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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松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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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松風

方丈問診結束後,沈望旌離開,廂房裏只剩下沈照野與李昶二人。燭火劈啪一聲,爆了個小小的燈花。

沈照野扭身,胳膊隨意搭在椅背上,看著坐在對面的李昶。他咂了下嘴,語氣聽起來跟平時開玩笑沒什麽兩樣:“方丈說你憂思過甚。李昶,你成天都在想什麽呢?小小年紀,學人家老頭子愁眉苦臉。”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了點聲音,帶著點探究,又像是隨口一問:“跟哥說說,到底在憂心些什麽?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北疆有老爹,京都……不還有我麽?既然憂心,幹嘛不跟我說?怎麽,長大了,有心事了,覺得哥哥不頂用了,還是覺得……”他拖長了調子,半真半假地嘆了口氣,“唉,你我之間,難道不該坦誠相待嗎?這麽瞞著哥哥我,我可是會傷心的。”

李昶擡起眼,對上沈照野看似輕松、實則專註的目光,心裏微微一緊。他下意識地避開了那過於直接的探究,垂下眼睫,盯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沒什麽要緊的,隨棹表哥不必擔心。只是回京之後,諸事繁雜,漕運、流民、還有宮裏的一些瑣事,總要多思量幾分。也可能就是……剛做完法事,心裏有些空落落的,加上這幾日趕路,確實有些乏了。你別多想,過去了。” 他試圖用一個淺淡的笑容來佐證自己的話,但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

沈照野盯著他看了片刻,沒有錯過他那一瞬的回避。他知道李昶沒說實話。白日裏剛為姑姑做了法事,這幾日舟車勞頓,況且現在天色已晚,燭火昏黃,人到了夜裏本就容易心緒浮動。沈照野心裏嘆了口氣,終究不忍心在這個時辰逼問他,也怕他累著,那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照海的聲音:“少帥,殿下,熱水燒好了,現在可要沐浴更衣?”

這聲詢問恰到好處地打破了屋內凝滯的氣氛。沈照野揚聲道:“擡進來吧。” 他站起身,對李昶說,“你先洗,解解乏。我出去透口氣。” 說完,也不等李昶回應,便率先走出了廂房。

熱水很快由寺裏的雜役和沈照野的親兵擡了進來。小泉子跟沈照野打了聲招呼,也趕緊進去伺候了。照海卻沒走,他站在廂房外的院子裏,見沈照野抱臂立在院中望著黑沈沈的夜空,便走上前去,從袖中掏出兩樣東西——一個白瓷小瓶和一封折疊好的信。

“少帥。”照海低聲道,“藥檢查過了,沒問題,是上好的活血化瘀膏。信是宮裏剛傳出來的消息。”

沈照野接過信,就著廊下燈籠的光線展開,一邊快速瀏覽,一邊聽照海低聲解釋:“消息來源是皇後宮裏一個負責灑掃的宮女,不是近身伺候的。她家裏有個兄弟在木蘭營當兵,咱們的人使了點手段,問到了這些,應當不假。”

沈照野嗯了一聲,目光落在信紙上,一目十行,眉頭越皺越緊,臉色徹底沈了下來,在晃動的光影裏顯得有些駭人。照海見他神色不對,小心地問:“少帥,信上寫了什麽?”

沈照野沒說話,直接把信紙遞給了照海。

照海接過,就著燈光迅速看完,臉色也變了。信上寫得不算十分詳盡,有些細節模糊,但結合已有的信息,李昶膝蓋為何受傷,幾乎可以拼湊出個大概了。

信上說,每年到了這個時節,皇後都會將李昶叫到椒房殿的一處偏僻佛堂。有時是白天叫去,有時是深夜,有時甚至從白天一直待到次日天亮,名義上是為早夭的十四皇子祈福。但這祈福頗為古怪,每次只準李昶一人進去,連他貼身的內侍小泉子也被屏退在外,由皇後的心腹蘇錦親自守在殿外。

那處佛堂偏殿,皇後平日嚴禁宮人靠近,灑掃皆由她的親信負責。每次李昶前去時,蘇錦都會提前斥散附近的宮人,行事詭秘。有一次,傳信這名宮女的一位同鄉好友——亦是椒房殿宮女,兩人同期入宮,交情甚篤——因事外出歸來,偶然撞見李昶從偏殿出來,是被小泉子攙扶著的,臉色極其難看。那宮女回來後曾悄悄對傳信者提及此事,當時並未多想,然而,不久之後,那名偶然撞見的宮女便因意外身亡了。

照海顯然也透過這些文字,猜到了那冰冷宮殿裏可能發生的事情。他將信重新折好,遞還給沈照野:“少帥……”

沈照野將信收回袖中,聲音冷得像這冬夜的寒風:“傳信回去,想辦法把那個傳話的宮女調離椒房殿,找個穩妥的地方安置。若她還有其他訴求,盡量滿足。等我回京,要親自問她話。”

“是。”

“還有。”沈照野繼續吩咐,語速不快,卻字字帶著銳意,“讓我們的人,仔細搜羅皇後本家林家的錯處。貪墨、縱奴、強占民田……不拘大小,找到切實證據,直接遞到禦史臺去。記得,手腳幹凈點,別讓人抓到把柄。”

“明白。”照海一一應下,本欲退下,又想起一事,回身稟報,“少帥,還有一事。之前侯爺派去護送柳文淵柳大人至十裏亭的六名護衛,至今未歸。許是路上雪大耽擱了,您看是否要派弟兄們去接應一下?”

沈照野略一思索:“等天亮些,派兩個機靈的去路上看看。”

“是。”照海這才行禮退下,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照野獨自站在院子裏,寒意侵衣,卻比不上他心頭的涼意。他反覆咀嚼著信上的內容,那些模糊的字眼像一根根針,紮在他的心上。他擡眼望向廂房,窗紙上映出李昶沐浴後模糊的身影,和小泉子忙碌的剪影。

李昶為什麽要瞞著他?

是怕父親自責嗎?沈照野想。當初將李昶送去皇後宮中,是父親權衡之後,為保他在宮中能有個名正言順身份的選擇。若李昶說出實情,以父親的性子,表面或許不顯,內心定然會湧起深重的愧疚,覺得是自己將他推入了火坑。李昶心思細膩敏感,定是不願見舅舅為難。

還是覺得,這本就是他該承受的?身為皇子,卻幼年失恃,在深宮之中仰人鼻息。皇後名義上是他的母後,卻無半分溫情,只有年覆一年的漠然。李昶是不是早已習慣了將苦楚咽下,覺得這些都是他命運的一部分,不願,也不敢給被視為依靠的侯府增添額外的麻煩?他是不是覺得,鎮北侯府護他衣食無憂,保他性命無虞,已是恩情,不該再為這些“瑣事”勞心?

或者……有更深的,連沈照野都無法觸及的原因?

這個念頭讓沈照野的心猛地一沈。他想起李昶偶爾望向自己時,那欲言又止的眼神,那眼底深處飛快掠過的,他抓不住的覆雜情緒。那不僅僅是隱瞞一件委屈那麽簡單,那裏面似乎摻雜了更多的東西——一種沈照野無法理解,也無法掌控的東西。是恐懼?是掙紮?還是……別的什麽?李昶心裏,究竟還藏著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一股無名的煩躁和隱隱的不安攫住了沈照野。他發現自己並非像自以為的那樣完全了解這個他看著長大的表弟。

若他今晚沒有收到照海遞來的這封信呢?若他沒有因為李昶在馬車上那破綻百出的解釋而起疑,沒有派人去查證呢?李昶是不是就打算一直這樣瞞下去?將那冰冷的折磨,膝蓋的隱痛,年覆一年地獨自承受,直到在某一個無人知曉的角落,徹底垮掉?

沈照野眼前浮現出來時馬車上的情景。李昶靠著車壁,臉色還有些蒼白,卻用那樣平靜的語氣對他撒謊,對他胡說八道。他說得那樣自然,那樣理所當然,甚至連眼神都沒有一絲閃爍。

想到這裏,沈照野胸腔裏那股壓抑的怒火再次竄起,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他氣李昶的隱瞞,更氣自己的後知後覺。他以為自己將李昶護得很好,卻連他在宮中受此等磋磨都未能及時發現。

他沈照野,自認是將李昶放在心尖上護著的。從小到大,李昶磕了碰了,他比誰都著急,李昶受了半點委屈,他恨不得立刻替他討回來。他以為他們是這世上最親近的人,是可以共享一切秘密,共同面對所有風雨的兄弟。

夜色深沈,寒風掠過庭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沈照野站在冰冷的院子裏,看著那扇透出溫暖光線的窗戶,他開始懷疑,自己所謂的保護,是否從未真正觸及李昶內心最深處的不安?他給的,是不是從來都不是李昶真正需要的?

就在這時,廂房裏的水聲停了,隱約傳來李昶和小泉子的低語。沈照野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騰的怒火與種種猜測,努力讓臉上的表情恢覆平靜。他不能嚇著李昶。

他沒敲門,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李昶已經換上了幹凈的寢衣,烏黑潮濕的長發披散在身後,小泉子正拿著布巾小心翼翼地替他絞幹。見沈照野進來,小泉子忙行禮。沈照野沒說什麽,徑直走過去,很自然地接過了小泉子手中的布巾,淡淡道:“這裏不用你了,回去歇著吧。”

小泉子覷了李昶一眼,見他沒有反對,便應了聲是,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沈照野站在李昶身後,動作不算特別輕柔,但足夠仔細地幫他擦拭著頭發。兩人一時無話,只有布巾摩擦發絲的聲音。沈照野開始找些閑話來說,語氣盡量放松,仿佛剛才院子裏的一切都未發生。

“這蘭若寺的素齋確實不錯,顧守白有點本事。”

“嗯。”李昶低低應了一聲。

“明日給將士們做法事,場面估計不小,你若是覺得累,就在廂房歇著,不用勉強。”

“我沒事,該去的。”李昶的聲音依舊溫和。

“後山那株白茶花倒是挺稀罕,這麽大冷天還開得這麽好……”

“是啊……”

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氣氛似乎緩和了下來。李昶今日確實累了,晚齋用了些,又泡了熱水澡,渾身暖洋洋的,困意漸漸上湧。他單手撐著下巴,眼睛慢慢閉上,頭開始一點一點,意識逐漸模糊。

就在他幾乎要睡著的當口,身後沈照野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低了些,也慢了些,帶著點仿佛因倦怠而有的隨意:“膝蓋剛泡了熱水,還疼麽?”

李昶迷迷糊糊地,警惕心降到了最低,含糊應道:“不怎麽疼了,泡了熱水,很舒服……”

沈照野手上的動作沒停,聲音依舊輕緩:“以前在宮裏,膝蓋不舒服……也是泡熱水麽?”

“也泡,不過會……” 話說到一半,如同冷水潑面,李昶陡然驚醒,剩下的“加點藥材”幾個字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裏。他猛地直起身子,就想扭過頭去看沈照野的表情。

然而,他的腦袋剛轉過去一點,視線剛觸及沈照野線條冷硬的下頜和一小截脖頸,一只溫熱的大手就輕輕覆上了他的後腦勺,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將他重新按了回去,面向前方。

“別亂動。”沈照野的聲音聽起來依舊平靜,甚至帶著點責備,“頭發還沒幹。”

李昶僵住了,不敢再動。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沈照野拿著布巾,一下下,不輕不重地摩挲著他的頭發。誰也沒有再說話,空氣中的靜謐變得粘稠而沈重,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知道了嗎?

這個念頭如同冰錐,猝然刺入李昶的腦海,瞬間凍結了他所有的思緒,連方才氤氳的睡意都蕩然無存,只剩下刺骨的清醒和恐慌。

沈照野知道什麽了?是僅僅知道他膝蓋不適,還是知道了那偏僻佛堂裏,年覆一年,在冰冷地面上長久跪立的煎熬?或者……他知道了更多?

他是怎麽知道的?小泉子?不,不可能。李昶立刻否定了這個猜測。小泉子是他身邊最忠心的人,深知其中利害,沒有他的明確首肯,絕不敢向外透露半個字,尤其是在沈照野面前。

那麽,只剩下一個可能——他派人去查了。

這個認知讓李昶的心猛地向下一沈。那天在馬車裏,他不是已經相信了自己的說辭嗎?他不是用那種仿佛已經揭過此事的語氣,接受了“皇後關心課業”那個漏洞百出的解釋嗎?為什麽……為什麽他表面上信了,背地裏卻要去查證?

他不信我了嗎?

這個疑問帶來的刺痛,甚至超過了秘密可能被窺破的恐懼。沈照野的信任,是他在這冰冷世間為數不多的、可以緊緊抓在手中的暖意。如果連這份信任都出現了裂痕……

他查了這件事,那他還查了別的嗎?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浮現,讓李昶的血液幾乎凝固。他會不會查到了更深的、連自己都不敢直視的東西?

不,不會的。李昶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若是查到了那些,沈照野絕不可能還是現在這樣的態度。他或許會震驚,會厭惡,會立刻遠遠推開自己,絕不會還像此刻這樣,站在自己身後,用那雙握慣了兵刃的手,如此耐心地、甚至稱得上溫柔地,為自己擦拭頭發。

那麽,他是什麽時候開始查的?是小朝會的那一天,就因為自己狀態不佳而起了疑心?還是更早,在京都的時候,就已經察覺到了什麽?他是什麽時候知道的?是剛才走出廂房,照海低聲稟報的時候?還是在自己於馬車裏撒謊的那一刻,他那雙看似漫不經心的眼睛裏,就已經開始懷疑了?

如果他很早就知道了,為什麽能表現得如此天衣無縫?為什麽還能像往常一樣,與自己說笑,逗弄自己,甚至剛才還在閑聊那些無關緊要的寺中見聞?

是剛剛才知道的吧?一定是照海。只有照海,沈照野最得力的親衛首領,才有這樣的能力和效率,在短短時間內,將手伸進守衛森嚴的宮墻之內,挖出這些隱秘。

頭發被輕柔地擦拭著,沈照野的指尖偶爾會不經意地碰到他的頭皮或脖頸,帶來一陣微麻的戰栗。這種曾讓他無比貪戀的親近,此刻卻成了煎熬的源頭。

他沈默著,等待著。等待著沈照野的質問,或者更糟——等待著沈照野用那種失望的、冰冷的眼神看他。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被推上懸崖的囚徒,腳下的石塊正在松動,而身後站著的那個人,是他唯一想抓住的,卻也可能是親手將他推下去的人。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接著一波,漫過心臟,淹沒口鼻。他緊緊攥住了放在膝上的手指,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裏,用那一點尖銳的疼痛,來維持著搖搖欲墜的鎮定。

無數的疑問和恐慌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幾乎要將李昶淹沒。

不知過了多久,頭發終於幹了。沈照野將微濕的布巾隨手丟在旁邊的桌子上,發出了不大不小的一聲響。

“頭發幹了。”沈照野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聽不出什麽情緒,“李昶,轉過來。”

李昶的心猛地一跳。他腦子裏亂成一團,驚懼交加,一時不知該如何面對,更怕自己多說多錯,暴露更多。

兩人就這樣僵持著。廂房裏靜得能聽到彼此呼吸的聲音。

終於,李昶聽到沈照野極輕地嘆了口氣。然後,他感覺到沈照野用腳別住了他坐著的圓凳,一股巧力傳來,連人帶凳地被轉了過去,被迫直面沈照野。

沈照野看著眼前的李昶。剛沐浴過的臉頰還帶著被熱氣熏出的薄紅,但嘴唇卻有些發白,那雙總是沈靜溫和的眼睛裏,此刻清晰地映著慌亂和不安,像一只受驚的小獸,濕漉漉的黑發襯得他臉色更加蒼白。

沈照野心裏又是一嘆,那股無名火竄起來,又被他強行壓下去幾分。他蹲下身,視線與李昶齊平,語氣聽不出是失望還是別的:“怕什麽?在馬車上有膽子對我撒謊的時候,也沒見你怕成這樣。” 他頓了頓,目光沈沈地看著李昶,“李昶,該我怕你才是。”

說著,他伸手,將李昶一側的寢褲褲管輕輕擼了上去,露出膝蓋。然後,他從自己腰帶裏取出那個白瓷藥瓶,拔開塞子,用手指挖了一小塊瑩白的藥膏,動作極其輕柔地塗抹在李昶的膝蓋上,然後用指腹緩緩地、耐心地揉開。藥膏帶著淡淡的草藥氣息,在空氣中散開。

李昶低著頭,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沈照野。他看不到沈照野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濃密的睫毛低垂著,專註地看著自己的膝蓋,高挺的鼻梁在側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緊抿的嘴唇顯示著他此刻的心情絕非表面看起來那麽平靜。沈照野的手指溫熱,力道適中,揉在膝蓋上很舒服,但這份舒適卻讓李昶心裏的驚懼更甚。

他心念急轉,結合沈照野的話和動作,想必他查到的,應該只是自己因祈福下跪導致膝蓋不適這件事。若是查到了別的,比如自己那些隱秘不堪的心思,或者從別的渠道知道了更多,他絕不會是現在這個反應,可能連這藥都不會給自己上。

猶豫再三,李昶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輕輕道:“隨棹表哥……我錯了。”

沈照野手下動作沒停,從鼻子裏哼出一聲,聽不出是信了還是沒信:“又要開始編了?李昶,我沒那麽好騙。”

李昶心裏一急,下意識伸手抓住沈照野正在給他揉藥的手腕:“我……”

沈照野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什麽溫度,然後用了點巧勁,把他的手甩開,語氣硬邦邦的:“別礙手礙腳,藥還沒揉開。” 他繼續著手上的動作。

李昶看著他低垂的頭頂,心一橫,接著道:“這次沒撒謊!我只是……只是怕你們擔心,尤其是舅舅……”

“你不說,我們只會更擔心。” 沈照野突然打斷他,手上動作頓了一下,才又繼續,聲音低沈了下去,“李昶,如果我沒有發現的話,你打算瞞到什麽時候?瞞到你出宮開府,然後將這事爛在肚子裏,誰也不說?等以後膝蓋留下病根,每逢陰雨天就疼得走不動路,然後自己一個人忍著?或者等我們哪天自己發現了,你再編造另一個謊言來圓?”

他頓了頓,厲聲斥罵:“皇後算個什麽東西?寒冬臘月,也敢讓你一個皇子去跪、去祈福!這種事情,第一次發生的時候,你就該告訴我們,而不是由著你這麽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

李昶抿了抿唇,試圖解釋:“她畢竟是皇後,是皇子公主們的母後。況且為十四弟祈福,也是應該。”

“編,接著編。” 沈照野冷笑一聲,語氣譏誚,“母慈子才孝。遑論你們這半路母子,她可曾真心管過你?不過提供個住處罷了。我們侯府這些年塞給她的好處,給林家的便宜,勝過他們那點微末恩情千萬倍。再者,祈福的方式有千萬種,有必要讓你去跪?怎麽不見她自己去跪?照你這意思,給我姑姑祈福,我們整個鎮北侯府是不是也得天天跪著?嗯?”

一只膝蓋的藥揉好了,沈照野把李昶的褲管輕輕褪下來:“另一條腿。”

李昶默默地把另一條腿伸過去。沈照野繼續上藥,動作依舊輕柔,但說出的話卻帶著逼人的壓力:“李昶,趁我還沒真的生氣,自己把事情交代清楚。別想著再對我撒謊。”

李昶沈默了一下,試探著反問:“隨棹表哥……你不是……都查清楚了麽?為何還要問我?”

聞言,沈照野擡起頭,目光直直射入李昶眼中:“李昶,別套我的話。”

被瞬間識破意圖,李昶一時語塞,臉上血色褪盡。這件事他瞞了這麽久,從未想過要告訴沈照野,此刻更不知該從何說起,又該如何說起才能不洩露更多秘密。

見李昶這副拒不合作、神色慌亂卻又咬緊牙關的模樣,沈照野低下頭,繼續手上的動作,聲音卻低沈了:“李昶,是我有哪裏做得不夠好嗎?讓你連這種事都不敢、也不願告訴我?”

他頓了頓,聲音更沈:“我不怪你要瞞著我。若只是旁的不相幹的小事,你瞞便瞞了,我不在意,也不會跟你計較。可我是真的沒想到,你連這種事情也要瞞著我,瞞得這麽緊,這麽深。”

他擡起頭,再次看向李昶,眼神覆雜難辨:“今日瞞一件,明日瞞一件,一件件積攢下來,隔閡便生了,日子久了,感情是不是也就淡了?李昶,你執意如此,是存了這個心思嗎?”

這話幾乎是碾著李昶的心在說。他百般小心,千般隱瞞,不敢洩露自己心思的一星半點,不就是為了維護他與沈照野之間這來之不易的兄弟之情,不願與他生出半分嫌隙嗎?

而正是因為這個最要緊、最無法言說的理由,皇後刁難這件事,他才更不能說,不僅不能說,他甚至還得請求沈照野不要再去深究。

“隨棹表哥。”李昶的聲音帶著一絲哀懇,“這件事,你能不能不要再問了?就當……就當今晚你什麽都不知道,可以嗎?”

沈照野楞住了,他完全不能理解。自己已經將話說到這個份上,幾乎是剖白心跡,為何李昶還是這般抗拒?他疑心李昶是不是有什麽天大的把柄捏在皇後手中,或者有什麽其他難以啟齒的苦衷。他希望能撬開李昶的嘴,希望李昶能信任他,將一切說出來。

“為什麽?”沈照野追問,語氣帶著不解和執拗,“你到底在怕什麽?有什麽是不能跟我說的?說出來,天大的事情,有我,有侯府替你扛著。”

兩人陷入了無聲的對峙。一個步步緊逼,非要問個水落石出;一個緊守心防,絕口不肯透露半分真相。空氣仿佛凝固了,燭火的光芒在兩人之間跳躍,映照出他們緊繃的側臉。

誰也不肯退讓。

過了許久,久到窗外的風聲似乎都停了。沈照野看著李昶低垂著頭、緊抿著唇、一副抗拒到底的模樣,心頭那股邪火夾雜著失望和無力感再次湧上。

他猛地站起身,聲音冷硬:“好。你不說。你可以瞞著。” 他盯著李昶的發頂,一字一頓道,“那就等我回京之後,我親自去椒房殿,當面問一問皇後娘娘。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是如何祈福的。”

這話如同驚雷炸響在李昶耳邊。他猛地擡起頭,臉上血色盡失,眼中充滿了驚恐。沈照野若真去問了皇後,以皇後的瘋性,還不知會說出怎樣的顛話,掀起怎樣的風浪,會不會牽連更廣?

他慌不擇言,脫口而出:“隨棹表哥!我不是小孩子了,無需你事事為我出頭,件件都要過問。這些事情我自有打算,自有分寸。你就……你就聽我這一次,不行嗎?!”

話一出口,李昶自己就先楞住了。他再是心慌意亂,也深知這話說得有多重,多傷人心。他怎麽能……怎麽能對沈照野說出這種話?

他慌忙擡眼去瞧沈照野,心中充滿了懊悔和更大的驚懼。

然而,沈照野只是蹲在那裏,低垂著頭,額前的碎發遮住了他的眼睛,讓人完全看不清他此刻臉上究竟是什麽神情。只有那緊繃的下頜線條,顯露出他絕非無動於衷。

屋子裏死一般的寂靜。

就在這時,廂房外忽然傳來哢嚓一聲脆響,清晰可聞——是庭院中那棵老松的枝棬,終究不堪積雪的重負,斷裂了。

【作者有話說】

講真,其實昶在我的設想裏還是蠻陰濕的(報覆心超強一款老陰b),怎麽野一出來,跟小蛋糕似的,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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