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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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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非心

廂房內只餘半盞油燈。

油燈擺在靠墻的矮幾上,燈芯結出了一點炭黑的燈花,讓那本就微弱的,只勉強在黑暗中撐開一小圈昏黃的光暈又黯淡了幾分。李昶站在離燈最遠的太師椅旁,屋內的陰影幾乎將他整個吞沒,只有擱在椅上、露在袖口外的指尖,映著一點微光,暖黃微白。

沈照野站在窗外,離窗欞只有半步。

廊下懸掛的燈籠將他周身輪廓照得清晰,甚至能看見他肩頭落著的,未及拂去的細雪。相較於屋內幾乎凝滯的昏暗,他立在一種過於清晰的亮堂裏,無所遁形。

風卷著雪沫,一陣緊似一陣地掠過庭院常青的枝椏。

那風先撲在沈照野身上,吹得他鬢邊碎發淩亂地拂過眉骨,沾了雪水的發梢貼著微燙的臉頰。他身上那件披毛的袍子被風鼓動,衣袂翻飛間,露出裏面素白的中衣襯裏。隨後,風才帶著從他身上沾染的、室外特有的凜冽寒意,混著幾片細雪,從窗隙猛地灌進屋內。

油燈的光猛地向下一挫,掙紮著晃了幾晃,墻上扭曲的影子隨之劇烈晃動。

那陣風撩動了李昶額前垂落的發絲,幾根細軟的發在他低垂的眼前細微地顫動著。他身上那件青色的素面直裰,布料被風緊緊壓向身軀,清晰地勾勒出驟然繃緊的、有些單薄的肩線。

他仍維持著方才的姿容,連手指都未曾移動一分,仿佛那陣足以讓燈火搖曳、衣袂翻飛的風,只是無聲地穿過了一尊沒有生命的、木然的玉雕。

一人在明,衣袍染塵,風雪滿身。

一人在暗,身影伶仃,靜默如磐。

中間隔著一扇被風吹得吱呀作響的舊木窗,以及那呼嘯而過的,灌滿了整個庭院的,冰冷徹骨的夜氣。

“沈世子,你都聽到了吧?”

李昶聽見這句話。

胸口那塊地方猛地一抽,隨即是令人窒息的感覺,仿佛所有的空氣,所有的聲音,所有的光線都被瞬間抽離。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凝固,不再流動,帶著刺骨的寒意從四肢百骸退潮般湧回心臟,留下冰封的軀殼。他的指尖先是一麻,然後失去所有知覺,冷得像屋檐下掛著的冰棱。

他能感覺到自己臉上的熱意在迅速流失,皮肉繃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得幹幹凈凈。視線裏,窗外沈照野的身影開始模糊、晃動,像是隔了一層動蕩的水波。他下意識地想看清,目光卻不受控制地微微擴散,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清晰的邊界,只剩下混亂的光影和色團。

腦海裏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白。沒有任何具體的念頭,沒有恐懼,沒有羞恥,甚至沒有思考發生了什麽的能力。那是一種徹底的、被蒼茫碾過的空白。多年來,他用無數個日夜,小心翼翼、一磚一瓦構築起來的心防,那堵將他最不堪、最柔軟、最熾熱的情感緊緊包裹,深埋地下的墻,就在這一句話裏,轟然倒塌,碎成齏粉。塵土飛揚,卻寂靜無聲。

他最深的恐懼,那個在無數個深夜驚醒他、讓他冷汗涔涔的夢魘,被沈照野知曉這份扭曲的、不容於世的心思,竟然以這樣一種猝不及防、毫無轉圜餘地的方式,砸在了他的面前。不是試探,不是懷疑,是赤裸裸的、被外人用最殘忍的方式剖開、攤開在這一方昏暗之下。

蒼茫空白只持續了極其短暫的片刻。

緊接著,是更洶湧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恐慌。但這恐慌沒有表現在外,反而催生了一種近乎本能的理智。他必須做點什麽,必須立刻把自己重新封起來。

他極快地、溺水之人攀附上岸般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那氣息刺痛了喉嚨。他強迫自己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像兩道簾子,迅速遮住了眼底可能洩露的所有情緒。

他不能看沈照野,一眼都不能。視線落在自己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微微顫抖的指尖上,每一寸軀殼都在無聲地繃緊,維持著一種合乎禮儀的、挺拔的站姿。仿佛只要姿態不垮,那內裏已然崩塌的世界就還能勉強維持一個完整的假象。

他的臉上迅速覆蓋上一層漠然。那不是平靜,卻比平日裏更加疏離,更加冰冷,像雪山之巔萬年不化的寒冰。

另一只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軟肉裏,帶來尖銳清晰的痛感。這痛楚成了此刻唯一的提示,讓他還能保持一絲清醒,不至於被那滅頂的羞恥和慌亂徹底淹沒。

最壞的情況已經發生。

不能亂。不能失態。任何解釋、否認,或者哪怕流露出一絲一毫的情緒,都只會讓局面更加不堪,只會讓你在他面前……更加醜陋。

他試圖將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這個念頭上,用理智強行壓制那在體內瘋狂沖撞的情感洪流。

然而,又是一陣風。

這陣風比先前更急,裹挾著更多的雪沫,也帶來了一絲獨屬於沈照野身上的、極淡卻無法錯辨的氣息。是金創藥清苦的味道,混合著皂角洗凈後殘存的微澀,還有一點點屬於沈照野本身的、如同被陽光曬過的草木般的、溫暖而蓬勃的生命氣息。

這味道像一把無孔不入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撬開他剛剛勉強封死的心門。

李昶僵硬地、幾乎是不受控制地,擡起了頭。

他被強行從那個試圖封閉的、只有理智和算計的小世界裏,猛地拉回了現實。拉回了這個有沈照野存在的、殘酷的現實。

他看向窗外那個身影。

可是,世界在晃動。

油燈的光暈在扭曲,廊下的燈籠光也在晃動,沈照野的臉在他的視線裏模糊不清,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布滿水滴的琉璃。他努力地想要看清,想要分辨沈照野此刻臉上的神情——是震驚?是厭惡?是難以置信?還是憐憫?

可他看不清。

為什麽看不清?

一種奇異的感覺攫住了他。

他覺得自己的神思,好像輕飄飄地脫離了沈重的軀殼,緩緩上升,懸浮在了這間昏暗廂房的半空中。

他低下頭,能清晰地看到下面的一切。站在椅子旁,臉色蒼白如鬼,僵硬得像尊雕像的自己。窗外那個眉頭緊鎖,身形挺拔,帶著風雪氣息的沈照野。還有地上那個被捆著,臉上帶著詭異笑容,如同看一場好戲的張居安。

一切都那麽不真實。

是虛幻的吧?

這一切,都只是另一場更加漫長、更加醒不來的噩夢吧?就像過去無數個夜晚,他在冰冷的宮殿裏驚醒,獨自面對無邊黑暗時,那些糾纏不休的夢魘一樣。只是這一次,格外逼真,格外殘忍。

他幾乎要相信這個念頭了。這只是一場夢。只要醒來,一切都還會是原樣。他還是那個可以將心思深埋,小心翼翼地維持著表兄弟關系的李昶,沈照野還是那個渾然不覺、會對他笑、會叫他李昶的隨棹表哥。

然而,這種自欺欺人的、萬籟俱寂的平靜並沒有持續多久。

毫無預兆地,死寂被打破了。

不是被現實中的風聲雪聲,而是被一種從他自己內心深處、從他心神最陰暗角落裏翻湧而出的、無數嘈雜的聲響淹沒了。

很吵。

非常吵。

起初是混亂的、無法分辨意義的嗡鳴,像是成千上萬只蜜蜂在耳邊振翅。緊接著,這些嗡鳴開始凝聚,扭曲,變形,化作了無數個人臉。

那些臉孔,是他自己的。無數個不同年紀、不同表情的李昶,帶著或驚恐、或羞恥、或絕望的眼神,密密麻麻地擠在他的意識裏,無聲地張合著嘴巴。

然後,那些臉開始變幻,變成了沈照野的臉。帶著爽朗的、毫無陰霾的笑容的沈照野;皺著眉、不耐煩地推開他的沈照野;在戰場上染血、眼神狠厲的沈照野;還有此刻窗外那個,模糊的、看不清神情的沈照野。

最後,這些臉又扭曲、融合,變成了舅舅沈望旌那張威嚴沈穩、不怒自威的臉,和舅母溫柔中帶著一絲憂慮的臉。

他們全都伸出手。

無數只蒼白、透明、冰冷的手,從四面八方伸過來,抓住了他懸浮的神思,用力地、不容抗拒地將他往下拉,拉向那具冰冷僵硬的軀殼,拉向那個無法逃避的現實深淵。

與此同時,那些他曾在一個又一個不眠之夜裏,用來反覆告誡自己、鞭撻自己的話語,那些他深埋在心底,從不敢讓第二個人知曉的,最不堪的自我審視,此刻如同決堤的洪水,伴隨著這些臉孔和手臂,瘋狂地灌入他的耳中,鉆進他的腦海,撕扯著他的神經。

“你看清楚了,他是你的表哥。”

“你這是罔顧人倫”

“骯臟,齷齪。”

“他若是知道,會用怎樣惡心的眼神看你?”

“你會毀了他,你會讓整個沈家蒙羞。”

“舅舅和舅母,他們會怎麽想?他們待你如親子。”

“你不配,你根本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真心,尤其是他的。”

“收起你那點見不得光的心思。”

“惡心,真讓人惡心。”

一句接著一句,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又如同冰冷的鐵錘,反覆敲打著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思。它們重疊著,交織著,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尖銳,幾乎要刺穿他的耳,震碎他的骨。

他聽不見窗外真實的風聲了,也聽不見雪落的聲音,更聽不見張居安可能還在說著什麽。他的整個世界,都被這些來自內心地獄的、無窮無盡的指責和叫囂徹底填滿、淹沒。

他感覺自己正在被這些聲音撕碎。

就在那心神的弦即將徹底崩斷的極限,一股尖銳的、爭先恐後的不適感猛地將他從那片混沌喧囂的深淵裏拽了出來。

是喉嚨裏無法抑制的癢意,混雜著胸腔深處翻湧上來的、鐵銹般的腥甜氣息。

這真實無比的痛苦,像一盆冰水,澆醒了他恍惚的神志。

“咳……”他控制不住地發出一聲低低的嗆咳。

這聲咳嗽很輕,卻仿佛用盡了他剛剛凝聚起來的所有力氣。也就在這一刻,那些在他腦海裏瘋狂叫囂的聲音,那些扭曲猙獰的臉孔和手臂,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世界恢覆了正常的聲音。

窗外風雪的嗚咽,油燈芯子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還有他自己急促而壓抑的喘息。

然而,這種正常比剛才的幻覺更加殘酷。

因為清醒,意味著他必須面對現實。

一個無比清晰、無法回避的現實:沈照野聽到了。

那些他用盡全部氣力、小心翼翼隱藏了這麽多年,連在最深沈的夢境裏都不敢輕易洩露分毫的情思,那些他自己都視為汙穢、視為罪孽的妄念,被張居安用最直白、最殘忍的方式,一字一句,全部攤開在了沈照野的面前。

怎麽辦?

這個念頭像一塊巨大的寒冰,砸進他的心裏,凍得他四肢百骸都在發顫。

沈照野會怎麽樣?

幾乎是下意識的,他的腦海裏不受控制地開始勾勒,開始設想沈照野接下來可能的反應,以及那之後必然會發生的、他無法承受的場景。

他會立刻露出震驚和難以置信的表情吧?那雙總是帶著點漫不經心笑意、或是戰場上殺伐決斷時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會瞬間瞪大,裏面充滿了被冒犯、被褻瀆的驚怒。他會看著自己,像在看一個……一個陌生的、令人作嘔的怪物。

然後呢?

他可能會猛地後退一步,仿佛靠近自己都會沾染上什麽不潔的東西。他那總是舒展的、帶著張揚生命力的眉宇會緊緊擰起,擰成一個毫不掩飾的、代表著厭惡和排斥的結。

他會開口說話。

說什麽?

“李昶,你……”他的聲音可能會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帶著毫不留情的質問,或許還有一絲被信任之人背叛的憤怒,“你竟然存著這等心思?你對我說過的那些話,做過的那些事,原來都是,都是別有用心?”

光是想象這個畫面,李昶就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住,用力揉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又或者,沈照野會因為極度的震驚和荒謬,而發出一聲短促的、帶著嘲弄的冷笑。他什麽都不會問,只是用那種看臟東西一樣的眼神,上下打量自己一遍,然後轉身就走。留下一個決絕的、永遠不會再回頭的背影。

無論是哪種,結局都是一樣的。

他們之間,完了。

那些親密無間的表兄弟關系,那些他小心翼翼維持的,能夠理所當然站在他身邊的親密,那些深夜對坐、朝堂並肩、偶爾甚至可以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的時光,所有的一切,都會在這一刻,灰飛煙滅。

從此以後,沈照野看他的每一眼,都會帶著審視和隔閡。他們之間,將永遠橫亙著這條名為齷齪的鴻溝。他甚至連像以前那樣,默默地、在人前註視著他的機會,都會被剝奪。

舅舅和舅母,如果他們知道了,李昶不敢再想下去。那個給了他溫暖和庇護的鎮北侯府,那個他內心深處偷偷視為家的地方,也將對他關上大門。

他將徹底變成一個無人接納、無處可去的孤魂野鬼。比張居安,好不到哪裏去。

這鋪天蓋地的、關於將來的設想,如同無數根細長的針,密密麻麻地刺入他的骨髓,鉆進他的臟器。那是一種比身體上的傷痛劇烈千百倍的痛苦,是崩塌,是折磨。

就在這極致的悲慟、恐懼和自我厭棄如同海嘯般將他徹底淹沒的瞬間。

“咳……咳咳……”

喉嚨裏那股壓抑了許久的,帶著腥甜氣息的癢意再也無法控制,猛地爆發出來。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體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沖擊而無法自控地前傾、顫抖。

他擡起那只一直死死攥著、指甲深陷掌心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咳嗽聲在寂靜的廂房裏顯得異常清晰和突兀。

一陣劇烈的嗆咳之後,他感覺到捂著嘴的掌心,傳來一種溫熱的、粘稠的、不同於冷汗的濕潤觸感。

他有些茫然地,緩緩攤開了手掌。

掌心那片蒼白的皮膚上,赫然暈開了一小灘刺目的、粘稠的鮮紅。

是血。

他呆呆地看著那抹紅色,眼神空洞,仿佛一時無法理解這究竟是什麽,又意味著什麽。那紅色在他蒼白的手掌映襯下,鮮艷得近乎詭異,像雪地裏驟然綻開的一朵妖異的花。

腦子裏依舊是空白的,但不再是之前那種被沖擊後的空白,而是一種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和生機後的虛無。連那些絕望的設想,那些尖銳的痛苦,似乎都在這一刻被這抹紅色吸走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疲憊和認命。

原來,人悲傷恐懼到極致,是真的會流血的。

他模糊地想。

視線開始不受控制地變得模糊,眼前的一切,掌心的血跡,昏暗的油燈,窗外那個模糊的身影,都像是被水浸過的畫,色彩和輪廓開始交融、扭曲、淡化。

力氣正從身體裏飛速地流失。

他感覺自己的身子軟了下去,再也無法維持那強行挺直的坐姿。像一尊被抽去了所有支撐的泥塑,沿著冰冷的太師椅,緩緩地、無聲地向下滑落。

在意識徹底被黑暗吞噬的前一剎那,他用盡最後一點殘存的感知,看到了一幅畫面。

廂房那扇緊閉的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外面猛地撞開,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那個原本站在窗外、身影模糊的沈照野,如同離弦的箭一般,帶著一身未散的寒氣與風雪,急切地、幾乎是踉蹌地朝著他的方向奔了過來。

他看不清沈照野臉上的具體表情,只能捕捉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和一種與預想中的厭惡、冰冷、嘲弄截然不同的焦急。

那張臉上,似乎是帶著焦急神色的。

這個念頭,像寒夜中最後一點微弱的篝火,一閃而過。

隨即,無邊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湧上,徹底淹沒了他。

他失去了所有意識。

窗戶被風吹開的那一刻,沈照野是有些措手不及的。

他原本只是想來尋李昶,解釋那封該死的信,順便把那個滿嘴胡唚的張居安收拾一頓。剛走到窗外,就聽見裏面張居安拔高了音調在說話,言辭間似乎還牽扯到了自己。他下意識停住腳步,想聽聽這廝到底還要放什麽屁。

然後,他就聽到了那句石破天驚的話。

“雁王殿下思慕你呢?你知道嗎?”

風裹著雪沫撲在他臉上,帶著刺骨的涼意,但他覺得這話比風更冷,更荒謬。

沈照野的第一反應是嗤之以鼻,甚至想冷笑。

張居安這賤人在胡說八道什麽?思慕?誰?李昶思慕他?這他媽是什麽狗屁不通的鬼話?李昶是他表弟,是他從小看著長大,今後在京城相互扶持的兄弟。這混賬東西死到臨頭還想挑撥離間,其心可誅!

他心頭火起,拳頭捏得咯咯響,就準備踹門進去先把這滿嘴噴糞的東西的牙打掉幾顆。

可就在他擡眼的瞬間,目光穿透洞開的窗戶,撞上了屋內李昶的視線。

就那一眼,沈照野所有動作,所有念頭,都卡住了。

李昶站在那張太師椅裏,背對著遠處昏暗的油燈,大半個身子陷在陰影中。可沈照野看得清清楚楚,李昶的臉色,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毫無生氣的慘白,白得像新糊的窗紙,仿佛輕輕一戳就會破。那雙總是沈靜如秋水,或偶爾因他而泛起些許無奈笑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著他的方向,卻又好像沒有焦點,裏面什麽都沒有,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蕪。

更讓他心頭猛地一沈的是,李昶在看他,卻又像是在極力地避開他的視線。垂下的眼簾,緊繃的下頜,那放在椅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的手指,無一不在訴說著一種極致的慌亂、羞恥,和無措。

這不是被汙蔑後的憤怒,不是被挑撥後的冷厲。

這是一種,被猝不及防地、赤裸裸地剝開了一切偽裝,暴露了最不堪秘密的絕望。

沈照野腦子裏那根名為這絕不可能的弦,錚地一聲,斷了。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在此刻顯得無比清晰的念頭,如同驚雷般炸響在他腦海。

張居安說的,不是假話。

也不是瘋話。

竟然……是真話。

這個認知像一記悶棍,狠狠砸在沈照野的後腦勺上,讓他有瞬間的眩暈。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幹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問,想確認,想反駁,可看著李昶那副仿佛心神都被抽走了的模樣,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他只能站在那裏,像個傻子一樣,看著李昶。

他看到李昶似乎想說什麽,嘴唇翕動了一下,最終卻只是更緊地抿住了唇,將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陰影裏。像是默認,像是一種放棄所有掙紮的認命。

沈照野覺得自己的心和人像是被什麽東西揪住了,一陣莫名的、尖銳的酸澀湧了上來,堵得他胸口發悶。他不懂這是什麽情緒,是震驚?是難以置信?還是別的什麽?他來不及細想。

然後,他就看到李昶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像是寒風中最後一片枯葉。緊接著,是壓抑不住的、低低的咳嗽聲。

那咳嗽聲很輕,卻猛然敲在沈照野心上。

他看見李昶擡起手捂住了嘴,肩膀因為劇烈的咳嗽而聳動。

當李昶緩緩攤開手掌,露出掌心那抹刺目的鮮紅時,沈照野的呼吸驟停。

血!

李昶咳血了!

那一刻,什麽思慕,什麽真相,什麽狗屁不通的倫理綱常,全都被沈照野從腦子裏徹底甩了出去。他什麽也顧不上了,什麽也不想了。

他唯一的念頭就是——李昶出事了!

“砰!”

一聲巨響。

沈照野猛地踢開了那扇結實關閉的木門,如同旋風般沖了進去,帶起一陣凜冽的風雪氣息。他幾步跨到太師椅旁,甚至沒來得及看清腳下,膝蓋重重磕在椅子堅硬的邊緣上也渾然不覺。

他俯下身,一把將正沿著椅背軟軟滑落的李昶撈了起來,緊緊抱在懷裏。

懷裏的人輕得讓他詫異。

隔著單薄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李昶身體的冰冷和細微的顫抖。那張臉埋在他的胸膛處,呼吸微弱而急促,唇邊還沾染著未幹的血跡,映著蒼白的皮膚,觸目驚心。濃密的睫毛緊閉著,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陰影。

沈照野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仿佛這樣就能將懷裏這具冰冷的身體暖過來,就能驅散那縈繞不去的死氣。他從未見過李昶如此脆弱的樣子,脆弱得像一件一碰即碎的瓷器。

他的心也被緊緊攥住,又酸又脹,還帶著一種陌生的恐慌。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混亂情緒,擡起頭,目光如電般掃向房梁陰影處,聲音冷得像冰:“滾下來。”

房梁上沒有任何動靜。

沈照野的眼神更冷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別讓我說第二遍。”

短暫的寂靜後,一道身影輕飄飄地從房梁上翻落,悄無聲息地站在地上,正是甘棠。他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神裏透著顯而易見的緊張和局促。剛從陵安府趕過來,奉顧先生之命暗中保護殿下,沒想到竟會撞破如此驚天秘聞。這些達官貴人的陰私,聽了多半是要掉腦袋的。

“世子。”甘棠抱拳行禮,聲音幹澀。

沈照野看都沒看他一眼,全部註意力都在懷中人身上,他打橫將李昶抱起。

“去請楊大夫。”他命令道。

“是。”甘棠應聲,轉身就要施展身法離開這是非之地。

“等等。”沈照野再次開口。

甘棠身形一頓,僵硬地轉過身:“聽命。”

沈照野的目光,終於從李昶臉上移開,緩緩轉向角落裏那個被捆著的,臉上卻帶著一種近乎愉悅的,玩味笑容的張居安。他的眼神裏沒有任何情態,只有一片漠然的、如同看待死物般的冰冷。

他開口,聲音不重,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煞氣。

“告訴照海,把他帶走,帶到陵安府城墻。”

“放了血,跟張丘硯一起吊在墻上。”

“血流幹了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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