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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畸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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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畸變

沈照野帶來的幾車藥材和糧食,對於陷入絕境的茶河城而言,如同滴入滾燙沙漠的幾滴水,瞬間就被吞噬殆盡,甚至觸底反彈。

張太醫帶著僅有的幾名醫徒和臨時招募的、戰戰兢兢的本地郎中,在城中央臨時搭起的、四面透風的醫棚裏忙得腳不沾地。病患實在太多,癥狀又極其兇險。高熱、咽喉腫痛如核,繼而潰爛流膿,痛苦的呻吟和咳嗽聲日夜不息,混合著石灰和腐敗的氣味,忙碌卻死氣沈沈。

“張太醫!三號棚又死了兩個!隔離區的石灰不夠用了!還有,之前煮過的布巾,很多都破得不能再用了!” 一個臉上蒙著浸藥布巾,只露出雙眼的年輕醫徒跑過來。

張太醫正全神貫註地給一個昏迷的孩子施針,那孩子渾身滾燙,喉嚨腫得幾乎無法呼吸。他頭也沒擡,聲音啞得如同破鑼:“死了的立刻用生石灰覆蓋,擡到指定地點集中焚燒!告訴照海將軍,加派人手看管隔離區,嚴禁任何人隨意出入!布巾……布巾……” 他頓了頓,“去找於大人,看看能不能從死者的衣物上想想辦法,拆洗煮沸後再用!”

“可是……那些衣物也……” 醫徒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很多死者衣衫襤褸,且沾滿汙穢。

“能湊一點是一點!” 張太醫猛地擡起頭,“快去!別忘了用艾草熏過自身再進其他棚區!”

另一邊,於仲青拖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腿,帶著幾個面黃肌瘦的衙役和北安軍士兵,在府衙門口的空地上分發那點可憐的糧食。人群黑壓壓地圍攏過來,每一雙眼睛都死死盯著那幾口大鍋,閃爍著饑餓、絕望,以及一種即將失控的瘋狂。

“排隊!都排隊!每人只有小半碗!誰敢搶,別怪軍法無情!” 一個北安軍士兵厲聲喝道,手中的長槍頓在地上,發出沈悶而威懾的響聲,他臉上的面巾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秩序勉強維持著,但氣氛如同繃緊的弦。突然,一個瘦得只剩骨架的漢子猛地沖出隊伍,他不是撲向粥鍋,而是直接沖向旁邊堆放生米的小麻袋,抓起一把混雜著糠皮的生米,瘋狂地往嘴裏塞,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

“攔住他!” 於仲青嘶聲喊道,他自己也餓得眼前發黑。

照海反應極快,一個箭步上前,扭住那漢子的手臂,將他狠狠按倒在地。漢子拼命掙紮,牙齒死死咬著生米,嘴角溢出血沫和白色的漿液,眼神渙散而狂亂。

沈照野聞聲趕來,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他走到那漢子面前,沒有立刻斥責,而是蹲下身,目光平靜地看著那雙瘋狂的眼睛:“想活命,就守規矩。搶來的這點東西,救不了你的命,反而會害了所有等著這點糧食活命的人。”

那漢子掙紮的力道漸漸小了,渾濁的淚水從深陷的眼窩裏湧出,混合著臉上的汙垢,他松開嘴,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那哭聲淒厲而絕望,敲打著每個人的心。他終於不再掙紮,癱軟在地,像一具被抽走了骨頭的皮囊。

沈照野站起身,目光緩緩掃過騷動的人群,那股北疆屍山血海裏磨礪出的煞氣彌漫開來,讓原本蠢蠢欲動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壓抑的哭泣和沈重的喘息。

“糧食,會有的。藥,也會有的。” 沈照野的聲音落地,“朝廷沒有放棄你們,雁王殿下正在後方為你們籌措活路,但誰再敢亂,害了大家唯一活命的機會……” 他頓了頓,手按上了腰間的刀柄,一字一頓道,“諸位須知,軍法無情。”

在竭力控制疫情、維系秩序的同時,沈照野心中的疑雲卻越來越濃重,如同茶河城上空揮之不散的陰霾。他找來於仲青和照海,在臨時充作指揮所的、同樣彌漫著藥味和黴味的府衙偏廳裏,攤開了茶河城簡圖。

“於大人,你上次說疫情最初在碼頭爆發,同時十幾戶?” 沈照野的手指點在城西碼頭區,“具體是哪一天?爆發前,碼頭可有異常?比如,不屬於常例的船只,陌生面孔,或者不尋常的貨物?”

於仲青努力回憶著:“回將軍,確切日子是臘月廿三。下官記得清楚,因為那之前兩天,確實有幾艘船不是我們本地熟悉的商號,旗號也陌生,在碼頭停了一夜就走了,卸下的箱子不大,但看守得很嚴。當時碼頭管事的還嘀咕,說神神秘秘的,不像正經貨。”

“箱子?什麽箱子?卸到哪裏去了?” 沈照野追問。

“下官後來查過,記錄含糊,只說是雜貨,收貨的人也不是本地常往來的貨棧,像是個臨時租用的倉庫,疫情一起,那倉庫的人也跑沒影了,如今那裏怕是早就空了,或者被燒了。” 於仲青道。

據顧彥章所說,十九年前崖州大疫,最初也是在港口碼頭區域爆發,時間點上,恰逢一批海外番商的船只抵達後不久。癥狀記載雖簡略,但病癥與眼前惡核癥極為相似。且崖州大疫爆發前,當地官府曾接到過不明來源的示警,但未引起重視,最終朝廷下令焚城以絕後患。

沈照野的手指在地圖上那個代表著碼頭和可疑倉庫的區域反覆摩挲。天災?巧合到如此地步?他的直覺告訴他,這不可能。是誰?為了什麽?打擊力主救援、若失敗便聲望受損的太子?還是於仲青在茶河城的治理觸及了某些人的利益,或者他無意中發現了什麽秘密,需要被連同這座城一起抹去?念頭紛雜如亂麻,沒有確鑿證據,沈照野只能暗自思索。

“於大人,那個倉庫的具體位置,還能找到嗎?” 沈照野沈聲問。

“大概方位應該可以,但……”於仲青面露難色。

“照海,想辦法去查一下那個倉庫,哪怕只剩灰燼,也看看有沒有線索。”沈照野下令。

“屬下明白。”照海領命退下。

連續熬了幾天幾夜,眼窩深陷、胡茬淩亂的沈照野,終於支撐不住,在偏廳的角落找了個幹凈地,和衣躺下。在陷入沈睡的前一刻,他強打精神,提筆給李昶寫信。筆跡潦草,簡要說明了城中艱難情況,如物資見底、疫情控制阻力重重雲雲。寫完這些,他筆鋒一轉。

“……陵安府周旋不易,切勿急躁,保重身體為上。南地飲食清淡,若不合胃口,也需按時進食,勿要餓著。張丘硯老滑,若刻意刁難,不必與之正面沖突,可讓顧彥章設法周旋,或叫慧明去給他念念經,讓他早點苦海無涯、回頭是岸,也算功德一件。”

“若實在油鹽不進,那便打,切不可委曲求全。”

寫完,吹幹墨跡,封好信令飛鴿送出。他幾乎頭一沾地面就陷入了沈睡,甚至連沾滿塵土雪泥的靴子都來不及脫。

然而,睡下還不到一個時辰,照海就急匆匆地闖了進來:“少帥!少帥啊!快醒醒!出大事了!”

沈照野猛地坐起,手支著腦袋,但神志已然清明:“別叫魂,說。”

“疫情好像變了!張太醫請您立刻過去!” 照海喘著粗氣,“有些病患,原本只是高熱喉痛,今天突然身上起大片的紫黑色瘀斑,嘔血不止,死得更快了!之前用的藥,餵下去就跟石沈大海一樣,根本沒用了!”

沈照野的心猛地一沈,他最擔心的情況還是發生了。他立刻起身,甚至顧不上整理一下淩亂的衣袍,大步流星地朝醫棚走去。

醫棚裏燈火通明,氣氛比之前更加凝重壓抑,空氣中彌漫著更濃的血腥味和一種說不清的穢氣。張太醫和於仲青都在,幾人臉上都是掩不住的焦慮。

“張太醫,具體怎麽回事?” 沈照野直接走到一個剛剛用草席蓋上的屍體前,掀開一角,看到了那觸目驚心的紫黑色斑塊,如同惡毒的烙印。

張太醫指著那屍體:“將軍請看,這……這絕非尋常惡核癥,老朽翻遍醫書,此等癥狀,更像古籍中提及的黑死瘟,或是疫病發生了極惡的變化。兩者疊加,毒性倍增,我們帶來的藥材,對付之前的癥狀已是勉強,面對此等變癥,更是……更是毫無用處。” 他重重嘆了口氣,滿是無力感,“而且,傳播似乎更快了,有兩個負責照料重癥的雜役,防護得當,今日卻也出現了輕微癥狀……”

陪同於仲青的師爺聞言,身體晃了晃,臉色慘白如紙,喃喃道:“怎麽會這樣,天欲亡我茶河嗎?連最後一點希望都要奪走。”

沈照野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看向張太醫:“可有任何應對之法?古籍可有記載?”

張太醫搖頭,滿臉苦澀:“古籍記載模糊,且年代久遠,應對之策多已失傳,即便有,所需藥材也極為龐雜。如今只能死馬當活馬醫,嘗試加大黃連、黃芩等清熱解毒藥材的劑量,再輔以針刺十宣穴放血,但效果微乎其微,而且藥材消耗會數倍增加。”

“我們現有的藥材,按此情形,還能支撐幾日?” 沈照野問。

張太醫沈默了片刻,道:“若疫情按此發展,最多三日。三日後,若無有效新藥,便是……” 後面的話,他說不出口,但在場所有人都明白。

偏廳內再次陷入死寂。希望的微光在更兇猛的黑暗面前,搖曳欲熄。沈照野看著輿圖上這座被死亡和謎團重重鎖住的城池,看著眼前絕望的醫者和官員,一股前所未有的壓力如山般壓下。但他不能後退。他深吸一口氣,冰冷混著穢濁的空氣吸入肺腑,反而讓他更加清醒。

“照海!”

“在!”

“立刻加派雙倍人手,嚴守隔離區,尤其是出現新癥狀的區域,許出不許進!違令者,斬!”

“是!”

“張太醫,盡你所能,穩住還能救治的病患!所有藥材,優先用於未出現新癥狀者和防疫之人!”

“老朽……盡力!”

“於大人,繼續清查城內所有可能遺漏的藥材,哪怕是藥鋪倉庫角落,或是富戶私藏,一律征用!按市價記賬,日後由朝廷補償!”

“下官……遵命!”

“照海。”沈照野最後又看向他,“再寫信給雁王,問問進程,另外,不惜一切代價,查!查那倉庫,查那些消失的船只和陌生人!我要知道,這到底是天災,還是人禍!”

命令一條條發出,帶著破釜沈舟的決絕。茶河城的命運,仿佛懸於一根即將崩斷的絲線之上。而沈照野站在風暴眼,既擔著茶河城剩餘千人的姓名,又要揪出疫情真相。長夜漫漫,黎明似乎遙不可及。

陵安府的冬日,陰冷潮濕,連空氣都仿佛能擰出水來。驛館內,炭盆燒得劈啪作響,卻驅不散那股子沁入骨髓的寒意,更驅不散彌漫在欽差行轅中的凝重與焦灼。

周衢又一次從知府衙門無功而返,帶著滿身的寒氣和一肚子火氣,剛踏進院子就忍不住踹了一腳廊柱,震得檐角積雪簌簌落下。

“格老子的!張丘硯這個老匹夫!簡直油鹽不進!今日又說糧倉鑰匙掌管的書吏告了病假,無法開倉!我看他就是存心拖延!想把我們都耗死在這裏!”他氣得臉色通紅,官話裏夾雜的川音愈發濃重。

錢仲卿坐在廳內,手裏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眉頭鎖成了川字,嘆道:“如此下去,如何是好?茶河城那邊怕是等不起了。”他看向坐在窗邊,正執筆緩緩書寫著什麽的李昶,“殿下,我們是否再向朝廷上奏,申飭張丘硯抗旨不遵?”

司徒磊也附和:“是啊殿下,這張知府分明是陽奉陰違!光靠我們在此與他磨嘴皮子,只怕等到茶河城……唉!”他沒忍心說出後面的話。

窗邊的李昶並未擡頭,筆尖在宣紙上穩健地移動,勾勒出茶河城周邊州府的簡略輿圖。他穿著素凈的靛青色常服,身形略顯單薄,面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

直到最後一筆落下,他才緩緩擱下筆,用一方素帕拭了拭指尖並不存在的墨漬。他擡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滿面怒容的周衢和憂心忡忡的錢、司徒二人,道:“申飭的奏本,昨日已發出。”

周衢急道:“那我們就幹等著?”

“等,也是一種法子。”李昶道,“急,解決不了問題,反而會自亂陣腳。”他示意周衢坐下,又對錢仲卿道,“錢大人,勞你將我們目前所能確認的、陵安府庫房可能存有的糧藥種類與大致數目,再核校一遍,務必精確。”

錢仲卿雖不解其意,還是應了聲是,起身去整理文書。

李昶這才看向周衢,眸色沈靜:“周禦史,你與張知府同鄉,可知他平日除了公務,最常去何處?最喜何物?家中子侄輩,可有出眾者,或有甚煩憂?”

周衢楞了一下,下意識回答:“他?哼,無非是流連畫舫,附庸風雅,聽說最近迷上了收集古琴。子侄輩……就那個張居安還算常見,不成器的東西!其他的,倒沒聽說有什麽出挑的,煩憂嘛……他那個寶貝侄兒整天惹是生非,算不算煩憂?”

李昶微微頷首,不再多問,轉而道:“朝廷的旨意是底線,但在此地,強龍難壓地頭蛇。張知府在此經營多年,根深蒂固,與其硬碰,不如尋其脈絡,徐徐圖之。”

周衢深吸一口氣,坐下來,悶聲道:“殿下說的是,是下官急躁了。”

這時,顧彥章走了進來,對李昶微微躬身。李昶擡眼看他,用目光詢問。

顧彥章低聲道:“殿下,慧明那邊有些進展。他混入了幾家與官府往來密切的商號,探聽到張知府妻弟名下,在城西有一處不起眼的貨棧,但近日守衛卻異常森嚴,出入的也非尋常貨物。甘棠昨夜設法潛入,發現裏面囤積了不少藥材和糧食,品質上乘,遠超市面流通之物。”

李昶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了然,並未驚訝,只問:“可能確認數量與具體種類?”

“甘棠畫了草圖,數量不小,尤其是幾味治療傷寒熱癥的緊要藥材。”顧彥章從袖中取出一張折疊的粗紙呈上。

李昶展開,目光迅速掃過那簡陋卻精準的草圖,指尖在幾味藥材名稱上輕輕一點。“果然。”他道,“私囤居奇,待價而沽。看來張知府並非無糧無藥,只是不願拿出來。”

周衢聞言,氣得又想拍桌子,被李昶一個眼神制止。

“可有賬目或其他憑證?”李昶問。

顧彥章搖頭:“倉促之間,未能得手。且即便拿到,以此地官商勾結之深,恐怕也難以作為鐵證直接扳倒他。”

“無妨。”李昶將草圖折好,遞還給顧彥章,“知道東西在哪兒,便是第一步。不必急於求成,以免打草驚蛇。”他沈吟片刻,道,“讓慧明繼續留意張知府與哪些京官書信往來密切。至於張居安那邊……”

他話音未落,院外就傳來了張居安的嗓音:“雁王殿下?可在屋裏?我得了些新茶,特來與殿下品鑒!”

廳內幾人立刻收聲,交換了一個眼神。周衢臉上露出明顯的厭煩,錢仲卿和司徒磊則看向李昶。

自那日湖邊交談後,張居安似乎認定了李昶是了解沈照野的最佳途徑,隔三差五便帶著些點心、玩物來找李昶閑聊,話題總是有意無意地往沈照野身上引。

“殿下,沈世子平日裏喜歡什麽?弓馬騎射?還是詩詞歌賦?”

“殿下,沈世子在京城……可有什麽紅顏知己?”

“唉,真羨慕殿下能與沈世子朝夕相處……”

李昶心中不耐,面上卻得維持著基本的禮節,多數時候只是淡淡敷衍幾句,從不深談。但張居安似乎毫無察覺,或者說並不在意李昶的冷淡。他沈浸在自己的傾慕裏,有時為了炫耀自己消息靈通或與李昶拉近關系,會不經意地透露一些信息。

李昶面色如常,只對顧彥章微一頷首,顧彥章便悄然後退,隱入了側室。李昶這才整理了一下衣袖,淡聲道:“請張公子進來。”

張居安今日又是一身鮮亮,杏子黃的綾緞袍子,外罩狐裘,襯得他那張臉愈發白皙。他端著茶盤,笑嘻嘻地走進來,仿佛沒看見周衢那難看的臉色,徑直走到李昶身邊。

“殿下,這可是上好的蒙頂石花,我叔父都舍不得多喝呢!”他殷勤地斟茶,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李昶方才繪制的輿圖上瞟,“殿下這是在研究輿圖?可是在為茶河城之事勞神?”他嘆了口氣,故作憂心,“唉,茶河城也是可憐,聽說那邊……死的人都被燒了,慘吶。”

李昶接過茶盞,指尖感受著瓷壁傳來的溫熱,並未飲用,只淡淡道:“有勞張公子掛心。”他並不接茶河城的話茬,反而問道,“聽聞張公子雅善音律?”

張居安眼睛一亮,立刻來了精神:“殿下也懂音律?略通一二,略通一二罷了!我最愛古琴,近日還得了一把不錯的秋籟,音色清越,只可惜……”他瞟了一眼李昶,意有所指,“知音難覓。”

李昶仿佛沒聽出他的弦外之音,依舊平靜地說:“音律可靜心。張知府近日似乎頗為煩憂,張公子若有閑,不妨多陪令叔撫琴靜心。”

張居安撇撇嘴:“我叔父?他哪有這閑情逸致,整天不是忙著應付……呃,忙著公務,就是惦記著他那些寶貝。”他忽然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殿下可知,我叔父書房裏掛的那幅《雪景寒林圖》是贗品?真跡被他收在暗格裏呢!還有他那個和田玉筆洗,說是祖傳的,其實是前年才……”

“張公子。”李昶適時打斷了他,“茶涼了。”

張居安訕訕地住了口,也意識到自己似乎說得太多了,忙端起茶杯掩飾尷尬。

李昶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輿圖上,仿佛那上面有著無窮的奧秘。他越是這般沈靜,這般不動聲色,越讓張居安覺得高深莫測,明明對方還小上自己好些年歲,卻不敢過分造次,又心癢難耐地想探尋更多關於沈照野的消息,一時間坐立難安。

又枯坐了片刻,見李昶完全沒有繼續交談的意思,張居安只得悻悻起身告辭。

待他走後,周衢才從鼻子裏哼出一聲:“紈絝子弟,口無遮攔!”

李昶卻微微搖頭,指尖在輿圖上陵安府的位置輕輕一圈:“未必全是無用之言。至少可知,張知府並非無懈可擊。”他擡眸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再言語。

接下來的兩日,李昶依舊按部就班。除了源源不斷向茶河城運送物資外,他不再每日派人去知府衙門催促,反而讓顧彥章暗中將張丘硯私囤物資、其妻弟貨棧異常的消息透露給了與張丘硯素有矛盾的岷川知府。同時,他讓周衢以同鄉兼禦史的身份,再次拜訪張丘硯,這次不再強索物資,而是提及朝廷已有禦史註意到西南官場“某些不諧之音”,正在暗中查訪。

而李昶自己,則大部分時間留在驛館,或審視輿圖,或批閱文書,或與眾人商議。他吃得依舊不多,睡得似乎也很淺,就在他思忖著如何撬開張丘硯這塊硬骨頭時,他收到了沈照野的兩封來信。

第一封厚厚的,詳細描述了茶河城的嚴峻情況:疫情可能變異、物資即將耗盡、人心浮動。

李昶仔細看過,隨後將信遞給顧彥章:“諸位也看看。看來我們之前的估算還是太樂觀了。後續的物資采買,數量要再增加三成,種類也要調整,重點采購張太醫所列的這些藥材。另外,不要只盯著陵安府,讓慧明和甘棠設法從周邊其他州府,尤其是那些與張丘硯不甚和睦的州府想辦法調糧,價格可以高一些,要快些。”

顧彥章接過信,快速瀏覽,點頭道:“在下明白。看來情況比預想的更糟。西南這些州府,對朝廷政令向來陽奉陰違,盤根錯節,各有山頭。張丘硯在此地經營多年,與周邊州府關系覆雜,既有利益勾連,也有地盤之爭。我們可以利用這些矛盾。”

周衢頷首:“正是此理。朝廷威嚴,在此地恐怕還不如他們本地豪族的一句話。我們需得以利驅之,以勢導之。”

顧彥章離開後,李昶才回到內室,拆開那封薄一些的、顯然是沈照野單獨寫給他的信。看著信上熟悉的字跡,以及殷切叮囑,還有最後那句讓慧明去給張丘硯念經的玩笑話,李昶緊繃了數日的唇角,終於微微勾起一抹清淺的弧度。

他拿起筆,開始回信。先簡要說了陵安府的進展,提及已找到一些可能制約張丘硯的方法,讓他不必過分憂心後方。然後筆鋒一轉,寫道:“……隨棹表哥亦需萬事謹慎,疫病兇險,非比尋常,切記做好防護,不可仗著身體強健便疏忽大意。知你定然又是廢寢忘食,然身體乃根本,望按時進食,稍作歇息。” 寫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想再寫些什麽,最終卻只是落下名字,吹幹了墨跡。

就在他準備將信紙折起時,張居安端著一碟新做的芙蓉糕和一壺熱茶,門也沒敲就笑嘻嘻地走了進來。

“殿下,嘗嘗新出鍋的點心!” 他將東西放在桌上,眼睛卻瞥見了桌上那封墨跡未幹完全的信,目光落在最後的落款上。

“隨棹……” 張居安口中重覆了兩遍,眼睛一亮,“這是沈世子的表字嗎?真好聽!隨性而行,棹舟中流,真是人如其名,瀟灑不羈!”

李昶見他目光灼灼地盯著信紙,似乎還想探頭去看內容,心中不悅,不動聲色地扯過一張宣紙,蓋住了信紙。這人實在沒規矩,半分不知分寸為何物。

張居安見狀,也不尷尬,反而笑嘻嘻地湊近:“殿下,別這麽小氣嘛,給我看看唄?或者您跟我多講講沈將軍的事情?他喜歡什麽?討厭什麽?下次見了,我也好知道跟他聊什麽呀。”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提出這種要求了。李昶心中莫名煩躁得要緊,再次敷衍道:“表哥軍務繁忙,性情爽直,恐無意於此等閑談。”

張居安再次被拒絕,撇了撇嘴,竟順勢靠著桌子坐在了桌沿上,半真半假地埋怨道:“殿下,您這也太不夠意思了,藏著掖著的。按我們這邊的風氣,您這樣,我還當您也思慕沈世子,不願同他人分享呢!唉,真是傷心。”

說者或許無意,但聽者實在有意。他握著信紙的手指微微一緊,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瞬間翻湧的情緒。他沒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將信紙仔細折好,放入信封,語氣平淡地岔開話題:“張公子說笑了。本王還有公務要處理,若無事,請自便。”

張居安自覺無趣,聳聳肩,嘟囔著沒勁,這才慢悠悠地晃了出去。

他剛走,顧彥章便帶著慧明進來了。

“殿下,茶河城要采買的東西,糧食、藥材、布匹,只要肯出高價,那些奸商倒是肯賣。就是人手難找,一聽是去茶河城,給再多錢都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後來小僧把價錢提到了市價的十五倍,才勉強雇到幾十個要錢不要命的,還有些是家裏實在揭不開鍋的苦哈哈。”

顧彥章補充道:“根據新的安排,我們已經聯系了岷川府和另外兩個與張丘硯素有齟齬的州府,他們願意提供部分糧食,價格雖高,但能解燃眉之急。不出意外,明日一早便可集結第一批物資和民夫,出發前往茶河城。”

李昶聞言,一直緊繃的心弦終於稍稍松弛了一些。然而,這口氣還沒完全落下,新的問題又浮上心頭——物資運送路上的安全,進入茶河城後的分發,以及變幻莫測的疫情等等。但無論如何,總算看到了進展,而且,他終於可以親眼去看看茶河城,去看看沈照野了。惡核癥如此兇險,他怕沈照野報喜不報憂,怕他出事,總要親眼見了才能放心。

幾人又商討了一些細節,正要散去,張丘硯卻派了管家來,滿臉堆笑地邀請他們赴宴,說是家常便飯,萬請賞光。

李昶與顧彥章對視一眼,心中明了,這只老狐貍,終於要坐不住,開始試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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