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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濕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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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濕麻

心裏揣了一團濕漉漉的麻線是什麽滋味?理不清,扯還亂,悶得人胸口發堵。

自回京後,沈照野時常會生出這樣的感受。

這種抓不住、摸不著,卻又實實在在梗在心口的怪異感覺,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沈照野蹲著,目光落在地板上李昶模糊的剪影上,思緒卻有些飄忽。

是了,大概就是從李昶第一次不遠千裏,風塵仆仆出現在北安城下那一刻起。城門外風雪呼嘯,那個記憶中總是帶著幾分京都養出來的細致、甚至有些單薄的少年,裹在厚重的狐裘裏,眉眼間卻有了他看不懂的蕭瑟和沈澱。那一刻的陌生感,並非源於疏遠,而是一種……一種他沈照野被排除在外的,關於李昶如何成長至今的空白。

起初,他以為這只是年歲帶來的必然。人嘛,總會變,尤其是在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宮裏,不長大,不學會藏起心思,怎麽活得下去?只要李昶骨子裏還是那個會跟在他身後,會因為他一句玩笑而抿嘴笑的阿昶,只要他還是沈照野需要護著的表弟,其他的,又有什麽要緊?他沈照野有一天算一天,總會擋在他前面。

李昶在他面前,看起來確實比在旁人面前放松。笑容是真的,依賴也不似作偽。但沈照野不是瞎子,他看得見李昶笑容底下那抹揮之不去的疲憊,看得見他偶爾望向別處時,那雙清澈眸子裏沈澱的、與年齡不符的沈重。那是一種坦誠的隱瞞——李昶不騙他,卻也不再什麽都告訴他了。

這種感覺讓沈照野有些莫名的煩躁。他不願,也不敢去深究李昶到底在隱瞞什麽。人人都有秘密,這道理他懂,還是他以前拿來寬慰因為宮中瑣事而悶悶不樂的阿昶的話。可當這秘密橫亙在他與李昶之間,變成一層他穿不透的薄紗時,滋味卻不好受。

更讓他心裏不是滋味的是,他清醒地意識到,這種分離或許才剛剛開始。李昶會長大,會開府,會有自己的天地。他會結識新的朋友,擁有自己的幕僚、親信,將來還會娶一位門當戶對的王妃,生下子嗣。那時候,他沈照野,這個遠在北疆、一年也回不了幾次京的表哥,又能占據多少分量?

而現在李昶還願意依賴他,不過是因為年紀尚小,羽翼未豐,見過的風雨還不夠多,還需要他這個表哥的庇護。可總有一天,李昶會不再需要他。想到那個場景,沈照野心裏就像被什麽東西猛地攥了一下,又酸又空。

等李昶有了更信任、更親近的人,他們之間,是否也會像史書上記載的許多天家親戚、甚至尋常表親一樣,隨著歲月流逝,各自成家立業,最終只剩下年節時分一句客套的問候,情分在時光裏慢慢磨薄?

沈照野不知道答案,也不敢深想。

他更弄不明白的是,李昶心裏到底壓著什麽事,能重到讓方丈說出“憂思過甚”四個字。那沈甸甸的東西,不僅壓在李昶身上,也仿佛壓在了他沈照野的心頭。他想問,無數次想問個明白。可每次話到嘴邊,看到李昶那副平靜溫和、卻明顯不欲多談的樣子,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憑著關心和表哥的身份,就去撬開李昶的嘴,逼他說出不想說的話。李昶已經大了。大到可以獨自在朝堂上應對風波,大到可以將漕運案那樣的棘手事處理得條理分明、有章有法。他是陛下親封的雁王,是即將開府建牙、擁有自己勢力的一方主君,品階甚至比他沈照野還高。他有了自己的尊嚴和界限。

盡管從未吐露過,沈照野其實擅自設想過李昶的人生。他希望李昶及冠後,能做個富貴閑散的王爺,去他自己的封地,遠離永墉這是非之地。娶一個他真心喜愛的、溫婉賢淑的女子,生幾個孩子,讀喜歡的書,賞喜歡的景,不必理會朝堂上的爾虞我詐,不必踏進那吃人的太極殿,更不必去沾染那些令人作嘔的權術鉆營。

他自己的人生,從拿起槍、踏上北疆戰場的那一刻起,就註定與刀光劍影、權謀算計捆綁,與安穩平靜無緣。至於情愛,他從未細想過,也覺得那東西於他而言,太過遙遠和奢侈。可他希望李昶能有。他希望李昶能擁有所有他沈照野沒有,或者自覺不該擁有的東西——安穩、平靜、尋常夫妻的恩愛、兒孫繞膝的福氣。

然而,李昶回京後的種種表現,卻一把將他這精心構築、卻從未宣之於口的期望,敲得粉碎。李昶沒有走向他期望的那條路,反而一步步,主動也好,被動也罷,更深地卷入了朝局的漩渦中心。

那日在樊樓,他交付丹書鐵券時說的話,字字真心,卻沒有用。李昶不會只是沈照野的表弟,不會只是沈隨棹的阿昶。他身上流著皇室和沈家兩種截然不同的血液,這註定了他無法真正超然物外。他是大胤的六皇子,是雁王,是鎮北侯府在朝中最緊密的紐帶。這些身份,像一道道枷鎖,也像一陣陣風浪,推著他,不容他後退。

沈照野厭惡蠢人,瞧不上沒有野心、渾噩度日的庸才。可諷刺的是,他內心深處,竟無數次期望過,李昶能遲鈍一些,軟弱一些,甚至……愚笨一些。期望他擔不起重任,期望他無法在朝堂立足。這種念頭在回到永墉後,尤其在他看到李昶尚算游刃有餘地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時,變得愈發清晰,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裏,讓他對自己感到不齒。

可李昶,他什麽時候長得這麽大了?辦漕運案時,一方面,他為李昶展現出的沈穩、機變和手段感到驕傲,那種與榮有焉的欣慰感,幾乎要滿溢出來。可另一方面,一種更深的恐懼包圍了他。他甚至在某個瞬間,希望李昶搞砸這一切,希望他碰壁,希望他認識到朝堂的兇險後知難而退。可偏偏,李昶行事雖還稍顯稚嫩,借了鎮北侯府的勢,卻臨危不亂、井井有條,連進退都拿捏得恰到好處。況且他尚年少,翻過年去也才十八歲,他還有大把的歲月去打磨,去成長。

沈照野不知道,這究竟是李昶與生俱來的稟賦,是事到臨頭機智的不得已而為之,還是……一早便有的心思?他所讀的書,所看的物,日之所想,夜之所思,是否都是為了有朝一日,可以名正言順地邁進太極殿,參議朝政,與他沈照野曾經互為同窗、而今卻可能唇槍舌劍的諸位皇子,乃至……與太子去爭一爭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

這個念頭讓沈照野不寒而栗。

鎮北侯府向來不參與奪嫡之爭。這是祖訓,也是保命之道。可如果李昶真要爭,他們沈家該怎麽辦?他沈照野該怎麽辦?是繼續裝傻充楞,還是全力支持?支持了,萬一失敗了呢?那可是誅九族的大罪。不支持,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李昶獨自面對那些豺狼虎豹?

沈照野覺得頭疼,不願往下想。

他更不知道,他們鎮北侯府,他父親沈望旌,還有他沈照野自己,對李昶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麽?是他可以倚仗的“勢”,還是終究會拖累他的“害”?是雪中送炭的依靠,還是錦上添花的點綴?或者是……今後不得不倚仗,卻又不得不忌憚的雙刃劍?

沈照野曾在姑姑纏綿病榻的時候,被姑姑摸著腦袋答應過,會好好保護李昶,會讓他安穩康健地度過這一生。那時候他覺得,這比行軍打仗容易多了。可現在,沈照野自覺,他大抵是要食言了。他沒能給李昶一具康健的身體,也沒能守護住李昶真正開懷的笑顏。如今,連他前路是吉是兇,都看不清,更別提護他平安順遂了。

他更害怕,李昶會走上與晉王李瑾一樣的道路。他記得李瑾年少時的樣子,雖然性子已有些陰郁偏執,但偶爾談及詩詞書畫,眼中也曾有過純粹的光亮。可現在的李瑾呢?整個人仿佛被權欲和算計浸透了,變得面目全非,手段狠辣,六親不認。自回京後,沈照野上朝時,在兵部值時,甚至在酒席間見到形形色色的人時,時常會有些恍惚,總在李昶的身上,隱約看到一絲從前李瑾的影子。

盡管那或許只是微乎其微的一二分相似,但萬一呢?萬一李昶也被這吃人的宮廷、詭譎的朝局,磨礪成他所完全陌生的模樣,屆時,他沈照野該如何自處?是該守著從前的情分,繼續做他親近的表哥?還是該認清身份,做他手中一把趁手聽話的刀?是該在他面前依舊沒大沒小地自稱我,還是該跪下,恭敬地稱一聲王爺?當李昶不再需要他的保護,甚至不再需要他這個人時,他沈照野,又該何去何從?

他曾希望一切都不要變。阿昶永遠是那個需要他護著的阿昶,他們之間永遠沒有身份地位的鴻溝,沒有猜忌和隱瞞。但他心裏比誰都清楚,這不過是癡人說夢。世道在變,時局在變,人又怎麽可能一成不變?不變,就意味著被淘汰,意味著滅亡。這道理,他在北疆的屍山血海裏早就悟透了。

可明白道理,不代表就能坦然接受。

所以,他對李昶的隱瞞,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憤怒和無力。他氣李昶不愛惜身體,傷了病了總想自己扛;氣他在宮裏受了委屈也不吭聲,非要等到瞞不住了才讓他知道;更氣他把那些最重的心事,死死壓在心底,不肯讓他分擔一絲一毫。

身體的傷,他總能發現。腿腳不便,他可以背著他走;王府不合心意,他可以想辦法去修繕。可心裏的溝壑,他該怎麽逾越?小時候,他能輕易猜透阿昶的心思,那是因為阿昶的心思就像淺溪裏的石子,一目了然。可現在,李昶的心成了深不見底的寒潭,他丟塊石頭下去,都聽不見回響。他怕自己猜錯,怕因為自己的誤判,把李昶推向更危險的境地。潑出去的水,還能收得回來嗎?走錯的路,還能回頭嗎?

可即便心裏翻來覆去思索了這許多,沈照野卻終究沒能真的問出口。他不敢。他害怕聽到那個事與願違的答案,害怕李昶親口承認,他正是因為鎮北侯府,才被迫深陷這官場的泥沼,從此再也脫不開身。古今往來,史書上只見庸碌閑散的王爺得以善終,何曾聽過手握重權、身陷局中的封王能得享天年?

腦子裏翻江倒海,各種念頭撕扯著他。可最終,所有的掙紮、疑慮、憤怒,都化為了更深的無力感。他像個守著珍貴瓷器的人,既怕它蒙塵,更怕自己手重,一不小心就把它碰碎了。

而現下,沈照野蹲在那裏,仿佛被一道春日驚雷劈中,整個廂房似乎都隨著他那句“我不是小孩子了”而劇烈地搖晃了一下。李昶的聲音還帶著未散的驚惶,卻猶如一把最鋒利不過的匕首,猛然捅進了沈照野心口最不設防的地方。

不是小孩子了。

這句話在他耳邊嗡嗡作響。是啊,他不是小孩子了。他長大了,身量抽高了,肩膀雖然依舊單薄,卻已經開始試圖扛起風雨。沈照野不是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甚至為此感到過驕傲。可當這句話從李昶自己口中說出來時,沈照野感受到的卻不是欣慰,而是一種猝不及防的剝離感。

就像一直緊緊握在手中的風箏,忽然間線斷了,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它飄遠,卻無能為力。他所有的擔憂,所有的憤怒,所有急於為他遮風擋雨、鏟除一切障礙的沖動,在這一刻,仿佛都成了多餘,成了不被需要、甚至令人厭煩的負擔。

無需你事事為我出頭,件件都要過問。

事事出頭?件件過問?沈照野的嘴角扯出一個近乎苦澀的弧度。原來在他眼裏,自己這些年來的緊張、護短、恨不得將他納入羽翼之下密不透風地保護起來的行徑,竟是這般惹人厭煩的掌控嗎?

他想起自己因為他遇刺而暴怒失控,想起因為他幾日沒有消息就不顧規矩讓雁青傳信,想起因為他膝蓋不適就非要背他上山,甚至剛才,還在咄咄逼人地追問……這一切,是不是在李昶看來,都是一種束縛,一種不信任,一種對他能力的輕視?

沈照野忽然覺得有些可笑。他以為自己是在傾盡全力地保護,卻沒想到,這些或許早已成了李昶想要掙脫的枷鎖。

這些事情我自有打算,自有分寸。

自有打算?他有什麽打算?是打算繼續隱忍,任由皇後磋磨,直到身體徹底垮掉?還是打算用他那些在朝堂上初露鋒芒的手段,去和盤根錯節的林家、和深宮裏的皇後周旋較量?他知不知道那裏面有多少兇險?他以為自己能掌控得了嗎?

沈照野意識到,李昶所謂的自有打算,很可能意味著更多的獨自承受,更多的秘密,更多的將他沈照野排除在外的計劃。這種認知讓他感到一陣恐慌,比面對千軍萬馬時更甚。

李昶說,你就聽我這一次,不行嗎?!

聽他的?然後呢?眼睜睜看著他獨自去面對那些魑魅魍魎?看著他可能因為所謂的打算而受到更深的傷害?沈照野做不到。

可若不聽呢?繼續像現在這樣逼問下去?結果就是眼前這樣,換來他更激烈的抗拒,和那句傷人傷己的“不是小孩子了”。

沈照野第一次在他們兩人的關系裏,感到了一種進退維谷的茫然。他發現自己慣用的方式,在李昶這裏似乎徹底失效了,甚至起了反效果。

他低垂著頭,額前的碎發遮住了眼底翻騰的情緒。失望嗎?是的,失望於李昶的不信任,失望於他寧願自己扛也不願依靠自己。傷心嗎?或許也有,為那句仿佛要劃清界限的話語。但更多的,是擔憂,是無力,是某種因分離與隔閡而感到的尖銳刺痛。

他想起小時候,李昶總是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他身後,軟軟地叫著隨棹表哥,無論遇到什麽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那時候,他是他全部的天空和依靠。

而現在,他的阿昶長大了,想要自己飛了,甚至覺得他這片天空,有些礙事了。

沈照野蹲在那裏,一動不動。廂房裏死寂一片,只有兩人壓抑的呼吸聲。窗外,積雪壓斷松枝的哢嚓聲格外清晰,像是在他心頭也崩斷了一根弦。

他該怎麽做?是繼續強硬地插手,哪怕讓他厭煩?還是真的試著放手,相信他自有分寸,然後提心吊膽地看著他可能摔得頭破血流?

沈照野不知道。他只知道,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似乎不再僅僅是皇後的刁難,或者一件需要隱瞞的委屈,而是一條因為成長和秘密而悄然裂開的鴻溝。而他,一時間,竟找不到可以跨越過去的橋梁。

“行吧,你既這麽說了,便聽你的。”沈照野站起身,動作幅度有些大,帶得椅子吱呀一響。他臉上那點玩笑的神色淡了下去,但語氣依舊控制得平常,“反正你如今是大了,主意正,很多事……自己心裏有數就行。”

他走到門口,伸手去拉門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麽,頭也不回地說:“我出去一趟,找王知節他們有點事。待會兒讓小泉子來陪你,自己先睡,不必等我。”

李昶聞言,下意識站起身:“隨棹表哥,這麽晚了,你去找王知節做什麽?是出了什麽事嗎?還是……你生氣了嗎?我剛才都是渾說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沈照野拉開門,冬夜的寒氣瞬間湧入溫暖的廂房。他側過半張臉,輪廓在廊下燈籠的光裏顯得有些模糊,聲音混在風裏傳來,聽不出什麽情緒:“我沒生氣……也沒什麽大事,就是些瑣碎安排,關於明日法事和之後回程的。你累了一天,早點歇著。”

說完,他不再停留,邁步出了房門,反手輕輕將門帶上,將那滿室的溫暖和佇立原地的李昶,一同關在了身後。

李昶望著那扇合攏的門,怔怔地站了一會兒,才慢慢坐回椅中。窗外是蘭若寺寂靜的冬夜,只有風穿過松林的嗚咽聲。而沈照野離去的腳步聲,早已聽不見了。

【作者有話說】

野:我不落淚,情緒零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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