿態依舊隨意,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幾位兒子,最後停留在李昶、晉王、潤王、宋王幾人身上。

“東夷、靺鞨使團,在京中已有段時日了。”皇帝道,“再過幾日,便是千燈節。朕的意思,你們幾人……”他手指虛點四人,“陪著使團的人,逛逛燈會,也讓他們領略一番,我永墉城的繁華與風土人情。”

陪使團逛燈會?

沈照野眉頭一挑。這哪裏是簡單的陪同?這擺明了就是一場擺在明面上的相看。靺鞨部意圖聯姻已久,東夷此番派出公主,怕也是存了同樣的心思。皇帝點這四人出來,意思再明顯不過,聯姻的人選,很可能就在他們之中。

靺鞨部也就罷了,東夷很牛嗎?還讓幾位王爺作陪。晉王、潤王年紀不小,是合適,但李昶才多大?湊數也不帶這樣的。

李瑾聞言,悠閑地調整了一下坐姿:“父皇有命,兒臣自當遵從。只是不知,使團那邊,更想領略哪一處的風土人情?”

李玨起身拱手:“兒臣領旨。定當盡心竭力,不負父皇所托。”

李璉怯懦道:“兒臣也領旨。”

李昶也起身,垂首道:“兒臣遵旨。”

皇帝將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不置它語,只淡淡補充了一句:“使團遠來是客,你們當好生招待,莫失了我大胤的體面。”

“兒臣明白。”四人齊聲應道。

皇帝點了點頭,目光終於轉向了從進殿後或直言或沈默,但存在感極強的沈照野。

皇帝點了點頭,目光又轉向沈照野:“沈照野。”

“臣在。”

“過幾日在木蘭圍場,有一場操練。”皇帝道,“朕命你全權負責。需要哪些人,需要什麽,自己去點,自己去要。兵部、工部、戶部,都會配合你。務必要讓使團的人看看,我大胤的軍威,我北安軍的實力。”

沈照野心頭了然。這是祈年殿塌了,朝廷面子上掛不住,要找回場子。而且東夷使團先提出想見識大胤軍隊,皇帝便順勢而為,既彰顯武力,又敲打使團。

他拱手:“臣領旨。”

皇帝滿意頷首,又交代了幾句細節,便擺手道:“行了,都退下吧。小六留下,朕還有幾句話問你。”

眾人起身行禮,依次退出臯闕殿。沈照野走出殿門時,回頭看了一眼,只見李昶依舊垂首立在禦案前,身形單薄,卻站得筆直。

殿外風雪未歇。

李瑾與李璉並肩走在最前,低聲交談著什麽,神情微妙。李琮與李璉緩步其後,神色如常。李晟走在最後,見沈照野出來,朝他微微頷首,便朝東宮方向去了。

沈照野站在殿外廊下,看著眾人遠去的背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有些煩悶。

夜沈,鎮北侯府。

廳裏擺了兩張大圓桌。沈照野、王知節、孫北驥、李昭雲幾個年紀相仿的單獨坐了一桌,沈望旌、裴元君、沈平遠、沈嬰寧、李昶還有府裏幾位親近的管事長輩坐了另一桌。

席間氣氛熱鬧。眾人問起茶河城和西南道的事,沈照野和李昶挑些能說的講了講,疫病如何控制,張丘硯如何伏法,西南各州府如何震懾,說得簡明,但該清楚的都清楚了。孫北驥和李昭雲在一旁幫腔,把京都這一個月來的大小事情,從祈年殿塌了到使團如何折騰,添油加醋、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了一遍,席間不時響起笑聲。

酒足飯飽。沈嬰寧惦記著沈照野從西南帶回來的那幾個大箱子,拉著裴元君過去拆看。裏頭都是李昶沿路隨手買的各地玩意兒,有些精巧,有些新奇,也有些瞧著樸實無華。母女倆一邊看一邊笑,商量著哪些留下擺著,哪些收進庫房。

另一邊,沈望旌和沈平遠擺了棋盤,李昶坐在一旁觀棋,偶爾輕聲說兩句。

沈照野這邊,幾人酒興正濃。他打了個手勢,王知節會意,起身去找管家福伯。不多時,福伯帶著兩個仆役抱來幾壇酒,沈照野朝主桌那邊揚了揚下巴,示意了一下,便領著王知節幾人出了廳,穿過回廊,往湖心的小亭子去了。

夜裏風冷,但亭子四周掛了厚氈擋風,中間燃著炭盆,倒也不覺得寒。幾人圍著石桌坐下,拍開酒封,醇厚的酒香立刻彌漫開來。

月上中天,清輝灑在覆雪的湖面上,映著亭內暖黃的燈光,粼粼晃動。

李昶和沈平遠領著幾名仆從走近時,亭內早已鬧開了。幾壇酒見了底,空壇子歪歪斜斜倒在地上。

李昭雲一只腳踩著石凳,袖子捋到胳膊肘,正揮舞著手臂,口齒不清地嚷嚷:“……所以我說,那東夷使團就是故意的,什麽仰慕風物,就是變著法兒折騰人!使團那群要死欠揍的,還硬撐著說些好話,我呸!真那麽好能半夜把陸軻從被窩裏薅起來陪他們逛鬼市?折騰鬼呢?”

孫北冀癱在另一張石凳上,哈哈兩聲:“扶餘也慘,他向來是喝茶如飲水,前兒偏偏被拉著品了一下午茶,甜的、鹹的、苦的、澀的,換了十七八種,最後扶餘臉都綠了,還得笑著說雅興。”

“十七八種?”王知節還算清醒些,靠坐在欄桿邊,揉了揉額角,“我怎麽記得是二十一種?”

李昭雲瞪眼:“二十一種?扶餘沒當場吐出來?”

“吐?”孫北冀翻了個白眼,“他敢吐嗎?吐了就是不敬使團,帽子扣下來,誰擔得起?”

“要我說——”李昭雲一拍桌子,震得酒壇哐當響,“就該讓隨棹去!他那脾氣,管他使團不使團,煩了直接撂臉子,看他們還敢不敢作妖?”

一直沒說話的沈照野坐在亭子角落的欄桿上,背靠著柱子,一條腿曲起踩著欄桿邊沿,另一條腿隨意垂著。他手裏還玩著一杯殘酒,聞言掀了掀眼皮,懶洋洋道:“喝醉了就跳下去醒醒酒。”

“那也不能慣著他們。”李昭雲道。

“誰慣著了?”孫北冀嗤笑,“禮部那是沒辦法,咱們是武將,摻和這些彎彎繞繞做什麽?隨棹說得對,真讓隨棹去,事兒更大。”

李昭雲不服,轉頭去扯王知節:“王老媽子你說,是不是該硬氣點?”

王知節被他扯得晃了晃,無奈道:“硬氣也得看時機。眼下陛下明顯是想借聯姻穩住兩邊,這時候硬氣,不是打陛下的臉麽?”

“聯姻聯姻!”李昭雲酒勁上來了,聲音拔高,“憑什麽就得咱們嫁公主、娶公主?大胤缺那點陪嫁彩禮嗎?要我說,真想過招,木蘭圍場見真章。”

沈照野晃了晃杯中殘酒,沒接話,只仰頭一口飲盡。

孫北冀忽然指著李昭雲哈哈大笑:“逸之,你臉怎麽紅了?喝多了吧?”

“你才紅了!”李昭雲伸手去摸臉,摸了一手滾燙,嘴硬道,“這是……這是氣的!對,氣的!”

“得了吧你。”孫北冀搖搖晃晃站起來,走過去勾住他脖子,“來來來,哥哥教你,對付這種事兒,就得學學晉王,面上笑嘻嘻,心裏……呃!”他打了個酒嗝,“心裏怎麽想,誰知道呢?”

李昭雲被他勒得難受,掙紮起來:“放開!孫北冀你一身酒氣,熏死人了。”

“嫌棄我?”孫北冀不松手,反而勒得更緊,“剛才誰跟我搶酒喝來著?”

兩人頓時扭作一團,一個要掙脫,一個偏不松,撞得石桌哐哐響。王知節想去拉,卻被李昭雲胡亂揮舞的手臂掃到,差點摔出去。

沈平遠皺了皺眉,示意身後仆從上前,幾人合力才將纏鬥的兩人分開。李昭雲被扶住還在嚷嚷:“孫北冀你等著!明日……明日再戰!”

孫北冀被人架著胳膊,還在笑:“戰就戰,怕你不成?”

王知節揉著被撞疼的肩膀,笑著搖頭。

沈平遠對仆從吩咐:“扶幾位公子去廂房歇息,醒酒湯備上。”

仆從應聲,半扶半架地將三人帶離。李昭雲臨走前還扭頭朝沈照野喊:“隨棹!明日接著說啊!”

沈照野靠在欄桿上,隨意擺了擺手。

亭內頓時安靜下來,只剩滿地狼藉和未散的酒氣。沈平遠看了看獨自坐在角落的沈照野,又看向李昶,低聲道:“殿下,大哥就交給你了。後廚備了醒酒湯,若需要就讓人去取。我得去給這幾家報個信,免得他們家裏擔心。”

李昶頷首:“放心。”

沈平遠又看了一眼沈照野,見他雖坐著不動,眼神卻還清明,便不再多說,轉身帶著剩餘仆從離開了。

亭內只剩下兩人。

李昶緩步走近,在沈照野身旁的石凳上坐下。月色與燈火交織,在他側臉投下柔和的陰影。他伸出手,輕輕貼上沈照野的臉頰,觸感微燙,帶著濃烈的酒氣,但呼吸平穩,眼神也不散。

“隨棹表哥。”李昶輕聲喚。

沈照野偏過頭,目光落在他臉上,應了一聲:“嗯。”

“醉了嗎?”李昶問。

聞言,沈照野輕輕笑了兩聲,那笑聲低低的,帶著酒後的沙啞。他坐直了些,湊近李昶的臉,兩人鼻尖幾乎相觸,溫熱帶著酒香的氣息拂在李昶唇邊:“我醉了嗎?”

李昶被他問得耳根微熱,想後退,卻又忍住。他回頭看了一眼地上東倒西歪的空酒壇,拿來的幾壇酒確實都見了底。但沈照野酒量向來極好,此刻除了臉頰微紅外,眼神依舊清亮,說話也清楚,不像是醉到糊塗的樣子。

“看什麽呢?”沈照野撇嘴,伸手捧住李昶的臉,將他轉回來面對自己。他的手心很熱,貼著李昶微涼的臉頰。沈照野看著李昶近在咫尺的眼睛,又低笑一聲,然後偏了偏頭,很輕、很柔軟地,在李昶的唇上碰了碰。

氣味是覆雜的。

酒氣是他自己帶過去的,烈而糙,像北疆刮過的風。李昶的氣息卻是清冽的,帶著常年服藥沈澱下來的一絲苦,還有熏香裊娜後留下的,極淡的木質餘韻。

兩股氣息在交錯的呼吸間交融、沖撞,最後竟奇異地調和成一種令人眩暈的,獨屬於此刻的纏綿。沈照野嘗到了,像飲下了一口摻了冰的烈酒,喉嚨發緊,心口卻滾燙。

一觸即分。

他喝了不少酒,雖沒醉到人事不省,但嘴裏滿是酒氣,怕熏著李昶,本打算親一下就算了。

可李昶的唇太軟了。

他半闔著眼,視線裏是李昶近在咫尺的、顫動的眼睫,被水汽濡濕後顏色更深,在頰上投下小片影子。皮肉在昏黃燈光下泛著一種玉質的、易碎的光暈,卻因親昵而染上薄紅,從臉頰一路蔓延到耳根、脖頸,沒入衣領深處。

聞著屬於李昶的、清淺的香氣,他加深了這個吻。起初只是唇瓣的廝磨,很快便不滿足於此,舌尖試探著撬開李昶微合的齒關,探了進去。酒氣混雜著彼此的氣息,在唇齒間糾纏蔓延。

沈照野一邊親,一邊在心裏唾棄自己,真是喝酒把臉皮喝沒了,眼下這副急色模樣,跟那些話本裏的色中惡鬼有什麽兩樣?

可轉念一想,這是他的人,他明明白白要了、也認了的人。親兩口怎麽了?李昶難道不想麽?只是李昶臉皮薄,有些難為情。他沈照野年長幾歲,該有的眼力見得有,就該貼心些。

這念頭一起,本就所剩無幾的顧慮徹底被拋到九霄雲外。沈照野撤開些,指腹在李昶被吮得濕潤微腫的唇瓣上輕輕抹過,然後手臂一攬,抄住李昶的腰,另一只手穿過他腿彎,稍一用力,便將人整個抱了起來,安置在自己腿上。

李昶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低呼一聲,雙手扶住沈照野的肩膀。他垂著頭,自上而下地看著沈照野仰起的臉。

亭內的燈光從一旁灑下,在沈照野深邃的眉眼間投下小片陰影,那雙總是張揚含笑的眼裏,此刻盛著毫不掩飾的、滾燙的情意,還有未散的酒意,亮得驚人。

沈照野湊上來,又在李昶唇上啄了一下,然後吻順著唇角一路滑到下頜,流連在頸側細膩的皮膚上,不輕不重地吮咬。

李昶渾身輕顫,扶在他肩上的手不自覺收緊,攥著衣料。他仰起頭,露出脆弱的咽喉,喉結上下滑動,呼吸漸亂。

他能嘗到殘留的酒味,不烈,卻醇厚,混著沈照野身上特有的、如同被陽光曬過的草木氣息。

思緒早已飄散,只剩下身體最本能的感知。燙,癢,麻,還有一股陌生的、從身體深處緩緩升騰起來的燥熱。他像一葉在驚濤駭浪中顛簸的小舟,唯一的依靠就是環抱著他的這具胸膛,這雙臂膀。

原來是這樣的感覺。

不是夢裏模糊的渴望,不是紙上空洞的描摹,是真切切的唇齒交纏,肌膚相親,是隨棹表哥滾燙的呼吸,有力的懷抱,和那毫不掩飾的、另他聞之欲醉的灼熱情意。

隨棹表哥。

他在心裏無聲地喚著,合上了眼睛,將臉微微側向沈照野唇齒的方向,任由那令人顫栗的親吻在他頸側流連,任由自己沈溺在這片突如其來的、洶湧而真實的暖潮之中。

沈醉不知歸處。

亭外湖面吹來一陣夜風,帶著冰雪的凜冽寒意,從亭子欄桿的縫隙鉆入,灌進沈照野的領口。冷風讓他動作一頓,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他感受到自己身體深處翻湧的熱意和明顯的變化,心知再這樣親下去,怕是真的要收不了場了。

沈照野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退開些許。李昶似乎還沒從親昵中完全回神,下意識地追著貼上來。沈照野低笑一聲,側頭避開,將臉埋進李昶溫暖的頸窩裏,悶悶地笑了幾聲。

“李昶。”他的聲音帶著沙啞和笑意,“這下是真的有點醉了。”

李昶這時才後知後覺地感到羞赧,臉頰耳後燒成一片。他輕輕推了推沈照野的肩膀:“隨棹表哥……”

“嗯。”沈照野應著,卻沒擡頭,只是將人抱得更緊了些,臉頰在他頸側蹭了蹭,嗅著那清淺的、令人昏昏欲睡的熏香氣息。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沈穩了些,只是還帶著點懶洋洋的醉意:“明日我就得去木蘭營盯著了,那邊事雜,這一去,少說也得住上幾日。有空我就讓雁青給你送信,若能抽身回來,我就回來。”

李昶倚在他懷裏,輕輕嗯了一聲。他知道木蘭營操練事關重大,沈照野既然領了旨,定然要全力以赴:“陛下讓我協理使團之事,禮部那邊也有些積壓的公務要處置。閑暇時,我也會讓擊雲給隨棹表哥送信。”

“好啊。”沈照野笑起來,擡頭看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那我就等著雁王殿下的信了。”

李昶臉上剛褪下去的熱度又湧了上來,他垂下眼,輕輕點了點頭。

“還有件事,你得抓緊辦。”沈照野想起一事,“尋個穩妥的由頭,把楊大夫帶進宮一趟,去你寢宮裏,仔細翻找翻找。”

李昶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點了點頭:“好,我過兩日便稱舊疾略有反覆,召楊大夫入宮請脈。”

“嗯。”沈照野應了一聲,“找的時候避著些人,尤其是皇後那邊安插的眼線。若真找出什麽不該有的東西,先別聲張,等楊大夫驗明了,我們再商量怎麽處置。”

“我明白。”李昶輕聲應下。

默然片刻,沈照野又想起一事:“對了,你那個雁王府,工部前幾日遞了折子,說主體都建得差不多了,如今就差內部陳設和配置人手。”他頓了頓,“宮裏按例是要撥些內侍宮人過去的,這些人,你用歸用,但得留個心眼,別什麽都讓他們經手。咱們自己也得買些可靠的人進府,到時候讓娘陪著你一起去挑……讓嬰寧也陪著去。”

李昶安靜聽著,等他說完,才低聲道:“這些瑣事,本不該勞煩舅母……”

“什麽勞煩不勞煩的?”沈照野打斷他,“你開府建牙是大事,娘心裏高興還來不及。再說了,你年紀輕,又是頭一回自己立府,身邊沒個長輩幫著掌眼怎麽行?難道指望宮裏那些見風使舵的替你操心?”

他說得在理,李昶便不再推辭,只輕輕點了點頭:“那便有勞舅母了。”

“這才對嘛。”沈照野臉色稍霽,“等府裏收拾妥當,你也好有個自己的地方,不必總拘在宮裏,或是住在侯府。”他說著,忽然想起什麽,嘴角又勾起一點笑,“到時候我給你院裏種兩株梅花,就跟我院子裏那株一樣,冬天開了花,滿院子都是香的。”

李昶笑著應下:“聽隨棹表哥的。”

兩人靜靜相擁了一會兒,亭外風聲漸歇,只餘下湖水輕拍岸邊的細微聲響。沈照野歪頭看著李昶沈靜的側臉,心頭那點躁意不知怎的又翻湧上來。

他的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李昶的後腰,忽然道:“我看陛下的意思,聯姻的人選,估摸著就在你們幾個裏頭了。千燈節那晚,你離那兩個公主遠些,別往前湊,讓晉王他們頭疼去。”

他頓了頓,擡頭仔細端詳李昶的臉,越看越覺得郁悶,伸手捏了捏李昶的臉頰:“生這麽好,真被她倆瞧上了,我找誰說理去?”

李昶任他捏著,溫順地應道:“知曉了。”

沈照野又道:“晉王那邊你也小心些,他一肚子壞水。”他想了想,補充道,“嘖,算了,那幾個都不是省油的燈,都小心些。夜了人多,到時候我讓祁連跟在你邊上,他功夫好,人也機警,免得有什麽意外。”

“都聽隨棹表哥的。”李昶輕聲道。

沈照野滿意地嗯了一聲,又抱著人膩了片刻,直到夜風越來越冷,才松開手:“行了,回屋吧。外頭冷,你剛好些,別再凍著了。”

他先站起身,又將李昶扶穩,這才攬過他的腰,兩人走出湖亭,倒影長長,漸漸隱入侯府深深庭院溫暖的燈火中。

【作者有話說】

沈照野:是的,我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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