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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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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瘋相

夜色濃重,幾匹快馬如同離弦之箭,沖破官道上的沈寂,馬蹄踏碎路面薄冰,濺起細碎的雪沫。陳讓一馬當先,緊隨其後的是他的親信陳忠懷,以及因在國子監與人毆鬥被勒令歸家反省、此刻卻死活要跟來的弟弟陳莫。

再後面,是數幾十名巡防營官兵,他們手持火把,奔跑著前進,跳躍的火光在黑暗中拉出一條蜿蜒的火龍,映照著他們略顯疲憊的臉龐。

“還有多遠?”陳讓的聲音在風中有些支離。

陳忠懷緊趕幾步,與他並行,大聲回道:“大人,快了!轉過前面那個山坳,就能看到蘭若寺的山門了!”

陳忠懷略一遲疑,還是忍不住開口,聲音在顛簸中斷斷續續:“大人,侯府府兵也在寺中,我們帶這麽多人出京,是否……是否有些興師動眾?恐怕會引人非議。”

陳讓目光直視前方黑暗,語氣斬釘截鐵:“既然已經出京,索性將蘭若寺周邊可能存在的山匪一並剿了,以絕後患,免得他們日後繼續為禍鄉裏。”

“剿匪?”陳忠懷一驚,“大人,剿匪需向上峰申報,按律,匪數達三百方可出兵剿滅。我們私自行動,若是出了紕漏,您如何向上峰、向朝廷交代?副指揮使本就對您代掌指揮使之職心存不滿,萬一被他抓住這個由頭……”

“夠了。”陳讓厲聲打斷他,“匪患肆虐,豈能拘泥於條文?若等到他們聚眾三百,釀成大禍,不知又有多少無辜百姓要遭殃!剿匪是為民除害,何錯之有?!”

陳忠懷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可是……”

“再廢話,你就給我滾回京城去!以後也不必在我身邊待著了!”陳讓猛地一扯韁繩,馬匹吃痛,速度又快了幾分,將陳忠懷未盡的話語徹底甩在了呼嘯的風裏。

陳忠懷看著陳讓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只得閉上嘴,回頭望了一眼身後跟著奔跑的官兵隊伍,催動馬匹緊緊跟上。

蘭若寺廂房內,燭火搖曳。沈望旌正陪著裴元君用晚食,桌上擺著幾樣簡單的素齋。

“隨棹那邊,有消息了嗎?”裴元君放下筷子,眉宇間帶著化不開的憂色。

沈望旌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尚無最新消息,但既已找到線索,以他的能力,當無大礙。你且寬心,多用些飯食。”

正說著,王知節掀簾走了進來,身上帶著外面的寒氣。他先行了禮,然後快速稟報:“侯爺,裴姨。剛收到隨棹飛鴿傳書,他已尋到殿下下落,顧彥章等人也在一處,嬰寧亦在。他們準備趁夜色行動,伺機救人。”

沈望旌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只問:“寺內情況如何?我們的人可有折損?”

王知節回道:“回侯爺,昨夜至今,府兵輕傷五人,無人陣亡,傷勢都已處理妥當。”

“寺中僧侶呢?可有何異動?”

“暫無發現異常。他們今日一如往常,早課、灑掃、誦經、用齋,並無特別舉動。屬下已按您的吩咐,加派人手暗中留意,但明面上並未苛待,一切如常。”

沈望旌沈吟片刻,吩咐道:“嗯,繼續保持警惕,暗中觀察即可,莫要擾了寺中清凈,亦不可放松戒備。”

“是,屬下明白。”

基本情況匯報完畢,沈望旌語氣緩和了些,問道:“你跟逐風用飯了沒有?”

王知節答道:“屬下已與換防的弟兄們一同用過一些。逐風估計還沒顧上吃,屬下待會兒給他送些過去。”

又說了幾句,王知節便行禮退下。他徑直去了後廚,尋了一圈,找到幾個冷掉的面點饅頭,又見竈上還有些剩粥,便生了火將粥重新溫熱,盛了一大碗,再配上點小菜,用食盒裝了,提著往藏經閣走去。

王知節爬上吱呀作響的木梯,來到藏經閣頂樓。孫北驥正坐在欄桿上,半邊身子懸空在外,右手無意識地轉動著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投向遠處黑黢黢的山巒,不知在想些什麽。夜風凜冽,吹得他衣袂翻飛。

“別在那兒吹風了,滾下來用飯。”王知節將食盒放在地上,出聲喊道。

孫北驥聞聲回頭,咧嘴一笑,靈活地從欄桿上跳了下來。他也不講究,直接席地而坐,打開食盒,幾乎是風卷殘雲般將粥和饅頭小菜一掃而空,然後用手背隨意地抹了抹嘴,滿足地喟嘆一聲,向後一靠,倚著欄桿坐了下來。

王知節默默收拾好碗筷,放到一旁。孫北驥拿過架在一旁的硬弓,取出一支箭,搭上弦,朝著遠處虛無的夜空緩緩拉開了弓弦,肌肉繃緊,眼神銳利,仿佛在瞄準某個看不見的敵人,最終卻只是過了把幹癮,又緩緩放松下來,手指摩挲著冰冷的箭羽。

王知節看著他這一系列動作,沒有打擾,只是走到他旁邊,同樣靠著欄桿坐下,望著樓下被火把照亮的寺院輪廓。

過了一會兒,孫北驥突然沒頭沒腦地笑了起來,說道:“哎,王老媽子,我說今日是我及冠以來,最快活的日子,你信不信?”

王知節依舊望著樓下,誠懇道:“信啊。”

孫北驥似乎有些意外他答得如此幹脆,轉過頭看向他模糊的側臉:“你真信?不覺得我是在發癔癥?今天可是剛被人摸上門來,打生打死的。”

王知節這才轉過頭,在昏暗的光線下看向他,語氣篤定:“你的箭,今天很快,很準。跟在北疆時一樣,甚至比那時候更沈得住氣。”他頓了頓,補充道,“在北疆,你是初生牛犢,憑的是一股銳氣。今天,你心裏有底。”

孫北驥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這張陪伴多年的弓,拇指反覆摩挲著那個沈照野臨走前派人送給他的扳指。這扳指質地溫潤,大小正好,仿佛本就該屬於他。

“是啊,我也沒想到。”孫北驥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嘲意,也帶著點難以言喻的激動,“在京都,在通州老家,總覺得這弓拿著不得勁,射出去的箭也軟綿綿的,像是被什麽東西捆住了手腳,心裏頭也憋著一股無名火,看什麽都不順眼。”他擡起頭,眼神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像是終於撥開了迷霧,“可今天不一樣!聽著箭矢破空的聲音,看著那些黑衣人應聲而倒,聽著下面弟兄們依靠我的箭矢穩住陣腳……我才覺得,這口氣,他媽的總算順過來了!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透著舒坦!”

他深吸一口冰冷徹骨的空氣,仿佛要將這快意都吸進肺腑裏,繼續道:“王老媽子,你還記得咱們跟著隨棹去北疆那幾次嗎?第一次去,我都看傻了。那時候我才知道什麽叫天地遼闊。騎著馬,感覺能一直跑到天邊去!頭頂上的天又高又遠,腳下的地又厚又實,喊一嗓子,回聲能傳出去老遠,那才叫一個痛快!”

“可一回到京都……”他搖了搖頭,手臂在空中劃了一圈,仿佛在描繪那無形的牢籠,“酒是好喝的,日子是快活的,綾羅綢緞,珍饈美味,什麽都不缺。可總覺得……憋得慌。整個人像是被塞進一個看不見的模子裏,喘口氣都得按著規矩來,說句話都得在肚子裏繞三繞。你要是一直待在這四方城裏,溫水煮青蛙,或許也就習慣了,麻木了。可一旦出去看過,見識過那種無拘無束,那種憑真本事吃飯、刀口舔血卻也酣暢淋漓的日子,再回來……”他苦笑一聲,“才發現這京都……何其磨滅人的氣性!簡直能把一個活生生的人,熬成一灘沒了骨頭的爛泥!”

他家裏,除了他爹孫烈理解他,甚至隱隱支持他去北疆闖蕩,覺得男兒志在四方,其他人都覺得他是瘋了。放著京城和通州府的安穩富貴不要,非要去那苦寒兇險之地,說得好聽是建功立業,說得難聽就是朝不保夕,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他娘哭,他祖母勸,連他那些個一向沒什麽主見的姐姐們都寫信來讓他三思。他一度也妥協了,覺得或許就這樣吧,在京城混個閑職,或者回通州繼承家業,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可經過今天這一場實實在在的廝殺,聞著空氣中尚未散盡的血腥味,感受著弓弦震動帶來的熟悉觸感,他才恍然明白,自己骨子裏渴望的是什麽。那不是安穩,不是富貴,而是那種將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用手中的弓、腰間的刀去搏一個前程、守一方安寧的踏實感和成就感。也終於明白了,沈照野為何在離開前,特意將這個代表著認可、期待和某種托付的扳指留給他。沈照野懂他。

王知節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直到孫北驥說完,胸膛還在微微起伏,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人各有志。京都也好,北疆也罷,沒有哪裏是絕對的好,也沒有哪裏是絕對的壞。關鍵在於,哪裏能讓你覺得腳下踩的是實地,心裏頭是敞亮的,晚上睡覺是安穩的。能找到讓自己覺得痛快、覺得活著有意思的路,就行。”

他頓了頓,看向遠處黑暗中隱約的山巒輪廓,語氣亦是感慨:“京都確實是個消磨人的地方,規矩多,人心雜。但這裏也有這裏的活法和責任。北疆天地廣,但風沙也大,刀子也利。選擇了,就別後悔,往前走就是了。”

孫北驥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他知道王知節也懂,這個看似穩重周到、如同老媽子一樣操心著所有人的兄弟,心裏同樣有著自己的堅持和抱負。只是他們的路,或許不同,但那份在互相坑害中磨礪出的情誼和理解,卻是相通的。

兩人就這樣靠著冰冷的欄桿,在藏經閣頂樓的寒風中,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各自想著心事,卻又奇異地感到一種安心。直到遠處山腳下,那如同星火般蔓延而來的光點,打破了夜的沈寂。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是敵是友?”孫北驥站起身,重新握緊了弓。

“看火把制式,像是官軍。”王知節瞇著眼仔細分辨了一下,“走,下去看看。”

山門前,陳讓帶著巡防營的人馬剛剛趕到,正與聞訊出來的沈望旌見禮。

“卑職巡防營代指揮使陳讓,參見侯爺!奉太子殿下諭令,特率兵前來聽候調遣,護衛侯爺與殿下周全!”陳讓抱拳行禮,聲音洪亮。

沈望旌擡手虛扶:“陳將軍辛苦了,一路勞頓。寺中危局已暫解,有勞將軍掛心。”

寒暄過後,沈望旌示意王知節將之前暗室中發現的那幾具僧侶屍體擡了出來,並請來了慧覺方丈。

“方丈,這幾人,可是貴寺僧眾?”沈望旌指著地上的屍體問道。

慧覺方丈仔細辨認了片刻,雙手合十,搖了搖頭,語氣肯定:“阿彌陀佛。回侯爺,老衲從未在寺中見過這幾位施主。他們並非我蘭若寺僧人。”

沈望旌點了點頭,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既如此,這幾具來路不明的屍首,便由沈某帶回京都,交由有司查驗了。”

方丈垂首:“全憑侯爺處置。”

事不宜遲,沈望旌決定立刻帶人下山,接應沈照野。他轉向方丈:“此番在寶剎驚擾多日,還給寺中帶來諸多不便,沈某在此致歉。所有損失,皆由我鎮北侯府一力承擔,稍後自有專人前來與寺中對接,核算賠償。”

他又具體安排了幾句留守府兵協助善後之事,便準備動身。

方丈再次雙手合十:“侯爺言重了。降妖除魔,護佑蒼生,亦是佛門本分。願侯爺此行順利,殿下與少帥早日平安歸來。”說著,他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箋,遞給沈望旌,“此乃老衲今日偶然憶起的一則古方,所配之香有清心安神之效,或於殿下調養身體有所裨益,還請侯爺轉交。”

沈望旌接過香方,鄭重道謝:“多謝方丈饋贈,沈某代殿下心領了。”

再次道別後,沈望旌翻身上馬,裴元君也登上了馬車。一行人舉著火把,沿著下山的路迤邐而行,火光在雪夜中連成一條流動的光帶,漸漸遠去。

鑒覺方丈獨自站在山門前,目送著車隊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直到那最後一點火光也隱沒在黑暗裏。雪,不知何時又悄悄落了下來,無聲無息,覆蓋著山林和道路,仿佛要將一切痕跡都掩埋。

他緩緩轉身,步履略顯沈重地往回走。然而,當他回到往生堂時,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心頭一沈。

本該各自回房休息的僧眾,此刻竟全部被聚集在往生堂內,七八個身著黑衣、面容冷峻的黑衣蒙面人手持兵刃,將他們圍在中間。僧人們個個面無人色,瑟瑟發抖,見到方丈進來,如同看到了救星,紛紛帶著哭腔呼喊:“方丈!方丈!”

慧覺方丈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穿過驚恐的僧眾,目光投向佛像前。只見一個年約三十、面容帶著幾分陰柔邪氣的男子,正大剌剌地坐在供奉佛祖的祭臺上,手裏拿著一個本該是供品的蘋果,漫不經心地啃著。

此人自稱文和,半月前突然闖入蘭若寺,二話不說便殺了寺中一名負責灑掃的老僧,以此立威。他要求方丈在鎮北侯府來寺辦法事期間,在他們的飲食中下藥。方丈表面應承,卻並未照做,反而試圖向沈望旌示警。

那是在夜襲發生前,方丈尋了個機會,正準備向沈望旌暗示寺中有異,卻被一個身影攔住了去路——是寺中的僧人慧能。

慧能臉上早已沒了平日的恭順,他壓低聲音,急切地說道:“方丈!您不能告訴侯爺!文和大人說了,若我們不按他說的做,蘭若寺上下……雞犬不留!您難道要為了外人,葬送我們所有人的性命嗎?!”

鑒覺看著眼前這個被利誘威逼而迷失本心的弟子,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悲憫與失望,他沈聲道:“慧能,你可知鎮北侯府是何等存在?你可知沈望旌侯爺半生戎馬,鎮守北疆,護的是我大胤萬千黎民百姓的安寧。我等出家人,慈悲為懷,豈能因一己之私,行此助紂為虐、戕害忠良之事?此舉與魔何異?!你……”

他不再想與慧能多言,推開他,就要繼續往外走。然而,就在這時,寺外傳來了山匪夜襲的喧囂聲,緊接著,他們便被請到了這往生堂集中看管起來。

此刻,文和跳下祭臺,將啃了一半的蘋果隨手丟在地上,用靴底碾碎,慢悠悠地走到方丈面前,臉上掛著粘膩而殘忍的笑容:“老和尚,我給過你機會了。是你自己,把路走絕了。”

方丈直視著他:“阿彌陀佛。此事皆因老衲一人而起,與寺中其他人並無幹系。他們只是普通僧侶,對此事一無所知。施主若非要追究,請取老衲性命即可,萬請……放他們一條生路。”

“生路?”文和像是聽到了什麽極其可笑的事情,嗤笑一聲,“老和尚,蘭若寺唯一的生路,早就被你親手堵死了。”他臉上的笑容驟然消失,他擡了擡手,輕描淡寫地吩咐道,“勒死他們,讓他好好看著。”

一聲令下,那些黑衣人立刻動手,用早已準備好的繩索,從身後套住那些驚恐萬狀的僧人的脖子,用力勒緊。掙紮聲、嗬嗬的窒息聲、絕望的嗚咽聲瞬間充斥了整個往生堂。

火把的光影瘋狂跳動,映照著一張張因窒息而扭曲漲紅的臉,手腳徒勞地踢蹬著。繩索深深陷入皮肉,生命的氣息迅速流逝。慧覺方丈渾身顫抖,想要沖上前,卻被兩名黑衣人死死按住肩膀,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人間地獄般的景象。佛前長明燈的火苗不安地搖曳,仿佛也在為這慘劇哭泣。

往生堂外,夜風嗚咽,卷著雪沫,狠狠抽打著窗欞。院中老松的枯枝在風中瘋狂搖曳,發出如同厲鬼哀嚎般的聲響,與堂內的慘狀遙相呼應,更添淒厲。

山道上,文度正策馬疾馳,朝著蘭若寺趕來。他面容冷峻,似乎感應到了什麽,擡頭望了一眼山頂寺廟的輪廓,眉頭微不可查地蹙起,加快了馬速。

不過片刻功夫,往生堂內已橫七豎八躺倒了一片屍體,包括那個背叛的慧能,也未能幸免。空氣中彌漫著死亡的氣息。

文和走到渾身脫力、強作鎮定的方丈面前,俯下身,在他耳邊用氣聲說道:“老和尚,我送你去見你的佛。好好問問祂,為何不渡你?”說完,他再次擡手,輕輕一揮。

一名黑衣人上前,將繩索套上了慧覺方丈的脖頸,用力鎖緊。

當文度踏進往生堂時,文和正指揮著手下將屍體往那處暗室裏搬運。看到文度,文和臉上立刻堆起了笑,快步迎了上來:“大哥!你怎麽來了?義父今日回京,你沒在身邊陪著?”說著,他還從懷裏掏出一個蘋果,扔給文度。

文度接住蘋果,看都沒看,目光掃過堂內狼藉的景象和正在被拖走的屍體,最後落在文和臉上:“這裏的人,都處理幹凈了?”

文和滿不在乎地聳聳肩:“嗯,一個沒留。老和尚不識擡舉,只好送他們一起上路了。”

文度眉頭微蹙:“他們並非必死之人。將夜襲之事栽贓出去,亦能達到目的。”

文和聞言,像是被踩了尾巴,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譏諷:“栽贓?大哥,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天真了?你以為錦衣衛在外頭還有什麽好名聲嗎?仁義道德?呵!咱們就是陛下手裏的刀,是朝堂諸公眼中的惡犬!名聲?那玩意兒能吃嗎?能讓你在詔獄裏少受點刑,還是能讓你升官發財?!”

文度的臉色沈了下來,語氣也冷了幾分:“即便如此,亦不必行此絕戶之事。濫殺,並非唯一手段。”

“不是唯一手段,但是最有效、最省事的手段!”文和湊近一步,臉上帶著惡意的笑,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誅心,“大哥,我勸你,最好別再京都明面上晃悠,找個地方躲起來。否則讓沈照野知道是你帶人伏擊了他,還殺了他六個府兵,你猜,他會不會第一個宰了你,給他的兵報仇?畢竟,你們之間可是有著三千條人命的恩怨呢。”

兩人之間的氣氛因為此話瞬間劍拔弩張。

就在這時,處理屍體的手下回來了,稟報已清理完畢。文度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怒火,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先下山去。

手下退去,往生堂內只剩下文度和文和兩人,以及滿堂尚未散盡的血腥味。門未關嚴,夜風裹著雪粒子呼嘯著灌進來,吹動兩人的衣袍獵獵作響。文度先是看著文和那張在跳動的火光下顯得愈發陰柔詭譎的臉,然後目光順著他發帶飄動的方向,越過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後那尊寶相莊嚴、垂眸悲憫的佛像。

文度低下頭,斂去眼中所有情緒,聲音恢覆了平日的刻板冷靜:“罷了,不該同你吵。先回去。”

文和哼了一聲,扭過頭去,沒有應聲。

文度轉身,側過頭,目光冰冷地瞥了他一眼:“別逼我扇你。”

文和這才不情不願地,用肩膀狠狠撞了一下文度,搶先一步走出了往生堂。

文度跟在他身後,退出堂外,伸手拉住沈重的木門,緩緩合上。他的目光透過逐漸變窄的門縫,最後看了一眼那尊在血腥與黑暗中依舊悲憫垂眸的佛像,直到門扉徹底隔絕了內外,將一切光明與黑暗、殺戮與慈悲,都關在了身後。

下山的路被積雪覆蓋,踩上去發出咯吱的聲響。文和走在前面,文度沈默地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目光掃過周圍漆黑的山林。

文和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文度:“大哥,你剛才在堂裏,是不是真生氣了?就因為我說了沈照野會殺你?”

文度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做好你分內的事,少揣測我的反應。”

文和嗤笑一聲,轉過身繼續走,語氣帶著幾分不依不饒:“分內事?我的分內事就是確保不留後患。倒是大哥你,什麽時候開始在意起手段是否必要了?義父教導我們,結果才是最重要的。過程?那只是達成結果的工具。”

文度加快一步,與他並行:“義父也教導過,工具需用得精準,而非濫用。殺戮是工具,但不是唯一的工具,更不應是首選。無謂的殺戮只會積累不必要的仇恨,制造潛在的麻煩。”

“麻煩?”文和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聲音在寂靜的山谷裏顯得有些刺耳,“錦衣衛的存在本身不就是最大的麻煩嗎?滿朝文武,誰不視我們如虎狼?誰不在背後咒我們不得好死?多這一樁少這一樁,有什麽區別?”他側過頭,陰柔的臉上露出一絲譏誚,“大哥,你別告訴我,你還在乎那些虛頭巴腦的名聲?咱們這種人,早就爛在詔獄的腥臭裏了,洗不幹凈的。”

文度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沈默地走了一段,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沈了些:“名聲是虛的,但分寸是實的。濫殺會讓我們樹敵過多,甚至可能幹擾義父的大局。蘭若寺並非敵對勢力,那些僧人也並非目標。處理掉知情的方丈和可能洩密的慧能已足夠,屠戮全寺,過於顯眼,也並無必要。”

文和猛地停下,轉身逼視文度:“顯眼?大哥,你忘了義父常說的嗎?有時候,越是顯眼的惡,反而越是一種保護色。讓所有人都怕你,怕到骨子裏,他們才不敢輕易來招惹你!至於幹擾大局?”他冷笑一聲,“義父的大局,什麽時候需要靠仁慈來維系了?你我在他手下做事,不就是因為他夠狠,夠絕,能鎮得住那些魑魅魍魎嗎?!”

他湊近一步,貼近文度,用氣聲陰惻惻地說:“而且,大哥,你別轉移話題。我剛才的問題,你還沒回答呢——你是不是怕了?怕沈照野知道是你帶人伏擊他,殺了他的人,然後來找你報仇?他那個人,可不管什麽大局,什麽分寸,他要是認定了你,絕對會不死不休!”

文度的下頜線瞬間繃緊,他猛地攥緊了袖中的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輕微的聲響。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提醒他:“文和,我的事,輪不到你來置喙。沈照野如何,是他的事。我行事,自有我的考量,無需向你解釋,更非因畏懼何人。”

他頓了頓:“倒是你,如此熱衷於煽風點火,究竟意欲何為?”

文和被他的目光懾了一下,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隨即又強撐著揚起下巴:“我能有什麽企圖?不過是關心大哥你嘛。畢竟……咱們是兄弟,不是嗎?”

文度不再看他,轉身繼續向下走,語氣恢覆了之前的平靜:“做好你自己的事。蘭若寺的首尾,確保幹凈。若因你的濫殺引來不必要的關註,後果自負。”

文和看著他冷硬的背影,撇了撇嘴,快走幾步跟上,語氣也變得稍微正經了些,開始匯報具體事務:“放心,大哥。寺裏都處理幹凈了,血跡、打鬥痕跡都清了,看起來就像……嗯,就像山匪劫掠殺人。那三具被沈侯爺帶走的屍體,我也按計劃調換了。原本顧彥章的人幹掉的那幾個咱們安插的釘子,我也已經另找地方埋了。換上去的,是前陣子我清理掉的幾個叛徒,他們偷偷投靠了……”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可能是晉王那邊的人,也可能是齊王府的,記不清了,反正不重要,抓鬮隨便選了一家。讓沈侯爺和那幾位主子自己去猜吧,夠他們忙活一陣子了。”

文度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直到文和說完,他才淡淡地嗯了一聲,表示知曉。

兩人又沈默地走了一段,眼看快要到山腳停放馬車的地方了。文和似乎耐不住寂寞,又或許是之前的爭論讓他心緒難平,他再次開口,話題卻又跳脫地轉到了別處,聲音裏帶著一種詭異的興奮:“大哥,說起來,你不覺得京裏越來越有意思了嗎?太子殿下有義父護著,暫且不論。其他那幾位,有一個算一個,我看都不太正常。最讓人琢磨不透的,還得是咱們陛下……嘖嘖,那心思,那手段……”

文度立刻打斷他,語氣嚴厲:“閉嘴!妄議聖躬,你想死嗎?”

文和縮了縮脖子,但顯然沒太當回事,只是壓低了聲音,換了個目標:“好好好,不說陛下。那就說說那位新鮮出爐的雁王殿下,李昶。”他臉上露出一種品鑒貨物般的表情,“看著倒是風光霽月,沈靜溫和,比他那幾個兄弟都像樣些。但這種人,要麽是真正的聖人——不過這世道哪有聖人?要麽……就是藏得最深的那種瘋子。現在看著沒事,指不定什麽時候,嘭一下就炸了!到時候,說不定比他三哥李瑾還熱鬧!哈哈哈哈!”他自顧自地笑了起來,笑聲在雪夜裏顯得格外突兀。

文度眉頭緊鎖,對他這種口無遮攔的作風十分不滿,冷聲道:“管好你的嘴。雁王殿下不是你能隨意編排的。”

文和卻像是沒聽見,反而湊近了些,帶著點神秘兮兮的語氣:“大哥,你別不信。我看人很準的。你看他,生母早逝,在宮裏那種地方長大,上頭還有當今的皇後,她有多瘋你不是不知道,還能活得這麽正常,這本就是最大的不正常。我敢打賭,他內裏肯定有點什麽……特別的東西。只是現在還沒被逼出來而已。等以後開了府,卷入朝堂那些破事裏,嘿,有熱鬧瞧了!說不定到時候,他跟李瑾那兩個瘋子,還能湊一對兒,把這京都的水徹底攪渾!”

“夠了!”文度終於忍無可忍,低喝一聲,停下腳步,看著文和,“你若再胡言亂語,我便稟明義父,讓你回去好好靜思己過。”

看到文度似乎真的動了怒,文和這才悻悻地閉上了嘴,但臉上那副不以為然和等著看好戲的表情卻絲毫未減。

山風卷著雪沫,撲打在兩人身上。遠處,隱約可見等候的馬車輪廓和幾點搖曳的火光。

【作者有話說】

文和:告狀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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