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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螳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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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螳螂

陵安府的冬夜,寒意刺骨。知府府邸後院的活水湖卻未完全封凍,靠近水榭的回廊下,因引入了溫泉水,湖面只結了一層薄薄的、琉璃似的冰片,映著廊下懸掛的燈籠,泛出些朦朧的光暈。湖心一座孤零零的亭子,飛檐翹角,別出心裁。

亭子四面懸著厚實的錦緞帷幔,擋住了大部分寒風,只留了面向水橋的一幅卷起一半。亭內,兩個碩大的黃銅炭盆燒得正旺,炭火猩紅,散發出燥熱的氣息,將這一方小天地烘得暖如晚春,與亭外的凜冽仿佛是兩個世界。

張丘硯披著一件深紫色暗紋錦袍,未戴官帽,花白的頭發用一根金簪束著。他微微躬著身,手持一把銀質小剪,正全神貫註地修剪著桌上青瓷瓶裏的一枝老梅。梅枝虬曲,花色淡綠,是罕見的綠萼。張居安則在一旁打下手,將挑選好的綠葉小心翼翼地插入瓶中,點綴其間。

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名身著黑衣的親信快步走過連接湖岸與水亭的曲折水橋,在亭外階下停住,彎腰躬身:“知府,公子,任務失敗,未能得手。”

張居安正在調整一片葉子的位置,聞言手一抖,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驚訝,甚至有一絲慌亂,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叔父。

張丘硯修剪梅枝的動作卻沒有停頓一下,像是聽到了一句無關緊要的閑話而已。他剪去一根多餘的細杈,才慢悠悠地開口:“到底是北安軍的少帥,命硬。”

他放下銀剪,退後半步,瞇著眼打量著自己的作品,似乎對那瓶插花頗為滿意,這才像是剛想起親信還等著回話,擺了擺手:“下去吧。”

親信如蒙大赦,立刻躬身退走,腳步比來時更快。

張丘硯拿起一塊細絨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上的汁水,輕嘆一聲,帶著點惋惜:“可惜了。經此一事,雁王那邊定然戒備森嚴,再想動手,便不容易了。”

張居安這才從驚愕中回過神,臉上換上了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湊近些低聲道:“叔父,大人交代的任務未完成,會不會影響到叔父的大計?”

“怕什麽。”張丘硯嗤笑一聲,將絨布丟在桌上,語氣輕蔑,“況且他算哪門子的大人?一個閹人罷了。”他走到炭盆邊,伸出雙手烘烤著,橘紅的火光映著他圓胖的臉,晦暗不明,“他自己在永墉城裏,千方百計都殺不成的人,難道還指望我一個小小知府,遠在千裏之外能有什麽神仙法子?不過是病急亂投醫,胡亂下子罷了。”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麽有趣的事,嘴角扯出一絲古怪的笑意:“到底可惜了,聽說是沈照野替雁王擋了箭?嘖嘖,真是兄弟情深吶。”

張居安皺著眉:“叔父,那李昶好歹是個皇子,身上流著天家的血。若是真薨在了咱們兗州地界,您怕是不好向永墉交代啊。”

“交代?向誰交代?”張丘硯轉過身,臉上那點笑意斂去了,他看著自己這個不成器的侄兒,搖頭道,“思危,你平日裏若是少去招貓逗狗,少在那些青樓楚館裏流連,多翻幾頁書,多聽聽邸報,也不至於連這點事情都看不透。”

他走到桌邊,端起一杯早已溫好的酒,抿了一口,才緩緩道:“雁王?一個不受寵的皇子罷了。生下來就沒見過皇帝幾面,在宮裏活了十七年,跟個病貓似的,不聲不響,默默無聞。皇帝呢?”他擡手指了指北面永墉城的方向,語氣愈發不屑,“皇帝眼裏只有他的丹爐,他的長生大道,連正宮嫡出的太子,一年到頭都見不到父皇幾面,何況他一個雁王?”

“至於京都裏那些袞袞諸公?”張丘硯嗤笑連連,“該站隊的,早就圍著太子和晉王、齊王站得穩穩當當了。剩下那些所謂的中立派,不過是些風吹兩邊倒的墻頭草,最是滑不溜手。他們啊,一個個心裏門兒清,我且問你,這雁王,背後站著的是誰?是鎮北侯沈望旌,是手握重兵的北安軍。”

“一個突然冒出來、背後還有兵權支撐的皇子,對那些早已劃好地盤、分好利益的京都老爺們來說,算什麽?是天降的變數,是攪局的麻煩。你信不信,此刻不知道多少人家,正在家裏燒香拜佛,求神祖宗保佑,讓這位雁王殿下幹脆就死在兗州,永遠別回永墉給他們添堵呢。”

張居安聽得目瞪口呆,張丘硯看他那樣子,知道他還是沒完全明白,便繼續點撥道:“否則,你以為滿朝上下那麽多能臣幹吏,為什麽偏偏要派沈望旌的兒子,和一個剛從犄角旮旯裏拎出來、初涉朝政的皇子,來處理茶河城這攤子爛事?這惡核癥是那麽好對付的?史書上哪次不是十室九空?派他們來,不就是看準了他們年輕氣盛,又各有牽扯,指望著他們一個運氣不好,染病死了,或者辦事不力,被朝廷問罪,正好一並清理了嗎?這分明就是生怕他們不去死啊!”

“本以為這次是十拿九穩,借疫病這把刀就能成事。沒想到啊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冒出個什麽孫無咎的徒弟,還真他娘的把疫情給控制住了,打亂了全盤計劃。否則,我們連那些死士都不用派,只需坐山觀虎鬥,等著看他們被疫病拖垮,便能坐收漁翁之利。功虧一簣,功虧一簣啊。”

張居安消化著這些信息,腦子裏卻冒出了另一個問題,他猶豫著開口:“叔父,就算朝廷有些人不想他們好過,但不是還有鎮北候在嗎?他可是沈照野的親爹,李昶的親舅舅,朝廷這麽做,難道就不擔心寒了他的心?北安軍要是穩不住,萬一他們倆真死在了茶河,永墉就不怕北疆起兵造反嗎?”

“造反?”張丘硯像是聽到了什麽極其可笑的事情,猛地轉過頭,盯著張居安,“思危啊思危!我叫你多看書,多動腦子!你但凡把逛窯子、聽小曲的一半心思用在正道上,也不至於問出如此蠢笨的問題!”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壓下心中的不耐,語氣變得極其肯定,擲地有聲:“我今天就告訴你,你豎起耳朵聽好了。你把整個大胤朝翻過來,仔仔細細數上三遍,最不會造反的,永墉城裏那位陛下最不怕他造反的,就是他沈望旌治下的北安軍。”

張居安被罵得縮了縮脖子,但好奇心終究壓過了懼怕,他眼巴巴地看著叔父,等著下文。

張丘硯看著侄兒那懵懂的樣子,知道不把話徹底說透,他永遠也不會明白這其中的關竅。他慢悠悠地坐回鋪著厚厚錦墊的椅中,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我先問你。”他開口,語氣有些不耐,如同在考校一個愚笨的學生,“北安軍,為什麽偏偏叫‘北安’這兩個字?”

張居安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怔,隨後道:“因為他們駐紮在北安城啊。這……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不錯,表面上看是這樣。”張丘硯微微頷首,“那我再問你,朝廷,為何非要將大胤最精銳、也最難啃的骨頭——北安軍,死死按在北安城那個鳥不拉屎、苦寒貧瘠之地,而不是讓他們退守到更靠後、更舒適、也更便於控制的城池?”

“因為……因為北安城是邊防重鎮?是抵擋尤丹人的前沿?”張居安試探著說,語氣不那麽確定。

“重鎮?前沿?”張丘硯道,“思危,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也太體面了。”

“我告訴你,北安城之後,一直到中河道,綿延數百裏,北疆再無任何像樣的天然關隘可以阻擋尤丹人的鐵騎。北安城那堵墻,就是北疆那些賤民……哦不,是北疆百姓,最後的活命屏障。”

“一旦北安城破,後面那些城池,什麽定遠、平盧、河西……名字取得再好聽,在尤丹騎兵的馬刀面前,都跟紙糊的玩意兒差不多。被踏平、被攻破,只是早晚的問題!” 他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幸災樂禍的笑,“到那時候,城裏囤積的金銀財寶、糧食布匹、還有那些活生生的男人、女人都會成為尤丹人隨意取用的戰利品。男的被砍殺,女的被淩辱,那場面,想想都覺得……熱鬧得很吶。”

他盯著張居安驟然失色的臉,慢條斯理地追問:“那麽,你現在還天真地以為,沈望旌,還有他手底下那幾萬北安軍弟兄,拋頭顱灑熱血,是為了永墉城裏那個只顧著煉丹修仙的皇帝,為了維系他李家那搖搖欲墜的大胤江山在打仗嗎?”

“……不是。”

“當然不是。”張丘硯臉上帶著點你總算開竅了點的神情,“他們就是為了身後那幾十萬、上百萬北疆父老的身家性命而戰。他們腳下踩著的那點地方,就是他們自己,連同那些百姓,最後的葬身之地。他們不能敗,一步都不能退。因為敗了,退了,死的可不僅僅是他們這幾萬大頭兵,後面還有數不清的人要給他們墊背呢。”

“現在,你看明白了嗎?這樣一支軍隊,這樣一個愛民如子的大帥,他們敢造反嗎?” 他自問自答,“他們不能,更不敢。為什麽?因為他們的命門,他們的糧草、軍餉、武器輜重,每一樣都牢牢捏在朝廷手裏,捏在永墉那些我們尊貴的同僚們手裏。”

“他們一旦敢有異動,都不用陛下親自下旨,底下多的是人樂意立刻斷掉他們的一切補給。北安軍再能打,再兇悍,沒有糧食吃,沒有箭矢用,你能撐幾天?能撐到下一個尤丹草原刮起要命的白毛風的時候嗎?”

“不能。絕對不可能。” 他搖搖頭,卻又笑著,像在欣賞這精妙困局,“到時候,根本不需要朝廷勞師動眾派兵鎮壓,北面的尤丹人,那些真正的虎狼,就會像聞到腐肉味的禿鷲,鋪天蓋地地撲過來。他們會精準地抓住北安軍最虛弱、最混亂的時刻,沖上來,撕咬,殺戮……直到最後一個穿著大胤軍服的士兵倒下。”

他微微瞇起眼睛,仿佛在腦海中勾勒那幅畫面:“那場景,想必是十分壯觀的。只可惜,我們是無緣得見了。”

良久,他端起酒杯,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晃動的液體,道:“永墉城啊,早就爛到根子裏了,從上到下,醉生夢死,安逸得太久,骨頭都酥了。大胤朝?哼,不過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那些終日生活在錦繡堆裏、聽著靡靡之音、腦子裏只盤算著怎麽鉆營、怎麽撈錢的官老爺們,他們懂什麽邊疆?懂什麽戰爭?”

“他們坐在溫暖如春的衙門裏,穿著綾羅綢緞,品著香茗,看著沈望旌一次次送來的、字字泣血的請求補給、增援的軍報,心裏盤算的是什麽?他們不會去想北疆的風雪有多刺骨,不會去想缺衣少食的士兵是如何用身體硬抗尤丹人的鐵蹄,更不會去想城破之後百姓的慘狀。”

“他們只會覺得,沈望旌這老匹夫,又他娘的在虛報軍情、誇大其詞。目的嘛,無非是想從國庫裏多掏些銀子出來,好中飽私囊,或者養肥他手底下那幫丘八。在他們眼裏,北安軍就是一頭永遠餵不飽、還總愛齜牙咧嘴的餓狼,得時時敲打,刻刻提防,絕不能讓它壯大了,反過來噬主。”

張丘硯放下酒杯,雙手一攤:“所以,你看到了嗎?思危,這就是大胤的朝廷,不,是永墉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最高明的地方。他什麽都不用多做,只需要穩穩地坐在那個龍椅上,甚至都不用去看那些軍報,自然有下面的人去揣摩他的心思,去克扣、去拖延、去刁難。他們就用沈望旌自己對北疆百姓的那點可笑的忠心,用他肩膀上那副甩不掉的責任,牢牢地拴住了這頭能征善戰的猛虎。”

“用忠臣的軟肋,來拿捏忠臣,讓明明受了天大委屈的人,有苦說不出,有怒不敢發,打落了牙齒還得和血吞,最後還得繼續拼死拼活,為他李家守住北疆的大門。這手段,難道不絕嗎?簡直是把人算計到了骨子裏,還不費吹灰之力。”

“你以為朝廷,以為陛下,真把北安軍當什麽肱股之臣、國之柱石?就是一條能打、又沒法子不對主人死心塌地的看門狗罷了,用得著的時候扔塊骨頭,用不著了,或者覺得這狗可能有點自己的想法了,就餓它幾頓,敲打幾下,讓它永遠記得,誰才是給它飯吃的主人!”

他頓了頓,想起今年北疆那險些崩盤的局勢:“說起來,也是沈望旌和北疆那些賤民命不該絕。若不是尤丹自己家裏先亂了套,老汗王死得是時候,幾個兒子搶骨頭打破了頭,再加上雁王那個不起眼的小子,誤打誤撞去了北安城,也不知道走了什麽狗屎運,居然還真讓他折騰出點水花,勉強穩住了局面……呵呵。”

陳丘硯輕笑兩聲,目光再次投向亭外無邊的黑暗,仿佛已經看到了另一種血流成河的景象:“要不然啊,你以為今年的北疆,還能有命過上一個大胤的安穩年?做夢!”

“真到了那一步,從北安城開始,往南一路,定遠、平盧、河西……一座接一座的城池,那墻頭上掛起來的,可就不是什麽喜慶的紅燈籠了。”

他微微瞇起眼睛:“到時候,掛滿墻頭的,只會是他們的大胤子民,被尤丹人砍下來、風幹了、密密麻麻、數也數不清的——血淋淋的人頭。”

張居安被這血淋淋的描述嚇得打了個寒顫,臉色發白。他咽了口唾沫,隱約覺得哪裏不對,但又說不出所以然,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竄上來,比亭外的冬夜更冷。

張丘硯將侄兒的恐懼看在眼裏。他重新拿起那把銀質小剪,慢悠悠地修剪起那枝綠萼梅。

“覺得殘忍?想不通?”他瞥了張居安一眼,“覺得朝廷如此對待忠臣良將,實在是自毀長城?思危啊,你還是太年輕,心腸也太軟。”

“這世間的事,尤其是朝堂上的事,哪裏是簡單的對錯、忠奸能分得清的?沈望旌是忠臣,北安軍是悍卒,這不假。但正因為他們又忠又悍,才更讓永墉城裏的那位,還有他手下那群嗅著權力味道過活的鬣狗們,睡不安穩啊。”

“您是說……功高震主?”張居安似乎抓住了點什麽。

“震主?”張丘硯玩味地重覆了一遍,“或許吧。但更關鍵的是,北安軍的存在,它本身,就是一種錯。”

他看著張居安疑惑的眼神,耐心道:“你想想,一支軍隊,它的根基不在朝廷的恩寵,而在邊境百姓的存亡。它的戰鬥力不靠京官的吹捧,而在與蠻族的血火廝殺中磨礪。它的忠誠,首先是對身後土地和父老的承諾,然後才是對遙遠皇座上那個模糊身影的義務。這樣的軍隊,對永墉來說,就像一把太過鋒利的刀,好用,但也容易割傷手。”

“朝廷需要北安軍擋住尤丹人,這是實打實的利益。但朝廷也怕北安軍尾大不掉,怕沈望旌有一天不甘心只做個邊將,怕北疆真的被打造成鐵板一塊,從此只聽沈家的號令,不再理會中樞的旨意。這種恐懼,並不會因為沈望旌表現得多忠誠就消失,反而會隨著北安軍戰績越彪炳,沈望旌聲望越高而愈發強烈。”

“所以。”張丘硯剪下一支翹枝,“你看到了,朝廷的對策就是一邊用著他們,一邊防著他們,時不時還要敲打一下,克扣軍餉、拖延補給、按下軍報,都是常規手段。目的就是要讓北安軍始終處於一種餓不死,但也吃不飽,能打仗,但也打得很艱難的狀態。這樣,他們才沒多餘的力氣去想別的,才會更加依賴朝廷,哪怕這依賴伴隨著屈辱和猜忌。”

“你說朝廷不怕寒了沈望旌的心?呵呵,他們當然不怕,或者說,他們算準了沈望旌不敢心寒。他的心寒了,北疆防線怎麽辦?那幾十萬百姓怎麽辦?沈望旌賭不起,北安軍上下都賭不起。他們背負著太多東西,早就被架在火上,下不來了。這份沈重的責任,就是套在他們脖子上最牢固的枷鎖。”

“至於北疆起兵造反?”張丘硯再次嗤笑,“那是走投無路之人的最後選擇。沈望旌是忠臣,不是梟雄。他若造反,首先就要面對內部不和,不是所有北安軍將士都願意背上叛賊的罵名,去打一場毫無勝算的仗。其次,他拿什麽養活軍隊?北疆苦寒,產出有限,一旦朝廷斷絕一切補給,光靠北疆自身,能支撐大軍幾日?最後,他還要在背後頂著尤丹人的刀子!他前腳造反,後腳尤丹的鐵騎就會踏破北安城!到時候,他就是引狼入室、害死北疆百萬生靈的千古罪人!”

“所以,永墉城裏的袞袞諸公,才能如此有恃無恐。他們拿捏的不是沈望旌的忠誠,而是他的軟肋,是他放不下的責任和身後百萬平民的性命。這比任何枷鎖都牢固。”

“看著吧,思危。”陳丘硯笑了,“大胤朝堂,從上到下,早已被這種自作聰明的權術和鼠目寸光的算計給腐蝕透了。他們一邊享受著北安軍浴血奮戰帶來的太平,一邊又竭盡全力地提防、削弱這支保障他們太平的軍隊。多麽諷刺,又多麽幸運。”

“對我們來說,此乃天大的幸事啊。一個王朝,若總是靠著透支忠臣的良心和犧牲邊軍的血肉來維系表面的繁榮,那它離真正的朽爛也就不遠了。我們只需靜靜看著,看著他們在這條自作聰明的路上越走越遠。或許有一天,當尤丹人真的再次兵臨城下,而北安軍再也無力支撐的時候,永墉城裏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們,才會幡然醒悟,才會明白他們曾經有多麽愚蠢。”

“不過。”他話鋒一轉,“等到那時,一切也都晚了。而這,不正是他們自己一步步選擇的結局嗎?只能說一句——活該。”

亭內溫暖如春,炭火劈啪作響,插花幽香暗浮。但張居安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只覺得那溫暖的空氣裏,彌漫著難以消解的肅殺之氣。

夜色下的陵安府城墻,蜿蜒在黯淡的星光下,如山間草蟒。墻頭的風燈在寒風中搖曳,光線昏黃,勉強照亮一小片垛口。幾個守城兵士縮在背風的角樓裏,抱著長矛,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他們並未察覺,幾道黑影正利用城墻磚石的縫隙和陰影,悄無聲息地向上攀爬。

照海一馬當先,他健碩的身軀在此刻顯得異常輕盈靈活,粗糲的手指扣緊磚縫,腳下一蹬,便上升一截。他身後的北安軍士兵同樣訓練有素,動作整齊劃一,如同暗夜中捕食的壁虎,只有輕微的摩擦聲被風聲掩蓋。

很快,照海的頭探出了垛口。他謹慎地觀察片刻,確認角樓裏的兵士毫無警覺。他打了個手勢,身後兩名士兵翻上城墻,摸到角樓門口,閃電般出手,用刀柄精準地敲在守軍後頸。幾個兵士連哼都沒哼一聲,便軟倒在地,被迅速拖到陰影處綁好、塞住嘴。

整個過程幹凈利落,沒有發出任何警報。照海一揮手,十幾名精銳迅速下到城內,借著房屋的陰影,向著知府府邸的方向潛行。他們的腳步極輕,呼吸都控制在微不可聞的程度,只有眼神在黑暗中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他們沒有直接強攻張府。照海記得李昶的命令,先繞道去了欽差行轅所在的驛館。驛館內一片寂靜,只有一間廂房還亮著燈。

照海輕輕叩門,三長兩短。門立刻被拉開,顧彥章和慧明早已等候多時。

“照海將軍。”顧彥章低聲道,側身讓進眾人。

他領了李昶的令,先行一步,探清陳府虛實。

房間內,桌上攤開著一張詳細的張府布防圖,上面用朱筆標註了明哨、暗哨、巡邏路線以及張丘硯臥房的位置。

“情況如何?”照海直接問道,目光落在布防圖上。

顧彥章指著圖道:“張府守衛比平日增加了一倍,尤其是張丘硯的臥房周圍,至少有四名好手貼身保護,應該是他蓄養的死士。府內巡邏隊每半炷香經過一次他的院落。”

慧明在一旁打誑語:“這老匹夫,怕是知道自己缺德事做多了,怕鬼敲門。不過強攻動靜太大,容易讓他趁亂走脫。”

“不必強攻。”照海指尖點在張丘硯臥房的位置,“祁連已經就位。他熟悉府內格局,可以避開大部分眼線,從這裏潛入,直取目標。我們需要做的,是在外面制造一點小小的混亂,吸引守衛的註意力,給祁連創造機會。”

慧明看向照海:“如何制造混亂?”

照海從袖中摸出幾個看起來像是炮仗,但結構更精巧的小玩意兒:“聲東擊西。選在府邸西側的廚房附近,那裏堆著柴火,離主院有點距離,動靜鬧不大,但足夠讓巡邏隊分心片刻。”

顧彥章沈吟片刻,點了點頭:“可行。祁連那邊……”

“公子放心。”照海道,“祁連的身手,對付那幾個死士,即便不能瞬間解決,纏住他們絕無問題。只要混亂一起,他就有機會。”

顧彥章道:“如此也好。”

“好。”照海不再猶豫,立刻分配任務,“我去茶樓制高點,那裏視野開闊,可以俯瞰大半個張府,以防萬一。慧明小師傅帶幾個人去西側制造混亂,並搜尋張居安下落。顧公子,你帶剩下的人,埋伏在張府幾個可能的出逃路線上,一旦那張丘硯和張居安驚動逃竄,務必攔截。”

“甘棠呢?”照海又問。

顧彥章道:“他已先行潛入府內,在暗處策應祁連。若有不測,他會出手。”

計劃已定,眾人不再耽擱,立刻分頭行動。

夜色更深,寒風似乎也更刺骨了些。張府內,大部分區域已經陷入黑暗和寂靜,只有巡邏隊規律的腳步聲和更夫遙遠的梆子聲偶爾響起。

祁連緊貼著墻根和廊柱的陰影移動。他對張府的格局了如指掌,這是他被沈照野從大牢裏撈出來一路南行後,又被安排潛伏在此多日的成果。他避開一隊剛剛走過的巡邏兵,身形一閃,來到了張丘硯臥房所在的院落外。

他躲在一叢茂密的冬青後,仔細觀察。臥房門口守著兩名佩刀護衛,眼神警惕。窗戶緊閉,但裏面隱約透出一點微弱的光,似乎主人還未睡熟。

就在這時,張府西側突然傳來幾聲不算響亮,但在寂靜夜裏格外清晰的爆炸聲,緊接著是隱約的呼喊和騷動。

“走水了?快去西邊看看!” 門口的護衛之一立刻喊道,兩人對視一眼,留下一個,另一個匆匆向騷動方向跑去。

機會!

祁連眼中精光一閃,不再猶豫。他蓄勢已久的,從陰影中猛地竄出,目標直指那名留下的護衛。那護衛只覺眼前一花,喉嚨便被一只鐵鉗般的手扼住,連驚呼都未能發出,便軟倒在地。

祁連毫不停留,側身用肩膀猛地撞向臥房那扇標註的側窗,木質窗欞應聲而碎。他一個翻滾落入屋內,動作一氣呵成。

臥房內,張丘硯果然被驚醒了,正披衣坐起,臉上還帶著驚疑。他床邊,赫然站著四名眼神冰冷、手持短刃的死士。顯然,他們並未被西側的騷動完全引開。

“有刺客!” 一名死士低喝,四人立刻呈合圍之勢向祁連撲來。

祁連毫不畏懼,反手抽出腰刀,刀光在昏暗的室內劃出冷冽的弧線,迎向四人。一時間,臥房內刀光劍影,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祁連刀法悍勇,勢大力沈,但四名死士配合默契,招式刁鉆,一時竟將他纏住,無法立刻逼近床榻。

張丘硯臉色煞白,跳下床,鞋都顧不上穿,就在兩名死士的拼死掩護下,倉皇向房門方向逃去。一名死士為了給他創造機會,不顧自身空門大開,硬生生用身體擋住了祁連劈向張丘硯的一刀,血光迸濺。

就在這時,房梁上一道修長的身影如同落葉般悄無聲息地飄下,手中寒芒連閃,直取另外兩名試圖阻攔祁連的死士後心。是甘棠。他的加入瞬間打破了平衡,兩名死士猝不及防,悶哼一聲倒地。

但就這片刻的耽擱,張丘硯已經在最後一名死士的護衛下,撞開房門,沖入了外面的黑暗中。

“追!” 祁連低吼一聲,和甘棠立刻追了出去。

張丘硯的心跳如同擂鼓,冰冷的空氣吸入肺中,帶來針紮般的刺痛。他這輩子從未如此狼狽,赤著腳,只穿著單薄的中衣,在自家府邸覆雜的花園、回廊間沒命地奔逃。身後的打鬥聲、追趕聲越來越近。那名忠心耿耿的死士不斷將他推向岔路,自己則返身試圖阻攔追兵,用生命為他爭取那可憐的幾息時間。

他躲進假山的洞穴,蜷縮在枯萎的花叢下,鉆進堆放雜物的偏僻小屋……每一次短暫的藏匿,都被很快發現,逼迫他繼續逃竄。寒冷、恐懼、還有一種令人恥辱的荒誕感籠罩著他。不久前陳丘硯還在暖閣裏從容插花、高談闊論,剖析朝局,視北安軍為棋子。轉眼間,卻像一只被獵犬追逐的兔子,在自己的府邸裏倉皇逃命,隨時可能斃命。

終於,他被迫逃到了一處相對開闊的庭院,這裏原本是夏日納涼之所,連接著通往府外的一條備用的側門小徑。希望就在眼前,只要穿過這片庭院,便可得生。

與此同時,距離張府不遠的一處三層茶樓屋頂,照海伏在屋脊之後。他手中握著一把硬弓,弓弦已然拉滿,一支破甲箭搭在弦上,箭簇在微弱的星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他的目光穿透夜色,牢牢鎖定了那個在庭院中踉蹌奔跑的、穿著白色中衣的模糊身影。

風不大,但足以影響箭矢。照海微微調整著角度,呼吸平穩得近乎消失。他的臉上此刻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絕對的專註和冰冷。

張丘硯喘著粗氣,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冰冷的石板路上,腳底被碎石硌得生疼,但他顧不上了。他看到了那道側門。只要出去,混入街巷……

就在他距離側門僅有十幾步之遙,心中剛剛升起一絲劫後餘生的狂喜時——

“咻——!”

一聲極其輕微、卻尖銳無比的破空聲,仿佛奪命閻羅的嘆息,劃破了庭院的寂靜。

張丘硯前沖的身體猛地一頓。他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口。一截冰冷的箭桿,不知何時已然穿透了他的左胸,箭簇從他背後透出,帶著一蓬溫熱的血花。

沒有驚天動地的喊殺,沒有激烈的搏鬥。就在這尋常的冬夜,在他自家的府邸,在他即將觸碰到生路的瞬間。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想質問,想詛咒,想再次嘲諷這該死的命運和不公的世道。但喉嚨裏只湧上來一股股腥甜的液體。在這樣一個毫無預兆的冬夜,他眼中的驚恐、不甘、還有嘲弄,都迅速渙散開。

他向前撲倒,身體重重地砸在冰冷的石板上,發出一聲沈悶的響聲。鮮血從他身下緩緩蔓延開來,染紅了青石板,也染紅了他那件蜀錦織就的、此刻卻沾滿塵土和汙穢的白色中衣。

照海在屋頂上緩緩站起身,收弓。他看了一眼那個倒在庭院中不再動彈的身影,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是對著黑暗中打了個手勢。

“事了,收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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