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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為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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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為匪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冬夜的山村像是被一口巨大的黑鍋扣住,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透出微弱昏黃的光,勉強勾勒出低矮屋舍的輪廓。

積雪覆蓋了一切,反射著慘淡的雪光,反而襯得夜色更深。寒風刮過光禿禿的樹枝,發出嗚嗚的聲響,更添了幾分淒清。空氣中彌漫著柴火和冰凍泥土的氣息,偶爾夾雜著幾聲有氣無力的犬吠——那是蒙汗藥開始起效的征兆。

先前派去藥狗的府兵悄無聲息地潛了回來,低聲稟報已得手,只待一刻鐘後藥性徹底發作,便是他們行動之時。

沈照野帶著人,悄無聲息地翻過簡陋的籬笆,潛入了村子。他們伏在半山坡的陰影裏,仔細打量著下方這片沈睡的村落。大多數屋舍低矮破敗,院中堆著尋常的農具柴火,看起來與任何一處貧瘠的山村無異,並不像藏龍臥虎之地。起初,他們確實難以判斷李昶被關在哪一間。

就在沈照野決定將人手分散,分頭探查之時,一個盯梢的府兵突然打了個手勢,示意眾人看向村西頭。

只見一間鋪著厚厚茅草的屋舍裏,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光溜溜的腦袋探了出來,正是慧明。他伸了個懶腰,甚至還悠閑地在院子裏踱了幾步,仰頭看了看天色,這才縮回屋裏。

沈照野瞇起了眼睛。王知節的信他收到了,顧彥章的嫌疑已是板上釘釘。如今看到這本該一同失蹤的小禿驢如此安然自得,在自己眼前閑庭信步,最後那點疑慮也煙消雲散。

顯然,這看著毛都沒長齊的小子和顧彥章確實是一夥的,都極為可惡。不過,倒也省了他們滿村子摸瞎找人的力氣。沈少帥在心裏冷哼一聲,決定大發慈悲,待會兒收拾人的時候,第一個好好招待這位帶路的禿驢。

而此刻,山坡背風處的雪地裏,沈照野坐在一塊冰冷的石頭上,一條腿屈著,正拿著塊幹凈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他那柄寒氣森森的佩刀。他身旁,沈嬰寧正舉著一根枯樹枝,鍥而不舍地戳著直接挺躺在雪地裏、人事不省的照海。

事情是這樣的。照海領了對付村裏惡犬的差事,本打算用隨身帶的、通常用來藥翻不聽話戰馬的蒙汗藥,獵只野物做誘餌。一切原本順利,眼看就要得手,誰知一直在林子裏自己玩的雁青和擊雲,聞到了生肉的鮮腥氣,不知從哪個方向猛地俯沖下來,雙雙落在了照海肩膀上。

照海猝不及防,腳下打滑,手裏捏著的藥包沒拿穩,偏偏這時又刮來一陣邪風,好死不死,那藥粉全撲在了他自己臉上。後果就是,這位身手不凡的親衛隊長當場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至今未醒。

沈嬰寧蹲在旁邊,拿樹枝又捅了捅照海的胳膊,擡頭問沈照野:“大哥,照海哥什麽時候能醒啊?”

沈照野頭也沒擡,專註地擦著刀鋒,語氣平淡:“今夜醒不了了。”他收起帕子,將佩刀歸鞘,繼續說道,“待會兒行動,你和照海留在這邊接應。我把弓箭留給你,若是看到有人趁亂跑出村子,你看準了放冷箭,攔住就行,別傷人性命。”

“知道了。”沈嬰寧應著,手裏的樹枝卻沒停,繼續戳著,“哪家的蒙汗藥藥性這麽強?聞一下就能倒這麽久?”

“北安軍特供,拿來藥馬的。”沈照野隨口答道。

沈嬰寧驚訝地啊了一聲,聲音裏帶著點擔心:“藥馬的?那……那照海哥不會出事吧?”

“不會。”沈照野答得隨意,卻並非胡說。這一點,他算是身體力行驗證過。

想當年沈照野貓嫌狗不待見的年紀,成天嚷著要去北疆跑馬。沈望旌拗不過他,真把他帶去了。結果這小子白天在軍營裏跟兵士們摸爬滾打還不夠,晚上精力旺盛得嚇人,不肯睡覺,總偷偷溜出軍營,跑到北安城裏招貓逗狗、四處討嫌。

一開始沈望旌沒察覺,後來發現了,訓斥了幾回,也罰過,但沈照野左耳進右耳出。那段時間軍務繁忙,沈望旌大約是第一次當爹,手段也欠缺斟酌,幹脆讓親衛每日晚食時,悄悄往沈照野飯菜裏下一點這種特供蒙汗藥。

效果立竿見影。沈照野晚上是不出去亂跑了,但白天也睡不醒了。孫烈見他整日昏昏沈沈,還以為他生了什麽大病,硬拉著他去看大夫。老軍醫一把脈,再一問癥狀,捋著胡子幽幽道:“少帥這不像生病,倒像是……被下了蒙汗藥。”

孫烈回去後,苦口婆心勸了沈望旌好半天,說孩子再煩也不是這麽養的,頂多多打幾頓就是了。沈望旌大概也覺得這法子雖省心卻有點上不得臺面,這才頗為惋惜地收了手。

不能再下藥,又為了消耗掉沈照野那仿佛無窮無盡的精力,沈望旌幹脆一視同仁,直接把他也丟進了新兵營,跟著新兵蛋子一起往死裏操練。那段日子,沈照野每天累得哭爹喊娘,晚上幾乎是沾枕頭就著,再沒精力去禍害北安城。

就在沈照野回憶這樁事時,兩只罪魁禍首——雁青和擊雲撲棱著翅膀飛了回來。它們落在照海身邊的雪地上,垂下腦袋,將喙裏叼著的一掛結滿紅果的樹杈輕輕放在雪上,然後又用堅硬的喙將果子往照海手邊推了推,歪著頭扇了扇翅膀。

沈嬰寧哎了一聲,丟開手裏的枯樹枝,撿起那串紅艷艷的果子看了看:“山楂?顏色這麽紅,應該不酸吧?”她轉頭對著昏迷的照海,像是在商量,“照海哥,我有點餓了,先吃你幾顆山楂哦?回頭從我點心匣子裏拿最好的補給你。”

說著,她挑了一顆最大最紅的,用帕子擦了擦,放到嘴邊小心地咬了一口。

下一秒,她整張臉都皺了起來,酸!從未嘗過如此刻薄的酸意,酸得她牙根發軟,眼淚差點直接飆出來。但她還是皺著眉,硬是把嘴裏那口酸掉牙的山楂咽了下去。

她偷偷回頭瞄了一眼沈照野,見他沒註意自己,眼珠一轉,壞心思就上來了。她又摘下一顆,湊到沈照野面前:“大哥,你也嘗嘗?雁青它們摘的,可甜了。”

沈照野正琢磨著顧彥章那夥人有沒有給李昶飯吃,見沈嬰寧遞過來山楂,也沒多想,接過來看都沒看就丟進了嘴裏,嚼了幾下。

動作瞬間頓住。

沈嬰寧看著沈照野被酸得猛地閉上眼睛,腮幫子咬緊,脖子似乎都梗了一下的樣子,再也忍不住,捂著嘴,弓著身子悶悶地笑起來,肩膀一聳一聳。

“哈……哈哈……”

沈照野幾乎是囫圇著把那股能酸倒牙的玩意吞了下去,只覺得滿嘴都是揮之不去的酸澀。他皮笑肉不笑地看向罪魁禍首:“沈嬰寧,你皮癢了是不是?”

沈嬰寧連忙跳開兩步,強忍著笑意:“大哥,別生氣呀!我是想著,待會兒我們可以拿這個去騙阿昶表哥吃!”

沈照野抓起一把雪就朝她揚了過去:“少打這種餿主意,禍害誰都行,想騙你阿昶表哥?門都沒有!”

沈嬰寧切了一聲,靈活地躲開雪沫,嘟囔道:“大哥,你管阿昶表哥也管得太寬了吧?他自己都沒說什麽,你倒先替他擋上了。”她頓了頓,又好奇地問,“哎,你說,等阿昶表哥日後成親了,你還這麽管著他嗎?”

“哪裏就管得多了?”沈照野撇撇嘴,覺得這丫頭今天說話格外不中聽,專挑他不愛聽的說,“再說了,你阿昶表哥才多大?成親的事,遠著呢。”

“哪遠了?”沈嬰寧背著手,學著老學究的樣子搖頭晃腦,“有道是,白駒過隙,光陰似箭。大哥,阿昶表哥今年都十七了,成家立業,那就是眨眼間的事情。”

更不中聽了。沈照野懶得再跟她掰扯,揮揮手像趕蒼蠅似的:“一邊玩去,別在這兒礙我的眼。”

時辰已到,村裏的狗吠聲徹底消失了。沈照野站起身,點了三名身手最利落的府兵,留下其餘人在外圍警戒,並再次叮囑沈嬰寧看好昏迷的照海。

四人悄無聲息地滑入村中。夜色濃重,只有腳下積雪被輕微踩壓的咯吱聲。他們避開可能還有燈火的人家,借著房屋的陰影快速移動,目標明確地朝著村西頭那間慧明出現過的茅草屋摸去。

沈照野一馬當先,很快便潛到了那屋舍的窗下。他屏住呼吸,用匕首尖在糊窗的桑皮紙上悄無聲息地戳開一個小洞,湊近朝裏望去。

屋內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李昶就坐在燈下,身上裹著件那日他們談心時穿的寢衣,外面加了件厚袍子,正低頭看著手裏的一本簿冊。

他臉色雖還有些蒼白,但神情平靜,看不出受了什麽折磨。視線一轉,沈照野看見李昶腳邊還有個胖乎乎、穿著紅棉襖的娃娃,正坐在地上,津津有味地啃著自己的手指頭,臉蛋紅撲撲的,像是年畫裏的福娃成了精。

看到李昶安然無恙,甚至身邊還有個莫名和諧的年畫娃娃作陪,沈照野一直懸著的心總算徹底落回了肚子裏。他原本打算直接翻窗進去,手都已經搭上了窗沿,動作卻猛地頓住。

一陣突如其來的喧囂從村子靠近後山的方向傳來。不是一兩個人的吵鬧,而是至少幾十號人的呼喝、叫罵聲,雜亂而響亮,瞬間打破了山村的寂靜。緊接著,星星點點的火把亮了起來,將那一片天空都映照得泛紅,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是來打家劫舍的。

“他娘的!”沈照野低罵了一句,真是怕什麽來什麽。他迅速對身旁的府兵打了個手勢,壓低聲音命令:“躲起來,見機行事。山匪若動手殺人,就救人。”

他自己則窗戶也不翻了,後退半步,猛地擡腳,狠狠踹向了那扇本就看起來不甚牢固的木門。

砰的一聲巨響,木門應聲而開,撞在墻上又彈回。沈照野大步跨了進去。

屋內的李昶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驚得渾身一顫,猛地擡起頭。當看清逆著門外微弱雪光、大步走進來的那個熟悉身影時,他眼中瞬間露出難以置信的驚喜,下意識地站起身:“隨棹表哥?!”

沈照野幾步走到他面前,目光快速在他身上掃過,確認完好無損,松了口氣:“喲,看來沒缺胳膊少腿,顧彥章招待得還行?”

李昶還沒來得及回答,沈照野已經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同時目光掃過地上那個被嚇住、忘了啃手指的胖娃娃,眉頭都沒皺一下,彎腰用另一只胳膊將娃娃也夾了起來,動作幹脆利落。

沈照野道:“沒時間細說了,外面來了群煞風景的,先找個地方把你們藏起來。”

他拉著李昶,夾著娃娃,正準備出門尋個隱蔽處,就聽見山匪吵嚷的聲音已經近在咫尺,火把的光影在窗外亂晃,出去必然撞個正著。

沈照野腳步一頓,迅速在屋內打量了一圈。這屋子陳設簡單得可憐,除了桌椅和一張榻,幾乎沒有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屋內唯一那張可以躺人的矮榻上。

“上去。”沈照野松開李昶,輕輕推了他一下,示意他上榻,同時自己飛快地解開厚重的墨色氅衣丟在角落,又利落地脫下外袍,反手將踹開的房門關上,插上門閂——雖然那門閂看起來也脆弱得可憐。

李昶也聽到了外面越來越近的喧嘩和腳步聲,雖不明白具體發生了什麽,但對沈照野有著絕對的信任。他立刻抱著那個聽慧明說叫狗剩的孩子依言回到了榻上。

沈照野吹熄了桌上的油燈,屋內頓時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火把的光影搖曳透入。他踢掉靴子,也迅速躺到了榻上。

“天殺的顧彥章。”沈照野忍不住又罵了一句,“買張榻也不舍得買張大點的。”這榻睡一個人寬敞,睡兩個大人加一個孩子,簡直擁擠不堪。

他一邊抱怨,一邊伸手將李昶往自己懷裏攬了攬,讓他側著身子半窩在自己身上,這樣原本被李昶抱在懷裏的狗剩,就幾乎完全躺在了沈照野的胸膛和臂彎裏。

盡管情況緊急,動作迅捷,但沈照野並不顯得慌亂。既然已經這樣了,索性以靜制動,等著那群山匪自己找上門。

沈照野感受著胸前沈甸甸的重量,還有懷裏李昶溫熱的體溫和清淺的呼吸,居然還有心情開玩笑,低聲對李昶說:“這小胖子吃什麽長大的?看著沒幾兩肉,壓人倒是實在。”

李昶被沈照野這一連串又抱又攬的動作弄得有些暈乎乎的,心跳莫名有些快,反應了片刻,才小聲回道:“應當是晚食吃多了……”他頓了頓,報出一串食物,“吃了大半碗粟米飯,一碟菘菜,還有兩個炊餅,半碗肉羹,後來又啃了半個梨……”

這原本是顧彥章給他準備的晚食,他沒什麽胃口,又覺得無需再為可能逃跑而強行進食,便大多餵給了偶然跑進他屋裏的狗剩。

沈照野咋舌:“吃這麽多?”隨即他想起來意,又問,“顧彥章給你飯吃了?”

“給了。”李昶輕聲應道,沒再多說。他此刻心裏正在盤算,該如何跟沈照野解釋顧彥章投誠這一覆雜情況。但眼下顯然不是細談的時機。

就在這時,又是砰的一聲巨響,本就搖搖欲墜的房門被人從外面一腳徹底踹開,殘破的門板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一名舉著火把、手持砍刀的山匪出現在門口,耀武揚威地吼道:“裏面的!都給老子起來!想活命的,帶上值錢的東西,麻溜地滾到村口集合!”

沈照野佯裝剛被吵醒,帶著幾分被打擾的不耐,半抱著李昶和狗剩,撐著榻坐起身來。他借著對方火把的光亮,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名山匪。身形不算壯碩,眼神笨如蠢豬,拿刀的姿勢也透著外行,估摸著一只手就能撂倒的貨色。

李昶被沈照野這樣緊密的姿勢弄得耳根微熱,有些不自在地也用手撐著沈照野的肩膀,微微坐直了身子,擡眼看向門口那不速之客。

那山匪顯然沒料到,自己作為打劫的,竟然被榻上這兩人用如此……平靜甚至帶著點挑剔的目光打量著,仿佛他是什麽稀罕物事。他心頭火起,正想揮舞砍刀再壯壯聲勢,目光卻猛地定格在沈照野懷裏的李昶臉上。

火光照耀下,李昶的面容清晰無比。那是兩個男人,兩個生得極好的男人,姿態親密地擠在一張榻上。

山匪楞了一下,臉上露出混雜著疑惑和某種了然的古怪神情,幾乎是脫口而出,低聲嘟囔了一句。

“怎麽又是斷袖?這年頭……斷袖也太多了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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