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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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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泣血

李昶披好氅衣,小泉子在他身後撐著傘,主仆二人剛踏出暫居的屋舍,便見顧彥章已候在院中,傘面落了一層薄雪。

“殿下。”顧彥章上前一步,拱手行禮,“在下與甘棠、慧明先行一步回京。聽聞雁王府尚在修繕,我等暫居樊樓落腳。殿下回京後,可遣人來樊樓傳喚。”

李昶微微頷首,問道:“顧公子住在樊樓?”樊樓乃是京都數一數二的銷金窟,花費不菲。

顧彥章神色如常,解釋道:“殿下誤會了。在下在樊樓做些文書活計,幫襯著寫些詞曲、請帖,樓裏管吃住,故而無需花費。”他側身讓了讓,露出身後不遠處正在跟陸明互相瞪眼、嘴裏還不幹不凈低聲互嗆的慧明,以及被照海牢牢盯著、手指微動卻不敢妄撒粉末的甘棠。

李昶目光掃過那兩人,又問:“他們也是?”

“都是。”顧彥章點頭,“慧明在樓裏負責與一些不好相與的客人講經說法,效果頗佳。”他措辭委婉,但李昶立刻明白,慧明那張利嘴,在魚龍混雜的樊樓裏,恐怕是專門用來對付鬧事之人的。“甘棠身手好,偶爾充當護衛,樓裏有人頭疼腦熱或有些不便言說的小傷,也多尋他診治。”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在下麾下其餘二十人,此前只給殿下看了戶籍簡錄。待回京後,在下會將各人過往履歷、所長所短,整理成冊,再呈送殿下詳閱。”

“有勞顧公子。”李昶應下。他心中尚有疑問,比如顧彥章如何能在短短數年間聚集起這樣一班能人異士,但話到嘴邊,又覺得此時此地並非深談之時,便咽了回去。

顧彥章見李昶並無其他吩咐,便躬身告退:“雪天路滑,殿下保重,我等先行一步。”

“嗯,路上小心。”李昶淡聲道。

顧彥章再次行禮,轉身走向等候的馬車。慧明臨上車前,還不忘探出半邊身子,沖著陸明比劃了個挑釁的手勢,被顧彥章低聲喝止,才悻悻縮了回去。

小泉子看著那馬車駛遠,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湊近李昶小聲問:“殿下,這顧公子……算是咱們府裏的人了?”

李昶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語氣平靜:“他是這個意思。”

小泉子眨眨眼,琢磨了一下,又問:“那……殿下您的意思呢?”

李昶用靴尖碾了碾地上的積雪,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反問道:“你覺得呢?”

小泉子認真想了想,道:“奴才覺著吧,有道是,日久見人心。這顧公子看著是有些本事,可他這來歷……總歸是有些不清不楚,他手下那些人,瞧著也……也挺各色。”

李昶輕輕嗯了一聲,目光依舊看著遠處:“不必太防備。他既主動投效,又願將底細和盤托出,已是表明了誠意。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眼下我們正是用人之際,只要他行事不出格,便先看著。你平日裏與他們接觸,也無需過於警惕,平常心即可,該如何便如何,莫要讓人覺出疏遠和提防,寒了人心。”

“奴才明白了。”小泉子點頭應下,隨即又想起一事,從懷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對了殿下,今早彩雲嬤嬤派人送了信來,說是雁王府修繕那邊,有幾處地方用料和規制,下面的人拿不定主意,嬤嬤因著工期緊,自己先拿了幾個主意,寫在信裏了,問您是否可行。”

李昶接過信,並未拆開,只略一思忖,便道:“你回信給嬤嬤,除了我臥房一應布置按原定章程來,不得更改外,其餘各處,她看著辦便是,不必事事請示,盡快完工要緊。”

“是,殿下。”

主仆二人正說著話,沈照野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聊什麽呢?車隊快好了,上車吧。”他身後還跟著蹦蹦跳跳的沈嬰寧。

這時,裴元君身邊的一個丫鬟匆匆過來,對沈照野福了一禮:“少帥,夫人請您過去一趟,說是采買的些山貨野味要核對一下,看如何裝箱。”

沈照野皺了皺眉,對李昶道:“你先上車,我馬上回來。”便跟著丫鬟走了。

沈嬰寧見狀,立刻像只小兔子般躥到李昶身邊,神秘兮兮地從袖子裏掏出一方素帕,帕子鼓鼓囊囊,顯然是包了東西。

“阿昶表哥!”她眼睛亮晶晶的,獻寶似的將帕子遞到李昶面前,“給你吃好吃的!”

李昶見她那藏不住事的模樣,心下好笑,示意小泉子將傘往她那邊偏些,免得雪落了她滿頭,溫聲問:“是什麽?”

沈嬰寧小心翼翼地打開帕子,裏面是十幾顆紅艷艷的山楂,她挑了一顆最大最圓的遞給李昶:“快嘗嘗,我洗過了!”

李昶看她一臉期待,心知這山楂多半酸澀,卻也不忍拂了她的好意,接過那顆山楂,放入口中咬了一小口。

果然,一股極其酸澀的滋味瞬間在口腔中炸開,酸得他眼皮一跳,下意識地閉了閉眼,好容易才將那股直沖腦門的酸意和泛起的生理性淚水逼了回去。

沈嬰寧見他被酸到的樣子,頓時笑得像只偷腥的小貓:“哈哈,酸吧?二哥早上也被酸得齜牙咧嘴的!就只有知節哥怪人,說好吃,還找我要了好幾顆呢!我要把這些都帶回去,讓京裏那些總說自己什麽都嘗過的姐妹們也試試!”

李昶不想掃她的興,勉強將口中那半顆山楂咽下,只覺得牙根都軟了,溫聲道:“是好東西,開胃。不過記得帶給別家淑女時,先備好茶水和甜食,給人漱口壓酸用。”

“知道啦知道啦。”沈嬰寧笑嘻嘻地應著,又打量了一下李昶身上的新衣,得意道,“阿昶表哥你穿這身真好看!我就說我眼光最好。”她忽然想起什麽,壓低聲音,做賊似的叮囑,“對了,大哥不讓我給你餵山楂,說你脾胃弱,受不住這個。阿昶表哥你可不能告訴大哥哦!”

李昶正要點頭,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就從沈嬰寧背後響了起來:“晚了,沈嬰寧。”

沈嬰寧嚇得一哆嗦,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沈照野像拎小雞仔一樣從地上拎了起來。

“沈嬰寧,你今天完球了!”沈照野板著臉,“我看村口那白菜地缺肥,正好把你栽進去餵白菜!”

沈嬰寧雙腳離地,胡亂蹬踹著,回手就去掐沈照野的胳膊,可惜沈照野肌肉結實,根本掐不動。她只好扭過頭,可憐巴巴地看向李昶:“阿昶表哥!救命啊!”

李昶看著他們鬧騰,忍不住笑了起來,上前幾步,伸手去扒拉沈照野箍著沈嬰寧的手臂:“隨棹表哥,快把她放下,仔細把嬰寧的辮子弄散了。”

沈嬰寧立刻附和:“就是就是!”

沈照野哼了一聲,還沒說話,沈平遠的聲音傳了過來:“大哥,殿下,嬰寧!車隊準備好了,快上車吧,雪好像又大了些。”

沈照野應了一聲,順勢松開了手。沈嬰寧腳一沾地,反應極快,彎腰抓起一把雪就朝沈照野撒去,雪末紛紛揚揚,連站在一旁的李昶的氅衣上也沾了不少。

“沈嬰寧!”沈照野罵了一句,先擡手幫李昶拍幹凈肩頭和發梢的雪,對小泉子道,“看好你們殿下,傘打穩點。”說完,他才俯身也抓了一把雪,作勢要去追已經咯咯笑著跑開的沈嬰寧。

李昶看著他們鬧騰,無奈地笑了笑,慢慢踱步到村口。沈望旌和裴元君正在與老村長話別,幾名府兵正將一些裝著蔬菜、山貨的竹筐搬上後面的馬車。

見李昶過來,裴元君笑著解釋道:“早起看村裏人正要運菜去集市,我看著水靈,就問了幾句,索性將他們今日要賣的時蔬都買下了,還有些新獵的野味,正好帶回京裏,也省得他們冒雪奔波了。”

沈望旌看向李昶,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語氣沈穩:“身體如何?今日我們過來得早,看你睡得沈,便沒讓人驚動。”

“勞舅舅舅母掛心,我沒事,只是前幾日沒歇好,貪睡了會兒。”李昶答道。

沈望旌點了點頭,又道:“聽照野說了顧彥章的事。此人來歷不凡,手下也非尋常之輩。底細要查清楚,若身家清白,確無問題,你自己斟酌著用便是。開府建牙,總要有自己的人手。”

“侄兒明白。”李昶恭敬應道,“已讓他回京後呈報詳細履歷,會謹慎處置。”

裴元君也溫聲道:“你舅舅說得是。用人是大事,既要給幾分信任,也要心裏有底。不過我看那顧公子,眼神清正,不像奸惡之徒,若真是可用之才,也是你的臂助。”

又說了幾句閑話,車隊終於準備妥當。村民們在村口相送,臉上帶著感激和不舍。馬車搖搖晃晃地啟動,碾過積雪的道路,駛離了這座剛剛經歷了一場風波的小山村。車窗外的田野和遠山都覆蓋著一層皚皚白雪,天地間一片靜謐,只有車輪軋過積雪的吱呀聲和馬蹄聲,規律地響著,載著眾人踏上歸途。

經過兩日的顛簸,永墉城那巍峨的輪廓終於在天際線上顯現。然而,隨著車隊逐漸靠近,眾人卻發現城門下的情形有些不對。

並非往常百姓商旅有序進出的模樣,而是兩撥人馬,涇渭分明地堵在了城門外,氣氛透著股僵持的意味。

一邊是東夷使團,規模不小,儀仗鮮明,護送隊伍前列,並轡立著兩名年輕將領。左邊一人身著南淮水師特有的靛藍軍服,眉眼俊朗,嘴角習慣性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正是南淮水師大帥陸濤的長子,如今代父掌事的陸軻。右邊一人則是常服,面容英挺,氣質沈穩,乃是李靖遙的嫡次子,與沈照野一同長大的李昭雲。

另一邊,則是來自大胤東北部草原的靺鞨使團。他們的裝扮更具異域風情,皮袍裘帽,隊伍帶著一股剽悍之氣。護送的將領同樣年輕,端坐於高頭大馬之上,面容輪廓深刻,眼神銳利,周身散發著久經沙場的冷硬氣息,正是鎮守東北的朔風軍少帥,扶餘。

此刻,扶餘與陸軻、李昭雲三人打馬在前,雖未兵刃相向,但彼此間眼神交錯,顯然各有心思。

這大胤朝的邊防,主要倚重三支力量:西北以鎮北侯沈望旌為首的北安軍,直面尤丹汗國;東北則以扶餘之父為首的朔風軍,防範靺鞨等游牧部族;東南沿海一帶,則依靠陸軻之父執掌的南淮水師,抵禦海上侵襲的諸多島國。

這三家,因駐防區域、面對敵人及朝中處境不同,關系頗為微妙。北安軍與朔風軍同屬北系,還算有些香火情,但與遠離權力中心、風格迥異的南淮水師,往來就少得多。更別提三家在朝中都屬於軍功勳貴,與那些盤踞中樞的文官集團素來不太對付,日子都過得緊巴巴的。

沈照野在馬車裏遠遠望見這陣仗,頓時來了精神。老天開眼,大胤朝軍界著名的窮酸三兄弟竟然在京城門口聚首了!這等熱鬧,他豈能錯過?

他立刻探出頭,招呼了一聲後面馬車裏的孫北驥和王知節,又對車內的李昶和沈平遠快速交代了一句:“李昶,平遠,前面好像是陸軻和逸之他們,我跟逐風、克夷過去看看。”說完,也不等回應,便跳下馬車,早有親兵牽過馬來,三人翻身上馬,朝著城門疾馳而去。

說起這三家的窮,那也是各有各的苦衷。北安軍地處苦寒邊陲,軍費時常被克扣,還要自籌部分糧餉,沈望旌又是個愛兵如子的,有點錢都緊著將士們用,侯府過得堪稱簡樸。朔風軍那邊情況類似,東北雖有些特產,但朝廷撥款同樣捉襟見肘,扶餘家也是出了名的清廉。

南淮水師稍微好些,畢竟江南富庶,水師內部也有些頭腦靈活的將領會做些合法範圍內的生意貼補軍需,但架不住戰船維護、武器打造花費巨大,陸家也只能算是勉強維持。以往沈照野他們這群小輩私下聚會,十有八九都是家境相對最寬裕的陸軻掏錢。

沈照野三人打馬來到近前,勒住韁繩。馬蹄在雪地上踏出淩亂的印子。沈照野目光在陸軻、李昭雲和扶餘三人身上溜了一圈,嘴角勾起笑,率先打破了僵局:“喲呵!今兒是什麽黃道吉日?咱們大胤朝北、東、南三路軍界的散財童子、窮神爺竟在這京畿門口聚首了?怎麽,是約好了在這兒喝西北風,比比誰家喝得更體面?”

陸軻一見是他,臉上那點為了應付使團而強裝出來的深沈立刻煙消雲散,像是找到了苦水回收站,笑罵道:“沈隨棹!你小子狗嘴裏吐不出象牙!少在那兒站著說話不腰疼!我們這都快被這兩幫祖宗愁得頭發一把一把掉了!”他邊說邊誇張地做了個薅頭發的動作。

李昭雲在一旁也是滿臉無奈,搖頭苦笑著補充:“隨棹,你就別取笑了,這差事真不是人幹的。”他性子比陸軻沈穩些,但眉宇間的疲憊也顯而易見。

扶餘見到沈照野,那如同朔風般冷硬的臉色稍稍緩和了些許,微微頷首,言簡意賅地打了個招呼:“沈少帥。”他目光掃過孫北驥和王知節,也算打了招呼。

孫北驥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愁?愁什麽?難道是比比誰家使團帶來的皮毛更厚實,能多換幾石糧草?還是比比誰家貢品裏珍珠更大顆,能多打幾把好刀?”他說話時,眼睛故意往兩邊使團的輜重車上瞟。

王知節實在,他皺著眉頭看了看被兩撥人馬堵得水洩不通的城門通道,又擡頭望了望愈發陰沈飄雪的天色,驅馬靠近一步,問道:“別扯閑篇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哪個使團都不肯挪窩,非要爭這個先後?”

陸軻重重嘆了口氣,像是找到了發洩口,指著對面靺鞨使團的方向:“可不是嘛!扶少帥覺得,人家靺鞨諸部遠道而來,翻山越嶺的,又是頭一回這麽正式地派使團來,咱們天朝上國,得顯得大度,理應先讓他們進城,以示尊重和懷柔。”

他話鋒一轉,又指了指自己身後東夷使團的華麗車駕,音量提高了幾分:“可我們這邊,東夷那位鼻孔朝天的正使大人又不幹了。說他們代表的是東夷大將軍,身份何等尊貴?而且明明比靺鞨使團先一步抵達這城門口,憑什麽要讓?說讓了就是墮了東夷大將軍的威風,這頂大帽子扣下來,誰接得住?”

扶餘端坐馬上,繼續道:“陛下早有明示,對真心歸附的靺鞨諸部,當以懷柔安撫為主。禮讓一步,既顯天朝氣度,亦合聖意,並無不可。”

眼看又要掐起來。

李昭雲揉了揉發脹的眉心,話頭一轉:“唉,這一路上就沒消停過。東夷使團嫌沿途驛館不夠寬敞華麗,抱怨飯菜不合口味,變著法地挑刺。聽扶少帥說,靺鞨使團倒是沒那麽講究,可他們對中原什麽都好奇,看見個大點的土堆都想停下來祭拜一下山神,遇到片林子就想進去圍獵,行程耽誤了不是一星半點。好不容易緊趕慢趕都到門口了,得,又為這誰先誰後杠上了!我們是勸也勸了,說也說了,口水都快說幹了,沒用!”

陸軻像是被勾起了傷心事,立刻補充:“就沒幹過這差事。咱們這一路,哪是護衛啊?簡直是又當爹又當媽,操不完的心。沈隨棹,還是你們北疆好,幹脆利落。你看你們,打完仗拍拍屁股就回來了,多清凈,哪像我們,還得伺候這些大爺!”

沈照野聞言嗤笑一聲,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陸承淵,你說得倒輕巧。我們倒是想帶個麻煩回來顯擺顯擺,可尤丹現在自己家裏打得跟一鍋煮沸了的羊肉湯似的,咕嘟咕嘟直冒泡,誰有工夫搭理我們?再說了,就算真帶回來了,不也得跟你們現在一樣,在這冰天雪地裏喝風飲雪,陪著幹耗?到時候你怕是又要笑話我們北安軍也惹了一身騷。”

孫北驥立刻在一旁幫腔,笑嘻嘻地說:“就是!我看啊,這事兒也好解決。讓他們兩邊使團各派個代表出來,猜拳決定。石頭剪刀布,一局定勝負,誰贏誰先進,公平公正公開,童叟無欺。多好!”他說得眉飛色舞,仿佛這是個絕妙的主意。

王知節實在聽不下去了,無語地瞥了孫北驥一眼:“逐風,你能不能正經點,出點靠譜的主意?這關乎兩國邦交,豈能兒戲!”

沈照野卻像是被孫北驥啟發了,摸著下巴,眼珠轉了轉:“誒,我覺得北驥這思路可以拓展一下。猜拳多沒意思?要不這樣,讓他們兩邊各派個最能打的出來,真刀真槍地幹一架?就在這城門口,咱們哥幾個還能當個裁判,看個熱鬧。誰拳頭硬聽誰的,多直接?”

陸軻被他這餿主意氣得差點從馬上跳起來,哭笑不得地罵道:“沈隨棹!你他娘的真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你這是調解嗎?你這是煽風點火!巴不得他們打起來是吧?到時候血流成河,這責任你擔還是我擔?”

扶餘雖然沒說話,但神情也明確表達了對這個提議的不讚同,甚至覺得沈照野有點胡鬧。

李昭雲嘆氣道:“行了行了,都別瞎出主意了。這麽僵持下去真不是辦法。眼看這天色越來越晚,雪也越下越大,總不能真讓兩國使團在城外荒野裏過夜吧?傳出去成何體統?是不是再派人趕緊去催催禮部的人?按規矩,到了京畿,就該他們出面接手安排了。”

陸軻一聽禮部倆字,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沒好氣地說:“催?早就派人去催了三遍了!禮部那群官老爺,架子比誰都大,估計這會兒還在衙門裏圍著火爐,品著熱茶,慢悠悠地討論先接見誰的禮儀規制呢。指望他們?黃花菜都涼了!等他們磨蹭出來,咱們和使團都快凍成冰雕了!”

沈照野聞言,眉毛一挑:“哎,陸承淵,罵禮部就罵禮部,別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我們家李昶如今可也在禮部任職,他跟那些磨洋工的老油條能一樣嗎?我們雁王殿下勤勉著呢!”

陸軻正要順著他的話頭,笑著打趣兩句,比如“哎喲,這就護上了?”或者“恭喜雁王殿下高升,以後咱們兄弟在禮部也算有靠山了?”之類的玩笑話,緩和一下氣氛。

異變,就在這一刻陡然發生。

只見從官道斜刺裏的另一個方向,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地朝著城門奔來。那人身量很高,但步履蹣跚,渾身衣衫襤褸,沾滿了泥汙和已經發黑的血跡,整個人像是僅憑著一股意志在強行支撐。守城的兵士和兩邊使團的人都註意到了他,但看他那副搖搖欲墜、毫無威脅的樣子,一時竟沒人上前阻攔。

於問竹的視線已經模糊,肺部如同破風箱般劇烈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他逃亡了多少日,已經記不清了。身後仿佛一直有索命的惡鬼在追趕,為了避開沿途可能的截殺,他專挑最難走的荒僻小路,翻山越嶺,日夜兼程。幹糧早已吃完,就靠野果和積雪充饑,身上的傷口在寒冷和疲憊中反覆撕裂、潰爛。

他只知道,向前,再向前!前面就是京都了!兗州無數百姓的性命,都系於他懷中這封染血的信上。

終於,那巍峨的、只在想象中出現過的巨大城墻輪廓,穿透了模糊的淚水和雪幕,映入眼簾。近了,更近了!他甚至能看到城門前那幾匹神駿的戰馬,和馬上那幾個氣度不凡的年輕騎士。

沒有別的選擇了!這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踉蹌著沖到那七騎面前,身體晃了晃,幾乎要栽倒在地,但他強行用手中的一根隨手撿來的木棍撐住了身體。他擡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努力聚焦,看向離他最近的那個穿著勁裝、氣質張揚的年輕人,聲音嘶啞幹裂,幾乎不成調。

“這……這裏……是京都嗎?”

沈照野看著他這副淒慘模樣,眉頭緊鎖,沈聲道:“是京都。你是何人?”

聽到肯定的答覆,於問竹眼中猛地迸發出一絲光亮,像是回光返照般,顫抖著伸出汙穢不堪的手,艱難地探入懷中,摸索了好幾下,才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卻被血和汙泥浸染得看不出原貌的小包。

他雙手捧著那油布包,如同捧著千斤重擔,遞向沈照野,用盡胸腔裏最後的氣息,嘶喊道。

“兗州……兗州茶河城,突發惡核癥。死者枕籍,十室九空。周邊州府閉門自守,拒……拒絕馳援。太守……太守於仲青泣血上奏,求朝廷……速發援兵!救……救救兗州百姓——!”

話音未落,他身體一軟,那支撐著他的最後一口氣仿佛瞬間洩去,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前倒去,手中的油布包也隨之掉落在地。

沈照野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了他軟倒的身體,觸手一片冰涼。王知節立刻翻身下馬,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和頸脈,臉色凝重:“還活著,但氣息很弱,失血過多,又凍又餓,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城門口,原本僵持喧囂的場面,在於問竹那嘶啞的求救聲響起時,就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昏死過去的信使,以及地上那個沾滿血汙的油布包上。

風雪依舊。

【作者有話說】

大胤最能打的軍二代差不多都在這了

來,看鏡頭!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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