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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風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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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風月

冬日的清晨,天色灰蒙,寒風卷著細碎的雪末,打在臉上如同刀割。永墉城外,官道旁,此刻卻聚集了不少人。

鎮北侯府一行人最為顯眼。沈望旌一身常服,身姿依舊挺拔如松,他看著即將遠行的兒子和外甥,目光深沈:“此去兇險,疫病無情,更甚於刀兵。凡事謹慎,保全自身為上。隨棹,護好殿下,也護好自己。殿下,遇事多思,拿不定主意時,可與隨棹和隨行官員商議,不必事事請示,當斷則斷。”

裴元君眼眶微紅,強忍著沒有落淚,她上前替李昶攏了攏厚重的氅衣領子,又拍了拍沈照野肩甲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你們兩個都要好好的。藥囊都帶足了嗎?路上吃的用的,都檢查過了?到了地方,萬事小心,別逞強,記得時常捎信回來……”

輪到沈平遠和沈嬰寧。沈平遠眉頭緊鎖,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經世濟民的大道理,千言萬語最終卻只化為一句:“大哥,殿下,一路平安。”

沈嬰寧眼睛腫得像核桃,顯然是哭了一夜,她抽噎著,拽著李昶的袖子:“大哥,阿昶表哥!你們……你們一定要活著回來!一定要回來給我過生辰!我等著你們的生辰禮!”

沈照野本來心情也有些沈重,被她這話逗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伸出食指不輕不重地戳了戳她的腦門:“呸呸呸!說什麽晦氣話!你哥我命硬得很!老老實實在家待著,等我們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李昶看著沈嬰寧哭花的小臉,心中微軟,拿出自己的帕子,動作輕柔地替她擦去眼淚:“嬰寧放心,我們一定平安回來,給你過生辰。屆時,再從蜀地給你帶些京都沒有的新鮮物什,可好?”

沈嬰寧用力點頭,這才稍微松開了手。

王知節、孫北驥、李昭雲幾人也來了。王知節拍了拍沈照野的胳膊,低聲道:“隨棹,殿下,萬事小心。北疆那邊若有消息,我會立刻傳給你們。”

孫北驥抓著自己的頭發:“嘖,這差事……早點搞定早點回來,京都沒了你沈隨棹,樂趣都少了一半。”

李昭雲則言簡意賅:“保重。”

他們之前都嚷嚷著要跟去,但被沈照野和李昶嚴詞拒絕了。這不是去打仗,是去玩命,而且是跟看不見的敵人玩命,沒必要讓兄弟們一起涉險。

小泉子哭得比沈嬰寧還慘,抱著李昶的腿不撒手:“殿下!您就讓奴才跟著去吧!奴才保證不添亂!您一個人去那麽遠的地方,奴才不放心啊!”

李昶無奈地嘆了口氣,彎腰將他拉起來:“小泉子,聽話。京都還有更重要的事交給你。雁王府的修繕,你要幫著彩雲嬤嬤多盯著點。等我回來,希望看到一個像樣的王府?”

彩雲嬤嬤也紅著眼圈,遞上兩個精心準備的包裹:“殿下,世子,這是老身準備的一些常用藥和耐放的吃食,路上帶著,總能用得上。千萬保重。”

另一邊,幾位同行的官員也在與家人同僚作別,氣氛同樣凝重。兵士們則早已列隊完畢,沈默地等待著命令。

等到所有告別的話都說盡,隨行的太醫、官員、兵士、物資車輛也都準備就緒,沈照野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扶著李昶上了那輛加固過的、相對舒適的馬車。

他自己則沒有坐車,利落地翻身上馬,勒緊韁繩,調轉馬頭,面向送行的眾人。目光掃過侯府親人、好友、以及所有同行者,聲音洪亮,穿透寒風,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和決心。

“諸位放心!此去兗州,我等必當竭盡全力,撲滅疫情,安定民心!也必當……將他們,一個不少地帶回來!” 他頓了頓,目光最後落在沈望旌和裴元君身上,重重抱拳,“爹,娘,孩兒去了!”

說完,他不再留戀,猛地一拉韁繩,駿馬前蹄揚起,發出一聲長嘶。沈照野調轉馬頭,來到車隊最前方,一夾馬腹,聲如驚雷。

“出發!”

整個車隊隨著他這一聲令下,車輪紛紛滾動,馬蹄踏地,帶著一股決然的氣勢,緩緩駛離了京都城門,向著西南方向,漸行漸遠。

送行的人們久久佇立,望著車隊消失在官道的盡頭,與漫天風雪融為一體,只剩下無盡的擔憂與期盼,在寒冷的空氣中彌漫。裴元君終於忍不住,伏在沈望旌肩頭低聲啜泣起來。

車隊行至十裏亭,果然見到顧彥章帶著甘棠、慧明,以及一個身形高大、面容有些憔悴但精神尚可的漢子等在那裏,正是被沈照野設法從牢裏撈出來的祁連。幾人無聲地並入車隊,隊伍更加龐大,沈默地向西南方向行進。

馬車內,李昶摒棄雜念,強迫自己專註於手頭厚厚的文書。有戶部提供的茶河城及周邊州府的戶籍、田畝、倉廩數據;有太醫院整理的關於惡核癥的記載和有限的防治建議;還有吏部關於西南地區主要官員的履歷背景。

他的目光尤其在西南二字上停留良久。大胤西南,層巒疊嶂,交通不便,自古便與中樞聯系疏離。此地民風彪悍,排外情緒濃厚,朝廷政令在此往往執行不暢。

多年來,西南各州府官員大多由當地豪族或經年累月經營此地的官員把持,幾乎成了國中之國,土皇帝比比皆是。前些年,朝廷能將一個名叫於仲青的官員派去治理當時尚是貧困小城的茶河,已屬不易。而於仲青竟能將茶河治理得頗有起色,甚至在疫情爆發初期還能組織起有效的抵抗並派出信使,此人能力與心性,恐怕絕不簡單。這樣的人,虛報疫情的可能性極低。

看著文書上對惡核癥癥狀的描述——高熱、咽喉腫痛如核、潰爛流膿、傳染極速……李昶的思緒總是不自覺地飄向顧彥章曾提及的十九年前崖州大疫。顧彥章當時雖未詳述癥狀,但那場大疫的慘烈程度——十室九空、闔城皆病,與眼前茶河城的狀況何其相似。

史載崖州大疫的最後,朝廷亦是采取了最決絕的方式——焚城。一把大火,將疫病與滿城冤魂一同化為了灰燼。

十九年後,茶河城……等待它的又會是什麽?而他李昶,還有隨棹表哥,在此番漩渦中,又將扮演怎樣的角色?是力挽狂瀾的救星,還是執行那道最終命令的操刀手?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比車外的寒風更刺骨。

車隊搖搖晃晃,駛離了北方熟悉的平原景象。越是南下,景色愈發不同。山巒開始變得秀奇,林木四季常青,空氣也變得濕潤起來。偶爾能看到穿著與北方迥異、色彩更鮮艷的當地人在田間勞作或於路邊擺賣山貨。李昶偶爾掀開車簾望去,看些風景,與沈照野或者顧彥章說些旁的話。

然而,這趟西南之行並未如預想般從容。行至岫川府地界,剛出城門不久,車隊便遭遇了大股山匪攔路。對方顯然熟悉地形,人數眾多,嚎叫著從山林中沖出,試圖截停這支看起來油水豐厚的隊伍。

“保護殿下和物資!沖過去!”沈照野臨危不亂,厲聲下令。他並未選擇與匪徒糾纏,北安軍精銳護衛在兩翼,且戰且退,車隊如同被狼群追趕的兔子,在崎嶇的山道上沒命地狂奔。

馬車顛簸得如同暴風雨中的小舟,李昶死死抓住車內扶手,才勉強穩住身形,胃裏早已翻江倒海。其他文官乘坐的馬車更是傳來陣陣驚呼和嘔吐聲。

直至沖入兗州地界,身後的匪徒才悻悻退去。車隊速度終於緩下來,人人驚魂未定。沈照野尋了一處靠近溪流、水草豐茂的平地,下令休整。

他將自己的馬牽到河邊飲水,安撫性地摸了摸它的脖頸,隨即快步走到李昶的馬車旁,敲了敲車廂:“李昶,還好嗎?要不要下來走走?”

裏面半晌沒有回應。沈照野眉頭一皺,心下擔憂,不再猶豫,單手一撐,利落地攀上馬車,掀開了車帷。

只見李昶靠著車壁坐著,臉色蒼白,正用一方素帕捂著嘴,另一只手支著額角,眉頭微蹙,顯然是反胃得厲害。或許是顛簸加上身體不適,他眼圈微微泛紅,眸子裏蒙著一層水汽,要吐不吐的樣子,沈照野看著心焦。

沈照野探手摸了摸他的額頭,觸手微涼,倒沒發燒。

“還是想吐?”他問,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

李昶沒什麽力氣地點了點頭。

沈照野朝他伸出手:“下去吐,順便透透氣,這兒風光不錯,老悶在車裏更難受。”

李昶猶豫了一下,覺得沈照野說得有理,便借著他的力道,有些虛弱地下了馬車。沈照野自然地攬住他的肩膀,半扶半抱地將他帶往河邊清凈些的地方。

不過,還沒走到河邊,就看到同行的好幾位官員,此刻正毫無形象地扶著馬車轅、抱著路邊的樹幹,彎腰幹嘔不止,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顯然,剛才那一路亡命狂奔,加上本就有些水土不服,讓這些養尊處優的京官吃盡了苦頭。

就在這時,一陣不知名的野花香隨風飄來,李昶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惡心感瞬間又沖了上來。他不想在眾人面前失態,猛地拉住沈照野的衣袖,低聲道:“去……去那邊……”說著,便腳步虛浮地拉著沈照野快步走向旁邊的小樹林。

剛扶住一棵粗糙的樹幹,李昶便再也忍不住,彎腰劇烈地幹嘔起來。他這一路都沒什麽胃口,胃裏空空,吐出來的也只是些酸澀的膽汁,嗆得他眼淚都出來了。

沈照野在一旁看著,眉頭緊鎖,等他吐得差不多了,才遞上水囊讓他漱口,又用沾濕的帕子仔細替他擦了擦嘴角,最後塞了一顆酸甜的果幹到他嘴裏。

“好些了?還要吐麽?”他低聲問。

李昶含著果幹,緩了好一會兒,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覺才漸漸平息。他有些羨慕地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甚至剛才還手刃了幾個匪徒的沈照野,輕輕搖了搖頭:“好多了,不吐了。”

沈照野這才松了口氣,重新攬住他,往回走。路過那些還在嘔心瀝血的官員時,他到底沒忍住,扯著嗓子打趣道:“喲!諸位大人,這是比賽誰吐得更多呢?還是覺得這南方的山水味道獨特,得多品嘗品嘗?”

原本正吐著的周衢聞言,擡起頭,有氣無力地回了一句:“沈……沈世子,您就別……嘔……取笑下官了……”

另一個扶著樹的錢仲卿也苦著臉接話:“下官……下官只覺得……五臟六腑都……都挪了位了……”

沈照野哈哈大笑,不再逗他們,攬著李昶徑直往河邊走去。

這些官員品級都不高,多是些在朝中無甚根基、憑著幾分熱血或想搏個前程主動請纓跟來的。這些日子相處下來,沈照野發現他們雖然有些書呆子氣,偶爾迂腐,但大多踏實肯幹,沒什麽壞心思,倒比那些滿肚子算計的勳貴高官順眼得多。

到了河邊,清冽的水汽和青草的芬芳撲面而來。李昶深吸一口氣,感覺胸口的憋悶和胃裏的不適都緩解了不少,終於有了些精神打量四周。

此時已近黃昏,夕陽的餘暉給遠處的山巒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近處溪水潺潺,清澈見底,能看到圓潤的鵝卵石。岸邊水草豐茂,開著些不知名的野花,與北方蒼茫的景致截然不同,帶著一股靈秀之氣。若不是肩負著茶河城大疫一事,此地倒是個散心的好去處。

等到眾人都緩過勁來,夥頭軍也架起了鍋,點燃了篝火。照海和陸明帶著幾個兵士,將打來的野雞、野兔和從河裏摸來的魚收拾幹凈,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氣四溢。

烤好的食物先分給了沈照野、李昶、顧彥章和幾位主要官員。眾人圍坐在篝火旁,吃著簡單的食物,氣氛稍微活絡了一些。

“味道不錯!比幹糧強多了!”王客讚道。

“是啊,這魚甚是鮮美。”另一位來自戶部的官員司徒磊附和。

閑聊了幾句風土人情後,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入了正事。他們已經進入兗州,界碑就在身後,茶河城仿佛一個巨大的陰影,在前方等待著他們。

沈照野用樹枝撥弄著火堆,率先開口:“說正事。第一,走哪條路去茶河?我們帶的物資路上損耗了一些,需要補充。”

負責物資的司徒磊立刻道:“下官查過輿圖,前往茶河有兩條主要官道。一條經陵安府,路程稍遠,但道路平坦,陵安府也算富庶,或可補充物資。另一條經岷川府,路程近些,但山路崎嶇,且岷川府本身也不算富裕。”

李昶沈吟片刻:“岷川知府……據聞與茶河於太守有些舊怨,且性情保守。此時去他那裏,恐生枝節。還是走陵安府穩妥些,雖遠一點,但求個順利。”

眾人都點頭同意。

沈照野接著道:“第二,人手。我們這點人,醫師、幫手、兵士加起來,對付一座疫城,遠遠不夠。得從沿途州府借人。”

負責協調的王客面露難色:“只怕……不易。各地如今對茶河避之唯恐不及,肯借人手的恐怕不多。”

顧彥章安靜地聽著,此時忽然開口:“或許,可雙管齊下。明面上,以欽差行轅名義,正式行文沿途州府,要求其按律提供協助,至少需提供民夫、雜役及部分熟悉本地情況的差役。暗地裏……”他頓了頓,“在下可設法聯系一些游散的江湖郎中或不怕死的苦力,許以重金,或可募得些人手。”他並未詳述如何聯系,但眾人都知他手下有能人異士。

沈照野看了李昶一眼,見他沒有反對,便道:“可行。明面上的事,幾位大人去辦。暗地裏的事,就麻煩顧公子了。”

“分內之事。”顧彥章微微頷首。

“第三。”沈照野神色凝重起來,“防護。惡核癥不是鬧著玩的,咱們別還沒到地方,自己先折了進去。張太醫,你們有什麽章程?”

為首的張太醫連忙放下手中的烤魚,正色道:“回世子,殿下,諸位大人。當務之急,是立刻制備防護之物。需大量購置粗布,制作面罩,浸以藥汁;準備手套、罩衣;攜帶的生石灰需沿途補充,用於消毒、處理穢物及……死者;還需配置避穢防疫的藥囊、藥湯,所有人每日服用。進入疫區後,需設立嚴格的隔離區,區分病患與未染病者,嚴禁隨意走動。飲食務必煮熟,水源需格外註意……”

張太醫詳細地說著,眾人聽得面色嚴肅,紛紛記下要點。隨後又就具體細節,如藥汁配方、隔離區設置、人員分工等進行了討論。雖然偶有分歧,但大致敲定了一個初步的防護和行動方案。

夜色漸深,篝火劈啪作響。

沈照野站起身,拍了拍手:“行了,都記清楚就好。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發去陵安府。”

車隊又行了兩日,按計劃抵達了陵安府城。城門口盤查森嚴,守城兵士看著這支規模不小、帶著兵甲和大量箱籠的車隊,眼神警惕。

沈照野並未立即亮明欽差身份,只說是北地來的商隊,販運些藥材布匹。他塞了些銀錢,又插科打諢了幾句,那兵士見他們隊伍裏雖有兵士,但看著規矩,不像是匪類,又檢查了車輛,盤問了幾句,最終還是放行了,只叮囑他們莫要在城內生事。

進城後,車隊並未直接前往府衙,而是先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棧安頓下來,然後派人分頭去采買補充物資,特別是按照張太醫要求的大量粗布、藥材和石灰。

沈照野和李昶則帶著顧彥章、幾位太醫以及部分官員,輾轉了幾處市集和商鋪,一方面了解物價民情,另一方面也想聽聽民間對茶河疫情的看法。

這一聽,卻讓他們心情愈發沈重。

“聽說了嗎?茶河那邊,人都死絕了!晚上都能聽到鬼哭!”

“朝廷派了欽差來?有什麽用?去了也是送死!”

“是啊,誰敢去啊?那病氣沾上就完蛋!”

“我看啊,就是天怒人怨,降下的懲罰!”

“官府早就該一把火燒了幹凈,省得禍害我們……”

流言蜚語充斥於市井之間,將茶河城描繪成了人間鬼域,充滿了恐懼和排斥。甚至有人暗中議論,說朝廷派欽差來,根本不是來救人的,而是來善後的。這個詞讓車隊人員的眉頭蹙得更緊。

“看來,情況比我們想的更糟。”錢仲卿低聲道,“民心恐慌,對我們後續行事極為不利。”

沈照野冷哼一聲:“有人不想讓我們去茶河,更不想讓我們把疫情控制住。”

最後,他們來到了城中最大的濟生堂藥坊。所需的幾味關鍵藥材,只有這裏存貨最足。

然而,當太醫上前表明需要大量采購時,藥坊掌櫃卻面露難色,支吾著不肯賣。

“對不住,幾位客官,您要的這幾味藥,小店……存貨不多,不賣了。”

張太醫皺眉:“掌櫃的,我們剛才看過了,你後院庫房明明還有不少,為何不賣?我們按市價付錢,絕不拖欠。”

掌櫃的只是搖頭:“說不賣就不賣,幾位請回吧。”

張太醫是醫者仁心,又惦記著茶河的病人,見他這般推諉,不由有些惱火,追問道:“掌櫃的,你總得有個緣由吧?莫非是嫌價錢低了?”

那掌櫃被問得煩了,又見沈照野一行人雖穿著普通,但氣度不凡,身後還跟著護衛,心知不好惹,索性把心一橫,壓低了聲音道:“我看你們……是不是要買了藥材,送去茶河城?”

張太醫一楞:“是又如何?”

掌櫃的一拍大腿,像是找到了理由,聲音也大了些:“那都是一座死城了!藥材送過去也是白搭!而且,你們過去一趟,萬一沾了那要命的病氣,再傳回我們陵安府,豈不是害了全城的人?這藥材,我說什麽也不能賣給你們!你們快走吧!”

張太醫覺得這話簡直荒謬,氣得胡子都翹了起來:“掌櫃的!你這是什麽話!我們花錢買藥,天經地義!茶河城怎麽就是死城了?於太守還在堅守,定然還有幸存百姓!我等前去,正是為了救治他們,控制疫情,如何就成了害人?”

兩人就在藥鋪裏爭執起來。那掌櫃說不過太醫,又急又氣,猛地一拍櫃臺,對著後堂喊道:“我不同你說!你跟官兵說去吧!”

話音剛落,就聽藥坊外一陣腳步聲雜沓,一隊手持兵刃的陵安府官兵沖了進來,瞬間將沈照野一行人內外團團圍住!門外的北安軍反應極快,立刻拔刀出鞘,與官兵對峙起來,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沈照野眼神一厲,邁步上前,下意識地將李昶護在身後,還沒等他開口,同行官員中,之前在臯闕殿主動發言的禦史——周衢猛地跳了出來。他祖籍便是蜀地,情急之下,一口地道的川音脫口而出,指著那帶隊的官兵頭目就罵。

“格老子的!你們是哪個塌塌鉆出來的瓜娃子?敢攔老子們的路?眼睛遭牛屎糊到了嘛?認不到這是啥子人?”

他罵得又快又急,帶著濃重的鄉音,把那官兵頭目罵得一懵。

沈照野本來繃著臉,聽到這熟悉的卻又帶著官腔的罵街,差點沒繃住笑出來,側頭問周闖:“周大人,你這是……哪裏話?聽著挺帶勁啊。”

周闖罵完才反應過來,自己一時激動,在雁王殿下和世子面前失了儀態,頓時臊得滿臉通紅,連忙轉向李昶,躬身請罪:“殿下恕罪!下官……下官一時情急,口出穢言,汙了殿下的耳朵,實在是……實在是罪該萬死!”

李昶看著他那窘迫的樣子,又瞥了一眼對面那些被罵得有點發楞的官兵,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輕聲道:“無妨。周大人也是心急。”

就在他們說話的功夫,原本圍在藥坊外看熱鬧的百姓中間,忽然分開一條小道。一個穿著絳紫色團花錦袍、頭戴玉冠、手搖折扇的年輕男子,在一群家丁衙役的簇擁下,搖搖擺擺地踱了進來。他這身打扮在這略顯灰暗的藥鋪裏,顯得格外紮眼,像只……開了屏的孔雀,努力彰顯著自己的存在感。

他在沈照野和李昶面前站定,目光先是落在身形高大、氣質冷硬的沈照野身上,眼睛明顯亮了一下,帶著毫不掩飾的賞心悅目,繞著沈照野打量了兩眼,直到身邊隨從低聲提醒,才有些不情願地收回視線。

他以扇掩面,假意咳嗽了兩聲,拿腔拿調地問道:“何人在我陵安府地界,聚眾生事啊?” 他目光掃過對峙的雙方,最後落在沈照野和李昶身上,隨即提高了音量,對身後的衙役吩咐道:“叔父大人早有明令,近些日子,凡聚眾鬧市、形跡可疑者,一律抓回州府大牢,細細審問!來人啊,將這些人,都給本公子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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