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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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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白山

張丘硯的死訊,李昶沒打算藏著掖著,甚至沒想費心編造一個完美的理由。

李昶給出的說法敷衍得禁不起任何推敲——有窮兇極惡的匪徒,趁著茶河城疫病剛平、人心未定的混亂,潛入知府府邸行刺,張知府不幸罹難。匪徒已被當場格殺,張知府的遺體為警示宵小,已懸於城門示眾。

這說法漏洞百出,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能嗅出其中的不對勁。匪徒為何偏偏在此時刺殺張丘硯?又是如何突破府邸森嚴的守衛?但沒人敢公開質疑。不過李昶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明明白白地告訴西南道所有還在觀望、甚至心懷鬼胎的人:別問原因,看結果。這就是跟朝廷欽差對著幹的下場。

在討論如何處理張丘硯後事時,周衢義憤填膺:“此等逆臣,曝屍城門都是便宜他了!依下官看,就該梟首傳檄各州,以儆效尤!”

錢仲卿道:“周禦史,首級保存不易,一路傳閱,怕是到第三個州府就沒法看了,氣味也實在不雅。”

司徒磊則考慮得更周到一些:“懸掛全屍也好,更能彰顯朝廷……呃,彰顯欽差威嚴。只是這冬日雖冷,時日久了,終究不美。是否需派人每日灑些石灰防腐?”

顧彥章安靜地聽著,末了輕聲補了一句:“懸掛之處,最好選在下風口。”

王客撓了撓頭:“那得提醒守城弟兄們換崗勤快點,不然站那兒也夠受罪的。”

李昶當時正低頭看著一份文書,聞言行筆時頓了頓,沒說什麽,算是默許。

穩定陵安府局勢的政令隨即一條條頒發下去。內容倒算中規中矩:由朝廷暫時接管陵安府政務,原府衙屬官留任察看,協助欽差行轅處理日常事務;開倉放糧,安撫因知府暴斃而可能恐慌的百姓;加派兵士巡邏,維持街面秩序,嚴防有人趁機作亂。

然而,關於如何給張丘硯定罪,以及此舉可能帶來的後果,眾人卻爭論不休。廂房裏,炭火燒得劈啪作響,氣氛也熱絡。

欽差行轅的人都在。周衢面前攤著一份他草擬的罪狀,上面羅列了張丘硯貪墨軍餉、勾結山匪、刺殺欽差等十幾條大罪,字字誅心。

“諸位看看,還有何需要補充的?”周衢道,“張丘硯把控陵安府十幾年,在西南道樹大根深,朋黨眾多,如今我們用這等粗糙手段殺了他,若罪狀不夠分量,如何能服眾?西南各州那些官老爺,哪個是省油的燈?萬一他們聯合起來,以此為借口,煽動民變,甚至舉兵叛亂,該如何是好?”

他越說越激動:“不若把他的罪名釘死,讓西南道所有人都看看,不尊朝廷號令,就是這般下場!”

司徒磊嘆了口氣,憂心忡忡:“周禦史,道理是這個道理。可……可咱們這刺殺的說法,本就經不起推敲。罪狀若寫得太過,反而顯得欲蓋彌彰,怕是更會激起反彈啊。西南道的情況您也知曉,雖被陛下政令貶了層級,陵安府不再是首府,但此地富庶,張丘硯在此經營多年,影響力非同小可。牽一發而動全身啊!”

錢仲卿也附和:“是啊,殿下。西南道民風彪悍,與中樞離心已久。若因此事引得各城不滿,聯手發難,咱們眼下這點人手,怕是……怕是難以應對。是否稍作緩和,只坐實其貪墨、瀆職之罪,刺殺之事,含糊過去?”

於仲青沈默著,眉頭緊鎖。他在西南為官多年,深知此地盤根錯節,張丘硯絕非孤家寡人。

王客是武人,想得簡單些:“怕他們作甚?誰敢造反,老子帶兵平了他!”

顧彥章一如既往地安靜,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主位的李昶身上。

周衢見眾人多有顧慮,氣得胡子都翹了起來,猛地站起身,雙手又習慣性地抓住了桌沿,眼看又要掀桌。

“周禦史!”於仲青連忙開口,“稍安勿躁。”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實在話,“這桌子若摔壞了,修繕起來,也是一筆開銷。如今各處都等著用錢,能省則省吧。”

周衢動作一僵,看了看那結實的紫檀木桌面,又看了看於仲青誠懇的眼神,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還是悻悻地松開了手,重重坐了回去,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爭論暫時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了主位。李昶一直安靜地坐在那裏,手裏拿著一份不知是哪裏的邸報,似乎看得專註。

照海像尊門神般立在他側後方,面無表情。刺殺張丘硯的命令是李昶親自下的,他們執行得不打折扣,但心裏並非沒有疑慮。覺得殿下是否因世子重傷而怒令智昏,行事過於操切了?這粗糙的局,能唬住那些在西南道混成了精的老狐貍們嗎?

廂房裏安靜下來,只剩下炭火的輕微劈啪聲和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李昶仿佛才察覺到這寂靜,他將手中的邸報輕輕放在一旁,擡眼,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諸位怎麽不說了?可是有章程了?”

今晨早些時候,沈照野短暫蘇醒過一次,喝了點湯水,還啞著嗓子跟他說了幾句話。雖然很快又昏睡過去,但確認他狀態尚好,讓李昶一直緊繃焦灼的心緒稍稍平覆了一些。因此,即便方才廂房裏吵得如同市集,他也耐著性子從頭聽到了尾,沒有像以往在國子監被吵得頭疼時那樣,直接讓他們去外頭雪地裏抓兩把雪糊腦袋上冷靜冷靜。

沒人接話。沈默在蔓延。

李昶等了一會兒,不見有人開口,便自顧自地繼續道:“諸位是否覺得,本王此番處置張丘硯,過於草率,有公報私仇之嫌?”

這話直接戳破了眾人心中那層不敢明言的窗戶紙。一時間,屋內落針可聞。

只有周衢硬著頭皮開口,聲音幹澀:“殿下明鑒!下官……下官絕無此意!張丘硯推諉抗命,死有餘辜!”

李昶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諸位的想法,很正常。擔心西南道因此生亂,亦是老成謀國之言。本王能理解,不會怪罪。”

他話鋒一轉,卻道:“不過,誅殺張丘硯,也並非全然是本王的獨斷。此乃陛下密令。”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連一直垂著眼的顧彥章都倏然擡起了頭。

李昶朝後微微側首。照海會意,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個不起眼的木匣,打開,將裏面的一疊文書和信件,雙手呈到了周衢面前的桌上。

眾人的目光立刻聚焦過去。

李昶解釋:“這些,是錦衣衛近年來對西南道的監察紀要,以及西南幾大城池之間往來的密信抄件。”

他頓了頓,給眾人一點翻閱和消化的時間,然後才繼續道,“自前朝收覆西南以來,此地便一直貌合神離,朝廷政令在此推行艱難,威嚴蕩然無存。根據錦衣衛所查,以陵安府張丘硯為首,勾結西南諸多勢力,早有反心,並暗中籌備多年,只待一個合適的時機。”

他的目光掃過於仲青:“此次茶河城疫病,若非於大人當機立斷,派於公子冒死赴京求援,致使疫情得以控制。那麽,一座因天怒人怨而徹底淪陷的死城,便是他們起兵造反,最好的借口。”

“而離西南道最近的南淮水師,陸大帥亦早已察覺其異動,正是陸大帥預警,錦衣衛方能拿到這些關鍵證據。”李昶道,“然南淮水師一動,目標太大,西南道亦對其嚴密監視。故而,此次借茶河城疫病之機,我等奉旨入西南,實乃天賜良機,意在敲山震虎。”

“離京之前,高公公便已向本王委婉傳達了聖意,西南道,需加以震懾,使其知朝廷天威仍在。”李昶道,“以眼下朝廷之境況,若西南當真舉兵,能否迅速抽調大軍平定,尚未可知。因此,擒賊擒王,殺一儆百,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暫時的安穩,是為上策。”

話如此,李昶心裏嘀咕:原本他與隨棹表哥私下商議,若找不到更好的突破口,便打算在陵安府自導自演一場刺殺,最好是當街遇襲,或是中個不輕不重的毒,總之要鬧得人盡皆知,以此為借口對張丘硯發難。沒曾想,竟真的出現了刺客,還害隨棹表哥受了此般重傷。既然真的流了血,死了人,總要有人為此付出代價。張丘硯,不過是剛好撞在了刀口上,新舊賬一起算了。

廂房內一片死寂。只有紙張被翻動的沙沙聲。

過了好一會兒,周衢才猛地吸了一口氣,臉上因激動而漲紅,這次卻是因為憤怒於西南道的狼子野心:“豈有此理!簡直是大逆不道!陛下聖明!殿下英明!此等逆臣,千刀萬剮亦不為過!”

司徒磊和錢仲卿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後怕與恍然。原來如此,怪不得殿下行事如此果決,甚至顯得有些酷烈,背後竟有這般深意和聖命。

於仲青長長舒了一口氣,一直緊鎖的眉頭稍稍舒展,對著李昶鄭重一揖:“原來殿下肩負如此重任,下官明白了。”

王客更是直接道:“他娘的!原來這幫龜孫子早就想造反了!殺得好!殺得痛快!”

顧彥章默默地將那些文書信件整理好,放回木匣中,遞還給照海,此事他一早便從李昶口中得知了。

李昶看著眾人反應:“事關重大,牽扯甚廣,此前未能及時告知諸位大人,亦是擔心隔墻有耳,走漏風聲,萬請諸位勿怪。”

眾人聞言,紛紛起身,連聲道。

“殿下言重了。”

“是我等愚鈍,未能體察聖意與殿下苦心。”

“殿下深謀遠慮,下官佩服。”

李昶擡手虛按,示意他們坐下:“諸位大人理解便好。”他目光重新落回周衢面前那份罪狀草稿上,“那麽,周禦史,這份罪狀,諸位現在知道該如何寫了嗎?”

剎那間,廂房內的氣氛為之一變。剛才的憂慮、爭執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同仇敵愾、眾志成城的火熱。

“寫!必須寫得明明白白!”周衢第一個響應,摩拳擦掌,“貪墨軍餉、勾結匪類這都是輕的!還要加上私蓄甲兵、暗通敵國、詛咒君王……對!就說他夜觀天象,妄圖篡逆!”

司徒磊也來了精神,補充道:“還可提及他暗中破壞茶河城防疫,意圖使疫情擴散,禍亂天下,其心可誅。”

錢仲卿撚著胡須:“他在陵安府強占民田、縱容親屬欺行霸市的罪證,下官這裏也搜集了一些,可一並羅列進去。”

於仲青沈吟道:“傳遞罪狀之時,或可暗示,朝廷已掌握西南道更多人與之勾結的證據,此次只誅首惡,以觀後效。如此,或可分化瓦解,使其不敢輕舉妄動。”

王客嚷嚷著:“要不要把他在城外私自開挖的金礦也寫進去?反正他死了,也沒人對證。”

顧彥章安靜地聽著,偶爾在關鍵處補充一兩句,將某些罪證的時間、地點說得更精確些,聽起來更像那麽回事。

一時間,各種聽起來匪夷所思、卻又合情合理的罪名被不斷拋出,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羅織將罪狀羅織得煞有其事。

李昶不再參與他們的討論,重新拿起方才放下的文書,提筆蘸墨,安靜地批註起來。只是批了幾處,他又忍不住擡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心中暗忖。

隨棹表哥不知醒了沒有?楊在溪說他這兩日恐會發熱,雖親自守著,但他心裏總是忍不住惦念。

心念一轉,他又想起今晨楊在溪替沈照野號完脈後,將自己請到一旁說的話。他起初還以為沈照野傷勢有變,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沒想到楊在溪卻道,若殿下得了閑,她想替殿下號一號脈。

李昶自己也知道,他近來的身體是有些格外不妥。睡得少,夢卻多,且光怪陸離,有時眼前甚至會莫名閃過一些虛幻的影子。尤其隨棹表哥重傷那日,他當時的反應……如今平靜下來細想,確實很不對,那不是尋常的驚嚇所致。

他的身體,恐怕真是出了些很嚴重的毛病。只是眼下,他還得撐著,至少要把西南道這攤子事,徹底料理幹凈。

茶河城的雪,下得與北疆截然不同。

北疆的雪是狂暴的,裹挾著風沙,如同千軍萬馬奔騰而過,砸在臉上生疼,一夜之間便能將天地染成一片單調而酷烈的白。

茶河城的雪卻顯得斯文,甚至有些纏綿。細碎的雪末從鉛灰色的雲層裏慢悠悠地飄落,不疾不徐,悄無聲息。它們落在昨日尚未完全融化的舊雪上,落在被石灰水反覆潑灑、顯得格外斑駁的街面上,落在那些殘破屋檐和光禿禿的樹枝上,層層疊疊,積起一層松軟的新白。

李昶站在書房門口,看著庭院裏這派雪景,微微有些出神。他剛處理完一批公務,擬好了給朝廷奏報西南道局勢的奏章初稿。他將批閱好的文書遞給照海,讓他即刻發下去。

看了眼天色,灰蒙蒙的,估摸著時辰,該到沈照野喝藥換藥的時候了。他得親自過去盯著。這兩日,沈照野情況穩定了不少,清醒的時候多些,也能下地走了。但這人根本閑不住,喝了藥後明明困意上湧,卻偏梗著脖子不肯睡,嘴裏還振振有詞,說這些日子躺得骨頭都酥了。

不知是哪個多嘴的,在他跟前嚼舌根,說南邊的麻雀比北地的笨拙,飛得慢,反應也遲鈍。沈照野一聽就來了精神,仿佛找到了什麽了不得的樂子,竟盤算著要溜出屋子,到院子裏去捉麻雀。他身上那幾處箭傷都還沒好利索,尤其是左胸靠近心口的那一處,稍一用力就可能崩裂滲血。底下的人哪個敢管他?勸是勸不住的,攔又不敢真攔。唯有李昶親自去,才能讓他稍微安分些。

李昶攏了攏身上厚重的氅衣,踏出書房,沿著游廊緩緩而行。腳下的木板發出輕微的聲響,廊外的雪光映進來,將他素凈的側臉照得有些透明。

經過一處廂房時,裏面關著的正是從陵安府綁來的張居安。李昶本無意停留,目不斜視地正要走過,房內卻響起了張居安的聲音。

“殿下?是您在門外嗎?”

李昶腳步未停,也沒作答。

張居安卻像是篤定他在外面,接著道:“殿下,我聞見您身上的香氣了,清冽冽的。我知道您在。”

李昶腳步微頓,終是淡淡嗯了一聲,算是回應,隔著門問道:“張公子有事?”

張居安的聲音立刻帶上了幾分急切,像是怕他走開:“殿下,我知道的事情,前幾日真的都說了,幹幹凈凈,一點沒留。別的……別的我叔父真不告訴我,他嫌我是個扶不上墻的爛泥,覺得跟我說了也是白搭,還怕我壞事。真的,殿下您要是不信,盡可派人去陵安府打聽打聽,我陳居安是不是出了名的只懂風月、不通政務?我騙誰也不敢騙您啊!”

他被照海從陵安府綁來已有三日。起初也是嚇得面無人色,但照海連刑訊的架勢都沒完全擺開,只是板著臉往他面前一站,這位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就縮著脖子,如同竹筒倒豆子般,把他知道的那點東西交代了個底朝天。

據他交代,那些刺客確是他叔父張丘硯派去的。這背後牽扯著一樁二十一年前的舊怨。當時當今皇帝派兵武力征服西南道,兵臨陵安府城下。張丘硯的父親,也就是當時的城主程侃,率眾負隅頑抗。城破之後,大胤軍隊為了立威,將程家上下百餘口人,無論主仆親疏,盡數俘虜,然後全部吊死在了城門樓上示眾,屍首懸掛多日,景象慘烈。張丘硯當時年紀尚輕,靠著幾名心腹家將拼死保護,僥幸逃脫,這才撿回一條命。自此,他隱姓埋名,將程改為張,靠著幾分聰明和隱忍,在官場中汲汲營營,一步步爬到了陵安知府的位置。這殺父滅族之仇,如同毒刺般深紮在他心裏,對朝廷、對皇帝,可謂恨之入骨。

而大胤朝廷這些年對西南道也確實談不上寬厚,連年加征賦稅,攤派繁重勞役,使得各州府怨聲載道,與中樞離心離德。張丘硯便利用這種普遍的不滿情緒,暗中串聯,拉攏了不少同樣對朝廷心存怨恨的地方官員和豪強勢力,逐漸形成了一個以他為首、意圖不軌的集團。

為了造反,張丘硯這些年沒少做準備。他利用知府職權,暗中截留、侵吞了大量本該上繳國庫的賦稅銀錢,秘密囤積在幾處只有心腹才知道的隱蔽倉庫裏。這些錢財一部分用於招兵買馬,私下蓄養了一批數量可觀、訓練有素的死士和私兵,裝備雖比不得正規邊軍,但也算精良;另一部分則用來大肆采購、囤積糧草、軍械、藥材等戰略物資,光是查抄出來的各類糧食,就足夠一支五千人的軍隊吃上大半年。

他還暗中打通了通往南境的一些走私渠道,試圖獲取一些朝廷嚴控的物資,甚至與境外一些不明勢力有所接觸。在陵安府及周邊幾個被他牢牢控制的州府,他借著整頓吏治、修建水利等名目,安插了大量親信,將地方軍政大權逐步抓在自己手中,儼然成了國中之國。

張居安還提到,京都一直有人與張丘硯保持著秘密聯系。那人每次前來,都是一身寬大黑袍,從頭到腳遮得嚴嚴實實,從不以真面目示人。聽聲音,不像年輕人,帶著幾分陰沈沙啞。只是,每次這黑袍人與張丘硯密談時,都會屏退左右,連張居安這個侄兒也不讓在場。因此,張居安只知道有這麽個人存在,卻完全不清楚對方的真實身份,更不知道他們具體談了些什麽。

李昶派顧彥章去核實過張居安的供詞,雖然在一些細節上,比如某些秘密倉庫的具體位置、私兵的確切數量等方面,與查證的結果略有出入,但大體脈絡和事實是吻合的。張丘硯的確心懷叵測,證據確鑿。

然而,李昶心裏總存著一絲疑慮,覺得張居安似乎還隱瞞了什麽。或許是某種直覺,或許是覺得張居安交代得過於順暢和徹底,反而顯得有些不真實。一時問不出更多,他便下令將人繼續關著,每日只給些清粥小菜,保證餓不死就行。

見門外又沒了動靜,張居安的聲音帶上了點哭喪的調子:“殿下,天上地下您去找找,再也找不出比我更廢物的人了!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會彈幾首曲子、認得些風花雪月,屁用沒有!您既然不殺我,那……那什麽時候放我走啊?我還得去給我叔父收屍呢?總不能讓他一直掛在城墻上吹風吧?好歹……好歹入土為安啊。”

李昶聽著,覺得這張居安確實挺有意思。口口聲聲惦記著要給叔父收屍,顯得頗有幾分孝心,可出賣起張丘硯的秘密來卻又毫不猶豫,幹脆利落。若張丘硯還活著,那條條都是在將其往五馬分屍的路子上送。許多李昶之前未能掌握的情報,經張居安這麽一提醒,順藤摸瓜,還真查出了不少隱藏得更深的事情。真不知道他是為了活命急於表忠心,還是另有什麽別的圖謀。

不過,李昶此刻也無心深究。問不出自己想聽的東西,那就先關著吧,反正也不費什麽事。

他不再停留,對著緊閉的房門,丟下一句語氣平淡的話:“既然張公子還有所隱瞞,那便再多留些時日吧。茶河城雖簡陋,總不至於怠慢了客人,也好讓本王略盡地主之誼。”

說完,他不再理會房內張居安的反應,轉身沿著游廊繼續向前走去。

身後,隱隱傳來張居安提高了音量的嚷嚷聲,帶著幾分氣急敗壞。

“殿下!您這算哪門子的地主之誼啊!這是我家!是我家啊!”

“殿下!您好歹……好歹把我的琴給我吧!我離不開它啊!沒有琴我活不下去啊殿下!”

聲音在空曠的游廊裏回蕩,漸漸被風雪聲蓋過。李昶恍若未聞,腳步未停,只想著快些趕到沈照野那裏,聽說今日京都來了家信,想必是舅舅舅母送來的。

到了沈照野暫住的廂房外,正碰上照海端著空藥碗從裏面出來。照海見到李昶,停下腳步行了禮。李昶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那個空碗上,心下稍安,但還是多問了一句:“世子的傷勢,恢覆得如何了?”

照海如實回答:“回殿下,少帥恢覆得很快,傷口愈合得不錯,也沒再發熱。張太醫說,照這個勢頭,再過幾日就不用天天換藥了,只需按時塗抹生肌膏即可。”

李昶嗯了一聲:“藥呢?是老老實實喝下去了,還是又趁你們不註意,偷偷倒進哪個花盆裏了?”

照海道:“起初是不肯喝,嫌喝了犯困,想賴掉。屬下沒辦法,只好說是殿下您吩咐了,必須親眼看著他喝完才行。少帥聽了,嘀咕了兩句,最後還是捏著鼻子全灌下去了。”

李昶這才徹底放下心,擺了擺手:“知道了,你去忙吧。”

照海躬身退下。

李昶正要推門進去,眼角餘光瞥見院子雪地裏支著個東西,想起沈照野捉麻雀的閑情逸致,不由起了點興致,轉身走到院中。

只見一個舊籮筐被一根細木棍斜斜支著,棍子上系了根細繩,一直延伸到房門方向。籮筐下面的雪地上,精心撒了一小片幹癟的谷粒,顯然是誘餌。可惜,南地的麻雀瞧著也並不比北地的笨拙,谷粒被啄食得七七八八,那支撐籮筐的木棍卻紋絲不動,顯然是白忙活了一場。

李昶看著這徒勞的陷阱,撇了撇嘴,心裏嘀咕,有這擺弄的功夫,還不如以前隨棹表哥身體好的時候,直接拿弓箭射來得利索。只可惜,他現在拉不動弓,又被自己硬是按在房裏養傷,只能靠這種小把戲來打發這難捱的光陰了。

這麽一想,那個導致沈照野重傷的罪魁禍首張丘硯,只是簡簡單單被一箭射死,掛在城墻上,似乎還是太便宜他了。

“李昶,你幹嘛呢?在外頭杵著不冷啊?” 房門忽然從裏面被踢開,沈照野的聲音響起,把正對著麻雀陷阱出神的李昶嚇了一跳。

“來了。” 李昶斂去眼底的心思,不再看那院子,轉身走近門口。

沈照野穿著寬松的棉袍,外面隨意披了件外衫,臉色比前幾日紅潤了不少,只是動作間還能看出些小心翼翼,顯然是顧忌著胸口的傷。他伸手,動作自然地替李昶拍去氅衣肩頭落著的零星雪花,然後攬著他的肩膀,一同走進屋內,在桌旁坐下。

桌上攤著些邸報和軍文,沈照野自己也隨手拿起一份繼續看著。李昶一時沒打擾他,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沈照野側臉上。

他看起來確實恢覆得很好,眉宇間又有了往日那種飛揚的神采。可李昶總是控制不住地,會在閉上眼睛,或者像現在這樣靜靜看著他的時候,眼前閃過前幾日他渾身插著斷箭,躺在榻上血流滿身,氣息微弱的模樣。那畫面太過銘心刻骨,恍如昨日,帶著血色的寒意,絲絲縷縷地往他骨頭縫裏鉆。

他知道這樣不對。楊在溪替他仔細號過脈,前後問診問了大半個時辰,問得她眉頭越皺越緊,最後卻只是語氣凝重地說,殿下的情況有些覆雜,她還需要斟酌一二,暫時沒給個明確的說法。只先開了些安神靜心的湯藥,又每日為他施針一次,說是先穩住心神再說。

這治療倒也並非全無效果。至少,在沈照野還昏迷不醒、只能躺在床上的那幾天,李昶幾乎是只要一閉上眼,甚至有時只是端坐著處理公務,那血腥的畫面就會不受控制地湧現,攪得他心神不寧,根本無法專註做任何事。這兩日總算好了些,那幻象不再隨時隨地出現,大多是在看到沈照野本人時,才會被勾連起來,偶爾閃過。

“隨棹表哥。” 李昶輕聲開口。

沈照野從軍報上擡起頭,看向他,用眼神詢問。

李昶與他對視著,繼續問道:“在北疆的時候,你也受過這麽重的傷嗎?”

沈照野在心裏嘆了口氣。該來的總會來,他就知道這話茬躲不過去。

他原本想隨口糊弄過去,說北疆有一大堆親兵跟著,自己又是少帥,哪有機會受什麽重傷。但這念頭只一轉,就覺得假得離譜,連他自己都不信,更別說騙過心思細膩的李昶了。

他隱約知道,李昶似乎有些怕血,大概是從小被他墜馬撞破頭那回嚇出來的。那次他確實撞得狠了,昏迷了好幾天,一口氣差點沒上來,據說把全家老小都嚇得不輕,多虧地下的沈家列祖列宗奔走相告,才勉強搶回條命來。

所以這些年,他一直註意著,盡量不在李昶面前顯露傷口,更別提如此慘烈的情景。這次遇刺,身上明晃晃插著好幾支斷箭,血流得跟潑水似的,聽照海後來描述李昶當時的反應,肯定是把人給嚇壞了。

既然躲不過,沈照野決定還是說實話,只是說得盡量平和些。

“阿昶。”他叫了李昶的小名,沒有平日裏的嬉皮笑臉,但也不顯得過於沈重,“我是個軍人,端的是行伍這碗飯,骨子裏刻著的是北安軍的魂。如今人在北疆,頂著少帥這個名頭,它不單單是榮耀,更是責任。將來,我是要接過我爹肩上那副擔子的,那關乎著北安軍的未來,也關乎著身後萬千百姓的安危。”

“所以,於公於私,於情於理,我都不能,也絕不該永遠縮在安全的防線之後,不能只依靠軍報來想象戰場的模樣。我必須親自走上那片土地,用我的眼睛去看,用我的身體去感受,真刀真槍地與敵人拼殺。”

“這不僅僅是為了積累軍功,更是為了我自己,我要親身體驗士卒之艱辛,理解戰爭之殘酷。唯有如此,我手底下的兵才會真正打心眼裏認我這個人。北安軍需要的,是一個能與他們同甘共苦、生死與共的將領,而不是一個只會在地圖沙盤前運籌帷幄,卻從未聞過戰場血腥味的少帥。”

他看著李昶的眼睛:“既然選擇了這條戎馬之路,受傷,便是在所難免的代價。戰場之上,刀劍無眼,流矢橫飛,任你武功再高,謀略再深,也不敢妄稱自己是金剛不壞之身。每一次出征,其實都背負著風險。”

眼見著李昶的臉色隨著他的話越來越難看,嘴唇也抿得緊緊的,沈照野心裏一緊,趕緊又找補道:“不過,你也不必過分憂懼!把你哥我想得那麽不濟事麽?你哥我這身武藝可不是白練的,眼疾手快,戰場上機靈著呢,沒那麽容易吃虧。就算……就算真到了避不開的時候,我也會盡量避開要害地方,護住心脈這些關鍵處。你哥我又不傻,不會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他本來還想說,要是真倒黴透頂,碰上了躲不開的致命一刀,那也沒辦法,只能認命。死在戰場上,馬革裹屍,對軍人來說也算死得其所,是最好的歸宿了。甚至想說,戰場上哪有不死人的,他沈照野就算是少帥,也一樣是血肉之軀,跟普通士卒沒什麽不同,該死的時候照樣得死。

可這些話到了嘴邊,看著李昶那雙眸子裏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看著他微微發白的臉色,沈照野不知怎麽,竟有些不敢說出口了。他話頭一轉,開始欲蓋彌彰地胡扯起來:“再說了,你哥我在戰場上,那是有如神助!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反應快得跟閃電似的!敵人還沒靠近,我就能預判他的動作!一點不帶怕的!真的!”

他開始漫無邊際地吹噓,試圖把這個沈重的話題徹底掩蓋過去。

“隨棹表哥。”李昶打斷了他,“不要再說了。這些話,我不想聽。”

因為就在沈照野描述那些戰場兇險的時候,李昶再一次清晰地意識到,過去在北疆的每一天,每當邊關戰事爆發的消息傳到京都,他都可能在毫無知覺的情況下,面臨永遠失去沈照野的時刻。

他仿佛能看到北疆的風雪,聽到戰馬的嘶鳴和兵刃的碰撞,能想象到沈照野在千軍萬馬中沖殺,每一次揮刀,每一次閃避,都可能與死亡擦肩而過。而他,遠在千裏之外的京都,對此無能為力。他無法阻止沈照野上戰場,無法替他擋開明槍暗箭,他只能像舅母那樣,在每一次捷報傳來時,一邊為勝利欣喜,一邊更加焦灼地期盼著那封報平安的家書;在每一次音訊全無、戰況不明的日子裏,輾轉反側,只能在心底向所有他知道的、不知道的神佛默默祈禱,祈求他們保佑那個在塞外征戰的人能夠平安歸來。

這種念頭讓他感到一種深切的無力與恐懼。

“好,你不想聽,我便不說了。” 沈照野再次嘆了口氣,妥協道。他看著李昶,語氣放緩,安撫他,“阿昶,你別為這個傷懷。我向你保證,往後在戰場上,一定會更加小心,更加珍重自己這條命,盡量全須全尾地回來見你。這樣可好?”

李昶定定地看了他良久,目光覆雜,裏面有擔憂,有無奈,也有一種深刻的明了。他知道,這已經是沈照野能給出的最重的承諾了,一個軍人對生命的承諾。最終,他只能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好。”

因為他還能怎樣呢?他改變不了沈照野的身份,改變不了北疆的戰事,甚至無法完全驅散自己心底的恐懼。除了接受這個承諾,並以此作為一點微薄的心理慰藉,他別無他法。

“好了,不說這個了。” 沈照野像是要揮散這沈悶的氣氛,從桌上那一疊文書中挑出一份,推到李昶面前,“看看這個,北疆剛傳回來的軍報。”

李昶收斂心神,拿起那份軍報仔細看了起來。這份軍報主要講的倒不是北安軍與尤丹部的戰事,而是詳細匯報了東北方向,靺鞨部與一個名叫烏紇的部落之間的激烈沖突。

關於烏紇部,烏取自烏蘇裏,紇取自紇升骨,意為東方水脈與聖山的子民。

據說烏紇部的歷史始於一場毀天滅地的大洪水。他們的先祖被逼到一座叫做白山的聖山上,眼看就要滅族,山神賜予他們馴化堪達罕的智慧。他們成了唯一能駕馭這種巨獸來耕田、馱運、甚至打仗的部落。

洪水退去後,留下了肥沃的黑色淤泥,他們開始在山腳下的河谷裏種植一種耐寒的谷物,叫寒稗,還用它釀出一種很烈的濁酒,叫烏紇燒。他們住在用巨大原木和夯土築成的山城裏,易守難攻。

大約十五年前,烏紇部在白山血潰那一仗裏敗給了靺鞨部,之後就退守山城,一直蟄伏著。他們的首領叫烏爾固,在他的帶領下,烏紇部改變了以前依賴重甲正面強攻的打法,轉而訓練出一支專門在山林裏搞襲擊騷擾的部隊,叫白山鬼。他們還淬煉出一種能腐蝕鑌鐵的毒藥,叫破甲毒。

今歲以來,烏紇部頻繁出擊,專門劫掠靺鞨部的鑌鐵礦和采珠營地,好幾次都得手了,成功搶回了一些肥沃的谷地。他們利用白山鬼熟悉地形的優勢,在密林中設伏,用毒箭和陷阱消耗靺鞨兵力,打了就跑,絕不糾纏。

且根據北安軍夜不收的深入探查,發現烏紇部有向尤丹草原那邊活動的跡象。看樣子,他們是打算趁著尤丹內部還在爭權奪利亂成一團,去搶占那片水草豐美的地方,建立自己的後場。同時,也能扼住靺鞨部通往草原貿易的要道,最終讓這個老對手陷入東西兩線作戰的困境。

看完軍報,李昶擡頭問沈照野:“隨棹表哥,依你看,這烏紇部此番動向,意圖究竟何在?他們真有實力介入尤丹草原的紛爭嗎?”

沈照野指著軍報上的幾處細節分析道:“意圖很明顯。尤丹老汗王一死,幾個兒子正打得不可開交,內部空虛,正是外人插手的好機會。烏紇部被靺鞨壓制了這麽多年,一直困在山林裏,肯定想找片更廣闊的天地。尤丹草原水草豐美,占了那裏,不僅能解決他們部分糧食和牧場的問題,還能直接威脅到靺鞨的側翼,確實是一步好棋。”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實力,烏紇部這十幾年蟄伏,看來沒閑著。白山鬼神出鬼沒,擅長山林作戰,這點毋庸置疑。但他們的優勢是在山林覆雜地形,到了開闊的草原上,騎兵沖擊力不足是個短板。不過,如果他們真像軍報裏說的,在打尤丹草原的主意,那肯定是做了相應準備的,或許暗中積攢了一些馬匹,或者找到了什麽彌補的辦法。不能小覷。”

李昶若有所思:“若烏紇部真的趁亂進軍草原,會對北疆有何影響?”

“影響大了。”沈照野神色認真起來,“尤丹現在雖然內亂,但畢竟體量在那裏。如果被烏紇部這樣一個有組織、有野心、而且剛剛擊敗過靺鞨的外部勢力趁虛而入,統一了草原,那對我們北疆絕不是好事。一個統一的、充滿侵略性的草原政權,比現在這幾個互相牽制的部落要危險得多。到時候,北安軍面臨的防線壓力會驟增。”

他看向李昶:“所以,如果烏紇部真的有意,並且開始向尤丹草原大規模調動兵力,那我爹,還有我,恐怕就得盡快返回北疆坐鎮了。”

李昶心裏一緊:“這麽快?大概……什麽時候?”

沈照野估算了一下:“看局勢發展。如果沒什麽大事,或許還能在京都過完年再走。但如果那邊情況緊急,烏紇部動作快的話,恐怕也就是這一兩個月內的事情了。”

他解釋道:“我們必須回去。一來,要密切關註烏紇和尤丹的動向,隨時調整北安軍的布防。二來,也要防備靺鞨部狗急跳墻,或者尤丹內部某些勢力與烏紇勾結。這種多方勢力攪在一起的亂局,北疆不能沒有主心骨。我爹是北安軍大帥,我是少帥,這種時候必須站在最前面。”

沈照野說完,自己也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帶著點抱怨的口吻道:“希望最好打不起來。如今這光景,朝廷哪裏都缺錢缺糧。真要打起來,要兵要餉,我又得抱著鋪蓋卷,住到戶部衙門裏去跟他們磨嘴皮子了。” 他想起了之前為了北疆軍餉,在戶部看盡白眼、說盡好話的經歷,實在是頭疼。

李昶聽著他的話,心裏已經開始飛速盤算起來。北疆若起戰事,糧草、軍械、餉銀……每一項都是巨大的開銷,都需要朝廷調度。戶部那邊,王成書那個老滑頭,恐怕不會輕易松口。兵部崔尚書雖然是主戰派,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還有朝中那些一貫主張對北疆稍加裁抑的聲音。

沈照野見他又陷入沈思,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半開玩笑地說道:“餵,想什麽呢?真要到了那時候,我們雁王殿下可得陪我一起去戶部坐鎮。有你這尊小佛在,說不定戶部那些官老爺看在你的面子上,手頭能松快些,多批點東西給我們呢?”

李昶被他從思緒中拉回來,擡眼看他,無奈地笑了笑,順著他的話應道:“好,若真需要,我陪隨棹表哥去。” 他心裏卻清楚,到時候恐怕遠不是陪著去那麽簡單,一場朝堂上的博弈在所難免。

【作者有話說】

寶寶們!這邊有一件事情想要說一下!

本文大概要入V了(如果我沒漏什麽步驟的話),日期定在12月1號

聽了編編的建議,還是決定倒V,所以寶寶們如果決定繼續看下去的話,不要訂閱已閱讀的章節哦(按需訂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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