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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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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未明

天色未明,鎮北侯府內卻已燈火通明,人影綽綽。今日是一旬一次的大朝會,李昶和沈照野皆需出席,且意義非同一般。兩人一大早就被侍從喚起,裴元君也親自過來盯著,指揮著數名仆役為他們穿戴繁瑣正式的朝服。

室內暖爐燒得正旺,驅散了冬晨的寒意。裴元君站在一旁,揣著手爐,仔細把問著每一個細節。

“這素紗中單要撫平了,一絲褶皺都不能有。”她指著李昶的內襯衣吩咐道,隨即又拿起那件縹色的親王袍,“繡工是頂好的,就是這顏色……阿昶膚色白,穿著倒也顯精神。”她換下人,親手替李昶整理交領,調整寬袖的位置,確保每一處都符合規制。

李昶順從地張開手臂,聞言微微頷首:“有勞舅母費心。”

“一家人說什麽兩家話。”裴元君嗔他一眼,又拿起金玉革帶,“這帶扣要緊些,但也不能勒著了……玉佩掛這邊,對,組綬要理順,垂下來要自然。”她一邊動手一邊絮叨,“翼扇冠呢?快拿來。”

仆役連忙捧上冠冕,裴元君親自為李昶戴上,端詳片刻,滿意地點點頭:“嗯,像樣了。我們阿昶穿這身,比畫上的仙人還氣派。”

另一邊,沈照野正被幾個仆人圍著套那身絳紅色窄袖戎服。他顯然極不耐煩,眉頭擰成了個疙瘩。

“娘,這玩意也忒緊了點吧?動彈不得。”他抱怨著,試圖活動一下肩膀。

“緊什麽緊?武官朝服就是要利落。你以為是你平日裏那身耍帥的皮甲?”裴元君立刻轉頭呵斥,“老實站著!阿福,給他勒緊點,省得他待會兒在朝堂上歪歪扭扭,沒個正形。”

被叫做阿福的老仆連忙應聲,手下又加了把勁。沈照野齜牙咧嘴,卻不敢再反抗。

裴元君又拿起那件玄色廣袖袍衫走過來:“外衫罩上。這是陛下特賜的恩榮,你給我穿出點氣勢來,別辱沒了你爹和你自己的功勞。”她親手替他穿上,撫平肩背的褶皺,又系好衣緣的帶子。

“鞶帶,水蒼玉。”她一一過目,確認無誤,這才退後兩步,上下打量著兒子。只見沈照野身姿挺拔,玄色袍衫襯得他面容愈發英挺,絳紅戎服又透出沙場少將的銳氣,只是那表情著實有些不情不願。

裴元君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知道你穿著不自在,忍一忍就過去了。今日朝會非同小可,關乎阿昶的心血,也關乎我們沈家的態度,你可不能掉鏈子。”

沈照野撇撇嘴:“知道了娘,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不是三歲小孩就做出個樣子來。”裴元君瞪他一眼,隨即又想起什麽,忙對左右道:“快,去把竈上溫著的羊肉餡餅和粳米粥端來,讓他們倆趕緊墊墊肚子。這一去還不知要到什麽時辰,空著肚子可頂不住。”

很快,點心端了上來。裴元君親自監督著兩人快速吃了幾口。

“阿昶,你脾胃弱,多喝點粥暖著。”她給李昶盛了滿滿一碗,又拿起一個餡餅塞到沈照野手裏,“你,把這個吃了,頂餓!別光顧著耍帥!”

沈照野接過餅,三兩口吞下,含糊道:“還是娘疼我。”

“少貧嘴。”裴元君笑罵一句,看著兩人都用了些早食,這才稍稍放心。她又仔細替李昶正了正冠冕,捋了捋沈照野的袍袖,眼中滿是關切與叮囑。

“好了,時辰差不多了,出發吧。宮裏規矩大,萬事謹慎,互相照應著點。”她將兩人送到院門口,望著他們披上厚氅,踏入熹微的晨光和未化的積雪中,身影漸漸遠去。

宮門外,積雪未融,寒氣逼人。百官依照品級勳爵無聲列隊,呵出的白氣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中樞重臣的到來打破了這片冷凝的寂靜。

中書令盧敬之身著紫袍,面容清臒,正與幾位心腹門生低聲交談。

不遠處,尚書仆射張啟正笑聲爽朗,與幾位素來中立的官員寒暄,氣氛熱絡,然而細觀之下,那些圍繞著他的官員彼此間雖笑容客氣,但並不熱絡,顯然這中立之下,亦是派系林立,各有山頭。

朝堂之上,盧中書一系、張仆射周邊、以及若即若離的各路中立力量,雖未明面劃分,卻已隱隱形成三足鼎立、互相牽制的微妙格局。

李昶與沈照野的出現,立刻吸引了諸多或明或暗的視線。一位是驟然顯貴、聖眷不明的年輕親王,一位是戰功彪炳、家世顯赫的侯府世子,兩人並肩而行,其意顯而易見。

王知節和臉上掛彩的孫北驥等人默默上前,與他們站到了一處,形成了一個小而引人註目的圈子。

沈照野目光落在孫北驥顴骨那塊新鮮的青紫上,嘴角勾笑:“你這臉是又上哪兒體察民情,跟地皮切磋去了?”

孫北驥摸了摸傷口,反而扯出一個更大的笑容,結果牽動傷處,疼得他嘶了一聲,才慢悠悠道:“少帥這話說的,多傷感情。不過是昨日偶遇幾位故人,相談甚歡,情緒激動了些,難免有些肢體上的切磋交流。”

一旁的王知節忍不住扶額,壓低聲音:“逐風,你就不能消停兩天?這節骨眼上,萬一被哪個不開眼的禦史逮住參上一本儀容不整,有失官體,豈不是徒惹麻煩?”

孫北驥嗤笑一聲,斜睨著王知節:“王老媽子,您就放寬心。參我的折子都快能塞滿禦史臺的廢紙簍了,小爺我不還是好端端站在這兒?人生在世,痛快二字,難道還為了幾根酸朽木頭的老生常談,就夾起尾巴做人?”

沈照野聞言樂了,用手肘撞了一下王知節:“聽見沒?王嬤嬤,逐風這是名士風流,你不懂。”

孫北冀聞言也擡肘撞了回去:“知我者,隨棹也。”

王知節被這兩人一唱一和氣得直瞪眼,卻又無可奈何。最後只能看向李昶,期望他說兩句鎮鎮場子。

就在這時,一位身著深紫色官袍、氣質儒雅沈靜的老者緩步而來——正是吏部尚書兼國子監祭酒柳文淵。

一看到柳文淵,沈照野條件反射般地就想往後縮,腳底抹油開溜的意圖幾乎寫在了臉上。這位老先生是他少年時在國子監最頭疼的老師,沒有之一。那時他和王、孫、李還有其他狐朋狗友沒少被柳文淵揪著耳朵罰抄書、打手心、甚至頂著水盆在烈日下背誦《禮記》。

柳文淵治學極嚴,要求又高,偏偏還總是一副我為你好的溫慈模樣,讓想反抗的沈照野都找不到由頭發作,那段被四書五經支配的黑暗歲月,至今想來仍覺刻骨銘心。

柳文淵先向李昶規規矩矩行了一禮:“老臣參見雁王殿下。”

李昶微微側身避過半分,頷首回禮:“柳師不必多禮。”

柳文淵直起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沈照野身上,將他上下打量一番,尤其是那身難得板正的朝服,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隨棹今日也在。嗯,這身朝服穿著,倒終於有了幾分朝廷命官的樣子,不再是當年那個在國子監爬樹掏鳥窩、被老夫罰抄《禮記》一百遍的皮猴了。”

沈照野頭皮發麻,幹笑著拱手:“柳師您就別取笑學生了……當年少不更事,少不更事哈……您老近來身體可好?”他試圖轉移話題。

柳文淵捋須微笑:“勞你掛心,老夫一切安好。”他這才轉向李昶,“殿下,聽聞漕運一案已近尾聲,今日朝會,可是要上奏了?”

李昶恭敬答道:“回柳師,正是。相關證據鏈已基本齊全,今日便擬呈報陛下聖裁。”

柳文淵點點頭,並未追問具體案情,反而話鋒一轉,回到了他身為師者最關切的領域:“公務雖繁,然學問之道,不可一日荒廢。殿下此次北疆之行,親歷邊塞烽火,體察民間疾苦,此等經歷,遠勝書本十年。不知殿下此行,於民生、於兵事、於邊塞風物,可有深切感觸?若有閑暇,老夫懇請殿下能撰文記述,不拘是策論還是游記劄記,老臣皆願焚香沐浴,細細拜讀評鑒。”他眼中滿是期許。

李昶深知這位老臣的拳拳之心,肅然應道:“柳師教誨,昶銘記於心。此行所見所聞,所思所感,確實良多。待漕運案了,政務稍暇,必當整理思緒,撰文成篇,再呈送尚書座前,懇請斧正。”

柳文淵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殿下有此心,實乃社稷之福。”他還想再叮囑幾句關於做學問需持之以恒的話,此時,宣告大朝會開始的渾厚鐘聲,自巍峨的宮門內沈沈傳來,聲震四野,滌蕩晨霭。

百官瞬間肅然,所有交談戛然而止,迅速而無聲地按照班次品級排成整齊的隊列。

文武分列,勳爵有序,浩浩蕩蕩的隊伍,在皚皚白雪的映襯下,邁著莊重的步伐,緩緩步入那象征著至高權力的宮門,走向王朝的核心——太極殿。

太極殿內,香燭氤氳,莊重肅穆。李宸高踞禦座,冕旒垂落,淡然地掠過下方鴉雀無聲的百官。

幾件關乎春耕賦稅、邊境糧草調撥的日常政務依序處理完畢,殿內氣氛稍緩。就在殿頭官拉長調子唱出“有本啟奏,無本退朝”的間隙,李昶邁步出列。

“兒臣李昶,有本啟奏。”

霎時間,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齊刷刷聚焦於出列的青年親王身上。禦座上的皇帝身形未動,只有那戴著玉扳指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極輕極緩地敲擊著,發出幾乎微不可聞的噠噠聲。

李昶手持玉笏,聲音清朗平穩,回蕩在空曠的大殿:“兒臣,彈劾原漕運總督潘碩。其人蒙受天恩,執掌漕運重權,卻不思報效,反而貪墨漕糧,盤剝黎庶,以致漕運屢屢延誤,民生雕敝,怨聲載道,終釀成流民叩闕之禍,動搖國本,其罪滔天。”

他首先舉起一份奏疏:“此乃兵部存檔與漕運衙門歷年上報數目之差明細,經核驗,近年漕糧系統性虧空高達數十萬石,觸目驚心。此為一證,證其貪瀆非偶發個案,乃制度性、長期性之蠹害。”高守謙躬身接過,小步快走呈送禦前。

緊接著,他示意兩名內侍擡上一口沈甸甸的樟木箱:“此箱內,共有三百七十九份畫押口供,來自運河沿岸受災農戶、被壓榨至破產的糧商、乃至累病累死的漕工家屬。其所述潘碩及其黨羽巧立名目、強征暴斂、縱兇傷人、乃至逼死人命之種種惡行,字字血淚,句句含冤。此為二證,證其手段之酷烈,已致天怒人怨。”

箱蓋開啟,那厚厚一摞摞按滿紅手印的狀紙,像堂前泣淚,呈現在眾人面前。

最後,李昶從袖中取出那半本邊緣染血、紙張泛黃的殘破賬冊,微微躬身:“此乃兒臣麾下忠勇之士,歷經艱險,從潘碩通州別院密室中搜出的私賬殘本。”

“其上清晰記錄歷年貪墨之具體時間、漕船編號、涉案官員姓名、分贓數額,以及部分巨額款項之最終流向,其中多項標記晦澀,然經初步核查,似與京中某些府邸密切相關。”

言畢,低低的嘩然和竊竊私語聲再也壓抑不住,在宏偉的殿宇中嗡嗡回響。證據環環相扣,從上自下,再到最要命的金錢鏈條,幾乎將潘碩及其背後的陰影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

禦座上的皇帝依舊沈默,面容隱藏在十二旒白玉珠之後,莫測高深。

就在這暗流洶湧之際,李瑾猛地出列,疾行數步,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金磚地上,表現出劇烈的顫抖和難以置信的悲憤。

“父皇!父皇!兒臣萬死!兒臣有罪!”他重重叩首,擡頭時已是眼圈通紅,淚光隱隱,將一個遭受巨大背叛與打擊的親王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兒臣……兒臣真是有眼無珠!竟將潘碩這包藏禍心、欺君罔上的國賊,視為股肱,信重有加!豈料……豈料他竟敢如此!竟將兒臣的信任,將朝廷的權柄,化作他貪腐營私、戕害百姓的工具!兒臣……兒臣愧對父皇,愧對祖宗,愧對天下蒼生!”

中書令盧敬之見狀,立刻出列,他是晉王的堅定支持者,此刻須得穩住陣腳。他聲音沈痛而懇切:“陛下!老臣聞言,亦是痛心疾首!潘碩之罪,罄竹難書,萬死難贖其咎!然則,觀晉王殿下所言,其亦是深受蒙蔽。潘碩老奸巨猾,善於矯飾,其欺瞞手段想必極為高明,竟連……竟連殿下亦被其瞞過。老臣以為,首惡乃潘碩,當以其為戒,嚴懲不貸,以儆效尤!至於殿下失察之過……”

不等盧敬之說完,尚書仆射張啟正也出列了。他素來與盧敬之有些政見不合,此刻自然不會放過機會:“陛下,盧相所言,老臣部分讚同。潘碩罪魁禍首,無疑當嚴懲。然則,晉王身為皇子,參讚政務,舉薦之責、督察之任,豈能輕忽?失察二字,雖情有可原,然其過非小。若非雁王殿下明察秋毫,險教此獠繼續逍遙法外,禍國殃民!故老臣以為,晉王自請處分,其志可嘉,然朝廷法度,賞罰需分明。既有過,便當罰,方可警示後來者,舉薦、督察皆需慎之又慎,方顯陛下公允,朝廷綱紀嚴明!”

禦史臺的一位禦史大夫也出列附和:“張仆射言之有理!陛下,晉王失察,致使國帑流失,民怨沸騰,其過非輕。若不懲戒,恐難以服眾,亦恐日後官員效仿,以失察為借口,推諉責任!”

另一位官員則道:“然晉王殿下畢竟年輕,識人經驗或有不足。潘碩又極善偽裝。重重拿起,輕輕放下,略施薄懲,令其閉門思過,吸取教訓,或更為妥當。眼下朝局,穩定為重。”

雙方各執一詞,看似爭論處罰輕重,實則是在角力。殿內氣氛愈發緊張。

皇帝的目光緩緩掃過爭辯的臣子,又落回跪地的李瑾和持笏靜立的李昶身上。

終於,他緩緩開口,不甚威嚴,卻片刻壓下了所有議論:“漕運總督潘碩。”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貪瀆枉法,證據確鑿,罪無可赦。著即革去所有官職爵位,抄沒家產,九族流徙三千裏。其本人,押入詔獄,嚴加審訊,務必揪出所有同黨,一應涉案人員,無論牽扯何人,絕不姑息!”

他略一停頓,目光轉向跪伏在地的三皇子:“老三。”

“兒臣在。”李瑾聲音微顫。

“你舉薦非人,督察不力,致使國法蒙塵,民生受累,失察之責,確鑿無疑。”皇帝的語氣依舊平淡,“念你已知悔悟,自請其罪,尚未發現與潘碩有更深勾連……便罰俸三年,於府中閉門思過一月,靜思己過。期間,所有政務皆停,好生讀讀《左傳》、《資治通鑒》,想想何為為君為臣之道。望你經此一事,能真正長些記性。”

罰俸三年,閉門一月,暫停政務,這處罰比之前傳聞的重了不少。李瑾叩首,聲音沈悶:“兒臣……領旨謝恩,定當深刻反省!”

最後,皇帝看向李昶:“雁王李昶。”

“兒臣在。”

“你忠於王事,不避艱險,能於紛繁亂象中抓住要害,明察秋毫,揭發此等蠹國巨貪,保全朝廷顏面,稍安民心,此功,朕看到了。”

然而,下一刻,話鋒一轉:“然,調查漕運,牽涉封疆大吏、朝廷錢糧重務,你未得明旨,便擅自動用手段,私下查抄官員私宅,此風絕不可長。今日你能因功而逾矩,他日他人便可因私而效仿。朝廷法度,程序綱紀,重於泰山。雖有功,然程序僭越,亦屬大過。功過相抵,此次便不予賞罰。日後行事,當時刻謹記分寸二字,一切需依朝廷法度而行,不可再有絲毫逾越。你可明白?”

“兒臣遵旨。陛下聖明。”兩人齊聲應道。

退朝後不久,甚至沒等到三司會審的程序徹底走完,詔獄便傳來消息,潘碩在獄中畏罪自盡,死前留下懺悔書一封,泣血陳詞,將一切罪責盡數攬於自身,聲稱無人指使,皆是一人貪念作祟。

所有可能指向更高處的線索,隨著他的死,徹底中斷。

一場看似雷霆萬鈞、證據確鑿的漕運貪腐大案,最終以這樣一個斷尾求生、維持各方平衡的方式,暫告段落。

永墉城外,積雪初融,空氣依舊清冷。滯留已久的流民們終於得到了朝廷的安置。

經王知節嚴密排查,確認之前的騷亂和刺殺事件,乃是有心之人混入流民隊伍煽動策劃,大部分流民實為無辜受災的百姓。

朝廷決議,由太子與雁王李昶代表朝廷,安撫民眾,並安排他們返回原籍。

具體的措施早已張榜公布,並由胥吏向流民們反覆宣讀。朝廷將發放足量的冬衣、口糧以及返鄉的盤纏;由京畿衛派出兵士,分批次護送不同方向的流民返鄉,確保路途安全;沿途州府驛站需提供必要的協助和補給;對於家園被毀或無力春耕者,當地官府需按章程給予一定的種子、農具援助和賦稅減免。一切安排,看似周到,力求平穩。

此刻,便是第一批流民啟程之時。李晟與李昶並肩站在城門外,身後跟著一眾官員。

太子身著儲君常服,氣質溫潤,他上前一步,看著面前黑壓壓、面帶期盼與忐忑的百姓,聲音溫和卻清晰地傳開:“諸位鄉親,此次漕運之弊,致使大家背井離鄉,受苦了。朝廷失察,亦有責任。如今元兇已懲,陛下特旨,撥付錢糧,遣派軍士,護送大家返鄉,重建家園。望大家一路平安,日後安居樂業,勿忘皇恩。”

流民們紛紛跪地叩謝,高呼“陛下萬歲”、“太子千歲”、“雁王千歲”。

待太子說完,李昶目光在人群中搜尋,很快找到了那位曾在遇刺時試圖推開他的年輕男子。他走上前,從袖中取出一個沈甸甸的荷包,遞了過去:“壯士,當日多謝你。些許心意,聊表謝意,路上添些用度。”

那男子受寵若驚,連連推拒:“殿下使不得!小人當日也沒幫上什麽忙,反倒差點連累殿下……”

李昶堅持將荷包塞入他手中,聲音壓低了些,僅容兩人聽見:“你當日所言之事,本王記下了。既已開頭,便會查下去。若有結果,會設法知會於你。”

男子聞言,眼中閃過激動與感激,緊緊攥住荷包,深深一揖:“多謝殿下!殿下大恩!”他頓了頓,看著李昶清瘦的面容,心思流轉,誠摯道:“年關將近,預祝殿下……過個好年。”

李昶微微頷首,亦向他回了一禮:“也祝你一路順利,早日歸家,與新歲同安。”

目送著流民隊伍在兵士的護衛下,緩緩消失在官道盡頭,太子輕輕拍了拍李昶的肩,溫聲道:“六弟,我們也回吧。”

兩人轉身,並肩朝著城內走去。

太子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真誠的歉意:“六弟,這次真是辛苦你了。漕運案,流民安置,還遭遇了刺殺……本該是我這做兄長的來擔待,卻因你皇嫂生產,我……唉,反倒將這麽大一攤子事都壓在了你身上。實在是……過意不去。”

李昶微微搖頭,語氣平和:“皇兄言重了。為國分憂,本是臣弟分內之事。皇兄照料皇嫂與小侄女,亦是人之常情,何來辛苦之說。”他側頭關切地看向太子,“倒是皇兄,聽聞您前些日子也病了一場,如今身體可大好了?皇嫂鳳體可還安康?還有小侄女,聽聞太醫說嬰孩初生,身子弱些,需格外謹慎,如今可有了穩妥的章程?”

太子聽到提及妻女,臉上露出柔和的笑意,卻也帶著一絲疲憊:“勞六弟掛心。我的身子已無礙了,只是你皇嫂此番生產傷了元氣,還需好好將養些時日。我尋思著,等年節過了,天氣暖和些,便奏請父皇,送她去南邊溫泉行宮住一段日子,那裏氣候溫潤,利於休養。”

說到女兒:“小丫頭名字,欽天監還在推算,要選個最妥帖的。這幾日確實不敢讓她見風,也不好見太多生人,怕帶了病氣去。父皇也體諒,說了洗三禮可稍延後些,但總要辦的。到時,”他看向李昶,叮囑道,“你這做叔叔的,可一定要來。”

李昶點頭應下:“這是自然。屆時定備厚禮,去看望小侄女。”

兩人邊走邊聊,已到了城內馬車等候之處。太子的車駕停在一旁。

太子停下腳步,問道:“六弟如何回府?可要與我同乘?”

李昶擡眼望了望街口,道:“多謝皇兄,不必了。方才已讓人告知隨棹表哥,他一會兒過來接我,約了去茶樓聽會兒戲。”

太子聞言笑了笑:“隨棹倒是清閑。也好,那你們自去松快松快。我便不邀你了。”他頓了頓,又細心叮囑道,“近日京都越發冷了,你身子骨單薄,又才經歷那等兇險事,定要格外註意防寒保暖,莫要再病了。”

李昶躬身行禮:“謝皇兄關懷,臣弟記下了。皇兄也要多多保重身體,政務雖忙,亦需勞逸結合。”

太子點點頭,又看了李昶一眼,這才轉身,在內侍的攙扶下上了馬車。車簾落下,馬車緩緩駛離。

李昶站在原地,目送著太子的車駕消失在街道拐角,冬日的寒風吹起他氅衣的衣角,帶來陣陣涼意。他攏了攏衣袖,與小泉子一起靜靜等待著沈照野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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