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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弱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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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弱骨

忙到深夜,各項事務總算初步安排下去,有了周衢和顧彥章接手防務,沈照野總算能喘口氣。他記掛著李昶,從還在忙碌的醫棚那裏端了碗一直溫著的湯藥,小心護著碗沿,盡量不讓冷風吹進去,打算回去再給李昶灌一碗。李昶身子骨弱,這藥性平和不傷身,多喝一碗,他也能更放心些。

回到臨時充作居所的府衙廂房,裏面只點著一盞油燈,滿室昏暗,只有桌案那一小塊地方暈開一團毛絨絨的光暈。李昶還沒睡,甚至沒洗漱。茶河城如今這光景,也實在顧不上這些。他解了發冠,墨黑的長發只用一根素色發帶松松束在腦後,正就著那點微光,低頭翻看著幾份文書。

沈照野走過去,將藥碗放在他手邊:“怎麽還不睡?” 他看著李昶被燈光勾勒得格外柔和的側臉,“把這藥喝了,再喝一碗。”

李昶擡起頭,放下手中的文書,接過那碗顏色深褐的湯藥,指尖碰到碗壁,是溫熱的。

“睡不著。”他輕聲說,“白日太忙,都沒顧上和隨棹表哥你說說話。”他捧著藥碗,沒立刻喝,看著沈照野的眼睛和下巴上冒出的青黑胡茬,又問,“隨棹表哥是過來一趟待會就走,還是今夜就歇在這裏了?”

“歇這兒。”沈照野扯過旁邊一張椅子,有些脫力地坐下,揉了揉發脹的額角,“真是多虧咱們雁王殿下了,帶來的人手夠用,我總算能睡個囫圇覺。”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帶著藥味和疲憊的氣。

李昶看著他。不過幾日不見,沈照野像是變了個人。頭發有些亂,幾縷碎發黏在汗濕的額角,臉上除了塵土,還沾著些不明所以的藥漬和灰燼,身上的勁裝更是皺巴巴、臟得看不出原本顏色,袖口甚至磨破了些。唯有那雙眼睛,即便布滿血絲,看向他時,依舊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李昶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揪了一下,泛起細細密密的疼。

“再忙,也要顧惜自身。”李昶的聲音低低的,“這般熬下去,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沈照野擺擺手:“茶河城裏人手就這麽多,哪裏都缺人,恨不得一個人劈成八瓣用。我這個領頭的,總不能看著別人在前面忙成狗,自己躲在後頭偷懶吧?身先士卒,這不是你舅常念叨的?”

“我知曉。”李昶垂下頭,盯著碗裏晃動的藥汁,“還是我經驗太少,手段不足,沒能更快籌措齊物資和人手,早些送來,也好讓你……讓你們不至於如此艱難。”

早知道就不該跟張丘硯那老狐貍虛與委蛇,搞什麽文的,合該學隨棹表哥,直接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立刻把東西交出來,也好早日趕赴茶河城,隨棹表哥或許就不用累成這般模樣。

“如何怨你?”沈照野看他那自責的模樣,寬慰他,“你不是一直在往茶河城運東西?那些地頭蛇盤踞多年,根深蒂固,他們不肯痛快交東西,你總不能真把刀架他們脖子上逼他們。強龍難壓地頭蛇,逼急了,他們暗中使絆子,反而更麻煩。你能在這麽短時間裏,撬開張丘硯的嘴,弄來今天這些物資和人手,已是大功一件,非常不易了。”

他頓了頓,看著李昶還想說什麽,搶先打斷:“咱們雁王殿下智勇雙全,連張丘硯那種老泥鰍都能拿下,還愁以後辦不成事?快,把藥喝了,再磨蹭真要涼了,那味道可有你受的。現在我可變不出果脯蜜餞來哄你喝藥。”

李昶想辯解自己早已不是孩童,喝藥無需甜食壓味,但對上沈照野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乖乖端起碗,屏住呼吸,將溫熱的藥汁一飲而盡。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裏蔓延開,讓他微微蹙眉。

沈照野接過空碗,在手裏隨意拋接著玩,然後站起身:“你先坐著,我去洗漱一下,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沒顧上,身上都快餿了,別熏著你。”

他對此其實不甚在意。在北疆的時候,跟著斥候營在雪窩子裏一趴就是幾天,渾身凍得僵硬,泥土、血汙、汗漬混在一起,結成了硬殼,那才叫真正的臟不拉稀。比這更埋汰、更見不得人的時候多了去了,還不是照樣該吃吃,該睡睡。但不知怎的,李昶一來,他頂著一身泥汙和難聞的味道在這人面前晃,總覺得哪裏怪怪的,渾身不自在。

李昶只當他提前吩咐人燒了熱水,應了一聲,然後想起什麽,忙道:“隨棹表哥,我給你帶了一身幹凈衣裳,放在馬車裏那個墨藍色的包袱裏。”他怕沈照野找不到,又道,“我去給你拿來?”

“不用,我找得到。”沈照野攔住他,“你撐不住就先睡,不必等我。”說完,便轉身出了門。

李昶嘴上乖乖應著好,心裏卻打定了主意要陽奉陰違。他重新拿起文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耳朵留意著外面的動靜。

沈照野出了府衙,借著月光,很快從馬車上翻出了那個墨藍色的包袱。他拎著包袱,又從院子角落不知哪個旮旯裏找來一只半舊的木桶,走到井邊,搖著軲轆打上來滿滿一桶井水。

寒冬臘月的天氣,井水冰冷刺骨,他卻像是毫無所覺。找了個背風的僻靜角落,利落地脫了上身的臟衣服,露出精壯卻帶著幾道新舊傷痕的上身,拿起水瓢,舀起冰冷的井水,從頭到腳澆了下去。冰冷的水流激得他肌肉瞬間繃緊,打了個寒顫,但他只是甩了甩頭上的水珠,動作迅速地開始清洗。

等他收拾停當,換上一身幹凈的靛藍色棉布中衣,頭發濕漉漉地滴著水,趿拉著靴子再回到廂房時,李昶果然還坐在榻邊,連姿勢都沒怎麽變。

沈照野一邊用一塊粗布巾子胡亂擦著滴水的頭發,一邊在離床榻稍遠的椅子上坐下,刻意隔了一段距離。即便如此,李昶還是能感覺到從他身上散發出的陣陣涼意。

李昶擰著眉,放下文書,看向他:“隨棹表哥,你用冷水洗的?”他道,“這般天氣,井水寒涼入骨,你連日勞累,正氣有虧,最易邪氣入侵。若是感染了風寒,如何是好?茶河城如今這般境況,你若是病倒了……”

沈照野繼續擦著頭發,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沒事兒,我火力壯,在北疆的時候,冰天雪地裏都照洗不誤。這點涼水,算不得什麽。”他擡眼瞥了李昶一眼,故意逗他,“小小年紀,怎麽跟你舅母似的,絮絮叨叨。操心太多,小心長皺紋。”

李昶沒被他帶偏,依舊蹙著眉:“這如何能一樣?北疆是北疆,此地是此地,水土不同,你……”

“行了行了,我的雁王殿下,”沈照野笑著討饒,打斷了他的絮叨,主動換了話題,“說說你吧,在陵安府怎麽樣?張丘硯那個老匹夫,最後是怎麽被你拿捏住的?信裏寫得簡略,我想聽你仔細說說。”他雖然大致知道結果,但細節處,尤其是李昶如何運籌帷幄的過程,他卻想聽李昶親口說出來。

李昶見他問起,便將陵安府的事情,揀重要的又說了一遍。如何與張丘硯周旋,對方如何推諉,他們又如何利用顧彥章查到的線索,聯合與張丘硯不睦的岷川知府施壓,最後在宴席上,周衢如何忍無可忍掀了桌子。

“周大人當時氣得臉色通紅。”李昶說到此處,語氣裏也帶上了一絲極淡的笑意,“雙手抓著桌沿,猛地一發力,那麽沈的一張紫檀木圓桌,嘩啦一下就給他掀翻了。杯盤碗盞碎了一地,湯汁淋漓,場面……甚是壯觀。”他回想起那滿地狼藉,補充道,“我還是頭一次親眼見到,傳聞中的掀桌禦史,名不虛傳。”

沈照野聽得哈哈大笑,想象著那場面:“周明德這家夥,果真是這脾氣。聽說他當年在都察院就因為這手掀桌的絕活聞名遐邇,沒想到這麽多年了,功力不減反增。可惜我沒親眼見到,不然定要給他喝彩三聲。”他笑完了,又饒有興致地問,“然後呢?你就由著他掀桌子?沒攔著?”

“為何要攔?”李昶反問,“周大人此舉,雖失了些文人體統,到底是出了口氣。”

沈照野讚同地點頭:“是這個理兒。跟某些人講道理是講不通的,就得來點硬的。然後你就趁他驚魂未定,給了他最後一下?”

李昶微微頷首:“他既不吃軟,便只好讓他試試硬的。北安軍百步穿楊的威名,偶爾借來用用,效果尚可。”

沈照野又是一陣笑,覺得李昶這番操作很是合他胃口:“幹得漂亮啊李昶,對付這種欺軟怕硬的老油子,就得這樣。讓他知道,咱們不是只會講道理的酸儒,真惹急了,也是會亮爪子的。”他頓了頓,語氣帶著點揶揄,“不過,咱們雁王殿下這爪子,亮得倒是挺別致,殺人不見血。”

聊完陵安府,沈照野也正了正神色,跟李昶說起了茶河城的新發現:“對了,有件事還沒來得及寫信告訴你。今天照海他們找到了疫情最初爆發時,碼頭附近那個存放可疑箱子的倉庫。”

李昶立刻凝神細聽:“可有什麽發現?”

“倉庫被人提前放火燒了,燒得很幹凈,幾乎沒留下什麽。”沈照野道,“不過,於聽松找到了一本碼頭舊的記錄冊子,上面記著,臘月廿一、廿二,有兩艘從江南東道瞿州來的貨船在那裏停靠過,報備的是雜貨。據當時碼頭管事的家人回憶,那管事生前提過,那幾口箱子格外大,封得死緊,而且裏面有活物撞擊的動靜。搬貨的人也古怪,都蒙著面巾。”

“活物?撞箱子?蒙面?”李昶重覆著這幾個關鍵詞,眉頭緊緊鎖起,“來自瞿州……這聽起來,絕非尋常貨物運輸。”

“我也覺得蹊蹺得很。”沈照野沈聲道,“我們還發現茶河城的老鼠,比疫情前多了不少,而且個個膘肥體壯,油光水滑的,看著就邪性。”

兩人就著這兩條線索討論了一番,都覺得這疫情背後,人為的可能性越來越大。

又聊了一陣,夜更深了,窗外一片寂靜,只有寒風偶爾呼嘯而過的聲音。沈照野看著李昶眼下的青影,站起身:“行了,不能再聊了,再聊下去你今夜也別想睡了。無論如何,你得睡了。”

李昶見沈照野作勢要往外走,便問:“隨棹表哥,你去哪裏睡?”

“府衙空屋子多,我隨便找一間湊合一晚就行。”沈照野指了指外面。

李昶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沈照野似乎知道他的想法,擺了擺手:“我倒是懶得麻煩,跟你擠一擠也不是不行。誰叫楊大夫特地吩咐了,不讓我跟你睡一張榻上。”他頓了頓,解釋道,“她說你身子骨弱,我這幾天在醫棚裏打滾,身上說不定沾了不幹凈的東西,讓我離你遠點,別在你眼前亂湊,免得過了病氣給你。”

李昶這才恍然,怪不得今夜沈照野總是跟他隔著一段距離坐下,原來是因為楊在溪的囑咐。他心下明了,這顧慮確實合理,便不好再多說什麽,只叮囑道:“我知曉了。那隨棹表哥你自己註意保暖,切記莫要著涼。”

“知道了,啰嗦。”沈照野應著,走到門口,回頭道,“好眠。”

“隨棹表哥也好眠。”李昶輕聲道。

看著沈照野帶上門離開,廂房裏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那盞油燈還在執著地燃燒著。

李昶醒得很早,天光尚未亮透,灰蒙蒙的,透過窗紙滲進來。其實這一晚他並沒怎麽睡好,廂房裏很冷,炭盆早已熄滅,寒意無孔不入。他不想再給沈照野添麻煩,便沒有聲張,只是將自己那件厚重的氅衣又加蓋在棉被上,蜷縮著身子,勉強入睡。

而且這段時日,他總斷斷續續地做一些夢。有時是重覆那個村莊裏,沈照野用嫌惡的眼神看著他,說著誅心之言的噩夢;有時又是些光怪陸離、支離破碎的其他夢境。他知道自己在做夢,想掙紮著醒過來,卻像是被無形的繩索捆綁,動彈不得,只能硬生生熬到天明。

今日依舊。

李昶坐起身,一只手撐著榻沿,另一只手揉摁著發脹的太陽穴,只覺得腦袋裏像是塞了一團濕漉漉的棉花,沈甸甸的,又混沌不清。他覺得這些時日實在過於多夢了,若是美夢,便也罷了,偏偏是些費人心神又折磨人的噩夢。

他答應過沈照野,有關身體康健的事情,不能瞞著他。但眼下茶河城忙成一鍋粥,千頭萬緒,沈照野已經焦頭爛額,實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那就等返京的時候再說吧。李昶在心裏對自己說,想來,這也不算食言。

他在榻上又靜靜坐了一會兒,試圖驅散腦中的昏沈和夢境殘留的不安。這時,門外響起了沈照野的聲音,他似乎在跟顧彥章說話。

兩人的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清晰。

顧彥章正在匯報:“世子,昨夜醫棚那邊,按楊大夫給的方子煎了藥,試用了十幾例重癥,後半夜似乎嘔血的情況有所減緩,但高熱依舊不退,又有七人不治。城東未染病百姓聚居區,巡夜未發現異常,周大人加派了雙崗,秩序尚可。”

“嗯,知道了。藥材還夠支撐幾日?”這是沈照野的聲音。

“若按目前的消耗,新到的藥材,加上我們之前自行采購的,大概還能支撐半月。前提是疫情不再繼續大規模擴散。”

“鼠患的情況呢?”

“照海將軍帶人連夜在幾處廢墟和糧倉附近布了夾子和鼠藥,今早去看,確實毒死、夾死了不少,個頭都不小。已按楊大夫吩咐,將死鼠集中焚燒深埋了。”

“好。還有其他事嗎?”

顧彥章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殿下還未起?待會兒的議事,可要在下……”

沈照野打斷了他,語氣很自然:“讓他多睡會兒吧,看他眼下那青黑,這幾日定是沒歇好。議事的內容,到時候我轉告他便是。”

兩人又低聲交談了幾句,似乎是關於今日物資分發和民夫調配的細節,然後顧彥章便告退離開了。

接著,廂房的門被輕輕推開,沈照野走了進來。他一眼就看見李昶已經坐起身,穿戴整齊,顯然不是剛醒的樣子。

“醒了怎麽不出聲?”沈照野挑眉,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隔夜的冷茶,也不介意,灌了一口,然後才看向李昶,“偷聽別人說話,可不是君子所為啊,雁王殿下。”

李昶整理了一下衣袖,擡眸迎上他的目光:“隨棹表哥與顧公子並未刻意避人,聲音清晰可辨,何來偷聽一說?莫非,有什麽是我聽不得的?”

沈照野被他不軟不硬地頂了回來,也不生氣,反而覺得有趣,倚著門框,抱著手臂,又問:“都聽到了?那待會的議事,去不去?”

李昶掀開被子,穿上靴子,站起身:“自然要去。昨夜已偷了懶,今日不好再繼續。”

沈照野笑了,露出一口牙,在略顯昏暗的晨光裏格外顯眼:“行,那就來吧。”

府衙的正堂被臨時充作議事廳,炭盆燒得比別處旺些,驅散了不少寒意,但氣氛依舊凝重。沈照野和李昶坐在上首,下首左邊是於仲青、周衢,右邊是顧彥章和剛剛趕到的楊在溪。

楊在溪依舊穿著那身素凈的青色布袍,臉上帶著明顯的倦色,但眼神清亮有神。她面前攤開著幾本厚厚的、邊角磨損的線裝書冊,還有一疊她自己的手稿。

“楊大夫。”沈照野率先開口,“辛苦你了。昨夜試用的新方子,效果如何?另關於疫情的源頭,你可有什麽發現?”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楊在溪身上。

楊在溪沒有立刻回答藥方的問題,而是先翻開了手邊一本顏色古舊的書冊:“諸位大人,世子,殿下。在說新方子之前,我想先說說家師孫無咎,對於世間疫病的一些看法。”

她頓了頓,繼而道:“家師一生行醫,足跡遍布大江南北,甚至遠至海外番邦。他翻閱無數前朝與本朝的醫書、地方志,結合自身所見,認為世間疫病,十有八九,並非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周衢忍不住插話:“楊大夫的意思是,這惡核癥,並非天譴或者陰陽失調所致?”他雖是禦史,但也讀過些雜書,知道以往對於大規模瘟疫,多歸結於這些虛無縹緲的原因。

“正是。”楊在溪肯定地點頭,“所謂‘天譴’、‘陰陽失調’、‘瘴氣’之說,多乃時人限於認知,無法探明病源時的臆測之詞,或為官府推諉責任之借口。他根據多年觀察記錄,發現疫病多發之處,往往與水源汙染、屍體處理不當、蚊蟲鼠蟻滋生、乃至人為投放毒物等因素密切相關。”

她拿起另一本筆記:“家師曾游歷至西南邊陲,見過一個寨子爆發類似寒熱重癥,死者周身發黑。當地土人皆言是觸怒山神,降下懲罰。但家師仔細查探後,發現是寨中水源被上游一處腐爛的獸屍汙染,且寨中鼠患橫行。他命人清理水源,撲殺老鼠,焚燒病死者衣物居所,再輔以藥物治療,疫情方得控制。”

她又翻了幾頁:“還有東海之濱,曾有漁村爆發怪病,癥狀與茶河城此次疫情初期頗有幾分相似,發熱、喉痛。當地官員認為是海風帶來的‘瘴癘’。家師卻發現,是村中孩童撿拾了海灘上漂來的、一些密封破損的古怪壇子玩耍,之後才陸續發病。而那些壇子,後來查明,是來自海外番船丟棄的廢物。”

楊在溪擡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沈照野和李昶身上:“根據家師的記載,結合我昨日查閱茶河城病患記錄,以及詢問於大人關於疫情最初爆發的地點和時間,我可以初步判斷,茶河城此次的惡核癥,絕非天災,極有可能是人禍。”

“人禍?”雖早有預料,於仲青此刻仍舊失聲驚呼,“楊大夫,此言當真?”

“有七八分把握。”楊在溪道,“首先,疫情爆發過於集中和迅猛,幾乎同時在碼頭區十幾戶人家爆發,這不符合尋常疫病逐漸擴散的規律。其次,沈世子昨日查到的,那批來自江南東道瞿州、裝有活物的密封箱子,以及搬運夫蒙面的異常舉動,都極為可疑。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她加重了語氣,“根據家師的行醫筆記記載,以及我此前隨師傅在各地所見,類似茶河城這般慘烈的疫情,但凡爆發之地,幾乎都伴有一個共同的現象——鼠類異常增多,橫行無忌。”

她看向沈照野:“世子昨日也註意到了城中鼠類膘肥體壯,非同尋常。家師認為,鼠類本身可攜帶多種疫病,那些密封箱子裏的活物,很可能就是染了病的鼠類。在碼頭卸貨時,有意或無意被放出,或是在倉庫時箱子破損導致其逃逸,繼而通過鼠蚤叮咬,或汙染水源食物,將疫病傳播開來。”

“若真是人為,此等喪盡天良、戕害生靈之舉,簡直人神共憤!其心可誅!其行當剮!”周衢氣得一拍椅子扶手,臉上滿是怒容。

沈照野面沈如水,他屈起指節,在椅背上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聲響不大,卻讓激憤的周衢下意識收住了話頭。

“周大人罵得痛快。”他扯了扯嘴角,“等揪出幕後之人,本將親自幫你按著,讓你剮夠三千六百萬刀。”

“不過,那都是平定疫情之後,該清算的賬。”他聲音陡然一沈,“人,要查;城,更要救。眼下,茶河城還在死人,每時每刻。咱們在這裏多議一刻,外面就可能多添幾條枉死的性命,茶河城等不起我們在這兒空談報仇雪恨。”

他轉向楊在溪,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楊大夫,廢話不多說。新方子頂不頂用?接下來,該怎麽幹?你說,我們聽。”

楊在溪道:“新方子是基於家師對類似熱毒壅盛、瘀斑內現癥狀的記載,調整而成。以黃連、黃芩、連翹、大青葉等清熱解毒為主,佐以赤芍、丹皮涼血散瘀。昨夜試用,對部分病人的嘔血癥狀有所緩解,證明方向是對的。但此疫毒性猛烈,變異極快,此方也只能暫緩病情,難以根治。接下來,需根據病患反應,隨時調整藥方和劑量。當務之急,是雙管齊下。”

她伸出兩根手指:“其一,將所有病患按癥狀輕重重新細分,集中所有醫藥資源,優先保障未出現瘀斑、尚有救治希望的病患。對於已出現瘀斑嘔血的重癥,盡力延緩,但需有取舍,否則藥材消耗太快,更多人會失去生機。”

她頓了頓,看向沈照野和李昶,語氣凝重:“其二,也是我認為眼下最關鍵的一點,切斷源頭,撲殺鼠患。若不徹底清除城中鼠類,阻斷它們繼續傳播疫病,我們投入再多藥材,也只是揚湯止沸。那些鼠類,就是移動的疫病。”

話至此處,沈照野緩緩起身。

“楊大夫。”他先看向楊在溪,“救治的事,你全權做主。需要什麽藥材、人手,直接找王客調配。誰敢耽誤你救人,就是跟我北安軍過不去。”

他轉向於仲青,語氣稍緩:“於大人,你在茶河八年,深得民心。安撫百姓、調配民夫這些事,非你不可。”

“周禦史。”沈照野看著猶自憤慨的周衢,嘴角微揚,“你鐵面無私,正好替我盯緊各個環節。發現有人懈怠推諉,不必客氣,該彈劾彈劾,該拿人拿人。”

他環視全場:“諸位都是明白人,茶河城現在是什麽光景,不必我多說。今日之舉,關乎滿城生死。我沈照野把話放在這裏——有功者,我必向朝廷請功;有過者,也休怪我軍法無情。”

“是!”

眾人再無多言,迅速領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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