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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奪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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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奪證

接下來的幾日,沈照野以需靜養為由,半逼半就地將李昶拘在了鎮北侯府裏。李昶起初還擔憂久不露面會引來父皇責問,甚至被有心人扣上怠惰或畏難的帽子。

沈照野卻直接拿了他的雁王令牌,代他往來於禮部、刑部及京兆府之間,繼續處理漕運案的後續事宜,對外只稱雁王殿下因前番遇刺受驚,加之連日操勞,需靜養數日,一應事務暫由他代為溝通協調。

事實上,經過前期的密集調查、流民的口供、以及從各方匯集來的文書檔案,漕運案的整體輪廓已然清晰。

涉案官員上至漕運總督潘碩、下至沿途關鍵關卡的吏目頭領;涉及的衙門囊括了漕運總督衙門、相關州縣糧倉、稅卡乃至部分地方衛所;貪墨的手段更是五花八門——虛報漕糧損耗、暗中倒賣官糧貢品、巧立名目勒索漕丁商船、與地方豪強勾結壓價收購補倉糧食。

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初步核算出的貪墨數額已巨大,雖不足以動搖國本,但也令人乍舌。

基於這些證據,哪些官員該革職查辦,哪些該流放千裏,哪些罪大惡極足以判斬立決,在李昶以及刑部、大理寺幾位核心官員的小範圍磋商中,已有了初步的定論。如今只待李昶將最終核查無誤的案卷整理成條理清晰的奏折,呈報禦前,由皇帝朱筆欽定,便可塵埃落定。

然而,看似大局已定的情況下,仍有兩處關鍵的疑點懸而未決,令人無法安心。

其一,便是沈照野在半路救下的那批揚州寶應流民。他們的供詞與其他流民所述苦難並無二致,但他們聲稱是受了寶應縣令王知遠的暗中指引甚至提供了少量盤纏,才鼓起勇氣上京告禦狀。

表面詢問記錄與其他流民卷宗放在一起,似乎只是又多了一處受害地的證言。但深究下去,疑點頗多:王知遠身為晉王門人,為何要主動將治下的醜事捅出去?他接觸流民的具體方式、說了什麽、提供了何種程度的幫助?其真實動機究竟是什麽?更重要的是,為何這批被指引的流民,反而遭到了從江南一路到京畿的持續追殺?

派往寶應縣深入查探王知遠及其人際關系的心腹,尚未帶回確切的消息,這一切都籠罩在迷霧之中。

其二,則是李昶從淮安流民手中得到的那一小塊昂貴布料。那錦緞質地確實精良,暗紋也頗為獨特,像是江南頂級織坊的工藝。但這類貢品或準貢品級別的錦緞,在達官貴人雲集、奢靡之風盛行的永墉城,流通範圍雖窄,卻也並非絕無僅有。

追查起來,需要排查近些年宮中賞賜記錄、江南織造局的出貨清單、以及各大知名綢緞莊的客戶名錄,工作量巨大,猶如大海撈針,目前也尚無明確指向,無法將這塊布料與某個特定的人物或府邸直接聯系起來。

沈照野將這些情況都毫無保留地告知了李昶。他明白李昶的心思重,與其讓他胡思亂想,不如將實際情況攤開來說。

事情到了這一步,急是急不來的,很多線索的調查需要時間,只能耐心等待各方人員的回報。

於是,李昶便也安下心來,待在侯府養傷。除了每日定時喝藥、用膳、在院中稍稍散步外,他將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奏折的撰寫中。

這並非一份簡單的彈劾奏章或案情匯報,寫起來費心費力,要寫清楚其產生的根源、背後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種種貪墨手段及其危害,特別是流離失所的百姓所承受的苦難。此外,還需提出後續的整頓方案,如何改革漕運制度以防微杜漸,如何懲處涉案人員以儆效尤,又如何補償安撫受災地區的百姓雲雲。

下筆之時,需字斟句酌,既要將事實呈於禦前,又要考慮朝局的承受能力,把握分寸。每一樁罪行的表述,每一個人員的處置建議,乃至每一筆款項的追討和用途,都需要反覆推敲,引據律例,力求公允穩妥,無懈可擊。

這無疑是一項極其耗費心力的工作,李昶常常對著一疊稿紙沈思良久,方能落筆寫下數行。

然而,這份奏折尚未寫完,新的、至關重要的消息便驟然打破了平靜。

這日晚間,沈照野匆匆從外面回來,臉上見人就灑的三兩分笑意消失不見,徑直去了父親的書房。不久,李昶也被請了過去。

書房內燈火通明,映照著三人神色各異的眉眼。沈照野將最新獲得的情報啪地一聲拍在桌案地圖上,幹脆急切。

“兵部的存檔對不上,差了好幾筆大的。加上那幾撥流民哭訴時提到的日子和船號,基本能對上,就是漕船過關鍵閘口那幾天出的幺蛾子。”他語速快而清晰,手指點在地圖上的通州府位置,“剛得的信兒,潘碩留了後手,將幾本記錄真實收支的私賬副本,秘密藏在了通州府的私宅別院裏,沒舍得全毀掉。”

潘碩此人,隆慶十二年的進士,攀上晉王這根高枝後,仕途順得很,一路坐到漕運總督的肥缺。明面上官聲打理得還算過得去,至少彈劾他的奏章不算多。但私下裏,此人性情貪婪謹慎,甚至可說是狡兔三窟。

他頓了頓,看向父親和李昶,語氣肯定地補充道:“這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他身邊一個小吏交代……逐風親自撬開的嘴,說潘碩有個習慣,但凡經手重要款項、或是與上頭有不清不楚的往來,必定自己私下再錄一本賬,美其名曰核對,實則是留著後手,以防哪天被當成棄子,也好有保命或者反咬一口的籌碼。”

沈望旌的目光釘在通州府:“潘碩已下獄,賬冊……”

“麻煩就在這兒。”沈照野打斷父親,“晉王那邊怕是也收到風了,已經派人快馬加鞭往通州趕,擺明了是要去毀屍滅跡。”

李昶心中一緊:“賬冊若被毀,此前諸多努力,恐付諸東流。必須立刻攔截,絕不能讓其得手。”

沈望旌沈默了片刻,指節重重叩擊著桌面,發出令人心頭發沈的悶響:“京畿衛一動,動靜太大,反而會逼對方鋌而走險。此事須得絕對可靠之人去辦。”

他擡起眼,目光定在沈照野身上,命令斬釘截鐵:“隨棹,你親自去。點幾個靠得住的家將,輕裝快馬,連夜出京。務必趕在他們前頭,把東西拿到手,帶回來。”

“是。”沈照野沒有任何廢話,抱拳領命,轉身就要走。

“表哥。”李昶急聲喚住他,擔憂之情溢於言表,“對方既有準備,必是險地,萬事小心。”

沈照野腳步一頓,回過頭,臉上笑容又回來了幾分,他沖李昶挑了挑眉:“放心,小事一樁。倒是你——”他拖長了調子,手指虛點了點李昶,“老老實實在家待著,按時吃飯睡覺,我可是跟你舅母打過招呼了,讓她盯著你。別等我回來,發現某個王爺又陽奉陰違,不好好養傷,臉色比鬼還難看。聽見沒?”

李昶被他這話說得心緒不耐,卻又無法反駁,只能抿唇點了點頭,低聲道:“知曉了。你速去速回。”

沈照野這才滿意地哼笑一聲,最後看了父親一眼,得到沈望旌一個極輕微的頷首後,這才大步流星地轉身離去,衣袂帶風,很快消失在門外濃重的夜色裏。

沈照野雷厲風行,立刻以“奉侯爺令出城巡營”為借口,點了照海和四名侯府府兵,六人六騎,暗夜潛行,悄無聲息地沖出永墉城,朝著二百裏外的通州府疾馳而去。

寒風撲面,雪沫飛揚,馬蹄踏碎寂靜的官道。

一路快馬加鞭,終於在深夜時分抵達通州府城外那處頗為隱蔽的潘家別院。宅院黑燈瞎火,寂靜無聲,仿佛無人居住。

沈照野示意眾人下馬,悄無聲息地潛行靠近。然而,剛接近書房院落,便聽到裏面傳來極其細微的翻找聲和器物碰撞聲。

沈照野心中一沈,示意眾人噤聲,悄無聲息地貼近窗縫向裏望去。

只見屋內點著微弱的火折子,幾個黑衣蒙面人正在書房內快速而雜亂地翻箱倒櫃,地上散落著許多書籍文件。其中一人似乎找到了什麽,正將幾本冊子投向房間中央一個正在燃燒的火盆。

嘖,敗家玩意兒,好東西怎麽能燒呢?

沈照野心中咒罵,再也顧不得隱藏行跡,猛地一腳踹開房門。

屋內的黑衣人們顯然沒料到此時會有人闖入,動作齊齊一僵。雙方在這突如其來的照面下,竟然詭異地靜止了一瞬。

幾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互相瞪視,空氣仿佛凝固。

沈照野歪著頭,打破沈默:“幾位忙著呢?找什麽呢?要不要幫忙啊?不過我看那本子扔火裏怪可惜的,不如給我瞧瞧?”

下一瞬,幾乎同時。

“動手!”沈照野笑容一收,厲聲喝道。

“毀掉賬冊!”黑衣人頭領也從驚愕中回神,嘶啞下令。

爭鬥瞬間爆發。沈照野直撲那手持賬冊正要投入火盆的黑衣人,照海和一名家將迅速守住門窗,阻斷對方退路和可能的增援,其餘三名家將則與另外幾名黑衣人纏鬥在一起。

書房空間有限,刀光劍影閃爍,拳腳相交發出沈悶的撞擊聲。

這些黑衣人顯然都是好手,招式狠辣,配合默契,絕非普通家丁護衛。但沈照野乃是沙場淬煉出的悍將,招式大開大合,勢大力沈,更勝一籌。他目標明確,死死盯住那拿著賬冊的黑衣人頭領。

那頭領武功不弱,但在沈照野疾風驟雨般的攻勢下,節節敗退。眼看賬冊就要被搶,他猛地將賬冊一分為二,一半奮力擲向火盆,另一半則塞入懷中,試圖突圍。

沈照野眼疾手快,長刀一挑,將飛向火盆的那半本賬冊淩空挑飛,同時側身一記猛踢,力道千鈞,狠狠踹在那頭領的胸口。

那頭領悶哼一聲,倒飛出去,撞在書架上,懷中的半本賬冊也掉了出來。他還想掙紮,沈照野的刀尖已經抵在了他的咽喉。

另一邊,照海等人也已將其餘黑衣人盡數解決,或斃命或制服。

沈照野俯身,撿起地上兩半賬冊,略一翻看,吹了聲口哨:“嗯,是這玩意兒。雖然只剩半本,但也夠某些人喝一壺的了。”

“撤。”沈照野將殘賬往懷裏一塞,毫不戀戰,帶著眾人迅速撤離別院,“此地不宜久留,再待下去,真成給人看家護院的了。”

他們不敢走官道,繞小路,馬不停蹄地往回趕。

次日清晨,天色將明未明,霜寒凝重。沈照野一行人帶著一身夜露與風塵,悄無聲息地潛回了鎮北侯府,徑直入了沈照野所居的院落。

李昶徹夜未眠,一直在院中的小書房裏等候,燈燭未熄。聽到門外熟悉的腳步聲,他立刻起身迎了出去。

門被推開,沈照野帶著一身寒意走了進來。李昶的目光瞬時便落在他破損的袍袖處,那裏深色的衣料被劃開一道口子,隱約有暗沈的血跡滲出。

“受傷了?”李昶上前幾步,並未先去接沈照野從懷中取出的那本明顯沾了汙漬和血跡的冊子,而是伸手輕輕扶住了他未受傷的那邊手臂,視線凝在那傷口處。

沈照野晃了晃手中的冊子,試圖遞給他:“沒事兒,就蹭破點皮。喏,東西拿到了,你看看是不是要緊的那個?”

李昶卻像是沒聽見,只蹙眉仔細打量他的臉色,又看向那傷口:“傷在手臂?可還有別處?”他不等沈照野回答,便轉頭對候在外間的侍從吩咐,“速去打盆熱水來,再取金瘡藥和幹凈的細布。”

沈照野見他這般陣仗,有些無奈,又有點受用,只得由著他將自己按坐在榻邊。

熱水和傷藥很快送來,李昶揮退了旁人,親自挽起袖子,浸濕布巾,小心翼翼地解開沈照野手臂上那簡陋的臨時包紮。

傷口不長,但頗深,皮肉外翻,血跡雖已凝固,但看上去仍有些駭人。

李昶的眉頭蹙得更緊,用溫水一點點擦去周圍的血汙,聲音低低地:“怎如此不小心?”

沈照野看著他的側臉和微微顫動的睫毛,忽然起了些逗弄的心思,忍著清洗傷口帶來的刺痛,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被隨意放在一旁的那半本殘賬:“哎,你別光顧著我這兒啊。你不看?潘總督的私賬,雖然只剩半本,但裏面記得可真夠詳細的。某年某月某日,孝敬三殿下白銀五千兩,經由城南聚豐銀號匯出;某次漕糧損耗,虛報三百石,折價倒賣,得銀分潤,名單列了長長一串……看得我眼花繚亂,真是好大一筆銀子。”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李昶的反應。李昶手上動作未停,熟練地撒上藥粉,用細布重新仔細包紮,語氣依舊是那般淡淡的,聽不出太多波瀾:“嗯。看來此行收獲頗豐。”

沈照野挑眉,湊近了些,笑道:“怎麽?雁王殿下對這鐵證如山好像不太感興趣?莫非是心疼哥哥我受傷,比那賬冊更緊要?”

李昶正打好最後一個結,聞言手指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將用過的布巾和水盆挪開,這才擡眼看向沈照野。

他的目光清亮:“賬冊固然緊要。但人之發膚,受之父母,亦當珍重。隨棹表哥此番冒險,若能毫發無傷,方為最好。”

頓了頓,李昶的視線又落回那包紮好的手臂上:“至於賬冊所載,既已到手,細看不過是早晚之事。此刻,它自是不及你傷勢萬分之一。”

沈照野看著他平靜說出這番話,那雙總是沈靜如水的眸子裏,此刻卻清晰地映著自己的影子。有點軟,又有點澀。

他擡手,用沒受傷的那只手,習慣性地想去揉李昶的頭發,最終卻只是在他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知道了,啰嗦。”他移開視線,語氣重新變得懶洋洋的,“趕緊看看那賬冊吧,雁王殿下。也好讓我這傷受得值當些。”

李昶這才拿起那半本殘賬,卻並未立刻翻閱,而是先喚來侍從,令其火速將賬冊送至舅舅處。待侍衛離去,屋內重歸寂靜,他才重新看向沈照野,眼底深處那抹緊繃終於暫時散去,只餘下淡淡的倦意和一絲如釋重負。

“如此,便算塵埃暫定了。”他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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