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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鼠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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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鼠竄

回到驛館,周衢灌了一大口涼茶,長長舒了口氣,像是要把在張府憋著的悶氣都吐出來。他轉向李昶,問:“殿下,您最後給張丘硯看了什麽?嚇得他臉都白了,連那副官場老油子的皮囊都掛不住了。”

李昶正由驛館仆從伺候著脫下沾了油漬的外袍,聞言動作未停,只淡淡道:“沒什麽,不過是些坊間趣聞,顧公子打聽來的。”

周衢立刻又將好奇的目光投向安靜立於一旁的顧彥章。顧彥章微微躬身:“周大人,此事說來話長,牽扯到一些陳年舊事和本地的人情往來,三言兩語難以說清。待晚些時候,在下將相關的訊息整理抄錄幾份,給諸位大人送去,一看便知。”

“那便有勞顧公子了!”周衢連忙拱手,真心實意地讚道,“顧先生真是能人,這才幾日工夫,連張丘硯這等老狐貍的底細都摸到了七七八八。”他是真心欣賞,這些日子相處下來,這位溫文無害的雁王殿下,以及他身邊這位不顯山不露水的顧先生,都讓他刮目相看。

誇完顧彥章,周衢又湊近李昶幾步,臉上帶著點神秘,又有些遲疑,搓了搓手,終究沒忍住,讓仆從退下去,而後問:“殿下,下官鬥膽問一句,若那張丘硯今晚依舊冥頑不靈,您可是真的在暗處埋伏了……那個……以防萬一的後手?”他措辭委婉,但意思很明顯,是在問是否安排了弓箭手,準備必要時取張丘硯性命。

經過這些時日的相處,周衢對這位年輕的雁王殿下觀感極佳。與他印象中那些或驕縱、或深沈、或刻意禮賢下士卻難掩傲意的天潢貴胄不同,李昶身上有種罕見的沈靜。

沒什麽刻意端起的架子,心思縝密,行事有度,心性更是難得的穩得住。而且他發現這位殿下書讀得極多,許多經義典故,甚至一些冷僻的註疏,都能與他討論幾句,見解往往獨到。這讓他時常在心裏感慨,從前在京都,怎麽就沒發現這位六皇子是這麽一塊未經雕琢的好玉?

在周衢從前京都的印象裏,李昶就像宮城禦花園角落裏一株安靜的植物,不爭陽光,不搶雨露,出沒於所有需要皇子出席的大場合,卻總是站在最不起眼的位置,神情淡漠,游離在權勢中心與眾人視線之外,近乎平庸。

百官私下提起這位六皇子,首先想到的往往是他背後的鎮北侯府,而非他本人。如今陛下突然將他封王,推到臺前,委以欽差重任,誰也弄不清聖心究竟是何用意,大多數人都在觀望,包括他周衢自己。直到這一路同行,共歷艱難,他才漸漸看清,這絕非池中之物。

聽到周衢這拐彎抹角的疑問,李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裏帶著點難以捉摸的意味,他擡眼看向周衢,反問道:“周大人以為呢?不妨猜一猜。”

周衢仔細回想了一下張府那森嚴的守衛,猶豫道:“應當……沒有吧?張府戒備不算松懈,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埋伏下能威脅到他性命的人手,恐怕不易。”

“這是自然。”李昶凈過手,坐下,“張丘硯好歹是朝廷四品大員,一方知府,不是我想殺就能隨便殺的。殺他容易,不過是一道指令、一只弓箭的事,但殺了之後呢?陵安府瞬間群龍無首,政務癱瘓,地方勢力反彈,消息傳回京都,彈劾的奏章能把我們都淹了。善後太過麻煩,非到萬不得已,實乃下下之策。”

他頓了頓,端起新沏的茶,吹了吹浮沫,心裏卻不著四六地盤算著:若真到了必須除掉張丘硯的那一步,他自然會先讓顧彥章設法拿到他貪墨枉法、私囤物資等隱秘勾當的確鑿證據。然後,不是暗殺,那太落痕跡。最好是讓他病故,或者安排一場意外,比如匪患餘孽報覆,或是失足落水。

陵安府與周邊州府關系微妙,與張丘硯有怨的不在少數,屆時只需稍加引導,自然有人樂意將這潭水攪渾,將視線引開。等朝廷派人來查時,看到的只會是地方勢力傾軋的殘局,而不會輕易懷疑到遠在茶河城抗疫的欽差頭上。當然,這些都是最壞的打算,能不用則不用。

周衢立即道:“殿下思慮周全,是下官想岔了。” 他心裏卻暗自嘀咕,這位殿下看著溫溫和和,手段心思卻一點也不含糊,到底是鎮北侯府出來的血脈,骨子裏就帶著殺伐決斷的煞氣,平時不顯,關鍵時刻卻毫不含糊。

這時,一直沈默旁聽的錢仲卿也開口了:“殿下,方才在張府,您說後日出發,可是另有考量?物資民夫已然齊備,明日恐怕……”

李昶放下茶盞,看向錢仲卿,解釋道:“說後日,是騙張丘硯的。此人滑不溜手,若知我們明日便走,難免不會再生枝節。我們依舊按原計劃,明日一早便出發。”他轉向顧彥章,“顧公子,勞你再去確認一下,我們自行籌集的物資和招募的人手,明日辰時能否準時在城西十裏亭匯合。”

顧彥章躬身:“在下明白,這就去安排,確保萬無一失。”

李昶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屋內三人:“諸位也早些歇息,明日路途艱險,還需養足精神。”

幾人紛紛應下,各自散去準備,驛館的燈火,在寒冷的冬夜裏,搖搖欲滅。

白日的茶河城,並未因天光而顯得明亮。空氣中那股混合了腐敗、藥味的氣息愈發濃重,幾乎凝成了實質。原本臨時劃出的隔離區已然失去了作用,因為死亡無處不在。

醫棚裏,景象慘不忍睹。病患們蜷縮在草席上,多數已陷入昏迷,間或發出一兩聲痛苦的呻吟或劇烈的咳嗽。他們的臉色不再是單純的蠟黃,而是浮現出一種不祥的紫黑,尤其是脖頸、腋下等處,大片大片的瘀斑如同惡毒的烙印。

有些人喉嚨腫得老高,呼吸艱難,發出嗬嗬的拉風箱般的聲音;有些則開始嘔出黑紅色的血液,染汙了身下的草席和地面。死亡在這裏變得司空見慣,往往前一刻還在微弱喘息的人,下一刻就徹底沒了聲息,然後被穿著厚重罩衣、蒙著浸藥面巾的雜役或兵士迅速用草席一卷,擡出去,扔上板車,運往城西指定的焚燒點。

張太醫花白的頭發從方巾裏散落幾縷,沾著汗水和不知名的汙漬,黏在額角。他正跪在一個氣息奄奄的年輕病患身邊,全神貫註地施針,試圖緩解對方喉部的腫脹。病人的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藥!快把藥端過來!”張太醫頭也不回地伸出手。他等了片刻,身後卻毫無動靜。著了急,他正要轉頭詢問那個手腳不利索的雜役,話到嘴邊卻猛地哽住了。他想起來了,那個跟在他身邊幫忙的年輕雜役,昨夜發起了高燒,今早被人發現時,身體已經僵硬了。各處醫棚都人手奇缺,哪裏還能立刻給他補上一個?

張太醫的心中閃過悲涼,但很快過去,他甚至沒有心思去回想那雜役叫什麽名字。他撐著地面,想要自己起身去端一碗溫在爐子上的湯藥,可年紀大了,又幾乎一天一夜水米未進,起身時眼前一黑,雙腿發軟,眼看就要栽倒。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時扶住了他。張太醫喘著氣,道了聲謝,擡頭才發現扶住他的人是沈照野。於仲青也在不遠處,正給另一個昏迷的病人餵著稀薄的米湯。

此時的沈照野,模樣足以讓任何熟悉他的人大吃一驚。不過幾日光陰,那個張揚肆意的北安軍少帥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蓬頭垢面、胡子拉碴、眼窩深陷的流浪漢。他身上的勁裝沾滿了泥汙、藥漬和不明汙跡,比在北疆雪原上連續奔襲月餘還要狼狽不堪。

唯有那雙眼睛,雖然布滿血絲,卻依舊銳利沈靜,如同風雪中不曾熄滅的寒星。

他手裏還端著一只粗陶藥碗。如今茶河城人手嚴重不足,每個人都要物盡其用。沈照野這位沙場少將,這幾日也硬是速通了熬藥的技能,一個人能同時照看十來個藥爐,控制火候,添水加藥,竟也做得有模有樣。

沈照野扶穩張太醫,然後蹲下身,用左手小心地托起地上那名病患的上半身,讓他靠在自己屈起的膝蓋上,右手端著藥碗,一點點將溫熱的藥汁灌入對方幹裂的唇縫間。

張太醫看著,喘勻了氣,感慨道:“世子這餵藥的手法,倒是熟練,比許多生手強多了。”

沈照野頭也沒擡,繼續著手上的動作,隨口道:“沒法子啊,身邊有個常年喝藥的,這些年餵藥餵慣了,磨出來的。”他的聲音因為疲憊和面巾的阻隔,顯得有些沈悶。

“是雁王殿下吧?”張太醫會意,“聽說殿下自幼體弱,這些年能養得這般,世子功不可沒。”

於仲青餵完米湯走過來,聞言接話:“世子與殿下感情甚篤,令人羨慕。”

沈照野把空藥碗放下,看著草席上氣息微弱的病人:“感情好有什麽用,該病還是得病。”

沈照野餵完了藥,將病人輕輕放回草席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藥渣。他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既無恐懼,也無退意,平靜得不像個未至而立的年輕人。年紀雖如此,他卻已在屍山血海裏幾進幾出,早已習慣了生死無常,也深知人力有時盡。守住該守的,做到能做的,至於結果,有時不是人能強求的。

張太醫繼續檢查著剛被擡進來的病人,眉頭緊鎖:“這瘀斑擴散的速度比昨日更快了。於大人,城西那邊新發現的病患,癥狀可都如此?”

於仲青疲憊地點頭:“十有八九。今早巡視,發現三個新發病的,喉嚨還沒腫起來,身上就已經見瘀斑了。照這個勢頭,怕是……”

沈照野又在給一個昏迷的老者餵水,聞言擡頭:“張太醫,之前那方子還管用嗎?”

張太醫搖頭,語氣沈重:“只能暫緩,不能根治。如今藥材也快見底了。世子,殿下的補給何時能到?”

沈照野放下水碗,抹了把臉:“已經在路上了,約莫就這兩日,但眼前咱們得想想別的法子。”他看向於仲青,“於大人,城裏可還有懂醫術的?或者采藥人?”

於仲青苦笑:“能找的都找來了。不瞞二位,連城南那個專治牲畜的老獸醫,昨日都請來幫忙了。”

三人都沈默了。醫棚裏只剩下病人痛苦的呻吟聲。

良久,張太醫緩緩在一只倒扣的木桶上坐下,望著棚外陰沈的天色:“行醫四十三年,從未見過這般兇險的瘟疫。年輕時在太醫院,總覺得醫術高明就能起死回生。如今看來,是老夫狂妄了。”

於仲青遞給他半碗清水:“張太醫何必自責。您從京城趕來,已是仁至義盡。”他頓了頓,聲音低沈,“不瞞二位,下官在茶河城為官八載,眼看著它從一個小鎮變成繁華州府,又眼看著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每每想起,心如刀絞。”

沈照野靠在柱子上,目光掃過棚內橫七豎八的病患,也應了幾句,想起大戰之後在北疆見過整支軍隊被瘟疫吞噬。那時候便想說,人在這世上,當真渺小得很。

張太醫飲了口水,潤了潤幹裂的嘴唇:“世子年紀輕輕,倒是看得通透。老夫像你這般年紀時,還總想著要與天爭命。”

“爭什麽爭。”沈照野扯了扯嘴角,“該來的躲不掉。北安軍裏常說,戰場上想得越多死得越快。該殺敵時殺敵,該吃飯時吃飯,該死的時候——那就死唄。”

於仲青聞言,竟露出些許笑意:“世子這話,倒是暗合道家真義。無為而無不為,順勢而為。”

“什麽道不道的,我不懂。”沈照野直起身,“見多了,也就習慣了。閻王要你三更死,不會留你到五更。與其整天擔心這個擔心那個,不如想想現在還能做點什麽。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得繼續幹。真到了該死的時候,那也是命該如此,怨不得誰。”

張太醫緩緩點頭:“是啊,能救一個是一個。這把年紀,能死在救人的路上,總比老死在病榻上強。”

於仲青輕聲道:“下官在茶河為官八載,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沈照野看向二人,忽然笑了:“你們一個太醫一個知府,說起死來倒比我這當兵的還豁達。”

張太醫也笑了:“活到這把年紀,還有什麽看不開的。倒是世子,年紀輕輕就有這般胸襟,難得。”

於仲青點頭:“確實。這份超然,非常人所能及。”

就在這時,照海扯著嗓子在外面喊:“少帥!少帥!倉庫找到了!您要不要過去看看?”

沈照野應了一聲,對張太醫和於仲青道:“二位忙著,太累的活兒就使喚我們北安軍的人,千萬別客氣,他們皮實,一個人能頂三個用。”說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張太醫望著他的背影,喃喃道:“這位沈世子,將來必成大器。”

於仲青輕聲道:“心性如此,是百姓之福。”

照海領著沈照野穿過死寂的街道,來到城西碼頭附近。於仲青的長子於聽松也沈默地跟在後面,他性子悶,除了對他父親,對外人多是點頭搖頭。

所謂的倉庫,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斷壁殘垣,空氣中還殘留著煙火氣。照海指著那片廢墟:“少帥,就是這兒了。火滅得及時,沒蔓延開,但裏面……屬下帶人翻了一遍,灰都扒開幾層了,什麽都沒找到,燒得太幹凈了。”

於聽松默默遞上一本邊緣焦卷的冊子。沈照野接過翻看,上面記錄著臘月廿一、廿二有兩艘貨船在此停靠,來自江南東道瞿州,報備的貨物是雜貨。

“船上的人呢?”沈照野問。

“卸完貨,停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走了。”照海答道,“碼頭原本的管事,疫情一起沒多久就病死了。不過,於公子之前輾轉找到了那管事的家人,他妻兒僥幸還活著。也問過他們,那婦人依稀記得,她丈夫生前曾提過一嘴,說那幾口箱子格外大,封得死緊,而且裏面好像裝著什麽活物,一直有動靜,砰砰地撞箱子。搬貨的人也古怪,都蒙著面巾,不像尋常力夫。”

活物?撞箱子?蒙面?

簡直怪異得沒邊了。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際,面前那片焦黑的廢墟突然嘩啦一聲,有一小塊燒塌的房梁掉了下來,揚起一片灰燼,嚇了幾人一跳。照海反應極快,唰地拔出了腰間的佩刀,警惕地盯著廢墟。

緊接著,幾只灰黑色的老鼠驚慌地從塌陷處的縫隙裏鉆了出來,吱吱叫著,飛快地竄過街道,消失在殘垣斷壁之間。

“又是老鼠!”照海啐了一口,“這鬼地方,老鼠都快比人多了!”

沈照野盯著老鼠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疫情起來後,死的人多,這些老鼠……吃得膘肥體壯。”

此地已無可查探,幾人正準備返回,就見一名北安軍士兵從長街另一頭拼命跑來,隔著老遠就激動地大喊:“少帥!少帥!雁王殿下到了!帶著好多物資和人,就在城門口!”

沈照野聞言,先是一楞,隨即眼中閃出驚人的光彩,連日來的疲憊仿佛被一掃而空:“開城門!迎殿下和物資入城!”說完,不等其他人,自己率先朝著城門方向大步奔去。

幾人很快趕到城門口。沈重的城門再次緩緩打開。沈照野站在門洞內,看著城外那支規模遠超之前的隊伍——數十輛滿載的騾馬車,上面堆著鼓鼓囊囊的麻袋和箱籠,旁邊還跟著幾十名穿著各異、但都戴著面巾的民夫,以及護送的精銳兵士。

他的目光急急在隊伍中搜尋,很快便落在隊伍中間那輛不起眼的馬車上。車帷被一只白皙修長的手掀開,一個人影鉆了出來,站在車轅上。

正是李昶。

他穿著一身素凈的青色棉袍,外面罩著那件沈照野熟悉的厚重氅衣,臉上嚴實地覆著面巾,只露出一雙眼睛。

許是連日趕路,再加上這幾日忙於公務,他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身形在寬大的氅衣下更顯清瘦。李昶就那樣站在那裏,身後是灰暗破敗的城墻和天空,身前是混亂卻代表希望的車隊,風拂起他氅衣的毛領和額前的碎發。

沈照野站在原地,隔著喧囂的人群和車馬,遠遠望著他。那一刻,周遭所有的嘈雜仿佛都剎那間遠去,只剩下那道清雋的身影。

車馬開始有序入城。沈照野立刻收斂心神,快步上前,走到馬車邊,伸手扶住正欲下車的李昶。顧彥章也從另一側利落地跳了下來。

沈照野的手很穩,托著李昶的胳膊將他扶下馬車,第一件事就是去檢查他臉上的面巾系得緊不緊,邊角是否壓實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詢問陵安府的情況,餘光就瞥見後面一輛馬車上又下來一人,看身形是個女子。

沈照野眉頭一皺:“?”

待那女子走近些,掀開兜帽,露出一張清秀沈靜的臉,沈照野才認出,這竟是本應在京都濟風堂的楊在溪。

楊在溪快步走到近前,對沈照野微微頷首算是行禮,語速很快:“世子,醫棚在哪個方向?”

沈照野下意識指了個方向。楊在溪道了聲謝,背起她那個看起來沈甸甸的藥箱,一刻不停留地朝著醫棚方向匆匆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沈照野壓下心中的驚愕,先指揮著照海和王客等人接手新到的物資和民夫,將它們迅速分派到各個急需的點位。等到一切初步安排妥當,他才終於有空隙,帶著李昶往府衙走去。

路上,他忍不住問:“楊大夫怎麽會來?”

李昶也是面露無奈,解釋道:“我也很驚訝。她是在今早我們準備從陵安府出發時,突然在城門口攔住車隊的。”他頓了頓,繼續說下去,“問了才知道,你們離開京都後沒兩天,於問竹就醒了。他得知朝廷已派人救援,說什麽也要返回茶河城,後來甚至鬧到了禦前。陛下最終同意他回來,還派了官兵護送。楊大夫是主動要求跟來的。”

沈照野想象了一下於問竹那一口氣能撐八百步的樣子,倒不意外。

李昶又道:“我自然勸過她,說茶河城兇險異常。但楊姑娘堅持說,她的師傅在瘟疫一道上頗有研究,她或許能幫上忙。見我實在不同意,她才告知了我她的師承來歷。”

沈照野看他還賣關子,催促道:“快說,師承何人?”

李昶緩緩吐出一個名字:“孫神醫的後人,孫無咎。”

沈照野腳步一頓,懷疑自己聽錯了:“孫無咎?他不是……多年前就已經仙逝了嗎?”他換了個委婉的說法。

李昶點頭:“據楊大夫說,她師傅性情古怪,不喜拘束,更厭煩被達官顯貴糾纏。因醫術名聲在外,走到哪裏都不得安生,索性便編造了自己已身故的傳聞。一來二去,世人便都信了。”

沈照野聞言,嘖嘖稱奇:“竟有此事?真是個妙人。”

李昶也笑了笑:“確實妙不可言。”

沈照野又想起於問竹:“那於問竹那個犟種呢?怎麽沒見著?”

“他趕到陵安府時,傷勢未愈又連日奔波,人已經暈得不省人事了。”李昶道,“楊姑娘給他診過脈,說不宜再移動,強行留下他了。還給他紮了針,開了安神的藥方,囑咐慧明,等他醒了就灌下去,以防他再鬧著跟來。”

沈照野再次嘖嘖兩聲:“這楊大夫,看著文靜,手段倒是……也是個妙人。”

李昶莞爾:“到底是師徒。”

說著話,府衙已在眼前。沈照野停下腳步,對李昶道:“你先進去找個地方歇著,我去醫棚那邊盯著,過會兒再來尋你。”

李昶卻道:“我同你一起去。”

沈照野攔住他:“你身子骨弱,那邊……氣味重,病氣也重,就別過去了。”

李昶知道他擔心自己,看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終究沒再堅持,低聲道:“好,隨棹表哥,你萬事小心。”

沈照野點了點頭,轉身大步朝著醫棚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融入街道的陰影裏。

李昶站在府衙門口,沒有立刻進去。他望著沈照野離去的方向,遠處天際,幾股濃黑的煙柱正在緩緩升起,那是焚燒屍體的地方。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正當他準備轉身進入府衙時,耳邊忽然聽到一陣細碎急促的窸窣聲。他循聲低頭,在墻角的瓦礫堆旁,看到幾只皮毛油光水滑的南地老鼠飛快地竄過,眨眼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作者有話說】

啊,今天小雪呢,有點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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